卢生正在赶路,大雨淋漓,因此他不得不找了个寺庙歇脚。他打得湿透倒不要紧,买来的书是万不能湿的,一旦湿了,字就会化作一滩墨迹。
他脱下笈囊,方再脱下湿透的外衣。他并未打量四周,倘若染上风寒病倒,那就再不能科举,也会花上一笔不少的银两。
「公子,你是上京之人?」
眼前的男人衣冠破败,却气定神闲,不是乞丐之流。卢生大奇,便询问面前的男子,是何许人也。
「我是杜子春,向来游手好闲。」男子用蒲扇扇风,「因为喜欢赌钱和斗狗,又败光了家财,就沦落到这个破庙啦。」
卢生听见后就不再言语,在破庙中的一角放下笈囊。纨绔子弟而已,比起指望他说出道理,倒不如担心他会偷书去卖掉更为实际。
「公子,莫非担心我会偷书?」
杜子春摇摇晃晃地往前走着,卢生握紧腰间的佩剑,眼前这人并未有刀兵,他要做出些什么事来?
「我自己有银子。」杜子春手掌一翻,卢生定睛一看,银豆出现在掌心之中,想必是某种戏法,「之前有仙人给我金钱花用,犬马声色后,这就是全部。」
「鬼神之术罢了。」卢生移开目光,并没有放松准备拔剑的手,「倘若真有仙人给你金钱,为何你会如此落魄?」
「君子应处木雁之间,当有龙蛇之变。」男子摸上自己的头发,把银豆藏入其中,「我在等仙长。他给我的钱财散尽,本已无比惭愧,可我无路可走,只能厚颜再问他一次。」
「无路可走,方才求仙问道。留侯有惊天动地之才,黄石翁遂赐之太公兵法,若身无长物,怎得真人垂青?」
卢生终究按捺不住,要试上一试。杜子春似乎并非纨绔,龙蛇之变,乃是庄子所言。
「黄石翁三试张良,若是一无长物,仙长又怎赐我金银,须知浮世短景倏成空,花面玉颜还作土,劝君休恋浮华荣,直须奔走烟霞程。」
卢生沉默不语,俄尔,他望向庙中的佛像,它的双眼空空如也,只是垂目微笑。
「......所谓的仙人,不会想看见佛陀吧?」卢生轻轻挥出一剑,木制的佛像头部断落,顺着斜面缓缓落下,扬起烟尘。「这是予仙长的见面礼。」
「公子好剑法!」
杜子春拱手而笑,面前的书生是爽利之人,若是有美酒,倒可狂歌痛饮一番。可惜他只有捡来的荷叶,用于痛饮雨水,倒是十分合适。
「我倒想看看仙长如何,他应是白发童颜,碧眼方瞳的人物。」卢生盘腿而坐,「倘若不是的话,那他许是一个假仙人。」
杜子春取出骰子,他正在作自己和自己赌钱的游戏。每当赢了就开怀大笑,输了就愁眉苦面。
雨势依然不绝,卢生望向天空皱眉。邯郸到长安需时近一个月,但即使如此,他仍想早到长安,见识一下所谓的繁盛到底为何。传说长安有天下所有的荣华,即使马车行过,也会有难得的香气。
他把自己的背贴近笈囊,抱着怀中的剑。那位所谓的仙人是孔子,还是阳虎之流,一见便知。不久后,许是舟车劳顿,赤膊的落魄书生抱剑睡去,在他醒后,雨已停了,却再也不见那自号杜子春的狂人。
卢生往长安走去,只以为庙中发生的,不过是志怪之事。杜子春是一介偷书的骗子,惧怕斩下佛首的剑威,落荒而逃。
在远处,有一名美丽的女子对着湖泊哭泣。卢生大奇,手却依然抚剑,他听说过有一种妖怪,会用歌声诱惑人,落入水中,或是周围的强人,用美女设下陷阱。
最终,他还是往前走去。卢生从未见过她身上的衣料,想必那就是名为丝绸的珍贵布料,光滑,而又透着水波似的光亮。
只见她哭得如梨花带雨,惹人怜爱,却无半点哭声。天生的哑巴。卢生下了结论,否则总是会有些呜咽的。
「姑娘,别哭。」卢生隔着袖子,轻轻地擦着她脸上的泪水,男女授受不亲,可她如此惹人怜悯,「你如果能听到我的话,就请点头吧。」
她点了点头,并作出一手摊开,一手食指在摊开的手掌上书写的手势,显然是想要纸和笔。
「我们先去安全的地方。」卢生拔剑,环望四周,「你再慢慢写下来历。」
于是,女子便跟上了卢生的步伐。卢生曾在家乡习剑,也常走山路,因此她走得吃力,也时常落后,可卢生并不知此事。
直到好几次回头,他才注意到女子的脚力并不如自己,于是放慢脚步,饶是如此,两人于黄昏时才到了一处矮小的山丘,稍作休息。这时,女子借了纸笔,并书写:
「妾本乃清河崔氏人,名淑,先天不语。家父崔通淫祀鬼神,鬼神名曰棱睁,嗜食生肝。一日,父使五人,缚妾于府,并囚一洞中,并言待良辰吉日,取肝祭神。妾虽愚弱,却于书中知一祈佛力解缚之法,日夜心念不止。菩萨自云中垂杨枝,落至暗室,使妾逃脱百里之外。」
