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坐到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在事务所里不必这么拘谨,这里对谁都是开放的。”
“很少有人会来侦探事务所自投罗网。当然,如果您真的是那样的人,我更加欢迎您坐下。”
“哈哈,侦探小姐。我只是说个玩笑,说真的,我见到大名鼎鼎的莱拉·阿斯特小姐,实在是有些过于紧张了。您应该知道的,您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名侦探,继承了父母的衣钵,不过短短两年,就接连破获了那么多警方束手无策多年的连环杀人案,今天终于见到本人,我真的是……”
“阿谀奉承的话,留着回去讲给镜子里的自己听就好了。请问我该如何称呼您?”
“啊,真不愧是侦探小姐,才坐下来都没有30秒,就已经开始观察起我了吗?我想想,这是福尔摩斯的演绎法?”
“不是,只是您身上这是劳斯特街定制出来的西服,他们的裁缝向来是在肩线上下功夫的。”
“真巧,我就是从那条街打车过来的,到您楼下的时候出了点状况,没有什么大碍。”
“劳斯特街那一带,我印象中是商业区,您住在那里吗?”
“不住在那里,我在街上的中心医院上班,不过今天休假,路上没那么堵,就叫了出租车,结果就是这样了。看不出来吧,我其实是个外科医生。”
“原来如此,那是市里唯一一家医院,我是不是该称呼您为卡斯威尔医生?”
“怎么都可以,随阿斯特小姐便。对了,请问您的事务所里提供茶水吗?”
“茶放在这里了,还有些烫,晚点再喝也行。卡斯威尔医生,您今天来这里,能告诉我是为了什么吗?总不至于只是为了一杯茶水。”
“好。莱拉小姐,其实,两年前,令尊令堂的车祸,我是当晚的当班外科医生,参与了那晚的抢救工作。令尊令堂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无力回天了……我一直记得,因为那辆车里,最后只有一个孩子活了下来。”
“如果您是记者,请您离开。对于那次车祸,我没有任何可说的了,当年的主治医生在诊断书上定性为创伤性失忆。我想这一结论早就在报纸上公开,无需我再赘述一遍。”
“我不是记者,也不打算来问您车祸的事情。事实上,当晚我也没有参与到对您本人的抢救。”
“我想聊聊另一件事,令尊和令堂都是赫赫有名的名侦探,在我看来,真正有趣的地方在于,在车祸之后,您很快就以名侦探的身份出现在大众的视野里。”
“如果我的情报没有出错的话,我也知道了,令尊的上上一辈同样如此,整整一个侦探世家,代代相传。可是在您的祖父母去世之前,令尊不过是一位随处可见的公司员工罢了。”
“侦探世家,莱拉小姐,阿斯特家是拥有侦探力的家族,不是这样吗?”
“这个世界上知道侦探力存在的人,只有极少数,我完全理解为什么这件事不能公开,但我因为某一起事件,确实了解到了它的存在。侦探力靠纯血缘遗传,它只在上一任宿主死亡的瞬间,才能传递给下一个血亲;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宿主与任何一个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令尊在车祸之前,只是一个公司的普通职员,因为他的侦探力,是在您的祖父过世的那一刻传入他身上的。”
“我想,这也就是阿斯特家秘不宣人的真相了,每一代人,都要等到上一代的生命终结之后,才能得到那唯一的、属于整条血脉的力量。而在车祸发生的夜晚,力量传入了您的身体。这解释了您为什么在那场悲剧之后,一跃成为了名声大噪的侦探。”
“卡斯威尔医生,您说您是因为某一起事件,才了解到侦探力的存在,究竟是怎样的事件?警方不会轻易将这种程度的机密透露给外人。”
“我了解的还不止这些,与侦探力相对的,是犯罪力。和侦探力不同的是,其是通过体液传递,而且不需要宿主同意。它会无限放大一个人心底已经潜藏着的恶意的欲望,哪怕只是一粒尘埃大小的念头。不过,宿主在犯罪力离开之后,只会把那段时间里发生过的一切当作是场噩梦。”
“换句话说,这个世界上之所以存在如此多的罪行,源头确实是人类本身的劣根性,但是犯罪力是那必不可少的催化剂。如果没有它的介入,人类的恶念永远无法演变为真正意义上的犯罪。”
“我不会把这些说出去的,请您放心。我也完全理解,为什么政府和警方不希望这件事被公众所知,因为一旦公开,第一个问题就会是,既然人类是在犯罪力的驱使下实施的犯罪,那么应当如何量刑?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把这件事扩散出去。我只是意识到了一件事:这就是为什么世界上会有您这样的名侦探存在。侦探力也许就是为了对抗犯罪力而生的。”
“我说过了,不必要的恭维请留到别处。现在,卡斯威尔医生,您能告诉我,是什么事件,让您了解得如此清楚?”
“是发生在邻市郊区的一座古老庄园里的案子,莱拉小姐,说不定您也有所耳闻。”
“哈特庄园。主人叫埃德蒙·哈特,庄园的历史要往上追溯好几代,哈特家族最早经营酒庄起家,到了现任主人的父辈开始逐步转入投资行业,在邻市坐拥着不少产业,这些枯燥的家族渊源和我要说的关系不大,请容许我跳过。”
“不,我的意思是,我对这起案子有印象。报纸上刊登过,我记得当地警方最终是以自杀结案的。”
“侦探小姐的记忆力果然不同寻常,没错,我指的正是在哈特庄园发生的那一起。”
“卡斯威尔医生,如果您每说三句话,其中有两句都是奉承,恐怕我们今天在这里坐到天黑都谈不完。”
“权当是我在面对如此聪慧而又迷人的莱拉小姐时,情不自禁的流露吧。说起来,莱拉小姐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如此惹人怜爱呢。”
“如果这只是些随处可见的庸俗搭讪,那大可不必。我不记得我曾经见过您。”
“车祸夜晚的那场惨剧一样,您也忘得一干二净了……”
“好,好,言归正传。哈特庄园的案子,媒体的报道并不完整。上个月的15号,庄园内发现有一人死亡,在立刻封锁现场之后,警方确认死者就是哈特家族的现任当家——埃德蒙·哈特本人。由于庄园内并没有聘请任何的固定佣人,当时在场的,只有两位留宿的宾客和一名固定在岗的园丁,以及两名临时招来的女仆。经过调查之后,警方得出了自杀的结论,这些是报纸和新闻上能够查证到的内容。”
“看不出来吗?这是犯罪力检测仪,莱拉小姐和警方有过那么多次合作,应该接触过不少版本的仪器。”
“我是认出来了,但您这一台的型号……和我见过的所有版本都不太一样,这种按键开关的设计已经几年没有见过了,现在大多都是触控屏。”
“但这里有每台检测仪独有的认证编号,就在这一侧,我并没有拿一台假的来糊弄您。”
“确实,就在这翘起来的盖板下面,不过,整块盖板怎么是这个状态?几乎整个翘起来了。屏幕中间还有横着的裂痕,好在还能看到数字。侧面这里也有几道颜色,红的,蓝的,一小条一小条的,有人在上面做过记号吗?”
“莱拉小姐,请先看屏幕上面的数值,显示的是1。关于犯罪力检测仪的工作方式,我想您应该清楚,仪器会持续扫描半径约1千米以内的犯罪力信号,屏幕会显示出检测完的数值。”
“读数为1,说明仪器检测到了一个犯罪力的信号。卡斯威尔医生,这是您在哈特庄园测出来的吗?可是检测仪属于受严格监管的器械,唯有警方或获得授权的侦探才有资格持有。”
“我想先回答第一个问题,我之所以如此确信那天庄园里有犯罪力,是因为当天警察带了一台检测仪到了现场,趁着人多眼杂,我‘借走’了它。”
“重点是屏幕上的数值,莱拉小姐,它证明了那个夜晚,庄园里确实存在犯罪力。”
“但是看这台仪器目前的破损状态,我很难确认它的检测结果还有没有参考价值。况且,邻市郊区的警署,设备已经老旧到这个程度了吗?”
“莱拉小姐可以放心,外壳这些摔痕与划痕,都是我在把仪器带离庄园的过程里弄的,是检测之后的事情。而且您应该也清楚,检测仪就算遭受再剧烈的外部冲击,只要最核心的内部构件没有损坏,结果就不会受到影响。”
“我检查完了,认证编号对得上,仪器的基本构件完好,读数也没有问题。不过,拿到手里才发现,这台仪器就像是被扔进焚化炉里滚过一圈,背面还能看到没有被擦干净的黑色......”
“为了藏好这台仪器,直到今天把它呈现在莱拉小姐面前,我可是费了不少周折。总而言之,屏幕上的这个读数,说明案发当晚,哈特庄园里确实存在一个携带着犯罪力的人。所以自杀的定论,我觉得是值得商榷的。”
“如果那天庄园里确实有犯罪力存在,卡斯威尔医生,您今天是想委托我重新调查这起案子?您认为,在犯罪力的驱使之下,埃德蒙·哈特是被人杀害的?”
“在您继续说下去之前,有一点我想先确认,当天留宿在庄园的两位宾客的其中一位,就是您本人。”
“您之前说您是从现场的警察那里拿走了仪器,而警方在抵达之后立刻封锁了庄园,这只能说明您就是当时在场的宾客。”
“哈哈,我本来也打算马上说到这里的。没错,我和埃德蒙——埃迪,从几年前就相识了。三个月前,医院给了我一段长假,正赶上他盛情邀请,我就在庄园暂住下来了。原本案发那天的早上,我是打算结束住在庄园、动身返回的,因为有些早就约好了的事情要处理,但是埃迪非常固执地要我再留一天。”
“我之前提到过,哈特家族最初是靠酒庄起家的,虽然现在已经不再以此为主业,但埃迪一直保持着酿酒的兴趣,庄园里专门设了一处酒窖。他告诉我有一批新酒刚好出窖,准备举办一个小型的品酒会,让我一定留下来尝尝。”
“并不完全一样,她的名字叫薇薇安·肖安,和我一样,也是暂住在庄园的客人,不过我们并没有过几次交流,只知道她大概是在美发这一行里做事的。”
“除了您二位宾客,还有一位固定的园丁,以及两位临时聘请的女仆,报纸上的说法是两位女仆是埃德蒙先生在案发当天才雇来的,是这样吗?”
“是的,埃迪不喜欢庄园里时时刻刻保留着大量的佣人。那天额外聘来两个人,想必是为了品酒会的布置和服务。至于那位园丁,他叫古斯塔夫·伍德,他已经过世的父亲当年也在庄园里做事,他自己在庄园里工作了十年,年纪比埃迪小几岁,大概三十五岁左右。我在庄园暂住的那段时间,时常都能看到他。”
“在场人员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卡斯威尔医生,能不能请您告诉我庄园的具体构造?报纸上是没有这部分的。”
“哈特庄园的主楼是几世纪前的老古董了,一直保存至今,埃迪本人的卧室和书房都在那儿。除了主楼,庄园东北角还有一栋新建的别馆,日常的用餐和品酒会通常都安排在别馆进行。我借住时的客房也在别馆里。别馆和主楼之间有一段距离,走过去大约需要三分钟。”
“请您准确地告知我,埃德蒙先生的遗体,是在什么方位被发现的?”
