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入围马赛电影节的电影《蜃气楼台》,由导演宾汉·布赖恩特(Bingham Bryant)执导。电影改编自江户川乱步在1929年发表的短篇小说《带着画旅行的人》,借助这个经典的原型,导演重新搭建了一个属于电影语言的精神世界。
电影的剧情和小说《带着画旅行的人》类似,都是在讲述一个对想象之物痴迷的人,最终走入了那个想象中的“彼岸”的故事。而相较于小说,电影版的故事里,对这个痴迷着的反面用了更多的笔墨。这个与追求“彼岸”相反的人物,更像是一个选择留在“此岸”的人。她追寻痴迷者的下落,守护消失的痴迷者,最终成为了这个神秘故事的讲述者。
电影开篇,一个女孩在旅途中遇到了一位神秘的妇人。老妇人正在给相框里照片中的人展示远处的风景,照片里是一位和她年纪相仿的银发女人与一位年轻男子的合影。随后,故事在妇人的口述中展开,那是她和自己的姐姐一段命运分歧的往事。在一次市集上,姐姐无意中发现了一支望远镜,在望远镜的世界里,姐姐看到了与现实世界完全不同的景象,此后彻底陷入虚无与幻想。
在姐姐的世界里,现实中的一切都苍白且令人疲惫。可遇到了这支望远镜后,她的目光穿过了日常生活的喧嚣,死死锁在了远方的“海市蜃楼”。那是一幅肖像照片,照片中的男子“脸色苍白而瘦削,五官轮廓鲜明,显然昭示着他是一个拥有超凡智力的人”。让姐姐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它们仿佛闪烁着一种诡异的光芒”(引号中的描述隐藏于电影之中)。她对这个神秘男子的肖像产生了近乎宗教般的虔诚与痴迷,甚至渴望剥离自己作为人类的肉身与重力,彻底跳入那张照片中的世界。最终,她来到了男子的身边,也成了照片中的肖像。
如果说,姐姐痴迷的照片里的男子和世界,是姐姐眼中完美的“彼岸”;那么与姐姐形成鲜明对照的,则是她的妹妹。妹妹是“此岸”的代表。她生活在脚踏实地的现实之中,忍受着生活带来的摩擦与阻力:苦恼于沉迷“彼岸”的姐姐的消失,烦恼于复杂的人际交往,纠缠于一段悬而未决的恋情。她看着姐姐一步步走向狂乱与沉沦,试图理解,试图挽留,却又不得不继续在现实的轨道上艰难前行。
值得注意的是,导演在处理这对姐妹的关系时,展现出一种克制而深刻的态度。他既没有站在道德的高台上,将姐姐的迷恋与疯狂判定为一种可耻的病态或逃避;也没有过度歌颂妹妹那种符合世俗常识的务实生活。在导演的镜头里,无论是对纯粹虚无的奔赴,还是对沉重现实的坚持,都是人类面对生存困境时最真实的反映。
而这种对两种生存状态不偏不倚的刻画,主要依托于电影中两个极具象征意味的核心道具:“望远镜”与“楼梯”。电影就在“望远镜”的透镜与“楼梯”的阶梯之间,缓缓拉开了一场关于现实与虚无、自恋与存在的大幕。
仔细留意导演对望远镜的处理,会发现他花了不少心思。
在传统的视觉经验里,望远镜是一个用来观察远方客观物体的工具。但导演把望远镜塑造成了一个切断现实关联的“隔离舱”。望远镜所做的,不是展示世界的全貌,而是对世界进行了一场极其冷酷的“提纯”。通过这枚透镜,姐姐看到的世界是隐隐的城廓,在那里她看到了画中那个完美无瑕的人像。姐姐对照片中陌生男子的迷恋,正是在这种被提纯的视域中一步步走向极致的。
