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妙色王因缘经》
在寒星数点,皎月如镜的夜空下,鲜红色的吉普车正缓缓地划过沙浪,向前驶去。只有一只手的赤发女牛仔,右手用打火机点上口噙的烟,一边仔细地操控着脚边的离合器,一边用只剩下手腕的左臂,用上肩膀的力气,拨动着换挡杆。为免陷入流沙,玛丽通常选择低速行驶。
魔女熟练地玩弄着手上的廉价打火机,任由其在指间流转,这种旧世界中大量生产的齿轮打火机,并无法像是芝宝打火机般开合盖子取乐,而她更没有兴趣通过观看火苗,徒然地蹉跎独自驾驶的时间。她深深把烟气吸入肺中,再慢慢吐出,换取胸中虚假的温暖。沙漠中的夜,煞是寒冷,原本在白昼灼烧一切的光明,在午夜中却化为夺走热量的凄冷光明。
带着防毒面具的生化人,或是人化兽,在后方抱臂横躺在椅子上,睡得深沉。玛丽不时回头望向作为兵器的他,睡眠中的狼人,和死人的差别,只在于尚存脉搏和呼吸。
不知为何,哪怕他不再是异端,玛丽仍感觉到慄然的可怖感。她已下定决心和狼人相伴,却怎么无法摆脱野兽的幻影。以往和狼人共事,姓氏和萨德侯爵别无二致的异端医者,曾说狼人作为野兽的部分远比作为人类的部分多上许多,恐怕这就是畏惧的原因。
距离最近的城市,还有八百公里左右,至少还需要加满一次汽油。玛丽皱起眉头,在该死的沙地上行车,总是会特别地废油。她拉开手套箱,其中装了一支五百毫升的水。玛丽只饮上一小口,倘若饮水得越多,那么在白天,身体的水分就会蒸发得越快。作为掌火的异端,玛丽只能够掌控火焰,并延伸出操控弹道的技艺。但除此之外,她对这酷热的沙漠并无能为力。玛丽操控着内燃机中的爆炸,只要每一次爆炸都增强指向性,那么引擎的出力自然就会更大,也能更节省汽油。
吉普车稳定地前行,远离无罪城之后的天空不再是黄昏,已然存在正常的日夜交替,但不知为何,那种古怪的末日感,依然在玛丽的心中徘徊不止。苍穹中,有展开娇小腥红翅膀的天使存在。不,那是尸体。玛丽在夜色中并看得不清,可她从没有发现过有天使的存在,转变后的世界,只有尸体会在天上飘浮。那恐怕是血鹰。魔女不其然地陷入了回忆,在西孽亚也有如此的酷刑,用于教训落在居民手上的匪盗,先是要把那人反过来绑在木桩之上,然后用工具强行扯开在背部的肋骨,再活活取出仍在呼吸的肺部。这种残酷不过只是一种姿态,使人畏惧而不敢靠近的姿态。
“玛丽。”不知何时,躺在车椅上的生化人已然起床,“我们现在开到什么地方了?”
“我一直看着北极星开的,指南针在没有校准的情况下不够准确。”玛丽把烟灰抖在一个方形的不锈钢烟灰皿中,“大概还有八百公里左右。”
“到聚居点落脚吧。”狼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大城市有些太远了,万一遇到沙尘暴或者流沙地段,会浪费掉不少汽油。”
“不,汽油的话倒是还有富裕。”玛丽珍惜地又吸了一口烟,“问题是别的,你有打算到那里去吗?”
“没有。”狼人坐直身子,“什么地方都好,我只想要狩猎。”
玛丽没有继续询问他想狩猎什么,那自然不会是兔子,或者鹿之类的猎物,作为基因修饰为人类、用于战争的狞猛之兽,狼人的猎物有,也只有人类。
“看,玛丽。”狼人伸直手臂,指向远处化作一抹血点、饱受折磨的亡者,“猎物就该是那副模样,不是吗?”