“就在酒窖里。酒窖位于主楼的一层,第一发现者是古斯塔夫、薇薇安和我三个人,我们一起赶到紧锁的酒窖木门前,我操起从库房里拎来的大锤,强行砸开了门,然后……才发现了埃迪……”
“请节哀……我想先了解一下酒窖内部的情况,您能描述一下吗?”
“谢谢您,莱拉小姐。其实在此之前,我从未踏足过那间酒窖,甚至发现埃迪那次……我也仅仅是扫视了一圈。”
“接下来的细节,大半是听埃迪生前描述的。酒窖的空间不算大。进门之后,左右两侧各有一排酒架,摆满了正在发酵的酒桶。正对门口的最里端是个置物架,存放着酿好的成品或他搜罗来的名酿,旁边的墙上还嵌入了一台降温机。酒窖的正中央,放着一张高度及腰的圆形小木桌。”
“我明白了,埃德蒙先生有说过酒窖有几个出入口吗?”
“莱拉小姐,整个酒窖就一个入口,就是那扇被我砸开的木门,酒窖没有任何窗户。”
“其实硬要说其他可以通向外部的地方,埃迪曾向我提起过,整间屋子只有一处极小的通风口,开口大也就一张信封那么大。”
“是的,莱拉小姐,因为按照埃迪的说法,发酵中的酵母菌对温度的波动极度敏感,稍微有一点偏差,就可能让整批酒全废掉,他常说风就是酿酒人的敌人。”
“莱拉小姐,我住在哈特庄园的三个月里,几乎每天都能看到古斯塔夫在院子里忙碌走动,庄园里大大小小的园艺事务,都由他一个人负责。”
“毕竟偌大一个庄园,埃德蒙先生也只留了他一个固定的佣人。”
“确切来说,他并不是佣人,古斯塔夫的专长仅限于园艺。而且埃迪不是那种事事都需要人伺候着的人,庄园里的许多事情他更倾向于亲力亲为,他也不让古斯塔夫插手任何额外的杂务。留着古斯塔夫,一方面是因为埃迪自己对园艺一窍不通。”
“可以理解,卡斯威尔医生平时会看到古斯塔夫做活的情形吗?”
“我在户外散步的时候,偶尔能撞见他搬运着器物步履匆匆的身影。”
“主楼附近有一处存放园艺器械的地方,古斯塔夫或许是去那里取用工具了。我偶然路过过一次,那边堆积着各种型号的园艺修剪刀,还有不少我叫不出名号的压力式喷洒器。”
“啊,莱拉小姐,我想起来了,我住在别馆东面的客房,窗子朝着主楼方向开。趁着阳光不再直射的间隙,我习惯在窗边喝茶,就能远远地看见他在主楼那边忙活。”
“请原谅我的谨慎。别馆与主楼之间隔着一段距离,您能够清楚地看到他吗?”
“也不完全是,但能够一眼认出是他,因为古斯塔夫干活的时候习惯戴着一顶米色的宽沿帽,帽檐很大,阳光斜着打下来,帽檐底下会压出一圈明显的阴影,那顶帽子只有他会戴着,我一眼就认得出来。”
“啊,主楼侧面有一块地方,古斯塔夫在那儿种了些迷迭香、香草、百里香和柠檬马鞭草,那块小花园全归他管。我看见他的时候,他是忙着给作物们喷洒驱虫药。”
“是果蝇,它们会啃食这些香草作物。古斯塔夫用的是无公害的药,他说怕化学成分影响到香料作物,因为将来会被拿去调酒使用。”
“果蝇……古斯塔夫在您暂住庄园的这三个月里,一直都是如此勤恳地在小花园打理吗?”
“不过,最初的几天我倒是没有看到他在那里忙碌。而且我记忆犹新,在三个月前的1月15号,他曾向庄园请过一天的短假。”
“哈哈,倒不是记忆力有什么过人之处,只是因为那正好是我抵达庄园的第一天,而且那天还发生了一件让我印象深刻的事,古斯塔夫正好因为请假不在,埃迪在主楼的楼梯上不小心滑了一跤,右肩骨裂,我临时给他处理了一下。现在想来,要不是我恰好在,那个时候庄园里就只有他一个人,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办。隔天古斯塔夫就回来了,我也才真正和他打了第一次照面。”
“说到古斯塔夫这个人,卡斯威尔医生,您总体上是什么印象?”
“说实话,我觉得他是个老实能干的人,他每一天都要用上一整个上午去照料庄园里的果树。就算是天黑了,还需要去到别馆附近修剪杂草。”
“是的,主楼的另一侧还种着几棵桃树和苹果树,都是用于酿酒的。”
“原来如此,不过我想问的其实是另外一个方向,案发当天,庄园里确实检测出了犯罪力的读数,那么,在您与古斯塔夫相处的这段时间里,他是否表现出过任何异于往常的迹象?犯罪力的存在虽然不会让宿主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但因为它会将一个人心底原本就潜藏着的欲望放大,犯罪力被人察觉到的具体迹象因人而异,比如一个平时只是有点急性子的人,可能会变得容易暴躁。”
“那么,您有观察到任何这样的迹象吗,无论多么细微?”
“嗯……这个,有可能,但我有些难以启齿……况且说了这么多,嗓子有些干了,请允许我品尝一口莱拉小姐亲手冲泡的红茶。”
“并不是什么名贵的茶叶,卡斯威尔医生。不过……您用左手别过来端不别扭吗?”
“这种小事不需要让莱拉小姐费心。咳咳,不如这样,在我说这件事之前,我先把另外一位宾客薇薇安小姐的情况稍微介绍一下。”
“薇薇安·肖安小姐,年纪我估计接近三十,她是怎么和埃迪认识的,我并不清楚。她并非出身名门,外貌也算不上什么倾城之姿,特别是和我面前的莱拉小姐相比的话……”
“抱歉,抱歉,总而言之,薇薇安是一位有气质的女性,谈吐也得体。在我暂住庄园的第一个月里,她并不常来庄园,只有在埃迪举办品酒会或者聚餐的时候才会偶尔露个面。”
“从她的表现来看,我可不这么觉得。她来庄园,哪怕是正式的用餐场合,在饮食上也十分挑剔,可能是为了身材而在注意饮食,埃迪看起来早就习以为常了。”
“还有,莱拉小姐,两个月前埃迪办了一场小型的品酒会,拿出了压箱底的珍藏,是柏图斯酒庄早年间的一款限量年份酒,我记得那天天气阴凉,大家聚在在院子里,薇薇安那天滴酒未沾,而且在外面待了一会儿之后,脸色就开始变了,脸也红了,最后直接找了个理由先进屋去了。”
“薇薇安小姐一次次来到庄园,目的也许并不是品酒会和聚餐这些表面的理由,容我推测一下,她是为了埃德蒙·哈特这个人?”
“莱拉小姐的推测和我心里想的是一样的,而且可以佐证这一点的细节不止一处。每次薇薇安到访,埃迪从酒窖忙完出来,会特地去到衣帽间,把自己从头到脚打理一遍,换上一套干净的衣物,之后才去和她见面。要知道,埃迪平时可不是个会在仪表上吹毛求疵的人。”
“所以,埃德蒙先生和薇薇安小姐之间,是一段男女之情?”
“我想是的,我虽然并非情场高手,但这种事情,总是感觉得出来的。只不过,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在某一个时间戛然而止了。在那次品酒会之后,薇薇安留在了庄园暂住,她的客房就在我隔壁。结果有一天我偶然经过主楼廊下,听见埃迪一个人在那里低声自语,他说‘和薇薇安这样的越轨行为继续下去,可就不是个男人该有的华为了’。”
“我不清楚,莱拉小姐,这种话我自然不会去追问他,况且我认为埃迪并不是会被世俗门第困住的人。他究竟是在说什么,我没有去深究。”
“我知道了。那么我们回到最初的问题,在古斯塔夫的身上,您是否观察到任何与犯罪力有关的迹象?”
“唉……莱拉小姐,我要说的事情,说起来还是和男女之情有关,而且确实难以开口。在埃迪和薇薇安的关系出现变化之后的一天下午,我从房间的窗外听到了动静,是从主楼和别馆之间的小树林里传出来的,那个声音……怎么说,是古斯塔夫和薇薇安在做男女之事的声音,夹杂着薇薇安的呻吟,我想以您的聪明才智,不需要我形容得更具体了。”
“然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古斯塔夫和薇薇安会分别从树林里出来,两个人神情如常,看不出任何异状。而在接下来的那段日子里,这成了每天下午的固定节目,一整个下午,他们俩都会在小树林里面做这种事情。”
“接下来我要说的,莱拉小姐,才是真正让人费解的地方。”
“话已经说到这里了,不如让我把案发当天下午到晚上的经过,完整地说给莱拉小姐听吧。”
“从那天下午说起。在答应了埃迪的请求、决定再留一天之后,我推掉了本市的约,回到别馆的客房待着。下午的时候,房间的窗户开着,从那片小树林的方向又传来了声音,起初我以为和往常一样,没有在意,但是……渐渐地,我感觉今天有些不寻常。”
“我偏偏在那个时候好奇地朝窗外远远望去,透过树枝之间的缝隙,我看到半裸的古斯塔夫把薇薇安整个人压在一棵树干上,他在逼迫薇薇安舔他的脚,同时拿出了自己的皮带抽打她,薇薇安发出的声音……很惨烈。”
“是的,莱拉小姐。就在我还没有从震惊里缓过来的时候,我房间的门被人敲响了,来人是埃迪。”
“他进门先是跟我展示了一身全新的搭配,他最近迷上了美国西部的风格,不知道从哪里寻摸来了一双真皮的牛皮牛仔靴,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响,那天他又配了整套的西部风格的衣服来让我品评,要我说,他其实撑不起这个风格。”
“埃德蒙先生专程过来,只是为了让您看一下衣着搭配吗?”
“当然不只是,他说有件事想跟我商量,好像是酒窖里的气压计,说读数偏低好几个月了,一直没有换,确实,那指针偏得很厉害,他想就这件事来问我的意见。但话还没说上几句,小树林方向的声音就传进来了,埃迪的脸色立刻就沉下去了,和我聊天也逐渐心不在焉,最后沉着脸离开了我的房间。”
“我不知道。等到了晚上,我穿过小路往主楼走,想找埃迪说几句话,结果刚进主楼的走廊,就听到里面一间房传出他的声音。他平时说话不高,那是我认识他这么多年来,头一回听见他咆哮。我听到了古斯塔夫的名字,还有他吼出来的那些话:‘今天亲眼看见你和薇薇安玩这么大’、‘这是最后一次’,他是在发火,毫无疑问。”
“过了几分钟,古斯塔夫低着头从那扇门里走了出来,我装作没有看见,他径直走出了主楼,这个情形,我有再进去找埃迪的想法了,品酒会是安排在别馆的餐厅,我就想着先过去等着,也离开了主楼。”
“不,他并没有一起来。是这样的,当时餐厅里先到的是古斯塔夫和我,那个时候是七点。薇薇安比我们晚到了一会儿,可能十分钟左右,她换了身衣服,不过并没有化妆,穿的是一件浅色的五分袖长裙。埃迪事先跟我们说过,让我们七点先去餐厅,他要先去酒窖里查看一下那些酒桶,之后再过来。”
“嗯……大概几天前吧,大概是埃德蒙伤势痊愈后去酿制的,我记不太清了。”
“两位女仆也已经在餐厅里了,餐厅里回荡着音乐,是德彪西的《牧神午后前奏曲》,埃迪每次品酒或者聚会,都喜欢放德彪西的名曲,尤其是这一首,说实话,混响效果甚至比正经的音乐厅还要出彩几分。这种对氛围的执着,我想莱拉小姐应该能理解吧?”
