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段内容摘自我最近完成的对一本八世纪拜占庭著作的评注。这里我处理了核心概念,并对其进行了浪漫化演绎。
拜占庭时期的神学思想和西欧拉丁语神学不同,后者代表是阿奎那的经院神学和奥古斯丁代表的拉丁柏拉图主义。拜占庭相比西欧,接受了更多来自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哲学传统,并且有更深厚的历史,因此其核心思想具有浓厚的新柏拉图主义色彩。
真知在拜占庭的概念中极其重要,因为真知是对神性的认识。这种认识既是心智的上升,同时也是神性的自解蔽。
因此,真知的最终实现是靠神性在心智中启明。这种停驻并不单纯是神性单方面的展现,它还有人自身的改变,有人对于神性的敞开,并在其中被启明,实现自身的转化。好比基督的神性圣化其人性,拜占庭人相信,信徒也将成为神的子女。这在拜占庭传统中,被 称之为神化。
神化这个词并非从一开始就有,但其对应概念是极早就存在于教会传统中的核心教义, 在新约中已有提及。在正典之外,对这个概念的早期阐释可以见于尤哈难的第三代学徒,使徒教父里昂的伊勒奈乌斯。他在驳斥异端卷三28节就如此叙述说:
我曾说:‘你们是神,且都是至高者的儿子;然而你们要像人一样死亡。’祂说这话,是 针对那些没有领受收养为儿女之恩赐的人——他们反倒羞辱圣言那纯净诞生的 降成肉身,剥夺了人上升至神,并对那为他们而成为肉身的圣言忘恩负义。因为 正是为此,圣言成了人,神子成了人子——为要使人领受了圣言、接受了收养为儿 女之恩赐以后,成为神的儿子。
在他之后,再次宣说这个概念的是埃及亚历山大的阿塔那修, 以及著名的希腊人卡帕多西亚三教父,他们确定了神化这个术语并再次确认了“神降生为人,是为使人成为神”为神化的经典表述。
叙利亚传统并没有在这场拉丁,希腊和埃及都参与塑造的传统中缺席。早在希腊神学语言输入叙利亚之前,叙利亚传统就已经开始言说这个奥秘。所罗门颂歌是早期叙利亚教会使用的奥秘赞歌,一共四十二首,对应了神圣的数字四十二,该颂歌曾被君士坦丁大帝的顾问提及。在该颂歌中,人与三一的结合被视作是基督徒旅程的终点和奥秘的获取。 换言之,基督教最大的奥秘就是这种人与神的合一,也就是人的神化,有如耶稣基督这一模范在大地上所行。而真知在颂歌中则是神圣者的自我启示,这启示一旦开启便是不可阻 挡的磅礴大河,将接受者裹挟并转化,那在这恩赐中认识神圣者的人便于这认识中与神合一。
将这种神化以叙利亚传统特色语言阐释的,莫过于圣诗者埃弗列穆,他被称作神的竖琴,因为他在他的颂歌和讲道中以闪米特语言独有的方式阐释这些奥义。在他的信仰颂歌中,人对神圣者的认识——这一神圣的真知——即是神化,人认识神的过程就是人 被神化的过程。为探寻贯穿自然万物并弥漫于经卷传统中的神圣启示,人需要 以纯净的心智和信仰,去发掘这些指向神圣真理的象征,并由此观照神圣。这一探寻与 理解的过程,正是人一步步走向神化。
此外,拜占庭东部地区对基督论的发展和延续并非徒然,而是因为这些是人的最终形式。其是降生为人的神,他出离自身,在自身上汇集 了天与地的全部奥秘,是宇宙的镜像和终极。但其不止于此,而是那些人都被许诺能如他一般,行其所能行,成为神的子女。这同样是神化的许诺和印记, 它由基督所许的护慰者,同样为基督的教导者和引导者,内住于人之中完成。同样出于 叙利亚传统的隐修者的巅峰,尼尼微的伊茨哈克强调,正是圣神将这种使人神化的真知奥秘地灌注到人的理智中,从而使人得以分享神性。
叙利亚传统特别强调通过真知来参与神性,因为正是通过这种如镜的心智对其的反映和认识——一如叙利亚修道士托名狄奥尼修斯在其著作中所阐释的那样——人在这认识和反映中成为了神圣的形象。