他的语调轻快,仿佛在游乐园中的孩童。玛丽不由得怀疑,当初重新收敛灵魂之时,有过多的兽性混入其中。
“前方有一个村落,听说有吸血鬼作乱。”玛丽吸入的烟气,逐渐发烫,这是香烟到尽头的先兆,“我作为赏金猎人的时候,曾经打倒过其中一头。”
“没听说过。”狼人冰冷的手,抚上了玛丽 的肩膀,“他们是怎样的?”
“在阳光下会燃烧。”玛丽的脸颊,轻轻地靠在狼人的手背上,贪恋着这片刻的温存,“但如果不粉碎心脏,就能够再生断掉的肢体,是相当棘手的敌人。”
“听起来相当......棘手。”狼人翻过来手掌,指尖触碰玛丽的嘴唇,柔软,并且温热,并且往坚硬的牙齿处摸去,“和你同行,是我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即使知道是谎言,玛丽仍不由得陷入虚假的温暖当中。她几乎想要亲吻野兽的指掌,小狼,曾为她牺牲的小狼。不是有人曾说过吗?口是和性器最相似的部位,因此世人往往会把接吻当作亲密的前奏。
“别这样,我在开车呢。”魔女终究吻了狼人的手一口,“要是吉普车陷入了流沙,那就麻烦了。”
“的确。”带着防毒面具的士兵缩回了手,“在沙地上的吉普车很难向前推。”
玛丽·吉洛妲,并不能否认她想更进一步。事实上,名为约瑟夫·萨德的医者曾经说过,饲者的亲密接触,能够让野兽更习惯人类的存在。
——根本是在被野兽耍弄嘛。玛丽的眼角余光望向 后视镜,她的耳尖已然发红,只要给予一点甜蜜,魔女就会错觉为希望,飞蛾扑火。
吉普车往前驶去,醒来的狼人负责在后方看着地图。沙漠中的景色并不可信,可是依然会有标示物,在风化之前存在。
“再开三十公里会有一个绿洲,我们在那里整备一下。”狼人脱下防毒面具,琥珀色的瞳孔望着地图,黑发因为汗水,早已有些湿润。
“我也要清理一下散热风扇,到时候搭把手。”玛丽又饮了一口水,“要不然撑不到村落。”
“我来清理吧。”狼人回答,“毕竟我不会开车,这种事,我还是可以做的。”
“说起来,骠骑兵的衣着是怎样的?”玛丽扭了扭脖子,久坐令她的颈有些僵硬,“约瑟夫要走了那玩意。”
“那是我和欺诈师在夜晚用的,他对此表现非常兴奋,他当时穿着贵妇的晚礼服。”当狼人开口时,玛丽就立刻后悔询问这个问题,“根据欺诈师和肉匠的说法,那似乎是转变前一场大战争中,军人的衣着。”
“下次这种话,你就不用再说了。”玛丽皱着眉头,脚下不由得加大了油门的力度,“我对于那家伙和你之前的亲密关系没有一丁点兴趣。”
“是你先问的。”狼人耸耸肩,“如果你主动要求的话,我也可以这样做。”
“不用了!”
