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读了电影研究之后,经常会在聊天的时候被问到“人生中最喜欢的三部电影是什么”。由于我喜欢的电影实在太多、口味还一个月变一次,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让我思考了很久。在无数次摸索之中,我为了这个问题准备了两套标准答案:
1. 说近期最喜欢的三部。因为我看电影大部分时间是为了学习,所以我每次都是把一个年代/一种类型/一个导演放在一起看,这就导致我会说三部同质性极强的片。比如我最近最喜欢的三部全都是约翰·福特的西部电影,因为最近在研究这个。
2. 三部非常明确的电影:托米·韦素的《房间》、艾德·伍德的《外太空计划9》、哈罗德·沃伦的《马诺斯:命运之手》。这三部电影的确都是“影史最烂”的有力竞争者,但我选三部烂片做我个人的top3也并非只是单纯开玩笑。
而在我第一次面对这个问题时,我选择用天文学家来比喻电影爱好者:让一个天文学家所着迷的绝非某几颗的星星,真正让他们无法自拔的是宇宙本身。
烂片文化其实就是对我这个中二观点的最好阐释:如果去观察对烂片情有独钟的影迷们,我们会发现这群人里几乎没有一个人是“审美差”或“没吃过好的”;相反,他们往往有着惊人的阅片量以及海量的电影经验与知识。这群人可以跟你从巴赞聊到哈拉维,从左岸派扯到dogma95,从漫威电影到某绿色软件上只有三个人标了“想看”的怪片。同样还是这群神经病,他们可以把一部堪称灾难的烂片台词倒背如流,甚至每年万圣节拉上好朋友们一起看上一遍。
这种现象在任何一个艺术门类的爱好者中都极为罕见——音乐digger们或许会在MC赵小六的《MC赵小六新手另类》评论区里搞抽象说什么“人类最伟大的五百张专辑top1”,但他们绝不会把《弹舌》循环播放20遍,更不会花钱去看MC赵小六的现场。但作为“烂片界的《公民凯恩》”的《房间》截止今日都算得上独立放映厅最卖座的作品之一,还经常座无虚席。
在讨论这个现象的成因之前,我们需要先了解一下午夜场电影文化。在50年代,美国的电视台会在午夜放一些预算低的非主流电影,午夜电影(Midnight Movie)一词就此诞生。尽管午夜电影的选片范围很广,但恐怖片和B级片还是占据了大部头。环球影业收购了大量30-40年代的恐怖片,并在一档叫做惊吓剧场(Shock Theatre)的节目上循环播出。
而早期午夜电影的佼佼者们多半有一个共性,那就是肯尼迪遇刺——脑洞大开。比如首映时骂声一片,被许多人认为是“烂片老祖”的《外太空计划9》的剧情是这样的:人类破坏环境,外星人劝人类,人类不听,外星人就一怒之下把死人变成僵尸。 于是,UFO乱飞、僵尸乱爬,美国zf啊警方啊军队就和他们激情对轰。结局就是人类打赢了外星人。
首先,我承认这部电影确实拍得稀烂,我甚至觉得让任何一个电影学院的学生拿着原班人马和剧情都可以拍出比这好无数倍的作品。但如果我们带着更客观的视角、放下所有对于剧情的无语再去看这部电影,我们会注意到许多值得一谈的东西。
这部电影的演员阵容就非常有趣,其中最值得拿出来单独唠唠的就是缔造《德古拉》的恐怖电影大师,贝拉·卢戈西。贝拉·卢戈西可以说缔造了影史最早、也是最出名的“魅力反派”形象。而晚年沉迷毒品、穷困潦倒、无法转型的他遇到了他的头号粉丝艾德·伍德。艾德·伍德毫不在意外界的一片骂声,而是沉浸在对电影的热爱中;暮年的贝拉·卢戈西也很清楚自己在拍烂片,但还是全力以赴地出演着每一部电影里的每一个角色。
因此,在我们带着电影史的角度去看《外太空计划9》时,我们看到的是30年代表现主义与50年代科幻热的一场令人着迷的融合——贝拉卢戈西那戏剧化的、极富张力的优雅演出如同撕裂了电影的题材,让一种更加古典的电影美学融进了艾德·伍德的怪奇想象之中。
到这里,我们也可以看到《外太空计划9》的另一个特点:元素的杂糅。不仅仅是风格上的杂糅,电影本身的内容更是梦到啥拍啥——外星人、僵尸、阴谋论、哥特美学、预言、冷战核恐惧……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几乎全部都被堆到了一起,让人摸不清头脑。但这种乱七八糟的四不像也的确需要惊人的想象力。在很久之后,这种由亚文化元素杂糅的、想象力丰富的电影也有了属于它自己的名字——邪典电影。
和《外太空计划9》一样,许多“烂片”对电影史的意义都十分重大。臭名昭著的《迈阿密热线》把80年代诸如功夫热、摇滚乐、青春电影等时代元素全部捏到了一起,而它的随机感与碎片化则非常完美地诠释了录像带时代电影独特的媒介属性;而约翰·沃特斯则带着他的《粉红色的火烈鸟》这部一切都烂得如此刻意有极具风格化的挑战底线之作冲击了地下电影市场,却影响了后世无数的亚文化艺术。
许多人喜欢把电影进行“商业-艺术”的二分,通过商业价值来判断商业电影的好坏,通过艺术价值来判断艺术电影的好坏。但与此同时,诸如上文所提到的、游离于这种二分法之外的电影也有不少。如果一部电影没有革新的镜头、没有吸引观众注意力的能力、没有如诗如画的长镜头和台词、没有让人血脉飙升的战斗、没有让人感动的剧情——当这部电影不满足“好的商业片”或者“好的艺术片”这两个标准时,它就不是好电影了吗?