如果神化是乐观的逐步迭代进程,正如许多拜占庭晚期和近现代学者尝试阐释的那样,那么,这显然是不符合经验的。
在历史上,在思想中,在人类经验的最深处,始 终存在与之对抗的、无法被完全纳入逻各斯 λόγος 秩序——一种持续的异质性。当它 在人类历史,在宇宙秩序 λόγος 中现身时,它便显现为灾异。
从人类历史的晨曦开始,灾异就构成了历史重要的一部分。无论是查阅罗马的祭司记录,还是犹太人的编年史,都会反复读到同一种东西:畸变 的出生、不寻常的坠落、以及其指向的宇宙秩序的崩溃。 尤利乌斯-奥布塞昆斯 JuliusObsequens 所著《异象之书 Prodigiorumliber》记载了公元 前186年出现的十二岁的变成半男半女之物 hermaphrodite 就按照伊特鲁利亚祭司的 方式将之沉溺海中以消除凶兆——该畸变是威胁罗马帝国秩序的灾异,很快罗马人就面 临了外族入侵。约瑟夫斯《犹太战争》 中记载,耶路撒冷圣殿的祭品中出现了反常现象,刚刚成熟的红色小母牛毫无预兆的生 下了一只带血的小羊羔,而需要许多人合力推开的圣殿大门在夜间自动大开,洪亮的声 音传遍半个耶路撒冷——这些都预示了神殿在罗马人战争中的倒塌。
无论是罗马还是犹太,灾异的语言都指向同一种经验:秩序正在出问题。 旧约先知书将这些灾难和祸害理解为天谴的一部分,这是尝试将现象把握在已知的神意 秩序之中。拜占庭神学家们在处理异端和部派分割时也是一致的思路,从第一异端开始,一系列 的异端都来自于对逻各斯的偏离。他们都是偏离了逻各斯秩序, 偏离了自然的理性,正如经院学者所作的那样。
从表面上看,拜占庭时期流行的异端列表是一部异端清单。它把一百个偏离正确信仰的派别罗列出来、 贴上标签、归入分类,将这些异质物与所谓正统教义描述的那个秩序的宇宙和纯正 的信仰相分离。这个本身是一个逻各斯行为,它试图通过分类和命名,将混乱的偏离现 象纳入可理解的秩序之中,似乎这些都在可理解,被把握的范畴。但当偏离本身逐渐积累、沉淀、凝结,最终形成一个无法被原有分类框架所容纳的新事物时,会发生什么?
一百个异端的前九十九个,都可以被追溯到某种已知的错误的组合或变形,其中具有一 套完整的谱系。但第一百个, 被称作“敌基督的先兆”的伊斯玛仪派,这个序列延伸的末端,它既不属于已有的异 教,也不属于可见的异端,它并不遵从新旧约传统的限制,但又宣称这种继承关系。这 第一百个,不是一个可以被归类的新条目。它是一个溢出框架的东西——它威胁到异端列表这种分类本身的有效性。
灾异在古老的传统中尤其令人毛骨悚然,不单纯因为它不符合已知规则,还因为它暗示 了现象本身可能无法被理性 λόγος 完全把握。如果某种东西可以存在、能够蔓延、甚 至能够吸引大量追随者,却又无法被既有范畴所解释——那么逻各斯作为宇宙秩序的根 基,就被动摇了。 伊斯玛仪派在拜占庭人眼中是确凿无疑的灾异。拜占庭人在书中称他们崇拜启明星 Eωσφόρος ——这是第一堕落者的别名,如神学家格雷戈里在反驳欧诺米派的讲道中所 说:
“……也许是为了让我们不遭遇像启明者(Eωσφόρος)那样堕落的命运,免得我们 获得完满的光之后,变得脖颈僵硬,反抗全能之主,从已有的高度跌落,这是最为可悲 之事。”
“——并从他们之中降临了伪先知,他的出现被称作是敌基督的先兆。”
拜占庭人的正统教义第九十九章略述了敌基督者的到来,他将在邪魔的运作下崛起,并且是末日和大堕 落的先兆。因此,这一灾异被归因于邪魔——既是拜占庭传统的明确判断,也是古老传 统中灾异与邪魔之间早已存在的关联。