玛丽决定专心地开车到达前方的绿洲,即使不再信仰天主,可她依然恪守婚姻的概念,这种亲密行为显而易见地堕落。
直到第五根香烟燃尽,破晓的白光已然占据天幕之时,两人才终于到达了绿洲。地图虽然并未谬误,却也夸大了绿洲的规模,证据便是,所谓的绿洲不过只是一个泥水构成的小水洼。
“这样的话,就只能补充水源了。”玛丽叹气,用怨恨的眼光望着眼前的水洼,取出行军用的小锅,“我来生火,你负责用刷子清洗散热风扇。”
两人在原地休整,辉煌的烈日煞是恶毒,使人饱受鞭札。眼前的沙漠仿佛镀上光明,使原本毫无价值的沙尘,化作绽放光辉和热力的黄金。只是那是愚人的黄金,一旦远离日光,复又化作一介尘埃。
“接下来,你来守日。”玛丽躺在狼人挖掘的沙坑中,沙坑上用石头压着帆布遮阳,持续了八小时的车程,使她的身心都煞是疲乏。
“好。”
不知是何等原因,狼人这种生化人似乎能够调节自己的新陈代谢为变温动物的程度,而无边沙海的阳光,给好能给予变温动物能够活动的能量。他在洗了散热风扇之后,用沙略微掩盖了玛丽所在的帆布,同样地挖掘了一个较浅的沙坑,守候在玛丽的旁边。狼人脱下了衣服,勉强地遮蔽住太阳。
狼人陷入梦境般的漫长回忆,在它并不算长久的生命中,这种由脑内的化学物质所导致,使人丧失理智的愚昧存在,到底是怎样在剔除相关部分的生化人中起效——即使他现在就可以毫不犹豫地舍弃旁边的异端,但依然要杜绝这个弱点重新存在。
但他并没有放松警惕,在沙漠中的听觉和嗅觉都远不如之前敏锐。狼人半梦半醒,在同行者的身旁戒备着,直到夜晚的到来,方才唤醒了沉睡的魔女。
“......睡得腰酸背痛。”玛丽揉着眼睛,扭开车钥匙,“如果不是怕浪费汽油,我才不会在沙地睡觉。”
红色吉普车闪着两盏大灯,仿佛在远方绵延无尽的夜中,开拓出一条光明之路。她哼着转变前的蝇王之歌,没有手腕的左手熟练地用低速挡起步。
“继续向前,应该能看见好几棵仙人掌。”狼人看着地图,“那里附近应该有一个聚居点。”
“珊瑚镇。”玛丽开口,“那里就是曾经有吸血鬼盘据的地方。”
“所谓的吸血鬼,难对付吗?”狼人询问,“和你相比,或者米诺陶洛斯相比,如何?”
“那当然不可能相比了。”玛丽想了想自己曾经杀过的吸血鬼,“比起难对付,应该用麻烦是最准确的描述方法。”
“因为那所谓的再生能力。”狼人合上了地图,定下了结论,“他们是异端,还是咒术师?”
“看见仙人掌了——大概五棵。”玛丽减慢车速,确认前方的确伫立了五棵仙人掌,“吸血鬼是某人死后残留的咒术,加上联邦实验室技术的结合物。你曾经看过带着红色墨镜的士兵吧,那些就是联邦控制下的吸血鬼,脑袋植入了炸弹,只要按下按钮就会绽放肮脏的烟火。”
“......那原来不是同类。”不知是否错觉,狼人的语气似乎带上了些失望,“除了再生能力之外,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除非把大脑和心脏彻底隔开,否则攻击他们的其他部分都毫无意义。相比起干掉他们,不如说要想什么办法阻断他们的再生、限制他们的行动。”
玛丽微微地侧过了头,铁灰色的眼眸看着后视镜中正在思考的俊朗面容。人化兽的美丽外表可以说是毫无意义,她断然不信那套俊美的面容可以令人更愿意合作的说词。