“我又跑题了,想小小试探一下莱拉小姐现在爱好的心思还是暴露了呀,不过,难道您对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好吧,是我逾越了。让我继续说回案子,在埃迪还没有出现在餐厅的这段时间里,两名女仆在开放式厨房忙着备菜和摆餐具。至于古斯塔夫,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异常了。大约过了半小时,他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里拿着从小花园采摘回来的新鲜香草,迷迭香、百里香。他就在餐厅吧台那边,用香草调鸡尾酒和酸味气泡水,大概是做给薇薇安看的。不过,我路过的时候,倒是注意到他的头顶中央,灯光照在一小块光秃秃的地方,亮得晃眼,看着实在很滑稽。”
“抱歉,抱歉。总之,等时间到了八点,埃迪依然没有现身,我隐约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打算去主楼那边看看。古斯塔夫显然也正有此意,于是我们两个人便一同动身,沿着小路往主楼走去。”
“您之前说,第一发现者是您、古斯塔夫和薇薇安三个人。”
“是这样没错,让我来给莱拉小姐解释清楚,我和古斯塔夫抵达酒窖门口,那扇厚木门是锁死的,我们从外面推了几次,结果纹丝不动。酒窖的门是厚实的橡木门,内侧横贯着一根木闩,将木闩推入门框两侧的环形套筒便完成了锁门,之后从外部无法推开,而且门缝间严丝合缝。起初我们并没有起疑,毕竟埃迪进酒窖有随手反锁的习惯。可是接下来我们轮番敲门,大声喊着埃迪的名字,里面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我们当时为了确认这一点,花了半小时把整栋主楼的每一个房间都看了一遍,埃迪不在主楼的任何其他地方。得出这个结果后,我和古斯塔夫匆匆忙忙赶回别馆的餐厅,结果里面已经乱成一团了。”
“薇薇安正在大声质问其中一个女仆,情绪有些失控,嚷嚷着她今天下午瞥见有人影路过了小树林,觉得那人看见了她和古斯塔夫的好事,她认定是那个女仆撞见的,就当众质问起来。女仆被问得哭了出来,翻来覆去说自己下午一直和另一位女仆待在厨房里。就在这个当口,第二个女仆慌慌张张地跑来,说埃迪的猫——博若莱突然不见了。”
“是的,一只叫博若莱的黑猫,跟了埃迪整整十八年。”
“是啊,我平时去到主楼的时候,总能看见博若莱坐在酒窖入口外面,眼巴巴地等着埃迪出来。”
“您在描述第一次前往酒窖的情形时,没有提及过博若莱呢。”
“因为据我所知,最近这两个月,博若莱似乎找到了更合心意的据点,开始喜欢趴在别馆的窗台上了。薇薇安说猫最是喜新厌旧,莱拉小姐养过猫吗?”
“言归正传,我随即赶往别馆二楼的库房,拎起了放在门口的一把大铁锤,准备回去强行砸开酒窖。”
“……总而言之,我拎着锤子走回餐厅的时候,说猫不见了的女仆已经不再吵吵嚷嚷,另外一个女仆似乎还在因为薇薇安的责问啜泣着。”
“薇薇安小姐除了质问那名女仆是不是看到她和古斯塔夫的人,还有没有说过别的?”
“总之,古斯塔夫、薇薇安和我,三个人一同动身赶往主楼。”
“好的,我们三个人到了酒窖的门前,门还是关着的,我用右手举起那把铁锤,对准木门的门闩位置,用力砸了下去。”
“是的,实际上如果当年没有走上学医这条路,说不定现在已经是橄榄球运动员了,咳咳,随着门闩断裂,那扇木门向内打开了。”
“说实话,之前也说过了,那天是我第一次进去埃迪的酒窖,没想到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不,古斯塔夫先进去,我紧跟在他后面的几步。他往酒窖中央走去,我看到埃迪倒在地板上,就在酒窖中央的小桌子旁边,后脑渗出来一点血。他旁边有一瓶摔碎的酒,从大块碎片上残存的标签能认出来,是薇薇安当天送给埃迪的威士忌,流出的酒液把周围的地板都染成了深色。”
“一进去我就看到桌面上立着一只高脚杯,是空的,内壁挂着几滴酒液的残痕。”
“我不清楚,但埃迪跟我说过,他每次检查完,都会在小桌子旁边站着小酌一杯。他查验那些酒桶的习惯是一成不变的,先从右侧开始,接着是左侧。等全都过完一遍,他会开上一瓶。”
“基本一样,噢,不过有个例外,我刚踏进去就察觉到了。酒窖里的桶都是贴地码放的,唯独右侧最深处的那个,底下的酒架目测比其他的要高出一个手掌的高度。”
“古斯塔夫随后在埃迪的身旁蹲下,我也顺势俯身查看。埃迪的脸色呈现红紫色,后脑有一处钝伤。
“……卡斯威尔医生,您刚才说,是您亲手砸断了门闩,对吗?”
“没错,当时薇薇安留在了门外,并没有跟着我和古斯塔夫进去。她在门外用手去检查了门闩,确认木闩已经彻底断裂了。”
“请教一下,埃德蒙先生检查酒窖一般需要多长时间?”
“请仔细回忆一下,在目睹尸体后,他们二人是否有过任何异样?您是第一时间选择了报警吗?”
“古斯塔夫和薇薇安当时都脸色惨白,但如果说具体的异样,倒也没有。我们马上就退出了酒窖,立刻动身去报警了。”
“容我冒昧一问,警方究竟是为何会将本案定性为自杀?”
“由我来解答莱拉小姐的疑惑,法医解剖结果确认,埃迪的体内存在氰化物残留。”
“地板上的液体在我们发现现场时已经彻底干涸,无法进行检测了。”
“最终根据证词来看,案发现场属于密室,再加上埃迪体内存在的剧毒,警方认为这种组合指向的是一个非常典型的自杀模式,于是……”
“还有一个细节需要确认。请问在您和古斯塔夫抵达餐厅之后,那两位女仆是否有中途离开过?”
“谢谢,我知道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您认为值得一提的细节吗?”
“……没有了,莱拉小姐,关于哈特庄园的那桩案子,我所知道的已经悉数告知。当然,这些陈述与我向警方录下的笔录完全一致,警方也早已核实了所有相关人员的证词,若我的话中存在半点纰漏,他们不可能察觉不到。”
“不过,还请您不要暴露我借走仪器的事情。莱拉小姐,那天的庄园里确实存在犯罪力,所以我并不认可自杀的定论。我相信您一定能够告诉我事情的真相,一如令尊令堂处理过的那些悬案一样。”
“我会尽全力的,但我需要一些时间整理一下,请您明天同一时间再来吧。”
“当然,没有问题。能和莱拉小姐多见一面,我求之不得呢。您不必起身……”
“只是多嘴一句,在我看来,令尊似乎才更担得起名侦探这三个字。明天见,莱拉小姐。”
“万分抱歉,赶上了五年一度的违禁品大清查,警局那帮人恨不得把医院和医生宿舍的每一个角落都翻个底朝天。”
“我当然能理解。只是对我而言,这严重妨碍了我与莱拉小姐的会面。”
“昨天我就想说了,莱拉小姐,这幅维杰·勒布伦的仿品,挂在这里真是合适。”
“但一般人可不会去买她早期的作品,您还是颇有品味的,这一点和令尊令堂很像。我还在读医学院的时候,其实去过您家里,您真的完全没有印象了吗?”
“也许是那场车祸的缘故,创伤性失忆……唉,那天,令尊令堂是要赶去委托的地点吧?”
“可是近来流传着一些小道消息,莱拉小姐,鉴于您近期侦破的案件恰好发生在那附近,不少小报都在推测,您似乎已经找回了部分记忆。难道说,这些都只是空穴来风?”
“再往下说就有些冒犯了……这是今天的茶,锡兰红茶用完了,换了新的橙白毫。”
“非常感谢……以及抱歉,是我多言了。虽然您不记得了,我却还记得您……算了,不说这些了。莱拉小姐,聊回埃迪的案子吧,您有结论了吗?”
“首先,卡斯威尔医生,关于犯罪力的作用方式,您昨天的描述是准确的。犯罪力是人心底的恶念转化为实质犯罪行为的催化剂,但它只是催化剂,动机和催化剂,二者缺一不可。如果一个人对某件事完全没有任何恶意的念头,就算置身于犯罪力的包裹之中,也无法实施这种事的暴行;反过来,如果只有动机,而没有犯罪力的介入,念头或是动机也不会演变成具体的行动。”
“是的。根据庄园的情况来看,如果埃德蒙先生死于谋杀,那么凶手一定是一个本身就对他存有某种恶意动机的人,在被犯罪力寄生之后,动机被放大到了足以付诸行动的程度。案发当天庄园里一共有五个人,排除您之外,那两位女仆也可以被排除。”
“因为她们对埃迪没有任何动机,对吧?确实如此,她们只是当天临时被雇来的。”
“那么,剩下的人之中,一定存在被犯罪力寄生的那一个。但与其沿着犯罪力这条线继续追下去,倒不如先把目光放在案件本身,只要能确认谁有能力杀害埃德蒙先生,犯罪力的归属也就随之清晰了,因为能够完成这件事的人,必然就是被犯罪力寄生的人。况且,弄清案件的真相本来就是委托的目的所在。”
“法医给出的死亡时间是晚上七点到十点之间,埃德蒙先生体内被检测出了氰化物的残留,但高脚杯的检测结果是干净的。再结合您说的,您和古斯塔夫在八点抵达酒窖门口时已经无人回应,这意味着,在七点到八点这个时间窗口内,有人让氰化物进入了埃德蒙先生的身体,无论通过何种方式。”
“埃德蒙先生被发现时,倒在酒窖中央的小圆桌旁。桌上立着一只高脚杯,脚边则是摔碎的酒瓶。结合您之前提到的,他检查酒窖的酒桶大约需要半个小时,因此我认为,他死亡的时间应当在七点三十分之后。”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当时埃迪一个人在酒窖里面……从七点整开始,我和古斯塔夫就已经到达别馆的餐厅了。”
“卡斯威尔医生,我还想先和您确认一件事情。您之前说,古斯塔夫在负责主楼一侧的小花园,定期去给香料植物喷洒驱虫药,是因为那里有大量的果蝇。可是,庄园的另一侧还种着桃树和苹果树,果树对果蝇的吸引力,按理说远大于香草才对。”
“结合您之前的描述,酒窖除了那扇大门,仅剩下一个极小的通风口。既然如此,能合理解释那一现象的理由只有一个,果蝇是被正在发酵的酒、更确切地说应该是果酒产生的气味吸引过去的。”
“不愧是莱拉小姐,但果蝇和案子之间,我一时没有理解联系在哪里。”
“通风口开在面朝小花园的那一侧墙壁上,古斯塔夫需要在小花园工作,那个通风口在哪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既然埃德蒙先生的死亡时间在七点半往后,那么在这个关键节点往后,据您回忆,在薇薇安小姐最后到达餐厅后,古斯塔夫曾独自外出过一趟,回来时手里带着新采摘的香草和迷迭香,对吗?”
