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人们重读旧日文学篇章,作品的时代性筑起了高墙。前有贝奥武夫舍身驱龙,后有莎翁机械降神,就连符合我们自身文化语境的《三国演义》,都有例如“生得身长七尺五寸,两耳垂肩,双手过膝。”初读只觉怪异,在一部描写政治斗争和君王之战的历史乱世中仿佛乱入了低魔元素,真有人能借自然之力,靠仙术赢下战争?我经常幻想假若我成了这乱世中的散兵一枚,可真是倒了大霉,战争的结果竟往往要依靠天意。然后便是,双方将领各展神通,互相斗法。
而对于这些经典文学作品,21世纪的影视化改编都相对温吞。从剧版《三国演义》到《特洛伊》整体美术风格更多被赋予着一种厚重的历史质感。我们从没在屏幕上看到巨魔身材的刘备,也没看到古希腊神明喷射火球,亲自下场拽头发。魔幻主义的叙事更多改写为颇有戏剧色彩的宿命论——令人潸然泪下的悲剧或轰轰烈烈的牺牲,戏剧化的处理让改编作品保留故事名场面的同时,维持了原作的基调和情感。这属于编剧们的安全牌,当甘道夫在大荧幕决绝地喊出:“You shall not pass!”这一影视化重现便能稳吃下大部分文学派(原著党)粉丝的市场。并在未来的二十多年里,成为影迷间津津乐道的回忆。
而古老的文艺作品却面临着不同的改编困境,《哈利波特》似乎成了风靡全球的流行文化,可《荷马史诗》却成了我们课本上一块难啃的骨头。文学作品从IP走向经典,文学派粉丝反而凋零成粉丝市场的寡头,编剧在后现代的社会语境下便倾向于解构。在讲述经典的同时,在故事中发掘出对现今社会更有指向意义的叙事。以此来消解掉作品本身时代性造成的理解困惑。不可避免地,这种叙述挑战了文学派粉丝,或者更恰当的说法,这也极大地挑战了编剧,也就是:在大刀阔斧,剖析原著内核下,做到让新的议题也能说服原著粉丝。
这是一个看似充满神明的时代,这是一个既要又要的时代
《奥德赛》以一种克制,偏写实的风格呈现神明。仿佛从来都不存在什么神迹:卡吕普索可以是美丽的渔妇,雅典娜的幻象可以是老兵的癔症,波塞冬的阻挠也可以源于奥德修斯的自我放逐,奥德修斯被夸大的故事也可以归咎于叙述者的不可靠。这种风格让电影风格愈发严肃沉重,但仍留下了这样一个虚实结合的解读空间。故事的发展不单源于至高意志的干扰,更像是人与神、与自然、与他人、与自己内心之间的拉扯。
在这样的叙述视角下,才能理解《奥德赛》在某些故事篇章做的减法和融合。很多在《荷马史诗》中津津乐道的小故事,带着很多戏谑和计谋的情节被剔除,以维持整体故事风格的统一。神话中偏爱的文字游戏和灵机一动的智慧考验统统消失,最后选择性地留下了与奥德修斯本人绑定极深的符号——木马。
因此《奥德赛》的“神话感”是缺位的。脱离了这种叙事,或狡黠或勇敢的奥德修斯形象不再。《奥德赛》用对战争,对文明崩塌的反思填充了主角的情感动机。但在颠沛流离的归乡旅程中,大多数冒险仅铺陈这队人马遭遇的磨难。大劫之后,奥德修斯对本次磨难的感悟永远是匮乏的。仅塞壬那段极短的一笔叙述,竟才算稍稍看到些影子。
此外的冒险更像是神明用极具惨烈的惩罚摆在了奥德修斯眼前,多少有些“不讲理”。你看不到奥德修斯是怎样引发一场冒险的,又看不到他是怎么结束一场冒险的,只是他们被动地经历着一场场冒险,屁滚尿流地奔向岸边的战舰。惊魂未定后,只留下观众在只言片语间,尝试分析其中的暗示。舍弃了神话的磅礴和浪漫,人物的扁平在冒险中却也得不到新的补充。
既想要古希腊神明不显山,不漏水的威严和克制(尽管在《荷马史诗》中神明还是很乐意下场站队的),可还不愿放弃原书中一些经典冒险桥段和视觉奇观;既要奥德修斯心中装着一个现代的灵魂,又无法从囫囵吞枣的冒险中,成功地刻画出有魅力的人物形象。
影片中,每每奥德修斯深陷内心煎熬,痛苦地忆起曾经磨难,影片会多次闪回一个片段,闪回中,伴随着金属撞击声,奥德修斯瘫倒在石梯上,神情惊愕地向上注视(此时我们还无从得知)。而在影片末尾的高潮处,当化作乞丐的奥德修斯向屏风后的珀涅罗珀自白,向我们揭示,原来那段闪回正源于屠城之夜,当阴谋得逞,将士们的怒火席卷整个特洛伊古城,妇孺和石雕统统在战争的铁蹄下化为齑粉。而奥德修斯所注视着的正是在火焰中燃烧的木马。
在这一刻,影片才真正揭露奥德修斯最核心的情感动机,但问题便在这,奥德修斯的反思源于战争本身,当奥德修斯惊愕地面对着士兵们的暴行和欢娱,内心已经开始动摇。如此一来似乎人物最核心的成长似乎在冒险开始前就完成大半,只是故事最后才向观众揭露。那问题来了:一路上的冒险推动了什么?是什么让奥德修斯从对神的抗争到最后的顺从?又是什么最终触发了奥德修斯的回忆?我们所能看到占领篇幅最长的“事件”竟没有给予角色最核心的“变化”。
因此《奥德赛》的角色塑造是非二元的,在观众的观感上,奥德修斯没有从“某种邪恶”中,唤起“某种善良”。而是一个遗忘一切的白板角色,重拾起了自身的惭愧和罪孽。甚至连“遗忘”这一设计本身,在剧情设计中都不完全源于主角自己的恐惧和逃避。然而一经“忆起”,难道就算正视过错?就可以立马得到神佑,并顺理成章,完成赎罪吗?