“身体能力上的话,即使同样分类为生化人,吸血鬼和人化兽的身体能力也并不可相比。”似乎是被狼人的面容所提醒了,玛丽继续进行补充,“毕竟他们依然是用人类作为素体,和用野兽基因修饰后,徒有人类外表的人化兽,并不能相比。”
狼人抬起了头,望向窗外的沙景。即使玛丽能够通过闭眼看见热量的轮廓,可她的眼力,并无法和狼人相比,在玛丽眼中看来空无一物,只偶尔有一两点红影的夜色,他却能看见一片白昼似的沙海。
魔女感受着胸前那把柯特蟒蛇的重量,肉匠那个蠢蛋肯定没有开过几次枪,配的子弹是三盒.357马格南,配合玛丽的权能,那几乎足以把人打出人头大小的洞。
玛丽看见一株甚高的红旗,地图是货真价实的,那里就是珊瑚镇所在的地方。女牛仔把柯特蟒蛇放在腰间的改造枪套,这样的话即使不用拔枪,就可以腰处进行射击。
“想来,我们是到了珊瑚镇。”狼人仔细地折叠起地图,放在贴身处。“看起来很干旱。”
“魔王的歌谣把绝大多数的科学家都杀了,也包括那些尝试建立起稳定物流网络的聪明人。”玛丽检查了一次腰间的枪套,往下压枪,食指能轻易地按下扳机,“然后世间的淡水,本来就并不是平均分布的。”
两人并没有放下警惕,不,在进入聚居点时,才是最需要警惕的。所谓的强人贼匪,有不少情况下,就是本地人见财起意,所产生的偶发事件。
“狼人,你只会把挑衅的人都杀光。”玛丽想了想,“接下来的交涉,由我来应付。”
野兽和人类语言不通,只是模仿着言语而已。自从上次狼人把挑衅者惨杀之后,玛丽便决定不再把交涉的责任交给他了,否则弹药的负担,就不由得太大了。
“我一直都不明白你们赏金猎人的行事风格。”狼人脱下防毒面具,把它挂在腰间,仿佛是风干的怪异面容,“这样的互相挑衅有什么好处吗?”
“仅是想证明自己比对方强而已。”玛丽又一次点燃香烟,果然没有左手协助防风,还是很 不方便,“这样就能够免去了许多冲突。”
两人一直驶到旅店的门前,店内的女侍是名外表朴素、留着棕色长发的少女,穿着绑有马甲,显得腰围纤细的长裙,正擦拭着面前的方木桌。旅店的墙壁,是用红砖所砌成的。不知是否出于某种古怪的习性,此处的灯并不是用蜡烛,而是使用吊在人头高度的煤油灯,根据仿佛烧烤般的气味,玛丽猜想那是动物的油脂,而不是真正使用了煤油。而收银台后则有一位老人,他的双手放在收银台下,十有八九是已然准备好枪械,防止强人之流发难。在黄昏色的火光之下,无论是老人,还是女侍,都宛若沉浸在神圣的哲思当中,而非是在辛劳地工作。
“我们是外来人,想在这里休息一晚,开一间房,住宿费包括食物吗?”玛丽的右手,并没有离开过枪柄,“我们要一间房间就好。”
“两位客人,是一对吗?”女侍用了老练的隐语,意思是伴侣,“更换床单和提供保险套的话,需要另外收费。”
“是用猪膀胱或者羊的肠制作的吧?”玛丽装作相当熟练的模样,倘若在此处退怯,那就会被小看,“那没有必要,我们自己有。”
“那就好,要什么食物吗?”女侍回答,她的目光仍不时地望向玛丽身后的狼人,诚然,面前带着棒球帽,穿着飞行夹克的红发少女是气质凛然的美女,可她的男伴,却超越了凛然,是狞猛,面容却仿佛在天堂争战的神祇。
“罐头就好,最好还有些面包。”玛丽有些不满地,用身体阻挡着女侍的目光,“你们有威士忌吗?”
“那当然是有的。”女侍望向玛丽,“咸牛肉罐头,加上黑面包和自己酿的威士忌,请问还有吗?”
