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夜话|在朝逝后抽烟的两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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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狼山中啸，泼猴林中闹
虎口食老道，猴欺和尚躁
庙无人拥经，观中冷凄清
百鬼夜行时，黑白无常灵”
王介安唱着小曲，心情还不错。虽然作为六案功曹中冥曹司的文书佐吏，此时间竟沦落到代鬼曹司出远差来大理国送信，但比起司内没完没了的案牍劳形，偶尔外出办差倒也不错，尤其在这四下无人的荒山野岭，唱点小曲既不会打扰同僚，也不会吓到百姓。
南诏，哦，现如今是大理国了，王介安也未曾来过，虽是半夜三更赏不得什么山色，但这轻风明月、蝉鸣叶响，还是让他寻回了一些生前放浪形骸之感。就是苦了这哀牢山的一众飞鸟，被他“鬼叫”一惊，大半夜又呼呼啦啦在月下乱飞了一遭。
大理当地阴曹派来陪同的孟司祈虽也受不了王介安这破嗓子的呕哑嘲哳，但还是满脸堆笑，从道袍袖中掏出两根大理土香：“上差，来一根？”
王介安瞥了一眼这细短粗糙、受潮泛霉的土香不禁揶揄：“孟兄，看你穿得倒是规整，怎么就抽这个？”
孟司祈连忙鞠躬赔礼，“卑职该死，我蛮地野民，后世香火也愈发少了，上差见谅，到了城隍庙卑职一定给您找点好香。”
“哈哈，孟兄别这么拘谨，上什么差，都是自己人，按亡龄你还是我前辈吧？你生前哪朝的来着？”王介安不过说者无心，没想到听者耳里竟成了责怪之意，于是聊起闲话。
“回上差，卑职生前乃季汉孟优门生，本是乡野散巫，托诸葛丞相的福，随孟贤师归了道统，这才有死后这微末小职。”
“我说了别这么拘谨，难得出趟外差，咱们就兄弟相称，只当游山闲谈，别搞司味那一套了。孟优门人，孟兄你来头不小啊，又这么长资历，怎么混成这样？”王介安此话非虚，孟优生前悬壶济世，诸葛神侯南征之时蜀军误饮哑泉，孟优虽是南蛮王孟获之弟，仍进献仙草救下不知多少性命，又整合南地巫觋归入道统，即便如今大理国与赵宋不清不楚，但阴曹事务可实打实并入地府一系。若没孟优，王介安还没来此地出外差的机会呢。
“唉，贤弟见笑，终究是边地蛮民，五代乱后，民间哪还有什么香火。至于职务，我这边地散巫出身，又没门路，酆都能记得时不时发点俸禄就谢天谢地了，哪还敢奢求升迁。”孟司祈一脸苦笑自嘲。
“唉……老兄你也不容易啊。”
“也就这么一说，别让我点陈芝麻败了您游山的雅兴。”
“嗨！不打紧不打紧，月黑风高夜，正是惆怅时。”王介安连忙打圆场，边说边抽出两根荀令十里香，“来一根，你们那时候的香，你帮我尝尝正不正宗。”
“使不得使不得，我哪里抽过荀令君的香。”说罢赶紧在指尖搓出一抹鬼火，把土香点上，“我们这破地方虫子有多又毒，还是这土香好使，都抽了几百年了，外香我也抽不惯。”
“哎呀老兄客气什么，那你拿着，改天办事用得上！”王介安不顾孟司祈躲闪，径直把一小捆荀令十里香塞进了孟司祈怀里。
孟司祈正要再推，王介安按住他的手假装瞪眼，“这么不给老弟面子吗？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那我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到底是琅琊王氏家门香火鼎盛，贤弟慷慨豪爽、志高趣雅，真有旧时名仕之风啊！”孟司祈本就对自己招待不周颇为歉意，见推脱不掉，赶忙恭维起来。
王介安皱了皱眉也不接话，点上一根，深深吐了口烟，“旧时王谢堂前燕……”
孟司祈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一时语塞不知如何找补，王介安先开了口，“不聊这个。诶？老兄，你这都奉了几百年的差了，怎么不转世呢？大理这边名额有这么紧张吗？”
“要说这个可又让您见笑了”孟司祈也深深吐了一口烟，“要说投胎，其实早就能投了，可这不是想着再干几年，看有没有机会能投去中原吗？”
“害，这可就是老兄你想不开了，中原有啥好的，别的不说，我们王家都快被杀绝户了。”
“老弟啊，中原起乱不过一时，这偏地没个盼头，可是生生世世，我自己倒还好，可谁不想自家后人能过好点呢？你看，赵宋这还没多少年，您家后人这不连荀令十里香都当供香给您送来了？他们在阳间想必是大富大贵啊。”
“狗屁后人，不知道哪儿来的野姓认祖宗给自己贴金，认到琅琊王这边儿了，呸！”王介安啐了一口烟痰，“不过也好，白来的香不抽白不抽，还不用想办法保佑他们。旧时王谢堂前燕呐……呵……”
王介安望着明月，把香头撇在地上踩灭，又抽出一根韩魏公浓梅香，孟司祈赶忙搓出鬼火帮他点上，自己又点上一根土香。
王介安一口一口深深抽着，没了言语。孟司祈试探着打破尴尬，“您呢？怎么不趁太平年间赶紧投个胎？您在六案功曹任职，虽然听说投王侯将相家要主簿以上才有名额，但总归您近水楼台、映日荷花，分配个书香门第应该还是不难吧？”六案功曹主管地府文书流转，在孟司祈眼里，那可是地官老爷座前常露脸、诸司各殿有熟人的美差。尤其这位王介安还是“左三班”的文书佐吏，舞文弄墨就好，比“右三班”那些跑腿的还要好上一些。
“投胎？投胎有什么好的，你可知现在人间科考有多费劲？考上了又如何，不还是一样案牍劳形，同现在又有何分别？更何况，要是没考上，再回了地府差事也被占了，那再下一世可就一点儿门路都没了。”
“凭贤弟的出身和才学，不论科考还是回地府任差，又有何难？”
“唉……什么出身才学，先前不过是沾了家门的光才进了左三班，一个凋敝士家旁支散人，别说投胎科考，就是现在，不也开始跑腿了吗？我看王家要是再没落点，怕是要把我踢去右三班了，要是投了胎……”
“唉……”
“唉……”
……
“孟兄，我看十里香你也别留着了，尝尝吧。”
“好吧……”
王介安与孟司祈一人点上一根，一根接一根，没什么话聊，王介安又唱了起来……
君起杯中酒，以赏手中鸩
万剑振铜臭，鬼魔泯世留
君起手中笙，以摧骨铮铮
佛道无处年，凡尘苦无言
仙家乐，仙家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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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了么？
——听说啥？
——昨夜中元，哀牢山上有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