字迹婉丽,确似是大家闺秀。卢生放下戒心,崔淑继续写着:
「妾长安有族舅,名曰谢适之,朝中位相。公子乃上京之人,望同行,妾可金钱为报。」
「不必了,我向来不乘人之危。」
他的语气柔和下来,无论佛力之言是真是假,他都会暂且相信,若是有假,斩杀便好。
往长安的路上,平淡无奇。两人一路上野采踏青,仿佛春秋之风,卢生却不敢松懈,每当崔淑睡去,他便抱剑守夜,直到天明,才强振精神,复又走上野路。
只是有一件事,使卢生面红耳赤。崔淑并不惯于走山路,因而崴脚,再走不动道。因此他不得不背着崔淑,走完剩下的路程。
卢生远远地看见长安城的牌匾,心中泛起喜悦,他已完成所托,若真有谢适之此人,那他就能在朝中便宜行事。
「崔通恶贼!安敢如此!」谢适之方面长须,本性暴烈,出乎卢生意料中,并非长者之风。「棱睁乃是淫祀,早为本朝所禁!」
「公子,这一路上可辛苦你了。」谢适之语气一转,「崔通那支,想必在官场难以立站,可我又舍不得外甥女,最终嫁给无才无德之人,不知你意下如何。」
「需先金榜题名,才可思考婚姻大事。」卢生摇头,「谢公的外甥女富有文才,又有佛力,想必不必屈辱一介村夫,亦可另寻夫婿。」
卢生苦读良久,只愿朝中为官。可崔淑得救一事,使他心中惧怕,若世上真有佛力,那他斩佛头一事,便是罪大恶极。
但在这之前,他确实想见识一番长安夜景的繁荣。听说有金枝之树,悬挂许多灯笼,又有胡人百戏,吞刀走索、角抵空竹,可谓夜不空巷,摩肩接踵。
一看,果然如此。数不尽的五光十色夺去卢生的眼目,他口中咬着有羊肉的胡饼,眼眸随着表演的戏子而过,仿佛走马看花。
卢生暂且允许自己放松一天,殿试和苦刑无异,倘若不养足精神和体力,那就无法应对其中的辛酸。
而有戏子耍弄戏法,他在掌中变出骰子,随后手中一翻,在掌中消失,使观众说出一个数目,随后变出花色同样数目的骰子。
卢生哑然失笑,这不就是和掌中银豆同样的戏法吗?看来他见识浅薄,于是才着了戏子的道。
翌日,他已备好干粮,做好会试的准备。卢生听说曾有状元因貌丑,被削掉头顶红花,罢免官职,驱出午门,无颜见亲朋乡党。
卢生提起笔来,如有神助。只需要勤思考,就能把圣人言用在现世当中,它并非只是黄金屋、颜如玉,秘诀不过尺素,已足以度世。
随着考官命令收卷,他最终放下了笔。卢生想要呆在长安,除了这荣华外,他还痴心妄想着崔淑,却不欲乘人之危。
卢生闭上眼睛,心心念念的都是她。他回到客栈,胡乱地翻着论语,恰好到了柳下惠的那页。
他用代写书信的形式赚取生活费。并非谢适之没有给予金钱,而是他并不习惯依靠他人。若靠宰相的金钱度日,那么早晚会养成奢侈的习惯。
到那时,如果落榜的话,那么他也能不依附任何人地活下去。报酬的价值在于辛劳本身,只有知晓这个道理,人才能像人般地活下去。
他租了客栈的人字号房,默默地等待名次。白天工作,夜晚参观长安的坊市,倒也有一番趣味。
一个月后,他有幸面见皇帝。卢生不求状元或榜眼,能上金銮殿,本来已是三生求不得的大幸。成为进士,本就能赢过千千百百个名落孙山的人物。
卢生仿佛踩在梦中的云彩,飘飘然似地。他也是文曲星了,也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了。他用袖子掩着嘴巴,以免笑容在皇帝面前显得失礼。
在眼前的真龙天子,带着冕冠,珠帘垂落而下,似是天帝宫殿的大网,网中宝珠相互辉映,而倒影复又辉映彼此,正是佛经中的帝网。
他并没有望向皇帝,而是望着皇帝脚下的地板。每当那珠帘后的人问上一句,他就深思熟虑后,回上一句关于天下和国策该当如何的答案。
三天后,他头插宫花,身穿红袍,骑着骏马游转长安。身后跟着一支热闹的仪仗队,并有四人举着「状元及第」的牌子,闹市寒窗无人问,成状元后,千里之外,都有人贺喜。
可卢生却感到只有一个人,即使每个人都想看上状元一眼,沾染才气,可他终究也只是一个人,先是状元,然后再是自己。
不过对于荣华富贵的贪恋,盖过刹那的伤春悲秋。成为状元后,就什么都不缺了......吗?
