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反复称作“第一张概念专辑”的《Sgt.Pepper》，究竟有多“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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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gt. Pepper's Lonely Hearts Club Band》为什么会被当成“概念专辑”的代表，开头两首歌已经把理由摆得很明白。
封面上，四名Beatles成员穿着鲜艳的军乐服，站在一群名人、蜡像和纸板人物之间。唱片开始以后，又响起观众交谈、调弦和掌声，像是一场演出即将开场。
Paul McCartney随后以Sgt. Pepper这支虚构乐队的身份登场，把时间一下拉到“二十年前”；紧接着的《With a Little Help from My Friends》又由Ringo Starr扮演Billy Shears接过舞台。两首歌几乎连在一起，连曲目之间的缝隙都被做成了一次报幕和换人。
听到这里，“概念”清楚得几乎不需要解释：The Beatles暂时退出自己的身份，整张唱片似乎要变成另一支乐队的一场虚构演出。
可这种明确，只维持了两首歌。
第三首《Lucy in the Sky with Diamonds》一开始，Sgt. Pepper几乎立刻消失。
《Lucy in the Sky with Diamonds》的标题，据Lennon后来回忆，来自儿子Julian画的一幅画。歌曲一开始就是一种和前两首完全不同的听觉空间：三拍子的摇晃感、Lowrey电风琴、持续下降的低音和经过处理的人声，把听者从礼堂一下带进一个色彩、尺度都不断变化的幻觉世界。
可Lucy和Sgt. Pepper没有什么关系。
再往后，《Getting Better》写一个口口声声说自己“正在变好”，却又承认过去有暴力行为的男人；《Fixing a Hole》转向一种近乎自我封闭的专注；《She's Leaving Home》讲一个女孩清晨离家；《Being for the Benefit of Mr. Kite!》干脆跑进马戏团。
一条连续的“佩珀中士乐队故事”，到这里已经很难找了。
Lennon后来对此也说得很直接。除开场、Billy Shears和重奏等少数部分外，他自己的歌曲与这个设定并没有直接联系。若把《Sgt. Pepper》理解成拥有统一人物、情节和叙述者的概念专辑，本身就需要相当程度的后见之明。
可奇怪的是，故事松了，整张唱片却没有因此散掉。
真正延续下来的，或许是第一首已经建立的另一套规则：这张唱片会不断替听者布置场景，再把人从一个场景送进下一个。
开场的掌声本来就是人造的。听者听到的并非一次真实演出；录音工程主动把人放进一个假想礼堂。谁登场、观众什么时候反应、下一首如何被介绍，全部由制作决定。
到了《Lucy》以后，舞台撤掉了，这种能力却没有消失。
《She's Leaving Home》就是很好的例子。McCartney的灵感来自一则少女离家的新闻，成品却完全不像一支摇滚乐队在演奏。竖琴、弦乐和两组相互交错的人声，把一个普通家庭的清晨做成了一场小型室内剧：女儿正在离开，父母则不断追问自己究竟哪里做错了。听者被直接放进这场家庭断裂的中间。
下一首《Being for the Benefit of Mr. Kite!》立刻又把整个空间换掉。
Lennon在一家古董店买到一张十九世纪的马戏海报，歌词里的人名、节目和地点有相当一部分直接来自上面的文字。George Martin和录音团队再把风琴类音色、磁带剪辑和重新拼接混在一起，让那张旧纸上的马戏获得了一个现实中几乎不存在的声音。

   
    
  
   
    
  
   
    
  

翻到B面，跨度还在继续扩大。《Within You Without You》直接进入另一套音乐传统。Harrison此前已经跟随Ravi Shankar学习印度音乐，录音也有印度音乐家参与；持续音、塔布拉鼓、迪尔鲁巴琴以及循环推进的时间感，使它与前面的摇滚、弦乐和磁带拼贴形成巨大距离。
可它结束以后，下一首偏偏是《When I'm Sixty-Four》：变速处理的人声、单簧管和钢琴，又把听者送进一个刻意复古的英国music hall。刚刚还在谈自我边界与精神一体，几分钟以后已经变成一个年轻人想象自己六十四岁时除草、修灯泡、照顾孙辈，然后询问未来的伴侣：到那时，你还会不会需要我？
如果把“概念”理解成共同的故事，这些歌几乎是在不断拆毁它。《Lucy》的梦境、《She's Leaving Home》的家庭、《Mr. Kite》的马戏、《Within You Without You》的印度音乐空间和《When I'm Sixty-Four》的旧式音乐厅，连共同的叙述世界都没有。
可换一个角度，整张唱片最稳定的东西也正是在这种跨度里显出来。
歌曲可以各自讲完全不同的事情，唱片却不断重新规定听者此刻身处哪里、正在听谁，以及怎样从这个世界进入下一个世界。
Sgt. Pepper这支虚构乐队越来越像一个入口，而不是内容本身。
这种统一当然也有代价。有些歌曲的声响世界比作曲骨架本身更有说服力，《Mr. Kite》尤其如此；《Within You Without You》在音乐上的跨文化学习相当认真，歌词却有时把复杂思想说得过分确定；《Lovely Rita》虽然有鲜明的城市感和录音动能，Rita本人仍然更多只是男性叙述者观看和幻想的对象。声音上的开放，并不会自动让所有歌曲在其他层面同样开放。
《Good Morning Good Morning》的起点甚至只是一则早餐麦片广告。Lennon受到Kellogg's广告里反复出现的“good morning”触发，把这句话写进一个由起床、上班、闲逛、回家看电视组成的普通一天。
歌曲结尾却突然闯进一串动物叫声。按照后一种动物能够惊吓、追逐或吞食前一种的大致逻辑，鸟叫、猫、狗、马和其他动物一路接力，最后抵达一声鸡鸣，而这声鸡鸣又无缝接进《Sgt. Pepper's Lonely Hearts Club Band (Reprise)》开头的吉他。
消失了大半张专辑的Sgt. Pepper，就这样回来了。
这首只有一分钟多的Reprise也把整张唱片那个松散的“概念”暴露得格外清楚：如果这支虚构乐队真的贯穿始终，它根本不需要在这里被如此明确地召回。
可它回来得又恰到好处。
开场的虚构礼堂重新出现，乐队向观众告别。前面那些彼此毫无情节关系的梦境、家庭、马戏、印度音乐、婚姻幻想和城市日常，到这里忽然都带上了“节目已经结束”的意味。
至少在唱片结构上，Sgt. Pepper终于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演出已经谢幕，唱片完全可以在这里结束。可最后留下来的，偏偏不是Sgt. Pepper。
《A Day in the Life》从一张报纸重新开始。
没有Billy Shears，没有虚构主持人，也没有观众的掌声。Lennon唱起报纸里的死亡、数字，还有一天里接连发生的各种消息。McCartney接过来的则更加普通——起床、梳头、赶车，匆匆开始又一个早晨。
这首歌本身是由几个原本分开的材料拼起来的。两段之间最初留出了一段空白，Mal Evans负责数出拍数，并在结尾让一只闹钟响起作为标记。后来McCartney关于醒来、起床的段落被接到这里，原本只是录音工作需要的闹钟意外变得恰到好处，于是留在了成品中。