我们常说,人和人的相爱必然伴随着摩擦与不确定性。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会有自己的脾气,会有不可预测的反应,会衰老,会改变,甚至会拒绝你。与真实的人相爱,意味着你要走出自我,去接纳另一个独立意志带来的风险与刺痛。
然而,姐姐通过望远镜所爱上的那个“画中人”,是一个绝对被动的对象。那个画中人不会说话,不会提出要求,不会衰老,也不会给予任何反驳。他是一个完美的容器。姐姐看似在倾慕那个远方的虚影,但本质上,她更像是把自己脑海中最完美、最纯粹的理想自我投射到了那幅画上。
在这种关系里,姐姐不需要社交,不需要妥协,不需要付出任何现实中的感情代价。这是一场“零阻力”的自我独白。在这个由望远镜勾勒出的封闭圆环里,她既是倾慕者,也是被倾慕对象的塑造者。她沉浸在与自己精神镜像互动的美妙中,最终为了保持这种绝对的完美与对称,不惜将自己的肉身与精神一并献祭,彻底与那个虚拟的画中世界融为一体。
从一百年前的《带着画旅行的人》到如今的《蜃气楼台》,这种从对完美虚拟物的痴迷走向彻底自恋的狂乱,已经成为一幅惊悚的现代人生存寓言。我们今天生活在一个被屏幕、美颜算法和朋友圈所包裹的时代。这难道不就是每个人手里的那支微型望远镜吗?
现代人越来越难以忍受真实社交中的摩擦与粗粝。在现实的人际交往中,我们需要面对他人的情绪、肉身的瑕疵、岁月的痕迹,以及无法预料的误解。于是,很多人选择退缩到算法与镜头搭建的“画卷”里。
我们在美颜镜头里一键抹去皮肉上的疲惫与皱纹,就像电影里的姐姐用望远镜提纯画中人的轮廓;我们在朋友圈的框定范围里精心布置生活的“九宫格”,就像用望远镜裁切掉现实生活里的狼藉与杂乱。我们爱上了那个在屏幕里被提纯过的、光鲜亮丽的镜像,甚至在虚无的赞美与关注中,搭建起一座属于自己的海市蜃楼。
这种活在社交网络和美颜滤镜中的男男女女,本质上也在经历着一场与姐姐相同的“入画”过程。我们以为自己在与外界频繁互动、建立连接,可实际上,我们只是借由那些被过滤过的符号,进行着一场又一场自说自话的自恋狂欢。
导演借由望远镜这一道具,精准地捕捉到了这种心理的演变轨迹:当一个人无法承受现实的重力与粗粝时,他就会渴望通过某种外力去简化世界。而在这种简化到了极致的虚无之美里,灵魂最终会走向封闭,走向对自我幻象的终极殉道。
如果说望远镜代表了向着虚无飞升的轻盈,那么“楼梯”与“登高”这一活动,在电影里则代表了现实世界最坚硬、最沉重的那部分真相。
在电影的叙事中,妹妹常常处于一种移动的状态。她需要一次次地沿着阶梯向上攀爬,或者缓缓走下笨重的石阶。导演在刻画这些场景时,把镜头的焦点放在了极其微小的物理细节上。登高,从来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它是一种身体与物理规律的直接对抗。
与姐姐借由望远镜瞬间跳跃到彼岸的“零阻力”不同,妹妹在楼梯上的每一步,都在提醒着观众:现实是有重力的,生活是有阻力的。
这种阻力不仅来自物理空间,更来自人与人、人与岁月之间的磨损。妹妹行走在城市里,她要处理琐碎的事务,要面对姐姐疯癫带来的痛苦,要承受周围人异样的眼光。这些经历就像那些陡峭的阶梯一样,坎坷、笨重,甚至充满了令人厌倦的消耗。
但恰恰是这种“摩擦力”,赋予了妹妹在镜头前最真实的存在感。
没有摩擦力,就没有物体的边界;没有阻力和痛苦,人的生存就失去了重量。姐姐虽然获得了飞入画卷的轻盈,但那种轻盈的代价是本体的消失,变成了没有温度的幽灵;而妹妹虽然走得疲惫、走得狼狈,但她的脚掌切切实实地踩在了这片土地上,她的生命因此具有了不可替代的质感。