“要一盆热水和两条毛巾,我受够那片该死的沙漠了。”玛丽自愿自地走上楼梯,“你们这里空的房间挺多嘛。”
“这里只有吃饭的客人比较多,很少你们这样的外来者。”女侍收起了毛巾,“毕竟在沙漠中走动,可并没有好处。”
玛丽在交过金钱之后,就带着狼人到楼上去。她脱下已经许久没洗的皮靴,放松地躺在床上,右手却依然没有离开手枪分毫。
“......看起来真是和平。”
狼人的目光穿过工艺粗糙、几乎成了平行四边形的窗户,投向不远的 处街道,和无罪城以及联邦管辖下的城市不同,沙漠中的人只有在太阳下山到黎明前夕的时间才能生活,三两个孩子在街道上肆意奔跑,用树枝游玩虚假的骑士游戏。
“不如说,无罪城才是异常的。”玛丽熟练地,一手握着烟盒,用嘴巴咬开万宝路的烟盒包装,她在车上已经吸了最后一口好彩牌香烟,只能用万宝路进行代替。
她鲜红如血的唇,往天花板轻吐出朦胧的烟。每当魔女心神恍惚之时,眼眸便会用稀薄的云雾塑造一幅从不存在的画像,或是人脸,或是野兽,直到回过神来,才惊讶于逐渐消散的云雾,和画像本身并无半点关系。
“今天你负责守夜。”狼人坐在椅子上,拆开了爱用的格洛克17,用随身携带的小瓶装WD-40进行保养。玛丽一直很讨厌这把枪,原因无他,它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裁剪好的方盒子,而并未表露出半点像是枪械的杀伤性。在魔女看来,左轮手枪才是正统中的正统。
士兵熟练地检查、上油、重组,枪械的零件繁杂程度连玛丽也不禁皱眉,倘若遗失了那细小的回针簧,或者弹匣卡笋,格洛克17则和废物无异。
“好了。”狼人重新拉了一下套筒,进入随时可以发射的状态,“到你了,玛丽。”
月光斜照着两人,惨淡的光芒仿佛刀刃,把黑暗斩为泾渭分明的两半,一边属于躺在床上的玛丽,另一边属于在椅子上的狼人。
“根据我看过的漫画,镇上的居民应该都会是吸血鬼。”玛丽用拇指拨回保养好的左轮,她粉红色的脚趾蜷成一团,仿佛不安的幼兽,“不称职的赏金猎人大口吞下了诱饵,却对水面上的渔夫一无所知。”
“面包、罐头和毛巾到了。”女侍的声音听起来相当疲累,“介意我开门进来吗?”
“请进。”
玛丽闭上眼睛,只有一人,以及一盘热水的红影残留在眼底当中,热视野并看不出是否有武器,只能穿透墙壁,看到人数。
女侍把托盘放在盛热水的大胶盘上,热水的蒸气依然能使食物暖和。看起来就令人缺乏食欲、份量不少的黑麦面包切片旁,放着两块折叠好的毛巾,上方压着两个未开封的咸牛肉罐头和两把餐刀,少得可怜的牛油,则由相当迷你的瓷碟承载着。
狼人接过托盘,把牛肉罐头打开,将其中的肉糊,涂在了面包片上。玛丽的左手并不方便,因此食物自然由他来进行处理。
即使用奉承的角度来说,涂上暗红色咸牛肉的面包片也绝对称不上好看。仿佛工业颜料似的暗红色肉糜,在朴素的面包上并未能增添半分光彩,而仅是把两种异色,混合为一。
女侍关门离去,玛丽用拇指把子弹放进弹仓,手枪被大腿紧紧夹住,而狼人则在面前喂食,他专注地看着玛丽的喉咙,确认咀嚼成细块,并吞下之后,才会继续把咸牛肉面包往前送去。
“我想要水。”玛丽的眼望向狼人打包好的行李,那里有先前在绿洲蒸馏好的水,“牛肉很咸,面包又干巴巴的。”
“来,嘴巴张开。”狼人把面包放到一旁,打开沙漠用的圆形水壶,玛丽仰起喉咙,直到足够了,才挥舞左臂,示意停止。
“在战斗时,很难上弹了呢。”玛丽皱着眉头,露出苦涩的笑容。“要开始重拾对于权能之火的练习了。”
曾经作为无罪城之神罚,雷主容器的玛丽,身心已然烙下受折磨者的印记,雷主仿佛力量的磁铁一般,能够把雷云和雨电聚敛,使本在沙漠中心,无半点雨水的城镇,化作永无白昼的暴雨之城。那么作为有裂缝的容器,玛丽自然也能使体内的力量溢出,倘若作为容器亲身体验,并且看见狼人解开生命之绳,化作群狼后,却依然无法掌握其中巧妙的话,那西孽亚的魔女,就徒然空有魔女之名。