“那么是否存在这样一种可能:在埃德蒙先生进入酒窖并从内侧锁死横闩之后,七点半之后,古斯塔夫借着去小花园的幌子,利用极小的通风口,他使用注射器将氰化物注入埃德蒙先生的体内,后者立刻中毒倒地,在过程中撞击头部产生钝伤。之后古斯塔夫只需要撤回餐厅即可。”
“您说古斯塔夫利用了注射器,可埃迪最终是倒在酒窖正中央的,而不是墙壁附近,且桌子上摆放着高脚杯。按照现场来看,显然不是在检查酒桶、靠近墙壁时被刺中的。毕竟,一个人如果被注入了致死量的氰化物,不可能还晃晃悠悠地走到房间中央才倒下……”
“是我漏掉了一个关键点。古斯塔夫是一名园丁,普通的注射器长度确实不够,但如果利用园艺工具对其进行改造呢?”
“莱拉小姐也有园艺的兴趣吗,这是您近期培养的新爱好吗?没想到……”
“只是为了查案略有涉猎罢了。言归正传,比如利用长柄高枝剪,只要将注射器固定在顶端的活动夹具上,就能制成一个简易的远程注射装置。当埃德蒙先生站在中央饮酒时,古斯塔夫透过通风口递出长杆,完成注射并不是什么难事。”
“……这确实解释了很多,密室是埃迪自己进去锁上门的。”
“没错。这一点也是埃德蒙先生亲口向您提及的个人习惯。”
“莱拉小姐,您泡的茶水一如既往地好喝,无论是锡兰还是橙白毫。”
“卡斯威尔医生,不必要的恭维还是适可而止吧。那么,这个推论您是认同了吗……等等。”
“……抱歉,我刚才的推论可能存在一个漏洞,不过古斯塔夫仍然是唯一能够完成这件事的人,但密室的成因,恐怕不是我刚才说的那样。”
“您昨天描述进入酒窖的情景时提到,两侧的酒桶通常都是贴地放置的,但是右侧最深处底下的那座酒架,目测比其他的要高出一截,差不多有一个手掌的高度。问题在于,为什么要特意架高一截?埃德蒙先生说过说风就是酿酒人的敌人,酒窖里之所以只有两个出入口,正是因为发酵中的酵母菌对温度波动极度敏感。”
“为什么右侧最深处的酒架要特意架高那一截?答案不是已经呼之欲出了吗?因为那地方有风,地面附近存在稳定的外部气流,为了保护酵母,酒桶必须特意避开。”
“也就是说,那个通风口其实位于墙壁上距离地面一个手掌以下的位置……说到这里,您破门进去的时候,没有注意到通风口具体在墙壁的哪个位置吗?”
“恕我直说,即便我是个医生,目睹好友的尸体也同样会陷入巨大的震惊。而且,当时我的好友躺在我面前,我也根本没有心思再去留意更多了。”
“我理解,很抱歉。所以问题就在这里,如果通风口的开口距离地面只有一掌左右的高度,我刚才提出的注射手法,古斯塔夫没有办法实施。”
“那个位置伸进去的长杆,活动范围被限制在地面附近,能触及的唯有埃德蒙先生的脚踝或是小腿下段。而您昨天说过,埃德蒙先生案发当天穿着的是近期钟爱的牛皮牛仔靴,牛仔靴的靴筒直抵小腿肚。注射器的针头根本无法刺穿那种厚度的皮革触及皮肤、注射进人的身体。”
“……确实如此。即便如此,莱拉小姐依然认为只有古斯塔夫有能力做到?”
“是的。只不过,他采用的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手段。”
“既然从通风口外侧注射这条路行不通,那就换一个方向来想。也许密室的成因,本身就不是埃德蒙先生自己锁上横闩的结果,而是古斯塔夫制造出来的。”
“确实,您说过木质的横闩在大门内侧。酒窖大门也是老式的门闩结构,大门合拢之后,外部人员不可能利用细线或者类似物品,去操控一根有实际重量的木闩落入门框两侧的套筒里。”
“确实……不过,如果先让门开着一条缝,把横闩斜着卡在某个位置,然后自己从里面出来,通过外部的震动让横闩滑落进套筒,您觉得可行吗?”
“行不通的,卡斯威尔医生。因为酒窖的门是朝内开的,横闩是一根直着横过去的直杆,它进入两侧套筒的前提是门必须处于完全关闭的状态,如果是上方开口的卡槽或许还有利用震动操控的余地,可套筒是全封闭的环形。”
“古斯塔夫可以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在埃德蒙先生在酒窖里小酌的时候,让他把门打开,然后在酒窖里面完成行凶,无论是注射还是强行令埃德蒙先生服下。”
“有可能,我想,埃德蒙先生头部那处伤口,很可能是古斯塔夫在制服埃德蒙先生的过程中造成的。行凶完成之后,他用冰制造了密室。”
“您说过,酒窖里面有一台降温机。那么就可以利用冰块。”
“酒液在低温下同样能冻结成固体,古斯塔夫可以预先将横闩从中间砍断,然后用酒液冻成冰,利用降温机将酒液冻成一块带有特定弧度冰,这块冰和横栓的断口黏合在一起,这样,他在闭合大门时留下一个脱身的小缝隙。等他出去后,再顺着缝隙塞入第二块薄一点的冰卡死受力点。”
“之后您和古斯塔夫第一次去推门的时候,冰还没有融化,两个人都可以作证门从内侧锁住的状态。随后,你们返回别馆取工具,这段时间里,冰块受热融化,横闩的断口彻底断开。所以,您取来大锤,一击就开了。”
“如果是水冻成的冰,两个小时未必够。但酒的熔点比水低得多。”
“没错。所以凶手是古斯塔夫,被犯罪力寄生的人也是他。我想,八点钟您主动提出去主楼查看,恰恰是在无意中帮了他的大忙,毕竟,如果不快点找一个证人一起去的话,说不定酒就要融化了。”
“还有一点,从犯罪力的角度来看,也存在一条旁证。您之前听到过古斯塔夫和薇薇安在小树林里的发出的动静,那是正常的男女情爱。但是当天下午,您看到的是古斯塔夫对她施加的暴力强迫,这就是另一回事了,一个人的性倾向不会突然跳到另一种极端,除非有外部的力量介入。”
“犯罪力不会让宿主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但还是会留下或大或小的迹象特征,就如我之前说的,一个原本只是性子急的人,在被寄生后会可能会变为暴戾。”
“报酬会按照我们之前约定的数目转入您的账户,只是一想到调查到此为止,往后不知道何时才有机会再登门,还是有些悲伤呢。”
“……非常抱歉。我想,刚才的推论,还有一些地方不对。”
“今天的茶水很是清淡,真好。喝过莱拉小姐泡的茶,往后我大概连皇室的茶也喝不进去了。”
“而且能够再次登门,又见到了莱拉小姐,我今天原本的所有不痛快,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了。”
“卡斯威尔医生,我请您再来一趟,不是为了听这些的。”
“抱歉,抱歉,可是接连几天都见到了这么多年前的故人,我这颗想要叙叙旧的心,实在是按捺不住。我还记得,莱拉您以前虽然也是沉静内敛,但哪里有现在这样冷若冰霜呢。”
“如果卡斯威尔医生是想靠着亲昵的称呼来拉近距离,那我只能说,您把我弄得浑身不自在。”
“话也不是这么说的,以前我可是叫您莱莱呢。再说了,今天还主动开口要见我的人,不就是莱拉小姐您吗?”
“……是因为我秉承对委托负责到底的宗旨,仅此而已。”
“好,好,这股认真劲,和令尊令堂当年一模一样,请快点告诉我您想到了什么,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昨天送您出门之后,我一直在想。庄园里确实存在一个被犯罪力寄生的人,前天我根据古斯塔夫在案发当天具备行凶机会这一点,认定犯罪力寄生在他身上。但是总觉得有一个地方说不通。”
“犯罪力的转移是通过体液传递,那么案发当天下午,您在窗边亲眼目睹了古斯塔夫和薇薇安小姐在小树林里的情形。我正是借助古斯塔夫当天施暴的行为,推测犯罪力寄生在他的身上。”
“但是,他们两个人发生了男女关系,体液的交换也就随之发生,那么犯罪力会从古斯塔夫身上转移到薇薇安小姐身上。古斯塔夫即便对埃德蒙先生存有动机,失去了犯罪力这个催化剂之后,没有办法再付诸行动了。”
“可是,莱拉小姐,当时我仅仅看到了古斯塔夫对薇薇安实施的和性有关的暴力行为,其余的过程我完全是通过耳朵听到的。”
“您当时也确实听到了那些……男女欢愉时才会发出的动静,没错吧?”
“我确实听到了,只是,并不能排除一种极小的可能性:那天下午古斯塔夫和薇薇安之间,实际上可能并没有发生实质上的性关系。如果事实果真如此,犯罪力并没有被转移出去,您昨天提出的手法仍然是成立的。”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但我马上就要提到,昨天的手法本身也存在一个矛盾。我真的是……居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我没有在自责。请听我说完,我昨天提出,古斯塔夫可以预先将横闩砍断,用冻硬酒液在断口黏合成一块带弧度的冰,密室由此成立。冰的优势,在于它会自行融化,不需要事后回收,痕迹自然消失。”
“关键在于,您前天描述现场细节时曾提到,地板上除了中央那片瓶碎裂而浸湿的区域,其余地方都干干净净。”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莱拉小姐。如果横闩上真的存在一块冰块,那么随着冰块融化,渗出的液体必然会滴落在下方的地板上。”
“没错,而且酒液比水更黏稠,不会挥发得那么彻底,哪怕干涸,地板的颜色也会留下变化,就和您说的被酒瓶浸过的区域一样,地板颜色会变得更深。”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冰块融合不至于到滴落地板的程度,当时薇薇安小姐也检查了门闩的断面,也没有提到任何异常。所以,地板是干净的,门闩是干净的。”
“……那么,莱拉小姐,这样一来,古斯塔夫就没有办法做到了?”
“说实话,很难想象在酒窖里,还存在某种比冰块更隐蔽、无需事后回收、还不会在地板上留下半点痕迹的东西。更何况,第一次去的时候,您也推了那扇门。在只存在一枚犯罪力的前提下,没有办法去考虑共犯的可能性。”
“没想到您甚至考虑到了这种可能性。我可以向莱拉小姐保证,当时的门确实是无法推开的状态,我没有任何包庇他的理由。”
“我想到一件事,关于您刚才提出的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也就是古斯塔夫和薇薇安小姐在小树林里,实际上并没有发生实质上的性关系。我认为这个可能性也可以不考虑。”
“因为他们二人完全没有任何动机去伪造那个情形,他们费心伪造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反过来想,在进行私密行为时,竭力避人耳目才是正常的反应。所以,那一天下午,他们之间实际发生了什么,应当正如您双眼所见、双耳所闻的那样。”
“是的,即便古斯塔夫身上真的宿有犯罪力,经过那天下午,它都已经转移到了薇薇安小姐身上。”
“但是,莱拉小姐,会不会犯罪力最初在薇薇安身上,经过那天下午的体液交换,反而转移回了古斯塔夫身上?”
