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合成谬误”——日本90年代经济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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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在看日本90年代经济泡沫和经济衰退有关的资料，最大的感想就是——“合成谬误”。
什么是合成谬误呢？在一个大环境中，每个人都在做当时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但合成的结果就是大环境因此变得越来越“差”——这个“差”是一种事后才可确知的状态。
日本90年代的经济泡沫，在我看来存在三个明显的合成谬误。
上世纪80年代，日本依靠战后团结一心搞发展和出口贸易，已经成为了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由于美国多次试图控制本国对日本商品的进口无果（日本的产品当时是出了名的经济实惠质量好），所以只得提出日元升值美元贬值来变相控制日本的出口。而日本出于美国的政治和经济胁迫（战后日本经济靠美国扶持，日本商品的最大出口国就是美国）以及想让日元成为世界货币的政治野心，于1985年签订了广场协议，同意日元贬值。但日元贬值的速度过快，导致日本出口业受到重创，日本央行决定降息，既为了降低企业的融资成本，缓冲出口业受到的创伤，也为了拉动内需，促进国内市场消费。
第一个合成谬误便在于经济泡沫的起。
1986年，日本银行将利率从5%降到2.5%。降低利率，个人和厂商就更愿意从银行借贷，市场上流通的钱更多，市场也就越有活力。一般来说，以货币策略调节市场同时带着的经济泡沫隐患是需要市场时刻监督和观测并加以管控的。由于日本战后经济飞黄腾达，已经持续三四十年房价从未下跌，所以大量的钱集中涌到了房地产与股市。并且由于地价升值迅速，银行甚至准许以贷款买到的地做抵押继续买地——因为如果地价一直上升，就算最后真的收地抵债，那银行也绝对不亏。
这就是第一个合成谬误，在那个房价和股价飞涨的时代，大家都在加杠杆投资地产，如果你不买，那么别人的资产一直在上升，你停在原地其实就是在下降。公司也需要承担为股东赚钱的压力——当时投资房地产就是最赚钱的，这个时候不选择投资，怎么跟股东交代。每个人都在做当时看起来最有利最理性的选择，市场经济的泡沫也就被吹得越来越大。
而第二个合成谬误紧接着到来，是泡沫的灭。
所谓泡沫，就是账面资金，这个钱并不是真正的钱，而是靠对未来的信心吹出来的钱。一旦有一个人开始不信了，泡沫就会一个接一个随之破灭。
1989年，日本央行判断泡沫已经到达了“无法忽视”的地步。这时候对央行来说，加息并管制地产信贷是最正确的做法。但加息的速度过快，以及地产信贷的管控过于收紧，导致日本经济一整个“急刹车”。加息会导致资产价值下跌，人们开始紧急抛售手里的资产，因为时间越久下跌越厉害留在手里的越少——这也是当时对投资者来说最正确的选择。但越下跌越卖，越卖越下跌——所有人都抢着抛售就会导致价格下跌得更加猛烈。这个合成谬误是对后来日本经济造成巨大打击的原因之一——泡沫的破灭没有软着陆，日本的经济像失去翅膀的伊卡洛斯一样狠狠摔在了地上。
而第三个合成谬误，也就是紧接着二十多年日本经济发展停滞现象的原因。
泡沫破灭之后，资产大幅缩水。然而在泡沫时期为了撬动杆杠从银行借贷的债务却还是实打实的存在。日本的企业表面上还在正常运转，但实际上已经欠下大量债务；人们还是在正常上班赚取工资，但此时赚钱的第一要义变成了还债。为了再次刺激经济，央行再次采用货币政策——即接近于0的利率放贷。但此时还钱才是最正确最理性的选择，虽然利率已然接近于0，却没人想要向银行借钱。银行内滞留的钱越来越多，市场上流通的钱就越来越少，便导致了通缩。而物价持续下跌，人们就更没有消费的欲望——因为反正要下跌，为什么不等跌得更便宜的时候再买？市场上越来越没人消费，市场经济也就越来越低靡。
这就是第三个合成谬误，企业和个人都在还债，都在做最理性最正确的事，但市场经济却因此变得越来越萧条。当然，债总会有还完的一天，那个时候大家便会有余钱进行消费，企业也会开始融资扩张。但对于市场经济来说，停滞不前就是衰退——这也是日本没有跟上近二十年互联网大潮和AI大潮的根本原因。
合成谬误这个概念对我来说最大的冲击在于，当事人在做选择的时候实际上不会去判断自己的选择对大环境的影响，并且，就算意识到了大的问题所在，个人的选择也很难改变整个环境。
我相信在经济泡沫的时期，一定会有人看到了泡沫并感到不安，但大部分人都选择“看似正确的”随大流，作为个人能够坚持不加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而在经济泡沫期，手里的东西在不断贬值，不管是谁都会选择马上抛售，不能让跌落的价差砸在自己手里，但这又导致贬值速度更快，经济损失更大；泡沫结束后，将手里有的现金优先拿去还贷，并不再增加任何债务，节衣缩食，也是再正常不过的选择，但每个人都不融资不消费，经济只会越来越衰退，大家只会越来越没钱。
作为旁观者来看，只要在第一个合成谬误时坚持不涉足其中，那么就自然而然的避免了第二以及第三个甚至后来一系列的借贷灾难。但对于当事人而言，要在如火如荼的大环境里坚持冷静有多困难，是作为旁观者的我所不能想象的。
在这种当事人无法看清全局的情况下，如果具备宏观操控能力的政府也没法做到监督、管控和缓冲的话，那么泡沫的起和灭、经济的停滞和衰落，就根本无法避免，或者起码无法以个人的力量与之对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