为了深化这种现实的重力感,导演在电影中极其巧妙地引入了一段关于城市历史的旁白。
在这段旁白中,冷酷而克制的声音娓娓道来这座城市的起落。从最初的砖石堆砌,到历经战乱与灾难,再到一代代人在街区里的迁徙、劳作与衰老。独白里充斥着具体的年份、材料的损耗以及人口的数据。
这段城市历史的加入,在电影里构成了一个极其沉重的背景音。它在提醒所有人:我们脚下的这片现实,是由漫长的时间和无尽的摩擦堆积而成的。它不完美,它甚至带有某种不可逆的腐朽与衰老感,但它确确实实地存在着。
在虚无主义蔓延的当下,我们究竟该如何去获得一种“真实感”?电影通过妹妹的阶梯之路和这段历史旁白,给出了一个非常动人的回答。
真实感从来不是在空想的纯粹中获得的,更不是在逃避摩擦的完美幻境里获得的。所谓的真实,恰恰藏在那些让你感到疲惫的阻力里,藏在你与他人产生摩擦时的刺痛感里,藏在岁月在你身上留下的划痕里。
妹妹不断地攀爬楼梯,其实就是一个人主动去接纳重力、拥抱摩擦的过程。她没有姐姐那种纵身跃入虚无的决绝与狂热,但她带着一种清醒的韧性,选择留在有历史、有笨重砖石的现实世界里继续生活。
看完这部《蜃气楼台》,你很难简单地给它贴上一个“关于逃避”或“关于成长”的标签。电影最终呈现出来的,是一种极其珍贵的“悬而未决”。导演将望远镜与楼梯、海市蜃楼与城市历史、极致的自恋与笨重的现实,同时摆在了观众的面前。
他没有嘲笑姐姐的疯癫。因为在某种意义上,人类精神深处确实存在着一种对绝对纯粹、对无重力美感的终极渴望。那种渴望如此强烈,以至于现实中的砖石与历史有时显得过于沉重和残忍。
但他也没有否定妹妹的平凡。因为正是那些看似令人疲惫的日常摩擦、那些需要一步步攀爬的笨重楼梯,才构成了我们肉身得以安放的唯一基石。
望远镜让我们看到了灵魂可以飞翔的高度,而楼梯则指明了我们双脚必须站立的位置。
从1920年江户川乱步先生写下《带着画旅行的人》,到今天这部《蜃气楼台》在马赛电影节的放映,整整一百年的时光已经悄然流逝。在这漫长的一百年里,不知有多少艺术家、导演与创作者,一次次被这个关于“画中人”与“望远镜”的故事所打动。他们用现代的镜头、用舞台的灯光、用各种各样的艺术形式,不断地重新讲述着这段故事。我们爱这个故事,不仅是因为它奇诡的想象力,更是因为我们在那些创造者身上,看到了人类对“艺术与虚构”最纯粹的执念。
前阵子,推理文学巨擘东野圭吾先生离世的消息传来,让无数读者心中泛起阵阵涟漪。时间的滚滚洪流似乎总是在不可阻挡地往前奔涌,它带走了一个又一个具体的肉身,冲淡了一段又一段具体的历史。
然而,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所追逐的推理偶像,每一代人也都有自己心中难以舍弃的精神寄托。这些伟大的创作者们,用他们的笔墨与镜头,在现实的重力之外,为人类搭建出了一座座悬浮在半空中的海市蜃楼。无论现实的世界如何变迁,无论岁月的风沙如何剥蚀那些笨重的砖石,那些被他们创造出来的故事与人物,早已跨越了时间的摩擦,变成了永不褪色的艺术品,静静地耸立在我们心目中的城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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