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年轻人租下农场后的闲置木屋。他们的目的非常纯粹,要在农场的小木屋里,拍摄一部色情电影。对于这群年轻人来说,20世纪70年代末是一个充满自由、性解放和机会的黄金时代。他们不信神,不信邪,也对老一辈人挂在嘴边的道德教条嗤之以鼻。在年轻导演的眼里,即便是一部色情电影,也可以通过考究的镜头语言、光影和剪辑,变成一件证明自己才华的视觉艺术品。他们觉得时代已经变了,身体的自由和娱乐的商品化,是不可阻挡的潮流。
然而,这栋木屋的房东是一对行将就木的老年夫妇,珀尔和霍华德。
在这部标准的B级恐怖片里,一个标志性的视觉奇观就是详细地展示着老两口肉体上的极度衰败。霍华德患有严重的严重心脏病,四肢颤抖,连走路都离不开拐杖,更丧失了基本的性功能。珀尔则皮肤枯槁,满脸皱纹。她虽然每天看着镜子,内心里依然保留着年轻时对美貌、舞台和聚光灯的偏执渴望,但现实中她只有一具干瘪的身体。对于这对老人来说,这群在自己地盘上纵欲、拍片的年轻人,是异类也是勾起他们惭愧的心头之刺。
随着剧情的发展,年轻人在木屋里的翻云覆雨,彻底点燃了珀尔内心的嫉妒与怨恨。这对原本看起来虚弱无害、随时可能倒下的老人,在暗夜里拿起了镰刀和猎枪,对剧组展开了一场血腥的屠杀。
这场屠杀,本质上是老人们内心恐惧的具象化。面对已经变得面目全非的现代社会,面对完全抛弃了自己的下一代,这两位老人拒绝承认是自己被时代淘汰了。他们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眼前的变化。于是,唯一的心理出路就是将这一切定义为来自地狱的恶意。
正如电影里反复穿插的深夜福音布道节目,电视明星牧师反复强调的,年轻人的新潮、自由和放荡,都是来自地狱的魔鬼的造化,这一点也深深写进了老两口的认知系统里。这档节目也成了他们最好的精神兴奋剂。牧师对肉体罪恶的诅咒,成了老两口杀人时的背景音乐。这种对“恶魔”的定义,让他们的嫉妒变成了正义,让他们的残暴变成了替天行道。恶魔最终成了暴力自洽的完美遮羞布,让他们在举起凶器时,内心感到无比的合理与平静。
要怎么理解这种将社会变迁归咎于魔鬼蛇神显形的行为呢?
法国社会学家埃米尔·涂尔干提出过一个著名的核心概念:“失范”(Anomie)。涂尔干在研究社会转型时发现,当一个社会在短时间内发生剧烈的经济、技术或文化变革时,旧的社会规范、传统的道德信仰会迅速崩塌。然而,新的行为准则和价值体系还没有完全建立起来。在这种新旧交替的真空期,个人会陷入一种深深的迷茫、孤独和无安全感中。他们找不到自己的定位,不知道该遵守什么规则,这种状态就是“失范”。涂尔干在深入研究后得出一个重要结论:长期的失范状态,会导致社会成员的心理失衡,甚至引发集体性的歇斯底里和破坏行为。
电影《X》所处的20世纪70年代末,恰恰是美国历史上最典型、最剧烈的“失范”时期。
在那个年代,美国人刚刚经历了水门事件,发现总统会撒谎;经历了越南战争的惨败,发现国家并不是无敌的;同时还面临着严重的经济滞胀。在文化上,60年代延续下来的嬉皮士运动和性解放思潮,彻底颠覆了传统的家庭观念。老一辈人赖以生存的基督教道德和传统秩序,在电视、摇滚乐和色情电影的冲击下变得粉碎。
这种社会的深度焦虑,在当时的流行文化里表现得淋漓尽致。正如2023年的伪纪录片恐怖片《魔鬼深夜秀》所展现的那样,1977年的电视荧幕上,深夜脱口秀为了追求收视率,开始疯狂引入“魔鬼附身”“通灵术”等猎奇内容。与此同时,《X》中那种通过电视购买时段的福音布道节目也迎来了黄金盛世。
这些电视现象的背后,潜藏着整个美国社会的精神危机。人们面对剧烈的社会转型,感到无能为力。于是,电视媒体和“宗教头子”敏锐地捕捉到了大众的恐慌,开始将“魔鬼”和“撒旦”商品化。大众沉溺于对地狱的恐惧,其实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然而到头来,只是把复杂的经济和文化问题,简化为“上帝对抗撒旦”的二元对立,能让迷茫的人们重新获得一种虚假的秩序感。
在这样的宏大背景下,我们再来看农场里的珀尔和霍华德,就会发现他们不是孤独的疯子,而是被失范时代抛弃的标本。
首先是老年珀尔的愤怒。她的愤怒,来自肉体和容颜被时间无情抛弃的无能为力。在前传中,年轻的珀尔曾骄傲于自己美丽的容颜,她为自己立下了一座“我注定要成为大明星”的心理纪念碑。她的一生都活在这座丰碑的阴影里。