“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是在古斯塔夫没有办法完成这个密室、而庄园里确实发生了谋杀的前提下,我无法认定犯罪力最终在他的身上。”
“我觉得犯罪力这条路线,现阶段继续追下去会越绕越深,还是把重心放回到案件本身,谁在物理上有能力完成谋杀并制造密室。您昨天说过,埃德蒙先生检查酒窖有固定的顺序,且在检查完所有酒桶,才会到中央的圆桌旁取酒小酌。”
“每句话都在奉承我,我继续说,发现现场的时候,埃德蒙先生是倒在中央桌子旁边的,所以一开始我自然而然地认为,他是在巡视完两侧酒桶、走到中央小酌的时候死亡的,按照这个时间推算,七点半之后离开过餐厅的古斯塔夫,显得格外可疑。”
“但是,如果那个现场是凶手刻意布置的呢?凶手知道埃德蒙先生检查的习惯,因此故意把现场伪造成他已完成检查、开始饮酒时倒下的模样,让所有知情的人认为死亡发生在七点半之后。”
“通过这种手段,在七点到七点半这段时间里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反而会被怀疑成凶手。真正的凶手完全可以在七点出头、埃德蒙先生刚进入酒窖的时候就动手,然后把现场调整成现在的样子。”
“确实存在这样的可能,如此一来,古斯塔夫不可能是伪造现场的人,因为他在七点半之后离开过餐厅,没有任何动机去做这些。”
“正是如此。而且,无论如何,古斯塔夫没有任何办法去制造密室,如果使用冰块,会在门闩上留下酒液,薇薇安小姐检查门闩的时候必然察觉;用其他什么小的装置,道理也是一样的,由于检查门闩的人不是他,他没有机会在事后回收关键装置。”
“那么,真正有能力利用冰块、或者任何其他可以事后回收的装置来制造密室的人,只有薇薇安小姐。”
“您和古斯塔夫破门进去之后,古斯塔夫第一个走向酒窖中央,您紧跟在后,两个人的注意力全部都被倒在地上的埃德蒙先生所吸引。而薇薇安小姐,她一个人留在门口,独自检查了门闩的断面。”
“……的确,她可以在那个时候,处理掉门闩上的东西。但是您也说过了,就算一开始是她检查,酒液浸透门闩这样的木质结构后,留下的深色水渍也无法消除,况且薇薇安只有极短的操作窗口。”
“是这样没错,但如果在那截横闩断口的截面上,预先粘贴了某种能瞬间捕获液体的材料呢?比如高吸水性树脂。等到冰块融化之后,酒液被树脂颗粒吸收干净,木头表面依然能维持干燥。”
“没错,身为医生的您一定很清楚,高吸水性树脂最典型的应用,就是纸尿裤。”
“当然,薇薇安小姐手边有比那更完美的替代品。作为在庄园留宿的女性,她随身携带这类物品完全合情合理,那就是卫生巾。它自带的背胶可以直接贴合在横闩上;如果预先将表层染成接近木头的颜色,在那种情况下,根本没人会注意到它的存在。在你们注意力全在尸体上时,薇薇安小姐只需要在门外偷偷地撕下卫生巾并揣进口袋。”
“我只是在想……确实合情合理,莱拉小姐的意思是在薇薇安抵达别馆之前,已经将埃迪杀害了?”
“没有错。在七点钟您和古斯塔夫抵达别馆餐厅的时候,薇薇安小姐还没有出现,她完全可以利用这一小段时间,进入酒窖,逼迫埃德蒙先生服下氰化物,或者直接强行给他服下,然后将尸体移到中央圆桌旁边,取出一瓶酒摔碎在地板上,在桌面上摆好高脚杯,伪装成埃德蒙先生检查完毕、正在小酌时突然倒下的现场。”
“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人以为死亡发生在七点半之后,也就是她进入餐厅的时间之后,从而排除自己的嫌疑,是吗?”
“只是有一个细节,也许不那么重要,但我还是想问一问,摔碎在地板上的酒是薇薇安送给埃迪的礼物,她为什么偏偏要摔自己送出去的那一瓶?就算杯子里最后什么毒物都没有检测出来,难道她就不担心,这会勾起旁人对这瓶酒存在毒性的猜疑吗?”
“也许当时她有些慌乱,伸手拿了离得最近的那一瓶,在亲手杀了一个人之后,人很难保持完全的冷静和精确的判断。”
“我理解了,莱拉小姐,也许也许埃迪对阶级门第的看法确实让薇薇安积累了怨念吧。”
“我倒觉得未必是这个原因,也许,埃德蒙先生其实一直是有家室的。”
“这不可能,我从来没有见过、也从未听他提起过自己的妻子。”
“您曾提到,埃德蒙先生曾自言自语,说这样的越轨行为下去,不是一个男人该有的做。如果这里的越轨,对的是埃德蒙先生自己的妻子,实际上埃德蒙先生是在和薇薇安小姐进行婚外情的行为,这样逻辑也能够成立。”
“既然您身为朋友却从未见过或者听他提起过她,请容许我大胆推测,这位夫人,或许只是因为某种原因,并不常住在庄园里。”
“也许真是这样,在我的印象中,埃迪确实不是会把阶级身份挂在嘴边的人。如果埃迪本身就有家室,那么薇薇安杀人动机的产生也是一种必然。”
“不好意思,只是……我刚才突然意识到,还是存在一个不合理的地方。”
“卡斯威尔医生,您之前说过,在两个月前的那一次品酒会上,薇薇安小姐滴酒未沾,而且站在院子里待了一阵,脸色就开始变了,脸也红了。您提到那天天气阴凉,气温不高,所以那绝对不是因为日晒或者暑热。”
“还有,埃德蒙先生每次从酒窖里出来,都要特地换上一整套干净的衣物,然后才去和薇薇安小姐见面。您也说过,埃德蒙先生平时对自己的仪表并不是格外讲究。”
“再加上薇薇安小姐每次在庄园里用餐,饮食方面十分挑剔,当然这可能是由于想要保持身材。这三点单独来看,每一点都可以有别的解释,但放在一起,指向的是同一个结论,那就是薇薇安小姐对某类发酵物存在严重的过敏反应,其中就包括酒。”
“您和薇薇安小姐交流不多,这是您自己说过的。不过,我确实有些好奇,您在庄园的那段时间,真的对她毫无留意?”
“莱拉小姐,我对薇薇安一点想要深入了解的念头都没有,况且,她也远不如我面前的您这般令人陶醉。”
“就算我对这类搭讪的话语早已免疫,您再说下去我也要起鸡皮疙瘩了,卡斯威尔医生。”
“总而言之,薇薇安小姐对酒这类发酵物存在严重过敏,甚至到了不喝酒,连闻到酒的气味都能引起她的生理反应——所以埃德蒙先生每次从酒窖出来,必须先换衣服才能去见她。这样的她,真的能够走进酒窖里,布置好现场吗?”
“如果是在犯罪力的催化之下,她强行压制住了身体的不适,迅速把现场处理完就撤离呢?”
“不可能,您是外科医生,这一点您比我更清楚。过敏的即时反应也许可以靠意志力暂时压住,但离开接触源之后的皮肤反应无法避免,例如皮肤红斑、潮红、荨麻疹,会在接触之后的数分钟到数十分钟内陆续出现。”
“还有一点,您曾提到,薇薇安小姐出现在餐厅时穿着一件浅色的五分袖长裙,手臂大部分裸露,脸上未施粉黛。如果她真的进过酒窖,身上的过敏反应不可能瞒过在场所有人的眼睛。可是那天晚上,您在餐厅里,并没有留意到她的手臂或面部有任何异样,我没说错吧?”
“唉,没错,如果她当时正处于过敏状态,其他人绝不可能察觉不到,更不可能对此守口如瓶。”
“并不是她无法杀人,只是无法采用这个手法罢了,也许对于薇薇安小姐来说这真的是上天的眷顾吧……”
“也感谢您的提醒,卡斯威尔医生……我终于意识到,薇薇安小姐有一个不需要踏入酒窖就能够完成谋杀的方法。”
“莱拉小姐,您先喝口茶,缓一缓,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您这副神情,我洗耳恭听。”
“您之前问,薇薇安小姐为什么偏偏摔碎自己送给埃德蒙先生的那瓶酒。如果是她自己伪造的现场,这样做毫无道理,但如果,这不是伪装出来的,而是自然形成的结果呢?”
“那瓶酒,本身就是薇薇安小姐杀人计划里的一环。她只需要提前在酒里动手脚,然后作为礼物送给埃德蒙先生,之后就是耐心地等待了。埃德蒙先生有在检查完酒桶之后取一瓶酒小酌的固定习惯,他迟早会打开那瓶酒,薇薇安小姐不需要进入酒窖,只需要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那瓶威士忌确实是薇薇安送给埃迪的,我记得就是在那天送的……”
“而那一天,恰好就是案发当晚。我说这是上天对薇薇安小姐的眷顾,还是是因为毒发的那一刻,埃德蒙先生手里的酒瓶摔落在地板上,酒液随着时间推移逐渐挥发干涸。这对她而言是一重意外的保护。”
“可是莱拉小姐,桌面上的高脚杯没有检测出任何毒物反应,如果埃迪喝了那瓶毒酒,为什么杯子没有反应呢?”
“因为埃德蒙先生从来没有把那瓶酒倒进杯子里。毒物进入他身体的方式,和饮用完全无关。”
“薇薇安小姐在处理那瓶威士忌的时候,可以向瓶内注入了少量的二氧化碳,然后将整瓶酒大幅摇晃,让瓶内产生相当可观的气压。从外观上看,那只是一瓶普通的威士忌,完全看不出任何异常。埃德蒙先生对这瓶酒的认知是威士忌,不会像起泡酒那样谨慎地处理瓶口,而当软木塞被拔开的那一刻,积聚在瓶内的气压骤然释放,含有氰化物的酒液从瓶口向外喷射,直接接触到了他的面部,从眼睛、鼻腔、口腔的黏膜迅速被吸收,根本不需要任何一口饮下,足以致命的毒物就已经进入了他的身体。”
“最终,在中毒力竭倒地的瞬间,埃德蒙先生的后脑重重磕在了地面上,产生了钝伤的痕迹。”
“但是莱拉小姐您刚才也说了,薇薇安对酒过敏,她可以这样处理那瓶酒吗?”
“她可以提前几天处理好,做好充分的防护,戴上手套和口罩,将操作的时间压缩到最短。或者,直接把这个步骤交给另外一个人来完成。”
“我明白了。不过,还有一点,如果犯罪力是在案发当天下午才通过体液传递到薇薇安身上的,那么在那之前,她应该还没有受到犯罪力的催化,她有足够的时间去提前处理酒瓶吗?”
“您忽略了一点。在案发当天之前,古斯塔夫和薇薇安小姐在小树林里的欢愉之事,每天下午都在发生,体液的接触并不是只在案发当天一次。如果这枚犯罪力在此之前就已经存在于其中一个人身上,那么每一次接触都是一次传递,薇薇安小姐在接触到犯罪力之后,完全有数天甚至更长的时间,去酝酿并布置这个计划。”
“莱拉小姐,非常感谢您,帮我把埃迪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一一理清楚了。只是……我还是想再问您一次,关于两年前的那场事故,您真的完全想不起任何东西了吗?”