不,直到成为宰相,作为一人之下的臣子之后,他才称得上什么都具足,不再缺乏了。
卢生被派去荆楚之地,率领军队,讨伐棱睁。这并非是一件难事,所谓的淫祀,向来都不过是乌合之众。
他把那些教众,求饶说自己无辜或者受逼的教众,无一例外地杀死。卢生命令士兵把他们的头割下,插在椿上示众。
要说是为什么,那是因为他们采生折肢,并且行造畜之法。那是一门不把人当成人的活计,把从小拐来的孩子折断手脚,命令其乞市,或者在他们身上黏贴毛皮,当成通人言的畜牲。
他并不是佛祖,无法判断业力的流向。既然如此就只能尽斩之,无论是对于崔姑娘,又或者那些死前受尽痛苦的人,他只能把棱睁神的信徒赶尽杀绝。
那正可谓是,血流成河尸堆山,京观睁目阴魂散。他把那所谓的神像,小小的神像首级斩断,权作讨伐敌酋。
那是他最后一次挥剑杀人,以战功立下文武双全之名,从此宝剑入匣,悬于梁上。后来的卢生,便是以君子风度使人拜服。
他终究还是迎娶了崔淑,朝中宰相的甥女。不是出于怜悯,而是出于谢适之,那怕她是阔口裂腮翻鼻孔,四枚獠牙赛钢钉的母夜叉,卢生也并不会过于介怀。不过妻,终究还是佳人,方才赏心悦目。年幼的儿子很好继承了这点,想必未来在官场依靠俊朗的面相,可以畅通无阻。
有时,他会梦见死在手上的怨魂。他们瞪着空落落的泪眼,咬牙切齿。他只是淡淡地看着,饮着手边染血的酒。
有铁锈味。卢生想,他总是能梦到不合寻常的事,比方杜子春,比方鬼魂,都可称为志怪奇谈之流。
他忽然醒来,背脊全是冷汗。身旁的妻依然酣畅地睡着,并且把夫妻共用的薄被全部卷走,仿佛春蚕一般。
这就是他不再去杀戮的理由,相比起使剑,他更喜欢开展太平的道路,使仓有余粮,不需再人相食。
户部卢尚书,这当真是个不错的名头。君子有龙蛇之变,飞龙在天,翱翔九天之上,眠蛇于地,潜伏九泉之下,逢百年则有雷劫考校,生则老蛇脱皮,老龙脱角,再活一世,死则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而他不想经历雷劫,想必这样,便已经够了。户部卢尚书,这样就已经足够了,在谢适之的庇佑下,这正是恰到好处,既不会因为渺小而被抛弃,又不会因为伟大而被忌惮-------
「你的妻是棱睁的伥鬼。」朝中敌对的同僚如此开口,「不信,你便在深夜醒来,悄悄跟着她走。」
「你是不是失心疯了。」卢生反驳,「棱睁之祀已平息良久,何况阴鬼,怎能近得元阳气壮、文武双全的官人之身。」
「因为你曾出佛身血,又杀业炽烈。」同僚皱着眉头,似是闻到了使人厌恶的气息,「同为魍魉一类,自然水乳交融。」
「依你所言,刽子手亦是魍魉?」卢生轻笑,他已多久没有听过如此可笑的话语,「郑弘,我又怎样出佛身血了?别用江湖郎中的话敷衍我。」
「你斩落了佛祖的首级,当时是雨天,对吧?」卢生大惊,甚至再也维持不住笑容,
郑弘只是望了一眼,就继续说下去,「你真是个可怕的人,因此我不得不如此地讨厌你。」
当天,卢生魂不守舍。按理说,这是无人知晓的,为何郑弘会知晓此事?不,事实上崔淑本来就可疑得紧。
就算是哑巴,也会有嘶哑的气音,而不是全然的沉默。他决定用今夜去证明,一夜就好,只要崔淑安眠上了一夜,那就证明她不是鬼。
他当夜用守夜的要诀假寐,如郑弘所言,崔淑无声地爬了起来,迎着灯笼的微光,往街外跑去。
他取出藏在袍中的剑,往崔淑的身影走去。卢生并不相信有什么伥鬼,只是奸夫淫妇,既然如此,就成全那两人,一同下黄泉做狗命夫妻。
此时怒发冲冠、牙关紧咬的他,已经把谢适之抛诸脑后,倘若要为了荣华富贵,忍受室人有它的屈辱,那还是舍了这无用的富贵吧!