“因为爱情如死之坚强……所发的电光是火焰的电光,是耶和华的烈焰。”不知为何,玛丽想起了这段经文,她的断腕凭空生起苍蓝色的火焰,而非平时所操控的红焰。
“......先熄灭掉吧。”魔女感觉有一股不属于自己的狂喜蠢蠢欲动,仿佛操控火焰长鞭时的那般,怂恿她用人的脂肪作为薪柴,把一切会动的生物都变为只有光和热的火把。
“水快要凉了,玛丽。”狼人脱下衣服,露出一身雄壮的肌肉,那绝非一介人类能拥有的壮硕,而是克服万死、只知凶和恶的猛兽方能生长出、摧伏怨敌的金刚之身。
他仔细地擦拭着赤裸的身子,和作为原形的猛兽不同,狼人并不讨厌被水弄湿,这是因为他拥有人类外表,并不会因为皮毛吸水,导致严重失温。
“唔嗯。”玛丽同样脱下衣服,露出苗条、有着腹肌的腰身,和丰盈的胸部,修长的双腿。她刻意地移开目光,避开狼人的身躯——否则就会被耍弄,仿佛在掌中翩翩起舞的小丑。
就算玛丽尚和欺诈师交往的时日,也从未看过那名白子的裸体。但即使穿着宽大的神父服,那名拥有难分雌雄之美的欺诈师,体格也远不及狼人壮硕。
“我擦不到右边的背,狼人,帮帮我。”狼人已然梳洗干净,重新穿上那套沙漠迷彩服。他小心地用毛巾擦着玛丽右边的背和侧腹,但并未掌握好劲力,使她有些发痒,自然不由得挺起了背。
“吸血鬼会很难找到吗?玛丽。”狼人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上次是怎样找到的?”
“只是幸运,他们的体温因为要支撑高强度的新陈代谢,以及违反能量守恒定律的再生,比起常人高出不少。”玛丽顺其自然地把头靠在狼人的肩膀上,除了坚硬的锁骨之外,枕起来很舒服,“对我来说很容易对付,毕竟我有蚀骨之火。”
“擦干净了。”狼人轻轻推着玛丽的背,让她抬起头来,“还是你想做别的什么?”
“你想要吗?”玛丽的唇,明亮如血的唇吻上狼人的耳朵,“你想把我吞食入腹吗——”
挑逗猛然停下,玛丽发现,自己其实并不知晓狼人的名字。琥珀色的眼眸即使望向自己,其实并无半点情感,他只是为了满足同行者的愿望而已。
“......毫无自觉 地,尽情散发着甘甜香气的桃子。”狼人用四只手指扣着玛丽的两只手腕,人类和生化人的力量相差悬殊。“如果被吃掉的话,也不能怪责谁了。”
他顺势地往后一拉,然后放开了手,任由被拉得失衡的玛丽躺在床上。两人额头顶着额头,仿佛两头狼犬般,用鼻子厮磨。
玛丽贪婪地吞吐着面前爱人的气味,右手不其然地摸上他强壮的背,原本冷漠的铁灰色双眼,此刻带着一层情欲的水雾。
狼人的头往下探去,往柔软的腹部探去。他张开嘴巴,尖锐的犬齿咬向床上魔女的腹部。
鲜血和疼痛,止住了魔女的情欲,她往下望去,狼人洁白的牙齿染上她的血,而他正在细细品尝咬下的血肉和皮肤。
狼人的头继续往下走去,他把玛丽的膝盖放到肩上,转而爱怜地亲吻那浓纤合宜的雪白大腿内侧,可玛丽已经不想继续了,她向前挺身,直接扇了狼人的脸颊一巴掌。
“你这个登徒子!”也许是离开西孽亚后的第一次,玛丽且羞且怒。她饰有雀斑的脸变得通红,铁灰色的眼眸狠狠剜向自己早已视为伴侣的狼人,她的右手被震得发麻,而狼人的头甚至没有转上哪怕一个角度。
“......接下来的事,如果不是夫妻,就完全不正当,不能继续下去。”魔女的右手抚着额头,不其然地说出了几句心底话。刚才狼人,恐怕想要撕裂开她柔软的腹部,“我和欺诈师,也是牵手接吻的阶段,没有进行下一步。”
“那就算了。”狼人并不在意。说到底,徒具人形的野兽和人类本就存在生殖隔离,而不能生子的生殖行为,是完全无意义的。
“你啊,为什么想要将我开膛破肚?”玛丽穿上格子衬衫,她仿佛回到了农场工作的童年,“你非得如此吗?非得要把爱和食欲混合为一吗?”