回到刚才那个问题,是什么最终触发了奥德修斯的回忆?是什么让诺兰语境下,选择自我放逐的奥德修斯重拾归乡的信念?
在漂泊的甲板上,乃至最终回忆一切时,都出现了一枚胸针——正是临别时,珀涅罗珀给奥德修斯的信物 。
真正让奥德修斯结束这一场归乡之旅的是奥德修斯对家庭,对妻子的思念。
中文互联网上有很多声音,争议《奥德赛》影片的赎罪观念是否足够“基督”。尽管如此,我想说《奥德赛》所展现出的家庭观,却带有诺兰一贯的浓烈基督色彩。在诺兰的叙述下,一位角色完成伟大成就前提,几乎都绕不开,甚至得益于这种基督式家庭观。大家乐意开玩笑地说诺兰作品总是“死老婆”,这种古老绑定所带来的虔诚,让诺兰电影中的主角们,在思念家庭成员时,总是爆发出一种磅礴,不可阻挡的意志力。
这种意志力推动角色直面过往的残破和不得不跨越的鸿沟——一种如今人们所能共情的新时代“机械降神”。这一点同样也落实在奥德修斯身上,不幸的是,夹杂在巨大创伤和反思、夹杂在宏伟战争和光怪陆离的冒险、夹杂在一个男孩寻觅父亲的叙事角落里,其叙述空间被压缩得太不可信。
当奥德修斯躺在木筏上,在海水中完成了洗礼,他终于回到心心念念的家乡伊萨卡。在惊雷滚滚,宙斯的注视下,奥德修斯开始了清算,充当着宙斯的刽子手,屠戮着破坏法则的求婚者们。但回想故事中,当奥德修斯在独眼巨人的洞穴,面对下属们的劝告,选择不埋葬牺牲的士兵,大意是他是为你们逃出洞穴而死,我们逃出去是对逝去之人最好的宽慰(大概的话也出现在忒勒玛科斯欲安葬门托尔时);当众人解除诅咒后,希望奥德修斯斩杀女巫瑟希,奥德修斯说是“你们的神”赋予了她此种魔力而劝告众人不要再行滥杀之事;当特瑞西阿斯向奥德修斯泄露了预言,揭示众神不许他手下的人返航,奥德修斯毅然决然“那我便忤逆神明”。当忒勒玛科斯敬畏神明,不厌其烦地向过路人称赞“你有雅典娜般智慧的眼眸”,是奥德修斯打断了他。
仿佛在这个人人敬仰神明的古希腊地中海文明里,奥德修斯活成了超脱于时代的反迷信斗士。结局的处理便将保护家庭的任务和践行维护宙斯之法划上了等号,一场轰轰烈烈的打斗,引爆之前所有的冲突。阿伽门农的告诫,西农的复仇。(两条支线反而呈现出很完整的叙事,一个有关命运,战争,家庭,荣誉和背叛,富有“神话感”的故事。悲剧起源于角色的某种偏执,又能在最后酿成新的因果,完成故事的闭环。)
但这也浪费了能丰富奥德修斯的人物形象的最终机会。一个反思的人,一个无时无刻面对人类暴行和文明崩塌而反思的人,“海上来的”奥德修斯反思了一路,回到家乡后却再次诉诸暴力手段以此拨乱反正。我多希望编剧能找到更加平衡的方法,合理地让奥德修斯最后得以在某种程度上“放下屠刀”,再次承担神明的逆位者和文明的反思者。在时代的黄昏,向人类从头讲一个蕴含战争秩序、家庭伦理和文明崩塌缩影的归乡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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