   
    
  
   
    
  
   
    
  

这种偶然很能说明整张唱片的创作方式：录音过程中发生的东西，只要进入作品以后真正产生意义，就没有必要再把它赶出去。
可《A Day in the Life》出现在这里，比这些制作细节更重要。
此前三十多分钟里，《Sgt. Pepper》不断把现实加工成别的东西：孩子的画变成梦境，报纸上的离家少女变成家庭室内剧，旧马戏海报变成声响奇观，早餐广告变成令人烦躁的一天，六十四岁的生活想象又被做成一首旧时代小品。
到了Reprise，那场虚构演出已经正式结束。作品没有再寻找下一个角色，也没有替Sgt. Pepper补上一个结局，而是重新回到了新闻、死亡、闹钟和上班。
这使《A Day in the Life》与前面的歌曲产生了一种很特殊的关系。前面那些录音手段一直在替普通事物制造新的世界，到了最后，它们全部被用来处理“一天”本身。
Lennon近乎冷静的新闻叙述被管弦乐一点点撕开；四十名乐手被要求从各自乐器的低音区一路向最高处推进，不需要演奏完全相同的音符。George Martin控制着总体过程，同时保留局部的不确定，于是管弦乐听起来不像传统过门，更像日常生活的尺度突然被整个撑开。
McCartney那段起床赶车的生活随后出现，闹钟、通勤和短暂的梦又把人拉回来。第二次管弦上升再次打破这种稳定，最后众人在几架钢琴和harmonium上同时落下一个E大三和弦。
这个和弦持续了四十多秒。声音越来越轻，工程师同时不断提高录音电平，于是钢琴余响、空气和房间里原本很难察觉的细小声音也一点点浮出来。旋律早已结束，听者却被留下来听一个声音怎样真正消失。
前面的歌曲不断把日常变成节目，《A Day in the Life》却把日常本身变成了整张唱片最大的奇观。
可唱片还没有真正结束。
原始英国LP在这段漫长衰减之后还加入了一段人耳几乎听不见的高频音，随后在最内侧的锁定沟槽中放入一小段经过剪辑、几乎无法辨认的人声。
至于他们到底说了什么，半个多世纪以来一直有人试图听清。常见的一种辨认，是Lennon似乎先说了一句“Been so high”，McCartney随后回应“Never could be any other way”。
如果唱机不会自动抬臂，这几秒钟就会随着锁定沟槽一圈一圈重复下去。音乐已经结束，唱片作为一个物理对象却仍然继续运行；什么时候真正安静下来，要等听者自己把唱针抬起。
于是《Sgt. Pepper》最后留下了几种不同的结束：Reprise结束虚构演出，《A Day in the Life》的最终和弦结束音乐，锁定沟槽又让唱片这个物理对象迟迟不肯给出一个完全干净的终点。

   
    
  
   
    
  
   
    
  

这时候再回头问，《Sgt. Pepper》究竟有多“概念”，答案其实已经可以说得很清楚。
如果“概念专辑”意味着一套贯穿始终的人物、情节和虚构世界，《Sgt. Pepper》远没有后来名声里那么完整。那支虚构乐队真正持续存在的时间很短，中间的大部分歌曲都有自己的角色、场景和来源，彼此甚至属于完全不同的世界。
可这张唱片真正推进的，也许恰恰是另一层东西。
它把整张唱片本身变成了精心设计的艺术品：开场先把听者放进一个虚构礼堂，随后不断用录音把人送进梦境、家庭、马戏、印度音乐、旧式音乐厅和城市日常；Reprise重新召回舞台，《A Day in the Life》又在演出谢幕后重新规定整张唱片应该怎样结束。最后连音乐停止之后，锁定沟槽都还在继续安排听者与这件物理对象的关系。
所以，《Sgt. Pepper》的“概念”最松散的地方，恰恰是它最著名的那层概念：Sgt. Pepper这支虚构乐队。
真正贯穿整张唱片的，是一种更深的整体意识——歌曲可以各自讲完全不同的事情，录音、转场、曲序和唱片本身却共同决定了听者如何从头走到尾。
故事早就散开了，但《Sgt. Pepper》从来没有真正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