“我已经回答过您这个问题了,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是,是……我只是,当年手术结束之后,同事跟我说,您被送过来的时候,几乎全身都是伤,一度非常危险。我现在看到您如此地健康,就放心了。”
“等等,您请先留步。您说过,在进入酒窖之后,您看到桌面上那只高脚杯,您说杯子内壁上,挂着几滴酒液的残痕。”
“可是,如果杯子内壁有酒液残痕,就说明埃德蒙先生曾经把那瓶酒倒进了那只杯子,并且喝下去了一部分。”
“如果他用那只高脚杯喝了那瓶威士忌,而里面含有氰化物,那么进入杯子的酒液也应当携带着毒物,杯子的检测结果就不可能是干净的。现在杯子是干净的,这只能说明一件事,那瓶酒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还有一处更说不通,如果薇薇安小姐想要用威士忌把埃德蒙先生毒死,为什么偏偏要采用令其开瓶时喷溅这样迂回的手法?”
“这个方法的特点,是中毒者不需要喝下去就身亡,但正因为没有喝,杯子里自然不会有毒物残留,所有看到现场的人反而会更倾向于怀疑那瓶酒有问题。换言之,这个手法,对掩盖毒物来源毫无帮助。”
“今天已经很晚了,明天这个时间,请您再来一趟吧。”
“……好,我明白了,我明天一定准时登门。莱拉小姐,您不必送我。”
“莱拉小姐,我还记得第一次去您家里,那时候我还只是个医学生,您大概也就十几岁的样子。”
“谢谢您。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去是为了麻烦令尊处理一些事情,我记得走进门的时候,脚下踩到了一盒蜡笔。”
“您连这个也忘了吗?您当时在客厅画画,画笔摆的到处都是,沙发上、椅子腿上都被蹭上了颜色。我当时以为令尊是打算把您往艺术品侦探的方向培养,结果令尊笑着说,您是三分钟热度。”
“我倒觉得可不止三分钟,从挂在墙上的仿品就能看出来,您对艺术的眼光还是在的,莱拉小姐。”
“好了,我今天请您再来一趟,不是为了继续叙旧的,请允许我进入正题。”
“前两天的结论,我重新整理了一遍。古斯塔夫没有办法在不留下痕迹的情况下制造密室;薇薇安小姐因为对酒精的严重过敏,进不了酒窖,且那瓶酒本身是干净的,也无法成立。但密室是真实存在的,氰化物的来源也不在威士忌里。”
“……说实话,我越听越觉得,也许真的是自杀,莱拉小姐,会不会是埃迪自己往酒里加了氰化物,然后……”
“抱歉,抱歉,只是这两条路都走不通,我一时有些……”
“而且还有一点,薇薇安小姐对酒精的过敏,也进一步推翻了冰块制造密室这个可能性。”
“您曾提到,您和古斯塔夫破门进去之后,薇薇安小姐站在门口,用手检查了横闩断裂的截面,但她并未表现出任何过敏迹象,如果横闩上真的曾经存在酒液冻成的冰块,薇薇安小姐徒手去触碰那个位置,肯定会产生过敏反应,然后被您察觉到。”
“无法利用冰块,但密室依然存在,氰化物也依然进入了埃德蒙先生的体内。前两天,我一直把问题集中在‘谁有机会杀了埃德蒙先生’这个方向上,结果一再碰壁。今天,我换了一个问题来问自己。”
“我没有任何动机去撒谎,而且我对您说的每一句话,也都和我当初对当地警方说的口供完全一致,您大可以去查证,如果我说的有任何出入……”
“您没有撒谎,卡斯威尔医生,您每一句话说的都是真的,遗憾的是,您还是隐瞒了部分的真相。”
“哈哈,就算口供或者话语里可以隐瞒,现场可瞒不住,我说过了,警方不止录了我一个人的口供,古斯塔夫和薇薇安的证词都被核实过,如果庄园里真的多出来了一个人,他们难道不会开口告诉警方吗?”
“有一种情况,可以把这一切都解释通,卡斯威尔医生,您所隐瞒的那个人,是您的双胞胎兄弟。”
“莱拉小姐,您真的是越来越令人着迷了。我很想听听,您究竟是凭什么认为,庄园里多了一个人,而且还是我的双胞胎兄弟?”
“如您所愿。您第一天来的时候,在描述破门的那一段,您说的是用右手拿着锤子砸开门。这是一个惯用右手的人发力时的标准姿势。”
“但您在这里喝茶的时候,端杯子用的是左手,而且姿势相当别扭。因为我默认把杯子放在了您的右手边,但如果您是右利手,杯子就在顺手的位置,完全不需要换手去拿。那天坐在这里、用左手端杯子的您,和庄园里用右手握锤子的卡斯威尔医生,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在庄园里破门的是您的兄弟,那个细节是他事后告诉您的,为了与警方那边的口供保持一致,您来到这里的时候,也只能照他说的原样转述给我。”
“还有第二处。您说破门之后,古斯塔夫先进去,您紧跟在后面几步,他向着中央走去。按照这个说法,古斯塔夫的身体挡在您和酒窖中央之间,中央齐腰的小桌子上的一切,都被他的背影遮住了。在他还没有走到埃德蒙先生身边、没有蹲下来之前,您的视线被完全遮挡,连高脚杯都未必能看到,更不用说高脚杯内壁挂着酒液残痕这种程度的细节。”
“这个细节,是因为有另外一个人更早进入了酒窖,之后告诉了您,您才能够对我说得如此准确。”
“您和古斯塔夫第一次去主楼确认了酒窖门锁死之后,又耗费大约半个小时排查主楼的其他房间,最后两个人返回餐厅,发现里面整发生骚乱。之后您说去库房取到了锤子,对吧?”
“餐厅在别馆的一楼,库房就在二楼,上下往返一趟,取走放在门边的锤子,全过程不过几分钟而已。可您第二次出发前往酒窖时,已经是深夜十点了。为何迟了这么久才重新出发?”
“当然,您可以说是留在餐厅处理骚乱,但您并没有一直待在那里,不是这样吗?”
“我问过您,薇薇安小姐在质问女仆时,除了问她是不是路过了小树林,还说了些别的什么,您的回答是不知道。可如果您当时从始至终都待在餐厅里,断然不会其他什么都没有听进去。这说明,在十点之前,您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根本就不在餐厅里面。”
“此外,还有最后一点,关于薇薇安小姐怀疑谁路过了小树林这件事本身。她说她声称目击了一个模糊的人影,她猜测是那名女仆,可是后者说她和另一位女仆一直在厨房里。如果这一说法属实,您当时在自己的房间里,埃德蒙先生去找您,你们二位都可以排除,案发当天庄园里的所有人,是您、埃德蒙先生、古斯塔夫、薇薇安小姐,以及那两名女仆。”
“如果六个人都无法成为路过小树林的人,那么真相只有一个,在庄园里必然存在着第七个人,也正是薇薇安小姐目击到的人影。”
“精彩的推理,莱拉小姐,但就算我真的有一位双胞胎兄弟,对于杀害我的好友这件事,究竟能起到什么作用?”
“如果庄园里存在一个与您外貌完全相同、但其他人都不知晓其存在的人,所谓的密室,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成立。在七点钟,您的兄弟冒充您的身份出现在餐厅,而您在七点半前后,诱导埃德蒙先生打开了酒窖的门,进去之后,用蛮力迫使他服下了氰化物,埃德蒙先生头部的钝伤在这个过程里产生。”
“然后就很简单了。在您的兄弟和古斯塔夫八点钟第一次到酒窖门口确认的时候,您就在里面,在内侧将横闩插好,所以那扇门根本推不开,门外的两个人都可以证明门是从里面锁住的。”
“您的兄弟回到餐厅,在他声称去二楼库房取锤子的那一段时间里,其实绕回到了酒窖,您从里面把门打开,之后你们二人将横闩弄断,重新关好门。至于为什么要拖延将近一个多个小时才重新出发,答案也很清楚,你们需要拖延足够的时间。”
“为了让您的兄弟在警方抵达之前离开庄园,不留下任何痕迹。”
“庄园里检测到的那一枚犯罪力的读数,就在您的身上,不是这样吗?”
“可是,莱拉小姐,如果我的身上真的有犯罪力,我为什么还要来找您?这不是把自己送上门来吗?”
“因为您面临着另一个更紧迫的威胁。五年一度的违禁品专项审查,您手里藏着一台市民不会持有的犯罪力检测仪,一旦被搜出来,再结合邻市警署遗失了一台仪器的记录,哈特庄园的案子极大概率会被重新提起调查。”
“您用语焉不详的案情叙述,引导我一步步把凶手指向古斯塔夫或者薇薇安小姐,借助我的影响力,让这个案件在正式的调查程序启动之前就完结,从此再无翻案的可能。”
“不不不,莱拉小姐,您刚才的推论里,有一个相当重大的漏洞。”
“如果我真的有一位双胞胎兄弟,五年一度的违禁品审查是在医院和医生的住所进行的,如果我真的如此顾虑这台检测仪被发现,我完全可以提前托付给我的兄弟代为保管。”
“如果是这样,莱拉小姐,那就存在另外一个问题,我在案件里一直隐瞒着他的存在,可是警方根本不需要进行调查,只需随口向我的同事打听,很快就会发现我有一个双胞胎兄弟,那个时候,我在案件里所做的所有隐瞒都会变得毫无意义。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还要费尽心思地隐瞒他的存在呢?”
“而且,莱拉小姐,您之前那几条认为庄园里多出一个人的推论,有几处其实也是站不住脚的。”
“我可不敢质疑带有侦探力的名侦探小姐,只是,这件事关乎我的清白,我总得竭力说明才是。”
“首先,您说古斯塔夫走在我前面,他的背部挡住了我和中央小桌之间的视线,我没有办法看到齐腰的桌面上的高脚杯。”
“但是,莱拉小姐,我在描述餐厅里的情形时,有没有提到过一件事,古斯塔夫站在吧台后面调酒,我路过的时候,看到他头顶有一小块光秃秃的地方,很显眼。”
“古斯塔夫站着,我能够看到他的头顶,这不就证明他比我要矮上相当一截吗?所以,他走在我前面进入酒窖的时候,我的视线是从他头顶上方越过去的,他根本没有遮住我看向中央桌子的角度。我当时没有专门提到身高,是以为这不是什么值得一说的细节,没想到反而让莱拉小姐产生了误解,抱歉。”
“所以,关于现场细节这一条,并不能证明庄园里存在第七个人,不是这样吗?”
“但您还没有解释另外一件事,第二次出发去往主楼的时候,挂钟已经敲了十下,可是您和古斯塔夫在八点半前后应当已经返回了别馆的餐厅。”
“我拿上锤子回到餐厅的时候,您记得吗,说博若莱不见了的女仆,她在我回来之后安静下来了。”
“我之所以耽搁了额外的时间,是因为我找到了博若莱,把它抱回了餐厅,女仆看到猫回来了,才安静下来的,正如我之前所言,女仆们从未离开过餐厅,她们自然无法亲自去寻找。我确实忘记说这件事,因为觉得和案情本身关系不大,所以没有提。”
“那么,薇薇安小姐在小树林里看到的那个路过的人影,您打算如何解释?”
“说实话,我当时对这件事也没有一个清楚的答案,但是,莱拉小姐,听完您刚才的话,我想我现在有了。”
“您之前在排除各个人的时候,把埃迪也排除在外,理由是他当时在我的房间里。”
“您说过,他进来找您商量气压计的事,并在您房间里听到了窗外的声音。”
“但在他离开我的房间之后,到我走去主楼、听见他训斥古斯塔夫的那段时间之间,此前我一直不清楚他究竟在这段时间里做了什么,但现在,我想我明白了。”
“莱拉小姐,埃迪训斥古斯塔夫的时候,他说的是‘我今天亲眼看见你和薇薇安玩这么大’。如果将这句话与他离开我房间后的行踪进行比对,真相便呼之欲出了。他在我房间仅仅是听到了窗外的声音,之后他必然是亲眼目睹了小树林里面的情形,否则,不可能用‘亲眼看见’这种措辞。”
“那么,薇薇安在树林里看到的那个人影,就是埃迪,这样一来,庄园里多出第七个人也就不成立了,不是这样吗?”
