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电影《武侠》上映的消息一出便迅速引起了我的注意,一是导演陈可辛,我讶异于他会如何处理一部动作片;二是甄子丹金城武,甄子丹武戏,金城武方言文戏,这会有什么样的碰撞;三是为了汤唯,我爱汤唯的所有电影。第四是意外之喜,窦唯为电影做的主题曲《迷走江湖》我听完直接麻了,放在iPod里整夜循环。
陈可辛不擅长拍武侠片,拍摄《武侠》灵感来自某次看科教节目,节目介绍了一颗子弹穿过皮肉、血管、心脏的全过程,让他想到「一拳打爆十条血管、震碎二十根骨头、穿越三十个穴位」该怎么用医学、物理去解释。于是先有了科学解释武侠的概念,再往里填写故事线索。电影里的很多桥段都是现场即兴出来的,也因此带有一种实验性和黑色幽默的味道。例如金城武扮演的徐百九所讲的四川话是金城武自己提出来的。他特意请了方言老师,虽然发音并不标准,却让角色更豁得出去,这个设计和故事完全不挨着,仅是服务角色性格里执拗的一面,在一个黑色故事里的点缀一下的无厘头。
《武侠》讲的是云南边陲纸匠刘金喜(唐龙),七十二地煞二当家,金盆洗手后躲进村落,靠造麻纸、养妻儿过活。一次因为见义勇为「误杀」两名劫匪,引来捕快徐百九用穴位、经脉、血管破裂的微观视角层层推理,终将他的旧日身份逼出水面。前半段是侦探片,后半段是父子决裂与自断一臂的传统武戏。陈可辛用医学解剖镜头把「武学」从玄学拉进物理,又在高潮处退回邵氏式的血仇。
巧的是,那段时间我刚看完 Hugh Trevor-Roper 的书 Hermit of Peking: The Hidden Life of Sir Edmund Backhouse ,这本书被翻译为《北京隐士》,在北京大跃啤酒可以喝到同款的皮尔森,就是致敬这本书,这酒的介绍如下:
该酒的命名是源自二十世纪初生活在北京臭名昭著的历史学家。天才还是抄袭者,先知还是疯子,即使是在人杰地灵光怪陆离的大北京,关于埃德蒙这位隐士的所有,都很难找到一件无聊的事。慢慢品味吧,也许你也隐藏着什么。
《北京隐士》讲的是埃德蒙·巴克斯爵士。这位精通多语的英国人,1899年入京,以隐士姿态活到1944年。他外表是谦逊的汉学家、翻译官,内里却是伪造《景善日记》、编造与慈禧及朝臣的艳情、在商业与外交上屡屡行骗的骗子。Hugh Trevor-Roper 像徐百九一样,用档案与逻辑把这位「隐士」的面具一层层揭开,最终发现他的「真实」不过是一套自洽的幻想。
这书读起来像侦探小说,Hugh Trevor-Roper 不急着下判词,只是把材料罗列线索般地摆出来:巴克斯如何用细节编织谎言,如何用谦卑换取信任,如何在西洋与中国之间来回切换身份。他一边写正经汉学,一边在私下口述那些荒诞的性事;一边装作隐退,一边不断伸手向西洋人要钱。面具揭开后,底下什么也没有。没有救赎,没有温情,只有一个彻底空洞的自我。Hugh Trevor-Roper 的笔法严肃,陈述冷峻。巴克斯的一生就是一场漫长的自我伪造。书的结尾,没有英雄,没有反派,只有一个被自己编造的故事彻底淹没的人。和《武侠》相比,两部作品站在同一条河上,都在陈述一个有关「隐藏」的故事,调性却走向不同的岸。二者相同处在于「自我」的不可靠。唐龙想把自己从杀手变成纸匠,巴克斯想把自己从骗子变成隐士。两人都相信身份可以重造,过去可以洗净。电影用科学解剖证明武侠不过是物理,书用档案证明名士不过是虚构。调查者——徐百九与Hugh Trevor-Roper ——都在做同一件事:把神话还原成人。还原之后,神话碎了,人却未必完整。电影还留着一点人情,唐龙断臂之后,仍想回家;徐百九死之前,仍想信一次他人。家、饭桌、孩子、妻子,这些具体的东西把人往回拉。陈可辛让人看见裂缝,却不让裂缝彻底吞没一切。他让角色把自己从过去里拽出来,牺牲的是承载象征孝义的血肉。巴克斯所依赖的隐居是一种空洞,他的汉学是空的,他的性幻想是空的。Hugh Trevor-Roper 把空洞一挖到底,电影的虚无是代价不对等,书的虚无是虚假本身。
《武侠》用科学去魅,承认人终究需要一点神话来活。人不能活在历史里,而要活在当下,去改变历史,可历史会不饶人一般地狠狠咬住耳朵。《北京隐士》用历史去魅,最终只剩下一个彻底被揭穿的骗子,神话一旦拆穿,人就再无立足之地。一个还想给人留条念想的后路,另一个把后路也堵死了。《武侠》里所谈论的是,人到了这一步,纵然一身功夫,也已经不是飞檐走壁、想去就去想回就回的事。是一个人能不能把自己从过去彻底拽出来,是能不能反作用一种被规训向下拖的力。答案都是不能,刀可以收,血腥味洗不掉。纸可以造,胎记抹除不了。法可以执,人心执不住。隐士可以当,真我却当不成。《武侠》中的隐匿是为了「向善与归家」,刘金喜的面具下面是一个渴望过普通人生活的灵魂,电影最终保留了一份东方伦理中的家庭温情,刘金喜的善是断前因结后果,他要回归的家庭是由自己选择的,保留着隐秘不再追问的安全感的亲密关系。《北京隐士》中的抹除和隐藏,则是为了「自我重写与满足虚荣」,陈可辛拍了一部杀手想当好人的电影,代价是好人最后还是得断一只胳膊,意味着和骨肉的剥离。身体发肤,受之于父母。这里的「父母」是只因给予了生命却妄自认为可以左右别人生死命运的强权。父母的控制手法就是追杀,彻底泯灭一个人作为独立个体成立自己的生活,摆脱控制的自由。唐龙的父亲杀了他的马,也可以杀掉他的儿子,可以利用道德作为借口任意处理对于唐龙重要的一切。Hugh Trevor-Roper 写了一本揭穿骗子的书,这里有一个趣味小知识:《北京隐士》的作者Hugh Redwald Trevor 一生致力于研究英国近代史和纳粹德国史。1983年,他因误认伪造的《希特勒日记》为真迹而颜面大失,彻底失去了在学术界的话语权。骗子被揭穿之后,连骗子自己也消失了。
一切都停在了这里:电影里,徐百九死在自己查清的真相里;书里,特雷弗罗珀晚年也死在自己认错的日记里。查案的人,最后死在自己查的案中。两个揭穿者,最终都被自己所信的「真实」反噬。唐龙断臂归家,巴克斯连家也没有。一个把血肉献给了想要的生活,一个把一生献给了想要的幻象。纸可以造,胎记抹不掉;隐士可以当,真我却当不成。人似乎都想把别人的隐藏看得清楚,却把自己隐藏得太晚。人要决定自己把面具摘落还是戴得更紧,任由过去把自己拖下去,还是提着头发把自己拽出来。诚然,人无法自己把自己提离地面,物理可以解释武打的原理,也同样解释了人试图拯救自己的做法是荒谬的悲剧。
评论区
共 条评论热门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