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涉及《奥德赛》全片剧情、伊萨卡终局,以及电影与荷马原著的具体改编差异。
当我看完克里斯托弗·诺兰的《奥德赛》以后,真正意识到的不是它有哪些优点或缺点,而是另一件事:
接近三个小时的神话、战争、怪物、漂流、家庭、政治和返乡,最后都被压进一套异常清楚的结构里。你能感觉到诺兰知道自己要从《奥德赛》里拿走什么,也知道自己愿意为此放弃什么。
如果没有读过荷马史诗,我们很容易把奥德修斯理解成一个“经历十年磨难终于回家”的英雄。但原著里的他比这个形象滑得多。
荷马用 polytropos 形容奥德修斯。这个词并没有一个准确的中文翻译,它指向的是一种多转折、多面、善于变化的性质。奥德修斯最著名的能力也不只是普通意义上的“聪明”,而是一种被称为 metis 的机变:伪装、说谎、临场编故事、改变身份,根据局势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他回家的过程,本来就不断伴随着“我现在是谁”、“别人以为我是谁”和“我应该让别人相信什么”。
荷马诗中的奥德修斯和同伴被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困在洞穴里。波吕斐摩斯堵住洞口,吃掉了几名船员。奥德修斯不能直接杀死他:独眼巨人一旦死去,堵住洞口的巨石也没有人能够移开,他们反而会被困在洞中。
于是奥德修斯先用酒灌醉独眼巨人,又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叫“无人”。等独眼巨人睡着后,奥德修斯和同伴把削尖的木桩刺进他的独眼。独眼巨人痛苦地呼救,其他巨人赶来询问是谁袭击了他。他回答:“无人。”其他巨人便以为没有人伤害他,或者认为这是神意造成的灾祸,没有进洞救援。
第二天,失明的独眼巨人摸着洞口放出的羊,想确认囚犯有没有逃走。奥德修斯又把自己和同伴绑在羊腹下,躲过了他的触摸,最终逃出洞穴。
但船离开以后,奥德修斯因为骄傲和求名心作祟,还是向独眼巨人喊出了自己的真名。他因此让对方知道了仇人的身份,也给了独眼巨人向海神波塞冬诅咒、追杀他们的机会。
所以这个情节最有意思的地方,不只是奥德修斯靠聪明逃生,而是同一个人先把“没有名字”变成了保护自己的伪装,脱险后又因为想让敌人知道自己是谁,亲手放弃了这层保护。机变和自负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
电影删去了“无人”这个名字的文字机关,也删去了逃脱以后主动报出真名的部分。场面的重心随之改变:语言上的聪明不再是高潮,洞穴里的压迫、食人、逃生和身体恐怖被推到前面。
这个变化看起来只是一个删节,却已经预告了整部电影要怎样重新塑造奥德修斯。
诺兰并不特别迷恋那个永远可以靠改变身份逃出去的人。
第一次出现时,木马仍然接近我们熟悉的英雄故事:一个大胆的计谋,一场决定战争的胜利,一段足以被反复吟唱的传奇。
木马后来再次出现,讲述的位置变了,知道这件事的人也变了。直到奥德修斯向佩涅洛佩重新讲起那一夜,被前面的英雄叙事省略掉的屠杀、羞耻和责任才真正进入这段历史。
后来,它越来越像一件奥德修斯必须承认自己做过的事。
同一段历史被讲了几次,每一次都让前一次失效一点。于是“重复”不再只是叙事技巧,它开始承担判断。
这里最有效的地方,在于电影没有靠一句“战争是残酷的”重新解释英雄,而是让信息本身逐渐改变事件的伦理名称。
警报、金属声、弓弦会跨过时间重新出现。海上的真实环境、船只、身体和巨大的空间尺度不断把这个以智谋著称的人压回具体肉身。战争不是一段等待被想起的背景,而是在声音和行动里不断重新发生。
奥德修斯终于回到了自己一直寻找的地方,却再次封闭空间、追踪敌人、拉弓、猎杀。
求婚者当然不是特洛伊人,两场杀戮不能被简单算成同一种暴力。但电影偏偏让我们认出一种熟悉的身体形式:奥德修斯已经开始理解战争对自己意味着什么,可当他重新得到行动权,他使用的仍然是那些曾经让他成为英雄的技术。
卡吕普索的记忆框架、雅典娜、夫妻之间的重新连接、伊萨卡的屠杀以及最后的让位,越来越明显地朝同一个方向聚拢:
一个最擅长改变身份、改变故事、改变别人判断的人,最后能不能停止改变解释,承认自己究竟做过什么?