实话实说,它大概率不是好电影,还很有可能稀烂。但是影迷们在意的东西有很多,其中最玄乎其玄的一个关注点就叫做“风格”。那些赫赫有名的烂片都是有风格的,至少也是烂出了自己的风格。如果说《外太空计划9》的风格是令人着迷的怪奇,那像《房间》这种电影就是烂得太特别了。我们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如托米·韦素一般、演技烂得如此独特的演员:奇怪的东欧口音、不是尬读就是暴怒的二极管表演、全世界最难绷的尬笑声、如同刚被死灵法师复活一般的僵硬表情……相比之下,《逐梦演艺圈》烂的就很没有心意,演员演技只能说是儿童戏剧即视感很强的干巴。
当然,《房间》之烂不仅如此。且不说它戏里戏外都很烂,它的剧情、视觉、台词乃至角色起名,一切都烂得极具风格。几乎每一出戏里,角色不是在喝水就是扔橄榄球;台词没话硬说,角色像伪人,上句不接下句;床戏恨不得要拍半个小时,纯为了凑时间;我和我的室友因为一个角色叫Chris R笑了好几天,一提这个鬼名字就想笑。
俗话说得好,圈子越小,神人越神。《房间》的粉丝群体可以说把这一点诠释得淋漓尽致。在电影里出现勺子的时候就往荧幕上扔勺子、看见任何液体就大喊“water”、看见橄榄球就大喊“football”、在重要角色出场就喊“Hi XXX”和人家打招呼、在次要角色出场就“who the fuck are you”地骂人家一句、和大家一起大喊名场面的台词,可以说是观影礼仪层出不穷。其实还蛮有意思的,对吧?和一群人对着荧幕瞎起哄什么的。
这就是“烂片”对于“影迷文化”之间历久弥坚的感情。当一部电影的价值存在于欣赏电影之外,人们就会主动为它重构新的价值。尽管不会有人在戛纳电影节上大喊大叫,我们也总是会有想要打破影院静默秩序的冲动。因此,烂片为影迷们提供了这个场域。
说到这里,解释为什么“喜欢烂片的人往往是那群看过无数好电影的人”这件事就简单得多了。在他们看一部烂片时,他们看到的是电影背后的历史、文化与社群,而这些东西往往是一部好电影里很难看到的。
其实写到这里有点不知道怎么结尾了!值得写的东西还有很多,但再多写点的话我就会忍不住地开始聊学术了。我想写点区别于论文的内容,毕竟我写杂谈的目的就是练习如何通俗地把电影讲明白。下次试着写得更多一点吧。
如果我一定逼自己总结一下,上个高度的话,那就是“烂片”也是有价值的。在电影史中的独特性、对于影迷的社群性、独特的风格、丰富的想象力,它有许多“好片”都没有的、独特的有趣。当然,在此之上,还有电影创作本身这件事——每一个拍过电影乃至拍过视频的人都知道这是一个多累的工作。它需要大量的灵感和思考,需要前中后期的疯狂熬夜,需要扛着相机到处跑,需要5个小时对着Pr一通剪,需要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校对字幕。每一部电影背后都很辛苦,烂片也一样。这些烂片导演们似乎总有着一种使命感:他们总是坚信着自己在拍一部伟大的电影,而正是这种未经工业修正的真诚里,有着其他好电影永远无法拥有的东西:那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失败。我喜欢的从来不是烂片有多烂(其实就喜欢看点烂的),我喜欢的是电影本身以及有关电影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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