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电影《冬旅人》西安站路演的映后交流环节,我向导演鲁丹提了一个问题:她早期从事纪录片电影创作的经历,究竟给这部剧情片的拍摄带来了怎样的帮助。鲁丹借此讲述了她和纪录片电影的情缘。
“我大学学的是广播电视编导,早期受到的训练主要偏向纪录片。其实最开始没有想过自己能拍剧情片,但在参加一些电影节展的时候,看到很多同龄人拍的剧情短片,才意识到独立电影、剧情片创作并不是那么遥不可及,才慢慢有了写剧本、拍剧情片的念头。”
在她看来,那段看似与戏剧创作保持距离的记录过程,其实早已在底层逻辑上重构了她的电影语言。她接着谈道:“我觉得纪录片的训练对我最大的帮助,是培养了一种对生活细节和人物真实状态的观察力。在拍纪录片的时候,你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去蹲守、去观察一个人真实的生活状态和情感流露。这些积累其实会潜移默化地进入到剧情片的剧本创作里。比如影片里很多人物的小动作、语言习惯,或者某些生活场景的质感,其实都来源于我过去做纪录片调研或者拍摄时捕捉到的真实素材。”
观众习惯于认为,纪录片是冷冰冰的客观看待,而剧情片则是高度主观的情感构建。但鲁丹在现场补充的另一段话,打破了这种刻板印象。她说:“有一个很有趣的点,就是很多人觉得纪录片是绝对客观的,但当我真正去拍纪录片的时候,我发现纪录片其实也带有非常强烈的主观色彩,从你把镜头对准谁、怎么剪辑、选择保留哪一段对话开始,它就已经包含了导演的主观选择。所以对我来说,从纪录片转向剧情片,并不是一个‘从客观到主观’的断裂,而是换了一种更直接的方式去表达我内心的主观思考和情绪。”
电影《冬旅人》之所以呈现出某种非人工雕琢的生机,正是因为导演将这种“凝视”与“提炼”的习惯带到了剧情片的架构中。纪录片出身的导演,往往自带一种特殊的创作气质,这种气质决定了他们的作品不会止步于故事的讲述,而是会在银幕上留下生活的纹理。
这种由纪录片训练孕育出的创作气质,在《冬旅人》以及类似作品中呈现出非常鲜明的特征。具体说来,主要体现在三个层面。
首先,正如导演鲁丹所言,因为接受过长期的纪实训练,这类导演在创作剧情片时,会表现出对生活细节更强烈的观察意愿与记录欲望。这就使得他们镜头下的剧情片,不再像是一个被精准搭建好的室内棚景,而更像是一株从具体土地里自然生长出来的植物。一般的戏剧创作往往推崇“设计感”,每一个道具的摆放、演员的每一次转头,都必须严格服务于冲突的推进。然而,纪录片导演的镜头里总保留着对“偶然”的敬畏。电影更在意记录演员、动物、环境、光线的生命力。
在《冬旅人》中,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这种“生长感”。电影充满了生活的纤维与颗粒。有些细节看起来似乎与主线情节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比如失焦的远方、漫长的沉默,或者是猫头鹰的叫声。如果放在传统的商业类型片剪辑台上,这些镜头很可能因为“拖慢节奏”而被剪掉。但鲁丹选择将它们保留下来。正是这些看似“节外生枝”的枝蔓,让整部影片具备了自我生长的呼吸感。故事不是被剧本强行推着走的,而是随着人物在这个具体空间里的生存状态慢慢展开的。
其次,在处理叙事与环境的关系时,这类导演往往会在故事之余,给时代、文化以及城市风貌留出足够的余地。传统剧情片很容易将背景简化为单纯的“背景板”,环境只需要烘托主角的情绪即可。但拥有纪录片视野的导演,往往带着社会学与人文地理式的审视视角。在他们的镜头里,空间本身就是一位不说话的参与者。
《冬旅人》将故事放在塔城冬天的凛冽风雪中。影片没有用大量的旁白去介绍这里的历史或风土,而是通过镜头对墙壁的颜色、旅店的风貌,以及当地人生活习惯的静默凝视,完成了对地域文化的刻画。这些影像在叙事空隙里构成了大量的留白。这种留白不是无意义的停顿,而是将解释权交还给观众,让人们在感受人物遭遇的同时,也能体察到那片土地所承载的时代变迁与文化印记。
最后,是关于电影的节奏。在很多人的印象里,文艺电影往往与漫长、缓慢甚至沉闷联系在一起。人们常以为纪实风格就意味着镜头要无限期地拉长。但有趣的是,当纪录片的叙事经验真正融入剧情片时,影片的节奏反而会呈现出一种紧凑与干净。
纪录片导演因为对虚假的戏剧夸张有着天然的警惕,所以不会花大量台词去反反复复解释一个动机,也不喜欢用过度的配乐去强行煽情。在《冬旅人》中,叙事的推进依靠的是动作本身的逻辑,场景之间的转换干脆利落。导演懂得如何从浩瀚的生活细节中提炼出最具有张力的瞬间,剔除掉那些为了表演而表演的“剧场水分”。这种克制的处理方式,反而让电影的内部节奏显得更为扎实,形成了一种内敛而紧绷的叙事张力。
当我们讨论一部剧情片的视觉美学与叙事节奏时,最终总会回到电影这个媒介最初的起点。
回顾电影诞生的时刻,在十九世纪末,卢米埃尔兄弟拍下工人走出工厂大门、火车驶入车站的画面时,电影并没有复杂的戏剧剧本,也没有职业演员的表演。那时人们在银幕前感受到的震撼,完全来自对现实世界动态影像的首次凝视。可以说,电影在诞生之初,绝大多数就是以纪录片的形式存在的。而无论未来的电影技术如何迭代,叙事形态如何变化,纪录片永远都会是生命力最为顽强的电影类型。
当导演拥有纪录片创作的经历,在面对剧情片时,心里往往装着一片辽阔的现实土壤。他们知道生活本身远比剧本更加复杂,也知道人的情感往往隐藏在那些无法被精准设计的细微之处。他们拍出的电影,既有剧情片的结构,又有纪录片的灵魂。
在排队签名的时候,导演告诉我西安是这次路演的最后一站,次日就要返回新疆了。希望这段路演的日子,也能成为这位细心的观察者和记录者的创作灵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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