“您还有一点没有解释,卡斯威尔医生,关于左右利手的问题。”
“瞧瞧我,莱拉小姐,是我漏掉了这一条,这就来解释清楚。”
“您确实观察得很仔细。但您可能没有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只是当时没有往这个方向去想,我第一天来的时候,说过出租车在您楼下出了点状况,您当时也说过,我右边的肩线歪了。”
“您也提到,这家裁缝以在肩线上下功夫闻名,像这样的高档西装,肩线不会无缘无故地走形。之所以歪斜是有原因的。”
“那天我也提到过,我乘坐的出租车在路上出了状况,其实是被旁边的车蹭了一下,正好撞到了我的右手,导致右手有些使不上力,本该由利手完成的动作,也只能暂时交由左手代劳了。”
“不过请放心,过了这几天应该就能痊愈了,莱拉小姐不必放在心上。”
“我明白了,您说得没错,是我思虑不周。让您一次次地来回奔波。”
“万幸在最后都解释清楚了,虽然您对我委托您的初衷产生了些许误解,不过莱拉小姐大可不必为此感到自责。”
“……请您明天这个时间,再来一趟事务所。我想,到那个时候,我能够给您一个完整的解答,这是我对此次委托的承诺。”
“这些纱布包得太随意了,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比较妥当。”
“关于埃德蒙先生的案件,我最终的推论,请您认真听我说完。”
“我明白了,不过,能不能麻烦莱拉小姐把那边的窗户开一条缝,屋子里有些闷热。”
“是您委托我调查的案子,您难道不想听我的结论吗?”
“昨天夜里,我把所有细节重新梳理了一遍。想到了一件事,是关于古斯塔夫的。您之前说过,他会定期去小花园喷洒驱虫药,处理被吸引来的果蝇,而我也是从这一点出发,推测出酒窖的通风口就开在小花园这一侧的墙壁。”
“但需要有一个前提,那就是酒窖里必须有正在进行发酵的果酒,才能散发出足以吸引果蝇的气味。”
“您告诉我,卡斯威尔先生,酒窖里确实有一批酒正在酿造,但起酿时间是案发前的几天,是这样说的吗?”
“可是,古斯塔夫在小花园处理果蝇,这不是那几天才开始的事,如果酒窖里那批酒的起酿时间只是短短几天之前,那么在此之前,小花园里为何会出现果蝇?”
“……这,或许是因为之前,酒窖里存在上一批正在发酵的酒液呢。”
“但是埃德蒙先生肩膀骨裂,他又怎么可能摆动那些酒桶?”
“可以是在他受伤之前就已经开始酿造的,这样也能成立,不是吗?”
“确实也可以这么解释,但仍旧说不通。假设起酿时间是在几天前,而此前的那批酒是埃德蒙先生急于请您品鉴的新酒,那他为何要到了当天才向您发出邀请?酒明明前几天就已经酿好了。”
“关于那批酒的起酿时间,您撒了谎。埃德蒙先生在当天执意邀您品尝的新酒,不是几天前才收集的,更不可能是几天前才开始酿造的。那就只存在一种可能,这批酒的酿造周期是存在问题的,不是吗?”
“如果当真毫无关联,您为何要在这种微不足道的小细节上撒谎呢?”
“我重复一遍,我没有撒谎。我只是说我不清楚,毕竟在此之前,我从未对埃德蒙酿酒的事宜有过半点关注。”
“的确,您完全可以用这个理由来解释,在警方那边您大可这样说。毕竟薇薇安小姐对酒过敏,绝对不会靠近酒窖;古斯塔夫受限于园丁的职分,也无法插手酒窖里的酿造事务;而唯一关心这批酒的埃德蒙先生,也已经无法开口了。”
“莱拉小姐,恕我直言,就算起酿时间有问题,我还是看不出这和埃迪的死有什么关联。”
“这会让我们得到一个重要的结论,埃德蒙先生在那天晚上邀请您品尝的,正是存放于酒窖木桶中的成品。这批酒本该在当天被取出来让宾客品尝的。”
“果酒从起酿到适饮,通常在两到三个月之间,这个时候酒精与果香的融合趋于平稳,大多数人选择在这个时间段饮用。”
“莱拉小姐,您是想说这批酒是两到三个月前酿造的,可是单凭口感来推断并不充分,如果追求更加柔和醇厚的风味,酿造时间会更久一些。”
“没错,不过您说过,您住进庄园的最初几天,并没有看到古斯塔夫在小花园那边忙着处理果蝇。果蝇是被酒窖里散出来的发酵气味吸引过来的,它们出现在小花园的时间节点,就是酒窖里起酿的时间节点。古斯塔夫开始处理果蝇,距今大约是三个月左右。”
“您也说过了,那个时候埃德蒙先生的右肩刚刚骨裂,对吗?”
“这说明在埃德蒙先生才受伤的期间,酒窖确实开启了一轮新的酿造。然而古斯塔夫也只懂得园艺,薇薇安小姐对酒严重过敏,埃德蒙先生的妻子也不住在庄园。一个右肩骨裂的人,要独力完成酒桶的搬运和起酿的全套流程,完全是做不到的。那么,在那段时间里,可以进入酒窖帮助他的人,答案也只有一个了吧?”
“莱拉小姐,就算真的是我帮助了埃迪,也不能够说明什么,只是我之前没有特别提到这一点罢了。”
“我一直在思考,有没有一种方法,可以在完全不进入酒窖的前提下,让酒窖内部的人中毒身亡。可以利用那瓶礼物酒来做到,也可以利用通风口来做到,但这两种方法最终都被推翻了。”
“埃德蒙先生饮用的威士忌里没有氰化物;通风口的高度也实在太低。可如果凶手是在酒窖里面强行让他服下毒物,就必须面对如何制造密室的难题;如果使用了需要事后回收的装置,理论上只有薇薇安小姐有机会在门口迅速处理,但她又因为过敏的缘故,根本无法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进入酒窖。”
“同理可得,莱拉小姐,我也一样没有办法在不进入酒窖的情况下动手。”
“不,您有一种只有您才能做到的方法,而这种方法的起点,正是您进入酒窖帮助埃德蒙先生起酿的那一批酒。”
“这正是您不需要亲自进入酒窖、也不需要从外侧注射任何东西,就能让埃德蒙先生因为氰化物中毒身亡的手法。当然,也不需要存在双胞胎兄弟。”
“真是有意思,我很好奇莱拉小姐会得出一个什么样的结论。”
“在您帮助埃德蒙先生进行酿酒的那一次,在发酵的原料里预先混入了某种氰苷类物质,比如苦杏仁苷。庄园里种着苹果树和桃树,苹果籽和桃核的内仁,天然就含有苦杏仁苷。”
“莱拉小姐,苦杏仁苷本身的毒性是相当低的,这一点您应该清楚。”
“但是在酒精发酵的过程中,会持续产生β-葡萄糖苷酶,而在这种酶的持续催化作用下,混入原料里的苦杏仁苷会发生水解反应。”
“β-葡聚糖苷酶在持续不断地催化水解,苦杏仁苷被一点一点地分解,所产生的产物之一,是氢氰酸。”
“氢氰酸是气态物质,您的意思是,埃迪是吸入了氢氰酸?”
“这不可能成立,莱拉小姐,氢氰酸极易挥发,而且我也说过了,酒窖里特地设了一个通风口,就算埃迪从里面锁上了大门,只要通风口保持畅通,空气是流动的,就算酒窖里真的产生了氢氰酸,又怎么可能毒死一个人呢?”
“您说过,您住在别馆东侧的房间,每天在太阳不直射您的房间的时候,您会在窗边喝茶,看到古斯塔夫在小花园里处理果蝇。您也特别提到,他干活的时候戴着那顶米色宽沿帽,阳光打下来,帽沿底下有一圈阴影。”
“阳光照射到了古斯塔夫,但没有照射您的房间,这足以说明阳光当时是从西面斜射过来的,也就是说,那是太阳已经偏西的下午时段。”
“这说明古斯塔夫处理果蝇,是在每天下午的时段。而大约从两个月前起,古斯塔夫开始沉溺于同薇薇安小姐在树林里幽会。而且也如您所言,每天都能听到两人欢愉产生的动静,”
“两个月前开始,古斯塔夫实际上根本没有时间在下午去小花园喷驱虫药了,他上午还要照料另一侧果树,傍晚还要去别馆附近修剪杂草。”
“您也说过,古斯塔夫在案发当天从北院采摘了新鲜的迷迭香和香草回来调酒,如果两个月来果蝇一直无人处理,那片小花园的作物,早就应该被糟蹋得惨不忍睹了。”
“这恰恰就是答案本身。古斯塔夫取回来的香草作物是完好的,这证明了那片小花园根本没有遭到果蝇的侵扰,作物茁壮生长。”
“果酒在酒窖里一直发酵,按照常理,发酵产生的气味应当一直从通风口往外散,可是果蝇两个月前就已经不聚集到香草园了。原因只有一个,从那个时间节点开始,通风口被人为地封堵了,气味散不出去,果蝇自然也就不再出现在那里,香草园也才得以完好如初。”
“那么,莱拉小姐,如果您说的是真的,酒窖里积累了氢氰酸,案发的那一天,我和古斯塔夫、薇薇安砸开门进去,我们三个人为什么都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
“因为在您去取锤子的那段时间里,您绕道去了通风口的外侧,把之前封堵的东西重新清除掉,让通风口恢复了畅通。酒窖内积累的气体开始重新往外散逸,等到您带着古斯塔夫和薇薇安返回酒窖、砸开那扇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充分换气了。”
“还有一件事,您在陈述中含糊其辞,没有主动告诉我您去找猫的事情,我想,那并不只是因为觉得与案情无关而疏漏了,您是在等待我自己推断出您是去找了猫,让这成为您那段时间去向的解释。”
“就这点上,您肯定没有撒谎,但是我猜,博若莱,其实就是您提前藏起来的,这样,就算当时在场的人察觉到您离开的时间过长,您也可以用找猫作为解释。”
“说到博若莱,您说过,它跟了埃德蒙先生整整十八年,感情深厚,以前会坐在酒窖外面等着他出来。但是,两个月前,博若莱突然不去那里了,搬到了别馆的窗台上。”
“一只跟了主人十八年的猫,不会无缘无故换一个据点。能让它放弃那个位置的,只可能是因为,原本的地方出现了一些异常。”
“两个月前,通风口被封堵,酒窖里的氢氰酸开始无法逸散,在空气中缓慢积累,哪怕对人的感官来说微不可察,但猫的嗅觉比人敏锐得多,博若莱察觉到了酒窖附近的气味变了,于是它才更换了停留的地方。”
“酒桶里每天释放的氢氰酸的量是微乎其微的,埃德蒙先生每天走进去,闻到的气味可能没有任何变化,但是氢氰酸的浓度,每一天都比前一天高出一点点,差距小到人的感官根本无法分辨。就像《波莱罗》,只有一段旋律,而且从头到尾重复了十七分钟,只是每一遍会比上一遍大一点点声,听的人不会在任何一个具体的瞬间察觉到它变得响了。但等到最后一遍的时候,等到埃德蒙先生最后一次踏进酒窖的时候,一切都已经为时已晚。”
“最终,埃德蒙先生因吸入过量氰化物中毒身亡。倒地的瞬间,后脑勺重重撞击酒窖地面,手中由薇薇安小姐亲手赠予的威士忌也随之摔得粉碎。”
“您还有一处不打自招的破绽。关于埃德蒙先生曾找您说过的气压计问题,气压计的读数偏低好几个月了,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因为酒窖内部积聚的氢氰酸气体根本无处释放。”
“昨天的我只有一个推论没有错,犯罪力检测仪上的读数,之所以会显示为1,是因为您。”
“是我妄想蒙混过关,现在想来,真是可笑。我又怎么可能瞒过一位拥有侦探力的名侦探小姐呢,我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却还是以为可以把方向掌控在自己手里。”
“……还是很庆幸,这些天能够见到莱拉小姐。可以劳烦您送我到门口吗,就最后这一次?”