满月高悬,万里无云,星宿点点洒落到黑夜当中,两人走小门到了城外的墓地,一人前行,一人尾随。
只见那并非伥鬼。崔淑只是在向佛像祈祷,自从斩佛之后,卢生就不喜寺中的金刚菩萨,佛像也不例外。可妇道人家独自夜奔,难免留下恶名。
卢生暗松一口气,他潜伏在墓碑的影中,随后看见熟悉的身影,他的恩相,谢适之,抱上了他的妻,而崔淑以平常对着卢生的娇憨神态,仰望着自己的舅舅,用并非亲人的方式亲吻彼此。
那么,有两个好消息,崔淑不是伥鬼,而自己的剑术想必也未退步。他掂量着手上三尺剑的重量,就算十余年未挥剑,可对住一个老人,一个妇人,想必也能斩杀其中一个,再震慑另外一个。
卢生往前冲去,先斩倒了谢适之。那张面孔带着惊讶和困惑,他补上一剑之后就望向崔淑。
「淑儿。」他一边咽下泪水,一边用通红的眼望向崔淑,「告诉我,你是为了我才委身于他。」
「唔嗯。」
可崔淑只是微笑,并摇摇头,抱着谢适之的尸体。卢生没有再废话,直接把崔淑扯开,再挥上一剑,使泪水和妻子的人头一同落下。
他把谢适之和崔淑的人头结在一处,再用崔淑的衣服裹住,一层不够,则复又添上一层,直到不再渗血为止。
卢生恍惚地走回府中,把两个人头放在三清像上一拜,长跪不起。直到黎明,他才抹去眼泪,装作无事发生。
「卢尚书,先杀谢相,再杀爱妻,罪无可赦,打入监牢。」皇帝厌恶地说着,「秋后问斩。」
被压在地上的他,看见了郑弘的笑容,小人得志的笑容。难怪。难怪。不过卢生摸不着头脑的是,为何他会知道斩佛头的事。
在牢中的生活,并不难过。他的罪状是失心疯,或者贪图财产一类,卢生并不在意,所以没有向牢头打听。
只是原本软床棉被,改成稻草鸡毛;珍馐甘露,化作粗茶淡饭;高门大户,变为笼槛囚牢,这些种种的事实,起初使他很是痛苦,习惯一个月后,却又不痛苦了。
只要把儿子斩杀,把郑弘斩杀,把皇帝斩杀,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只要想通这点,他就轻松得多。
倘若要脱离监牢,最好的方式便是点火。时值夏天,倘若贸然点火的话,雨水落下,就徒劳无功,最好等初秋才开始点火。
相比起十年如一日的寒窗苦读,等待季节流转,则容易许多。他制作了用于生火的木弓,用稻草掩盖住,在牢头没有注意的时候生起火来。
起初只是小小火星,而后快速蔓延成大火,卢生把火弓喂了进去,牢头必定会开门转移囚犯,否则就轮到他他人头落地。
乌烟染黑了云,火焰仿佛是太阳降下的天火。他趁乱往厨房的方向摸去,只要有柴刀或者菜刀,他就可以行凶杀人。
郑弘住城北,卢生想,但是得先回老宅一次,他想看看儿子是否还在,或者说,那个该死的野种。
那儿空空如也,只有沾满泥土、粉碎在地的三清像,和因被当成祸水而弃置的淑儿。宰相的人头,则早已入殓。
「我原谅你。」他的语气很温柔,「我原谅你,淑儿。」
他披着夜风和鲜血笑着,赤脚往郑弘府上的方向奔去。时值中秋,想必郑弘一家正共度佳节,那就可以杀个清光。
只是郑弘门前的家丁们,六名皆是练家子,并且持棍头包铁的六角棍。卢生的剑破不开棍网,节节败退。
他目眦欲裂,银牙紧咬,唾涎自嘴角落下。使剑的要诀是舍智慧如敝屣,令杀力和斗意撕毁眼前的人。短兵斗长兵,向来并不可能,否则天下都是使刀剑的武林好手,而非用长兵的凡手作兵卒了。