邪魔在此虽然看似仍然处于逻各斯的秩序下,因为它是堕落的,但它显然已经偏离了一 般意义上的理性解释,因此这种对框架的溢出本身证明了其不可把握,尤其是根据异端 谱系学,其在历史中不断滑动,偏移和蔓延。这意味着,它呈现为一种无法被归类的、 持续变形的、寄生性的威胁——像迅行的蛇和曲行的蛇那样缠绕、滑动、难以捕捉—— 那么它不仅仅是偏离,更开始成为一种逻各斯的异质物,一种理性结构试图描述却永远 无法彻底掌控的东西。
无明与真知的对立贯穿整个拜占庭的教义历史和宗教焦虑。拜占庭宫廷学者的希腊辩证法开篇即说:“无知是理性的黑暗。”无知是人之理性的黑暗,而宇宙的秩序仍在深处承载着 它无法言说的叹息。而先知书第二十七章提到的那两条蛇——“迅行的蛇”和“曲 行的蛇”——则具有两种独特的特质。迅行意味着它快速蔓延、难以阻挡。曲行意味着 它回避直接对抗、不断变形。
这正是无明的特质:它不是一种可以被清晰地定义、框定、 驳斥的错误教义。如果它是清晰可定义的,逻各斯就可以正面与之交锋并将其驳倒,正 如拜占庭教会一次次驳斥异端邪说。但它的威胁恰恰在于它保持在定义之外、变形之中——它 像水银一样滑出任何试图捕捉它的范畴,在暗流中汇聚成新的形态。
而无明则是邪魔的 另一个名称。 亚历山大的克莱门有一则对古代神秘传统的记录,邪魔的名字是Samiel。在更为人熟知 的犹太传统中,这个名字的变体是Samael(其词根意为毒)。但Samiel一词在亚兰语 中的词根含义是盲目的,是无明。它和天然的对圣言 Λόγος 之光的钝性不同——后者 会被去除遮蔽,正如圣经所说,光芒照耀进入黑暗,盲目者开始看见亮光。邪魔在早期 叙利亚传统中也被称作Saklas,来自亚兰语Sakhla,含义是蒙昧、疯狂,但这个词的另 一重含义却是洞察、洞悉。这一名称指出其站在智慧明光的另一面,因傲慢拒绝智慧而 蒙昧疯狂,又知悉智慧运作并顺其而动,成为宇宙的逻各斯的剩余物——它无法被理性 驯服,或者说,它不顺服于真理。
任何尝试用理性或者人智去捕捉它的,都会陷入到另一层无明之中,正如宇宙的逻各斯 无法消化其内的灾异这一秩序的剩余物,邪魔被称为敌对者Satan,也意味着其与人的 对立且长存。无明无法被驯服——不能被彻底转化为逻各斯的逻辑语言;也不会僵死— —它不断产生差异,拒绝被统一进一个绝对真理;更具有颠覆性的力量——拥有一种寄 生能力,像幽灵一样,反过来扰动中心。
这实际上宣告了人智之不可能,任何形式的分辨和言说 λόγος 都在落入这种对立的陷 阱,但人又无法不依赖言说——语言λόγος 天然就蕴藏了形而上学。这正是拜占庭基督教内部自生的绝望。
当圣保罗上升过三重天,见到神的显现后,他如此出神赞叹说: 那唯独不死不灭,栖居于不可接近的光辉之中,无人曾见,也无人能见的主。 (ὁμόνος ἔχων ἀθανασίαν, οἰκῶν φῶς ἀπρόσιτον, ὃν εἶδεν οὐδεὶς ἀνθρώπων οὐδὲ ἰδεῖν δύναται)
正如先驱者摩西在西奈山上神性的光辉前匍匐,正如先知者埃利亚乌在霍烈怖山上大而 可畏的显现前掩面。
拜占庭神秘主义者们直观其所持有的奥秘,便是剥离一切预有的认识的遮蔽,回归到赤裸的显 现之中。当圣保罗言说的时候,他并没有预先进入一套有序的修辞框架——“不可接近之光”绝非出自任何修辞性的概念,它只能来自那一瞬现下的,直观的体验,它只能来 自心灵在显现撞入时,毫无保留的站立时的震颤;当西奈山下幽邃的火焰在荆棘上现起 时,受召者摩西进入了他所不知晓的神显之圣地,他先是在既有认知被打破时产生了疑 惑之心——他想凑近了看,随后在不可理解的庄严和浩瀚的战栗中,匍匐在这显现的火 焰之前;当神的阴影遮盖亚伯拉罕,浓烟与烈火在祭品之间穿行,亚伯拉罕于大而可 怖的幽邃中承受了这誓约。