“你真的不知道自己多么美味。”狼人下了断定,他的换洗衣物只有背心和工装裤,原本的迷彩军服已经脱下了,“就算现在我不在乎,可我的身体曾经依然追逐你的气味。”
“那单纯只是二手烟中毒吧。”玛丽躺在床上,伸直双腿,尝试把牛仔吊带裤套上肩膀,“约瑟夫选的都是什么鬼衣服?我们两个现在看起来活像两个农民。”
“他上次给我选了一套金属色泽的粉红西装。”狼人耸耸肩,“我怀疑他对于自己以外的人,缺乏和基准值差很远的审美能力。”
“我们明天问问有什么活可以做。”魔女迎向狼人疑惑的眼光,“如果只靠狩猎活着,我早死了。”
“没有,我只是感觉你十分有伪装的天份。”狼人上下打量,不知为何,格子衬衫和牛仔吊带裤完美地盖过了玛丽原本略带冷酷的气质,只有左轮手枪和枪套,稍微提醒玛丽,赏金猎人的真实身份。
“在沙漠中,是很难识别出吸血鬼的。”玛丽点起了烟,只要一闲下来,她就总是会吸烟,“在夜晚中,他们看起来和人类没什么两样,而且除非动用再生能力或者剧烈运动,否则也很难单凭温度分别开来。”
“那么,晚安了,或者说早安?”魔女躺在旁边的木板床上,“黄昏的时候,你就叫醒我吧,我很好奇他们也是放牧,还是种田的。”
“嗯。”
狼人并没有回应玛丽,他只是望着远方,不知是否错觉,此地人们的气味,和无罪城的人相差甚远,带着些许似有若无的血腥味,按理说,那应该是月事的女性或者伤者才有的气味。
他握着格洛克,背靠着墙壁,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伸直。狼人合起了双眼,作为人化兽,他本来就并不特别依靠视觉作战。
他们在夜晚时劳作,水井的气味有好几处,稍大的孩子陪同大人一起在鹰嘴豆和藜麦的田间施肥,那些肥料有粪便的臭味。另一部分的人跪在田间,用短把的锄头,把草在泥土中挖起。这个镇上的居民,选择集体耕种,而非每人单独地耕种一片田地。高大的沙棘和椰枣种植在村落的尽头,那是为了防止土地进一步风化,同时果实本身也能作为备用粮食,那果实散发着甜美的芬芳,却未完全熟透。
他们用生命的方式去寻找出路,狼人支着下巴,沙漠这种地方本来就是不适宜居住的,可人类仍能在这里扎根。那么化作人身的野兽,是否也会有雷同的特质?狼人不由得思考了于战斗无益的事情,不是模仿人类,而是通过模仿其举止,成为人类。这样的话,玛丽想必也会放松警惕。它正回忆狼人应当是如何行事的,那因为孤独而渴望和群犬作友、渴望容身之所的半调子。
……她的肉可真是可口,要想再品尝如此美味的肉,就必须再一次地布下陷阱,或者使她心甘情愿地,被狼人吞食入腹。想来那所谓的爱,应当是某种极其稀有的调味料,才使狼人如此着迷。他陷入了回忆,不住地追逐和玛丽生活,那短暂的点点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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