他卖个破绽,背上受了一棍,反手削断一名家丁的脖子,仅有皮肉黏连。其余人等被阿修罗般的一剑逼退,卢生呸了一声,喉中的鲜血连同唾涎落到地面。
家养的狗,斗性兴许比狼更炽烈不少,甚至可以逼退野狼。可野狼,或者野狗,一只饿极,便有鲜活的凶性。到那时,除非猎物陷于虎熊之口,否则也是非得要去拼命的。
他趁乱斜劈一刀斩杀了又一名家丁,闯入了郑府中。那些家丁会犹豫,这就已经足够了,一注香时间,够他杀死五个人。
「......真的假的?」
郑弘望着满身血闯进来的卢生,不由得发出感叹,那些家丁可不是街头卖把式的。
「好久没见,郑弘。」卢生高举起剑,露出了染血的笑容,「我过来杀你了。」
郑弘并未在意目瞪口呆的家人,事到如今,倘若不反抗的话,那么就会被面前的魍魉杀尽。
他颤抖着拔出剑来,面对眼前既非清醒,也非恍惚的鬼神。郑弘只是咬牙应对了一个照面,就被斩杀。
鲜血仿佛牡丹般绽放,卢生把仇人的头结在腰上,再随便斩倒了几名郑弘的家人,就向皇宫跑去。
——既然是梦,就让他终结吧。卢生痛苦地想着,即使他剑术老练,也不可能杀死皇宫内着甲的侍卫。
可他终究往前去了,死于侍卫乱刀之下。剑终究只是一人敌的,哪怕剑术精妙,针对盔甲缝隙,最终也只能勉强刺伤一人,却被其他人等一扑而上,先是耳朵,再是手臂的一片皮肉,然后卢生就记不得了。
他甚至没能再看到皇帝一眼,只是帝网的又一个倒影,作为狂人的倒影。
「卢公子,雨停了,醒来吧。」
杜子春远远地呼喊着他,只见卢生的双眼依然杀气腾腾,依然紧紧地抱着剑。
「现在过了多久?」他的声音疲累又沙哑,「郑弘的头哪里去了?」
「公子......相比起作为官,你作为剑手也许更加合适。」杜子春抽了抽嘴角,「刚才的不过是梦境,仙长见你入眠,特地点化而出。」
「也就是说,先前的荣华富贵、冤仇仇恨。」卢生皱眉,「都不过只是一场幻梦?」
「仙长也校较了我,只是没有你这般腥风血雨。他使我流转百世,需百世沉默不语,方可踏上烟霞路,把一枚金丹吞入腹。」
他手掌一翻,又变出了银豆,卢生正不屑地想嘲讽为戏法,却发现银豆表面上流动着太阳似的金色,那面积太大,并不是蜡烛的光芒。
「但是最后失败了,因为你。」杜子春皱着眉,可又笑着,「崔淑正是我的最后一世,我终究还是没有忍住,为了适之而开了口。」
「这样说,我只是用来掩饰谢适之的。」卢生说,「那佛力本身,也是假的吗?」
「你猜猜?」杜子春笑而不语,「你现在觉得怎样。」
「我比起作为文官,似乎更适合作为武官而活。」卢生握着剑柄,在面前拔出三寸,「可是这世间,又没有那些不平事。」
「你只是又一匹阿修罗罢了。」杜子春眼神带有悲哀,「又一匹,阿修罗......只是想挥舞刀兵,除此之外,别无他物的阿修罗。我不会劝止你,但请你想想,挥剑之后又会如何。」
「所谓的因果,就是你做了什么,就会得到什么结果。以德报德,以直报怨,何尝不是一种因果。」卢生没有把刀收鞘,「可我并没有做错一星半点,既然如此,又何来挥剑后的思量。」
「.卢公子,你要继续上京,对吧?」杜子春举起化作黄金的银豆,「到头来,仙缘成空,美梦难圆。」
卢生走出破庙,没有再回头一眼,只留下独自高歌痛饮的杜子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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