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3月15日是H.P.洛夫克拉夫特生命中的最后一日,肠癌晚期的他大限将至,麻醉药物与高烧将回忆、梦境与幻想混作一团。
走马灯般的,他书中的角色伦道夫·卡特、他的妻子索尼娅、他的亡友胡迪尼、他未见面的众多笔友、受他作品影响的后世作家和读者们、他笔下的邪神、他自己……众多幻想的、现实的、逝去的和未来的角色轮番登场,逼迫这位将死的作家回顾、清算自己的一生,并抛出了一个巨大的诱惑……
《洛夫克拉夫特的最后一日》是三年前出版的法国图像小说,由法国作家罗穆亚尔德·朱利沃和波兰艺术家黑白客共同创作,最近由次元书馆推出了中文版。
它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名人传记,也没有试图还原历史,而是借助真实的书信、日记、作品和相关资料,为读者构建了一场狂热的洛夫克拉夫特临终幻梦,一个专属于他的“基督最后的诱惑”。
毋庸置疑,黑白客的绘画是这本书最出色的部分,极具感染力和震撼力,令人惊叹!阴郁、诡异的画风与主题完美契合,仿佛褪色血液的红色和棕色,与黑色、灰蓝占据了大部分篇幅,人物和背景不时地扭曲、变形,现实与幻梦的边界难以察觉。还有许多藏在细节中的信息和隐喻,它们凝聚了洛夫克拉夫特的脆弱与恐惧,映射着他那疯狂、奇诡的世界观。
罗穆亚尔德·朱利沃一定进行了相当深入、严谨的研究,书中有数不清的对洛夫克拉夫特及其作品的致敬,还有其他作家、作品的彩蛋,我自认是洛夫克拉夫特爱好者,对他的生平有一定了解,也不敢保证每一条都能找出来。
而书中对洛夫克拉夫特内心世界的剖析,更是让我极受触动。
众多角色拜访间隙,洛夫克拉夫特给挚友罗伯特·E.霍华德、母亲、自己和读者写了四封信,这每一封信都看得我眼泪汪汪;临近结局时,洛夫克拉夫特一番剖白过后,与爱伦·坡短暂同行,最后伴着倒数数字独自走向终末的场景,令我许久不能平静。
这本图像小说不仅仅是献给洛夫克拉夫特爱好者的——当然了,洛夫克拉夫特爱好者肯定会得到最多的乐趣,它同样也献给那些热爱文学和艺术、坚持自我追求的人。
那些来到病房的造访者不是引领洛夫克拉夫特前往冥界的向导,也没有带来丝毫救赎,而是逼迫他直面自己人生中的成就和失败、偏见和恐惧,以此诱惑他虚构自己,写一部否定自己死亡的究极之作,扭转悲剧人生,“去触及虚空,拥抱未知”。
至此,来访者摘下面具,露出本相。在洛夫克拉夫特初次拒绝后,让他自己亲眼去看,去了解,死亡和遗忘会带来什么:
人们通过他的作品拼凑出一个怪模怪样的洛夫克拉夫特,他的创作理念被误解、扭曲和利用,他的思想被发掘出最糟糕的部分(种族主义、排外、厌女)……
在经历这一切之后,洛夫克拉夫特依然没有改变决定,他对来访者说道:
“我的故事全都基于这样一个前提:在宇宙面前,人类共有的律法、利益和情感都没有任何效力或意义。
“在我的故事里,善与恶,爱与恨,以及这个叫‘人类’的渺小的、转瞬即逝的种族的所有其他特性都毫无意义。
“……如果我的人生也成为故事之一的话,它也是同理。
来访者消散,洛夫克拉夫特与博尔赫斯简短交谈后,写下了最后一封信,他剖白自我,并向所有读者道别:
“……我的目标是写作本身。所以,你,其他人以及任何别的东西都无法改变我。
在一只黑猫的引领下,洛夫特拉夫特走过熟悉的普罗维登斯街道,来到墓园,见到沉默的埃德加·爱伦·坡。坡陪伴他走完最后一段路途。
之后,洛夫克拉夫特独自回到医院,在生命的倒计时中走入自己的病房,迎来终结。
故事中,但凡手上戴着荷鲁斯之眼纹饰戒指的来访者,都是奈亚拉托提普(黑法老)的化身,第一个访客“伦道夫·卡特”登场时的独白甚至化用了《奈亚拉托提普》的开篇文字。
奈亚拉托提普诞生自洛夫克拉夫特的笔下,力量也来自于此,祂想让洛夫克拉夫特不朽,也是为了自己。
但往更深层次理解的话,我想祂寓意着洛夫克拉夫特留给后世的遗产。祂给出的永生诱惑,其实是在诘问洛夫克拉夫特:如何看待后世对自己的评价和自己对后世的影响?如果有机会重写人生,他会怎么做?会为了获得世俗意义上的幸福和成功,去迎合他人、迎合潮流,为此改变自己吗?
在这个故事里,洛夫克拉夫特选择坚守自我,忠于初心。
多有趣啊,故事的主角是洛夫克拉夫特,结局却并非洛夫克拉夫特式。在宇宙面前,人类毫无意义,但人类依然可以选择成为自己。
另有,作为斯蒂芬·金的粉丝,在里面看到金巨巨作为后世深受洛夫克拉夫特影响的作家,以偏向负面的形象与尼尔·盖曼和阿兰·摩尔一同登场时,心情着实微妙,但转念一想这不是金巨巨本人,而是奈亚拉托提普所化,就立刻给自己调理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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