到了1979年,现实极其残酷。她的容颜不再,爱人的身体也无法再满足她。她看着木屋里那些年轻女孩紧致的皮肤、充满活力的身体,以及她们在摄像机前展现的纯粹性爱,珀尔内心的纪念碑开始产生裂痕。这种身体层面的被抛弃感,转化为极度扭曲的嫉妒。她无法接受美丽已经属于别人,于是她选择毁灭那些年轻的肉体,试图通过毁灭别人的青春,来缝补自己已经碎裂的昔日荣光。
其次是霍华德在身份上的被抛弃感。霍华德同样有一座属于自己的丰碑,他曾两次参加世界大战,那是他男性气概、荣誉和英雄主义的象征。他习惯了做一段关系里的主导者和保护者,习惯了那个充满了勋章和尊严的旧时代。
但在1979年的小木屋里,越战退伍的海军年轻人用一种轻蔑的语气嘲讽他,说他已经老了,时代不同了。更让霍华德痛苦的是,他由于严重的心脏病,已经无法做一个合格的丈夫去满足妻子珀尔的身体需求。他的军功章和男性尊严在现代娱乐面前一文不值。他被卡在了“昔日英雄”的幻觉与“垂死老人”的现实之间。这种巨大的身份落差,让他感到无地自容。
珀尔和霍华德,其实一直都活在自己亲手建立的纪念碑的阴影里。他们把年轻时的美貌、战争的荣誉,当成了人生不可更改的最高坐标。
然而,时代是一条滚滚向前的河流。20世纪70年代末的现代性浪潮,像一辆巨大的推土机,无情地推倒了这两座代表着守旧、传统和昔日辉煌的纪念碑。当丰碑倒塌时,这两位老人没有选择避开,也没有选择面对现实。他们依然死死地抱住那些已经死去的幻觉,最终,他们被自己念念不忘的纪念碑的碎石,活活砸死在了历史的垃圾堆里。
电影《X》的结局提供了一个极为冷酷却清醒的隐喻:女主角麦克辛开着卡车,面无表情地碾过了老年珀尔那张正在绝望尖叫的脸。
这个头颅碎裂的声音,不仅是一个杀人狂的死亡,更是新时代对旧时代最决绝的碾压。它向所有观众提出了一个不可回避的现代化命题:当时代的列车轰鸣向前,我们该如何面对自己注定会被淘汰、被遗忘、被边缘化的事实?
“纪念碑”的概念是我在心理学关于反制自恋型虐待的研究中拿来的。心理学研究学者沙希达·艾拉比在《不被支配:自恋人格的识别与反制》一书中认为,不要把控制者或者伤害你的人立成纪念碑,如果你每天去凝视它,反复反思痛苦,你其实是在用自己的精力继续喂养过去的幽灵。并提出了三个步骤告别“纪念碑”。
我觉得这个理论同样适用于我们对待过往的态度,有时候让我们陷入控制的往往是我们自己。人生最大的陷阱,就是喜欢在废墟上建立纪念碑。
我们得体面地接受自己被淘汰的事实,必须在心理上完成以下三步转变:
第一步,我们必须识别并停止“描金”。老年珀尔和霍华德就是把“年轻时的容颜”和“二战的军功”立成了纪念碑。当时代开始剥夺这些时,他们每天都在心里瞻仰、复盘昔日的荣光,痛苦于“时代为什么变成了这样”。这种对过往的执念,实际上是旧时代在对他们进行隐形精神控制的延续。即使到了晚年,他们依旧在给昔日的荣光描金。停止描金,就是意识到这些过去的辉煌或创伤已经不具任何魔力,立刻停止在脑海中继续为它们维护这座纪念碑。
第二步,我们要学会“冷漠”。面对人生中那些已经无法更改的失去,或者被推倒的传统,很多人会本能地选择去对抗和报复。珀尔和霍华德就是这样,他们试图用暴力砸碎年轻人的现代性。但拉曼尼博士在书中坚决反对这种做法,因为去恨、去对抗,同样需要消耗极大的心理能量,这依然是在变相宣布“这些人和经历是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巨大建筑”。
真正的反制,是心理学上的“去中心化”。我们不需要去假装愤怒,更不需要去拼命砸碎什么,而是要保持彻底的“无感”。要把那些曾经掌控你、如今抛弃你的东西,从你精神世界的中心踢出去。不要去给它扫墓,把它当成路边一具坏掉的家用电器,或者一堆平庸的碎石。当过往在你心里彻底贬值、变得无足轻重时,它对你的控制力和伤害就彻底消失了。
第三步,我们需要接纳废墟,走向“激进接纳”。激进接纳意味着,你不需要去假装那些糟糕的衰老和失去没有发生,也不需要去强行原谅这个冷酷碾压你的新时代。你只需要在心理上接纳一个事实:“它发生了,且无法更改。”更重要的是,绝对不要在废墟上重建神庙,不要试图在过往的废墟里寻找意义,接纳它就是一片废墟。
肉体注定会衰老,技术注定会迭代。与其在老年时为了维护那座早已风化的纪念碑而变得面目可憎,不如在丰碑产生裂痕的第一时间,亲手把它敲碎。
不给过往描金,不为历史扫墓,更不在废墟上重建神庙。把关注的焦点从“时代为什么抛弃我”转回到“我接下来要如何生活”,像一个没有行李的流体旅人一样,轻松地看一眼新时代的日出。这才是我们每个人在面对宿命淘汰时,能够留给世界最体面,也最自由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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