独眼巨人不再主要展示“无人”计谋的语言快感,生存恐怖被放大。
莱斯特律戈涅斯人也不再只是另一群相似的食人巨人,而被处理成巨型装甲战士,让不同港口的威胁不至于不断重复同一种怪物功能。
到了喀耳刻那里,主客关系甚至直接发生翻转:一群武装男人闯进一个女人的住宅,进食,然后被主人变成猪。谁是闯入者、谁是主人、谁有资格声称自己受到伤害,不再像英雄冒险故事里那样天然清楚。
这些改动未必都同样成功,但它们很少只是为了“现代化”。
如果把《奥德赛》拆开来看,里面仍然有怪物、神祇、欲望、漂流、政治和家庭。
甚至影片最容易拿来宣传的制作规模,也没有完全游离在这个工程之外。
巨大的画幅不是单纯让海更大,真实环境也不只是告诉观众“他们真的出海拍了”。空间、天气、船只和身体共同制造的是一种持续压力:这个神话人物并不会因为活在史诗里,就免受世界的重量。
《奥德赛》极其清楚地知道自己选择成为怎样的电影,而且在绝大多数主要位置,都把这个选择落实了下来。
一套原本很容易因为体量而四处漏风的史诗改编,被压成了高度协同的艺术工程。
它如此成功地成为了自己,可它选择成为的这个“自己”,究竟值多少?
原著里的奥德修斯可以依靠 metis 在不同处境中重新制造自己。他的聪明和他的危险甚至来自同一个地方:身份不是稳定的,道德位置也不总是稳定的。
电影仍保留乞丐伪装等部分,却明显压低了这一面的中心地位。
它让人物弧变得清楚,也让最终的告白、让位和夫妻关系重新建立拥有强烈终点感。
荷马诸神原本复杂的偏爱、争执和政治关系,也更多时候被电影转化成环境、身体和人物心理能够感受到的压力。
如果把奥德修斯重新写得更加多面、更加不稳定,他会获得更丰富的人物可能,也会削弱现在这条“负罪—告白—承担”弧线的统摄力。
如果让诸神获得更多自己的政治,神话世界会更加复杂,但电影目前这种强烈的人间责任感也会被分散。
“它放弃的那些东西,有没有开始伤害它自己已经承诺要处理的问题?”
电影让她参与恢复男主角的记忆,可她自己的欲望、孤独,以及拘留另一个人的权力,并没有获得同等充分的后果。
她拥有自己的判断,能够短暂控制局面,电影甚至让她对这些士兵的暴力作出非常尖锐的判断。
他们承担战争和返乡最真实的成本,却很少长期掌握解释这些成本的语言。
如果《奥德赛》只是在讲一个男人如何结束自己的逃亡,这种集中完全可以成立。
一旦如此,谁能够说明战争究竟造成了什么,就不再只是“次要角色有没有写够”的问题。
他如何逃避,他如何逐渐记起,他如何羞耻,他怎样终于把那个不能唱成英雄故事的版本讲给妻子。
主人公完成了自己的认识,那些不属于主人公内心的问题又怎么办?
但它们使前面那个“它把自己做得太好了”的判断,无法直接等同于“它因此已经抵达最高的艺术价值”。
后续冒险也不断围绕陌生人、主人、客人、接纳与敌意展开。
独眼巨人当然是一个吞食客人的坏主人,可奥德修斯一行也并非完全无辜地站在门口等待款待,他们已经进入别人的空间并取用其中的东西。
到了喀耳刻那里,关系更加混乱:武装客人闯入住宅,主人用食物惩罚他们。
“主人善待客人,客人尊重主人”这种看起来简单的规则,一旦进入真实的权力关系,很快就不再简单。
影片很喜欢把这些经验继续推向更大的文明问题:战争怎样摧毁接纳陌生人的信任,为什么世界会越来越害怕来客。
从一次成功的战争欺骗,到社会普遍失信,中间还有信息传播、模仿、贸易、防御、报复,以及各种根本没有进入电影的机制。
到这里,两个经常混在一起的问题才真正有必要被拆开。
一部作品把自己建立起来的艺术方案兑现到了什么程度?
当这个方案真正完成以后,它最终产生的艺术经验、形式成果和表达能力究竟有多高,又为此放弃了什么?
我们平时说一部电影“完成度高”“拍得好”“很成熟”,很容易在一句话里同时回答两个问题。
它最强的艺术选择——把大量史诗材料集中到奥德修斯的战争负罪与承担——让木马三联、声音、身体压力、返乡暴力和人物关系形成异常清楚的统一。
也是同一个选择,压低了多面身份、诸神政治、部分女性与受害者的解释权,以及文明寓言真正需要的复杂因果。
把后者全部加回来,不可能保证前者仍然保持相同强度。
所以“优点很多,但也有一些缺点”,反而是一个过于简单的评价。
一个选择有没有被执行好,和这个选择最终形成了怎样的价值,是两件相关却并不相同的事;作品获得了什么,也不能和它为了获得这些东西主动关闭了哪些可能分开来看。
到最后,真正让我觉得《奥德赛》值得讨论的,不是“大制作”“IMAX”“诺兰改编荷马”这些最显眼的标签,甚至不只是它完成得多么漂亮。
有时候,它恰恰发生在作品已经把自己的选择贯彻得最成功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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