神秘主义起始于断裂,来自于不可捉摸,呈现于在此之后。拜占庭神秘主义者们辩论的这个言说具二性的基督, 并非论述被观察到的两种可知觉的实体,而是一个人,一个真实的人,一个能说能笑, 与门徒一起行走坐卧,可以吃喝的人,人之子。正是这个人之子,这个人,在他身上显 现了无以言喻的无穷,抑或是难以洞穿的虚空。神性不是他具有一种实体,而是在他之 后敞开的甚于苍天的宇宙般的深渊——宛如天穹尽头无可辨别的如黑般的苍蓝。
闪米特人言说的时候,他们的语言是具象的,可感知的,时间汇聚于当下的。这可见可 知觉体验的一切,便是世界。当启示现起,它便走向了世界之外,抑或,世界之后。
受召者埃利亚乌站在山上,站在神的面前,神从其上掠过。风暴大作,裂山碎石, 但是,神却不在风暴中;风暴以后大地震颤,但是神亦不在地震中;地震以后有烈 火,但是神仍不在烈火中;烈火以后,有轻微细弱的风声。——神显现为风暴,却 在风暴之后;神显现为地震,却在地震之后;神显现为烈火,却在烈火之后;神 显现了这一切,却否决了这一切。神显现了轻微细弱的风声,非具象的,如有如无的 寂静风声。
神对摩西说:我即是我所是者(ehyeh asher ehyeh)。这未完成时的自指既是时间 上的现下——一切时间中的显现皆是现下——又步入了将来——超越了现下的实在,趋 于向前。 神既显现这一切,又否决这一切,既临在于这一切,又超越于这一切。尼萨的格雷戈里哀叹而歌咏说:“岂有什么可以称呼你?语言如何赞颂你?理智如何知晓你?你乃是 唯一不可思量者,却由你诞生了一切思量与可思量之物。你乃是一切之穷极,是一,是 一切,也是无,不是一,不是一切,不是无。你有着不可计量的名字,又无名可名。我 应如何认识你?”
由此,拜占庭人接受了闪米特人的传统,在他们之中发展了修行,也就是冶炼清净心。
清净心的垂成不外乎二者:静心/寂止(ἡσυχία/hesychia)与警醒/照观(νῆψις/nepsis)。 寂止是为断除诸多念头(λογισμοί/logismoi),照观是为照观诸念头现前并不为念头所 捕获。祈祷乃是意向之箭羽,将心智射向上界;又是火焰,烧断相续不断的念头结成的 稻草灯芯,令心智能作为灯,让进到家中的人看见亮光。
又有,应认识人自有的心智(νοῦς),自有空灵性与觉知性,其使心智朗朗辨识自心如 水晶球般,空寂透明,能令光芒穿透其中,一如埃瓦格(ΕὐάγριοςὁΠοντικός/Evagrios Pontikos)并狄亚多科(ΔιάδοχοςΦωτικής/DiadochosPhotikes)所言。
既此,便是清净念头,以道破的方式断除邪魔恶念这种寄生性对立的根基,解开自心的 遮蔽,一如避开乐园中蛇的痕迹。因为寄生性之物,不具有自生持存力,此生故彼生, 因而只需认识其虚妄本性(ματαιότης/mataiotes,徒劳之意,即训道书qohelet所言的 万物虚妄),依附者同被依附者同样虚妄,进而使依附与被依附的一切被断除,即,使 一切造作根基虚空(κενόω/Kenoo,使之清空)。这样的虚空并非纯然的徒劳和虚无, 而是显露出在这之下的无限而又虚空的根基——即那神圣的幽邃(γνόφος/Gnofos)。
此等虚空(κένωσις)既是澄明内心,亦是在死亡之前一同死去,又重获新生, 沐浴在永恒的光辉之中。正如阿托斯山圣保罗修道院门口铭文:于死亡之前死亡者,不 再经历死亡。(Ανπεθανειςπρινπεθανειςδενθαπεθανειςοτανπεθανεις)
自此,便是在自己的寂静坟茔(Κελλια,斗室,即心智)中 守候黎明到来,启明心智,一如深邃的浓云(γνόφος)中照耀的神圣辉煌,又如创世之初越过深渊的大光。 正如托名狄奥尼修斯所想象的, 人穿上光,成为光,进而发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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