“请您看着我,莱拉小姐,哦,不对,我到底该如何称呼您才好呢?”
“不管您和前几天那一位,究竟谁才是真正的莱拉,你们两个人,并不是同一个人,没错吧?”
“你们长得实在是太像了,像到我完全没有察觉出任何异样,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不不不,莱拉小姐,我暂且还是这样叫您吧,您今天没有给我泡茶,不是吗?”
“怎么会喝完呢?前天您还跟我说,上一包锡兰红茶用完了,刚换了新的橙白毫,而且特地说过还有很多剩余。仅仅两天,就已经见底了?”
“还有一件事。我第一天来这里的时候,就说了我在市里的中心医院工作,您从那一刻起,一直都称呼我为卡斯威尔医生。但是在今天,您叫的却是先生。”
“当然不止。您第一天告诉过我,您不喜欢古典乐。但是刚刚您却用了《波莱罗》来比喻,一个不听古典乐的人,怎么可能会知道这些。”
“我还注意到,我提议开窗,您转移了话题;请求您送我到门口,您也拒绝了;您也没有起身去准备往日都有的茶水。我猜,您和前几天那位莱拉小姐,不仅不是同一个人,您还没有办法站起来,甚至无法走动,对吗?”
“既然如此,卡斯威尔先生,我也跟您把话说清楚,初次见面,我是莱拉·阿斯特。您之前见到的那个人,是我的双胞胎妹妹。”
“果然,果然……你们是双胞胎,难怪我今天刚进来的时候,完全没有察觉出来换了一个人。”
“卡斯威尔先生,既然都说到这一步了,请您最后帮我一个忙,把那台犯罪力检测仪拿出来,好吗?”
“在此之前,请允许我先问一个问题。您的妹妹叫什么名字?”
“莱莎,真是好听的名字。那么,莱莎小姐现在在哪里?”
“看来是被我不幸说中了。其实这几天,我也跟莱莎小姐说过一些话,比如令堂的事情,以我的观察,在您的父母之中,真正能称得上名侦探的,是令尊,而非令堂。而且,令尊的上一辈,也的确能寻觅到侦探力存在过的痕迹。”
“我想表达的是,在整个阿斯特家族的血脉之中,真正拥有侦探力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您的父亲,其实早在很久之前,我就已经观察到了。”
“侦探力只有一枚,在您的父母于那场车祸中同时离世的那一刻,它也只会传递给姐妹两人中的其中一个。”
“传递给了您,莱拉小姐,而不是莱莎小姐,没错吧?”
“事务所对外是以您的名义接案,如果这是你们双方都愿意的安排,没有任何理由不一起露面,可是现在,反而是莱莎小姐独自一人地来接待委托人。这说明,起码您这一方是不愿意的。”
“是您脸上的伤口,莱拉小姐。莱莎小姐曾经说过,她对那些毛茸茸的生物毫无兴致,事务所里断然不会养猫,可是您告诉我,那是被猫抓伤的。恕我冒昧猜测,这是与人搏斗时留下的划痕,我没说错吧?”
“容我想想……可能出于嫉妒,莱莎小姐把拥有侦探力的您囚禁起来,她却以您的名义行走于世,对外呈现您推理得出的结论,从而独占了名侦探所有的荣光,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本该属于您的一切。对吗?”
“但是您并不甘心就这样下去。您完美地利用了我带来的这个委托,故意给莱莎小姐提供了一个又一个有缺陷的推论,让她不得不一次次来找您,让她在这个过程里逐渐丧失警惕与耐心,直到今天,您终于找到了机会,奋起反抗并制服了她。你一定成功了,不然,此刻坐在我面前的,也不会是真正的莱拉小姐了。”
“您猜到了七七八八,卡斯威尔先生。不愧是拥有犯罪力的人,倒也算是旗鼓相当的对手。”
“真是有意思,阿斯特家族里竟然还存在着莱莎小姐这般,冰冷而扭曲的心脏。”
“或许吧。莱莎并不像我们的母亲,不……这样说或许不太准确。毕竟,在有机会成为名侦探的前提下,又有谁会心甘情愿地去做寂寂无名的华生呢?”
“莱拉小姐,您还没有告诉我,您究竟是用什么手段制服了莱莎小姐?该不会……是直接让她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吧?如果是那样,具有侦探力的人也跨过了犯罪的红线……”
“我已经如实回答了您的问题,现在,是不是轮到您来回答了?”
“请您把那台检测仪递过来。莱莎之前描述过它的样子,外壳的盖板整块翘起来了,屏幕上有一道横向的裂痕,背面还有一块黑色的痕迹,像是经历过高温留下的。”
“果然,卡斯威尔先生,这个型号和莱莎跟我描述的一模一样,还是按键样式的开关。”
“侧面这里,有几道极淡的颜色,红的,蓝的,但还看得出来。”
“我之前也向莱莎小姐解释过,这台检测仪是我从警方那边借走的,辗转的过程里难免磕磕碰碰,经历了不少。”
“不必惊讶。我对车祸本身没有任何记忆,这是真的,创伤性失忆确实是真的,莱莎大概也是拿这个在您面前蒙混过关的。但失忆的范围,应当只是车祸本身,而不是车祸之前的一切。”
“记得,我昨天也告诉莱莎了这一点。您第一次登门拜访时,发现了我喜欢画画,对吗?”
“莱莎转述给我,说您提到,看到我把画纸铺了一地,沙发上、椅子腿上到处都蹭上了颜色。”
“还不只是这些。家里的各种物品,以及我父亲的东西,我几乎都蹭过。”
“您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卡斯威尔先生?这台仪器,并不是您从邻市警方那边借走的,它是属于我父亲的。”
“莱莎真是粗心到了极点。这样陈旧的型号,邻市的警署哪里还会在用,而且,普通公民无权持有持有犯罪力检测仪,除非是与警方深度合作的、拥有侦探力的侦探本人。”
“是您的破绽留得太多了,卡斯威尔先生。这台仪器的状态,您说是从警察那里取出来的,我看未必,背面那疑似高温留下的黑色,根本不是在什么地方里磕碰出来的痕迹,更像是高温或是火灾造成的结果。而一场车祸,完全可以解释这一切。”
“屏幕上的那个读数,您告诉莱莎,那是在哈特庄园范围内测出来的犯罪力信号。”
“但如果这台仪器是我父亲的,那么它最后一次运行的地方,肯定不是最近才发生命案的哈特庄园。屏幕上的读数是两年前,我父亲坐在车里,最后一次扫描到的信号。而这台仪器之所以在车祸之后从现场被取走,正是因为它暴露了一件事:那天的车祸发生时,附近存在一个携带着犯罪力的人。”
“那天,仪器检测到的那个携带犯罪力的人,就是您,卡斯威尔先生,是制造了那场车祸、又从现场取走了这台仪器的您啊。”
“可是,莱拉小姐,我又何必大费周章地在您面前整这一出呢?”
“您的第一个目的,是五年一度的医院例行大排查。这台检测仪不能被任何人发现,您需要把它的来历包装成另外一起案件的证物,同时借助一位有分量的名侦探,把用来伪装的案件彻底结案,从而让检测仪从此有了一个合理的出处。”
“可是,随便找一位侦探,效果不也是一样的吗?为什么偏偏是您?”
“因为您还有第二个目的。您要来亲自确认,我到底还有没有那场车祸当天的记忆。”
“两年前,您只知道我在事故中受了重伤,对事故的记忆一片空白。但是您不能百分之百确定这是不是真的。您怕我记得那一天发生了什么,怕我记得您的脸。所以您打着委托的名义,亲自坐到了我面前,用检测仪作为引子,一点一点观察我的反应。”
“可是两年的时间,您为何偏偏选在此时登门确认?想必也是因为看到了那些我可能恢复记忆的传闻吧,卡斯威尔先生,您害怕我真的想起来了。”
“您在那次事故里唯一的败笔,就是没有杀死我,没错吧?”
“我早就已经报警了,警方现在应该就在楼下等候,卡斯威尔先生,请您不要轻举妄动。”
“……好吧,您说的对。那场车祸,是我唯一的败笔。”
“请您想清楚后果再行动,您也不甘心就这样结束生命的,不是吗?”
“您只说了两个,我无法否认。只是最后一个,您没有猜到。”
【本地头条】阿斯特侦探事务所发生枪击惨案:嫌疑人被当场击毙
23日傍晚19时许,位于XXX街的一栋旧式公寓二层发生一起震惊全市的持枪杀人案。据警方初步通报,一名男性持械强行进入阿斯特侦探事务所内部,向在场人员近距离鸣枪,造成一名女性当场死亡。该嫌疑人随后在与赶赴现场的警力对峙中,被当场击毙。
嫌疑人身份为多里安·卡斯威尔(36岁),系市中心医院在职医生。警方在现场缴获半自动手枪一支,目前正进行物证鉴定与指纹比对。
目前,涉事事务所已被完全封锁。市警局发言人在随后的简报会中表示,鉴于阿斯特家族的特殊背景,警方不排除本次枪击事件系有预谋的灭口。
“当然。否则,我也没机会坐在这里同你喝这杯茶了。”
“相信得很彻底,这可不是一天就能骗到的,是我一天一天、处心积虑铺垫的结果,我每一天都在给他留下一个细节,引诱他自己去推导。”
“是我在城里雇佣的一名剧团演员。为了找一个轮廓相近的人选确实费了番功夫,不过因为不需要站起来走动,身高上的差异也就无所谓了。”
“确实,我给忘了。不过,那位演员……难道不怕危险吗?”
“不过,有一个地方差点就出了岔子,看来我临时查阅的那些资料,也并非完全靠谱。”
“《波莱罗》。我跟他说这首曲子是同一段旋律从头重复了十七分钟,直到我后来特地去认真听了一遍,才发现,《波莱罗》其实是由两段不同的旋律交替出现构成的。”
“当初你真该来问问我。毕竟,我可是音乐厅每周的常客。”
“哈哈,不过他竟然毫无察觉,看来他对古典乐的了解,也不过如此。”
“管他呢,总之结局已定。解决了一个悬在头上的隐患,还顺带清理了一枚的犯罪力,怎么算都是赚的。”
”如果要给这段离奇的经历取一个标题,你觉得叫什么比较合适?”
“如果按照你喜爱的古典乐风格……我想,应该叫作《杀人犯与骗子的二重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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