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护墙板是同一种沉着的暗灰色,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装饰的东西。
墙角有一张圆桌,我坐在靠左侧墙壁的位置,七把椅子围着它摆成一圈,中间放了一台屏幕朝向大厅中央的小电视机,黑着的屏幕里映出的是包括我在内的七个人坐成一圈的扭曲倒影。
第一个开口说话的是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辫子扎在头顶偏后的位置。
椅子和椅子之间的距离很近,互相都看得见对方手放在哪里,我不知道该把眼神安置在哪儿。
我的右侧是个皮肤呈小麦色的男生,紧身短袖下方的手臂轮廓清晰,他正好在我扫过去的那一秒盯着我。
我只好立刻把头转向另一侧。视线转移到紧挨着我坐的卷发女生身上,她的双手交叠在膝头,指尖上闪烁着长长的时髦美甲,然而,她比例完美的五官却全部凑成了冷若冰霜的表情。
也许是因为我看得太久,我正对面的方向突然传来一束落在我脸上的目光,强烈到让我回过神来。
我转过脸,目光撞上了朝仓亚理纱。她依然穿着圣马丁学院的深色西装制服,当然,我也是一样的打扮。
伴随着几帧粗粝的雪花和轻微的滋滋声,一张年迈的男性面孔从桌面的中央电视机的屏幕里浮现出来。
这张脸在A市几乎不需要任何注解,商业杂志的封面、财经频道的访谈节目、甚至连年度公益广告里都出现过这张面孔。
他是整座城市里最有名的企业家之一,旗下的产业数不胜数,不过,近几年他却突然将海量资本与核心资源满仓押注在了VR沉浸式技术的开发上。不过面对媒体对他疯狂豪赌的追问,他始终缄口不言。
“本作品为次世代完全感官复刻VR技术的首个应用场景,目前处于保密开发阶段。内测期间您将体验完全真实的感官反馈,包括但不限于触觉、嗅觉、饥饿感、疲劳感及时间流逝感。这是本作品核心技术特性,请勿对此感到困惑。”
“系统已关闭虚拟建模功能。连接舱内置的摄像机已完成对各位玩家的外观抓取。包括皮肤纹理与衣物材质,均在游戏世界内实现100%的物理复刻。
“此外,各位进入连接舱前移交的随身物品已由系统扫描完毕。系统已随机抽取一件私人物品,于当前世界中完成复刻建模,作为初始道具物理投射至诸位身边。”
“在此游戏里,每位玩家都可以选择是否‘杀死’其他玩家。成功行凶后,系统会赋予凶手一次消失权限,即选择让案发时段存在于现场的一样与案件相关的东西彻底消失,仅限一样,例如凶器、血迹、一件衣物、死者被分开的某个身体部位,任何一样具体的东西。”
“同时为保证侦探与凶手之间的公平性,凶手仅被允许带离或处理受消失权限加持的单一目标。严禁以任何手段干预其余案情痕迹,包括但不限于案发现场之内,消失权限范围以外的痕迹及物品,凶手无权主动处置。”
在这个时候,面对我诧异的目光,亚理纱突然侧过脸颊,和几个月前圣马丁学院教学楼门口、公告板前的那一次一模一样。
在圣马丁学院升学考之后不久,准确来说是在各校提早录取的名单公布之前。学院入口处的公告栏在那段时间对大部分人而言都有磁铁一样的引力,每天早晨经过的时候,都能看到有人在那里停住脚步,目光沿着名单从上往下扫。
我去看公告栏的那天是一个幸运的日子,一抬头便看到了等了好几个星期的结果。
城南大学这一次一共录取了两名学生,排在名单第一行的是我的名字——桐岛奏。我的目光顺势往下移,看到了紧接在我名字下方的另一行:朝仓亚理纱。
这个名字本身我并不陌生。亚理纱与我同在一个班级里,只是我们之间从未有过任何直接的接触。
我坐在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而她在另一侧靠近讲台的方向,中间隔了好几排桌椅,我们没有共同的朋友,没有发生过任何对话,甚至不在同一个话题圈里。
每次我从后排的角度往前望去,只能看到她窄窄的肩膀和总是半扎的双马尾,仅此而已。
节奏稍微有些犹豫,我低下头,先看清的是一头光泽流转的棕发,视线向下平移,华丽挺括的女生制服映入眼帘。
脚步声的主人抬起了头,目光避无可避地和我撞在了一起。
这是我和亚理纱第一次眼神相接,尽管随着她立刻的偏头,这份交汇转瞬即逝。
“在规定时间,也就是游戏时间的四天之内,如果玩家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推理出案件消失的物品和凶手的身份,则由凶手胜出并独揽奖金。”
“一旦凶手被正确指认,所有奖金将归属于第一位成功指认的玩家。”
“当游戏时限结束时,倘若仅剩一名玩家存活,该玩家将自动继承全部奖金。当然,若在此期间未曾发生任何命案,那么在座的各位,都将空手而归。”
“游戏时限内,消失馆的正门将维持外部锁死状态。游戏舞台仅限于消失馆本身,请玩家切勿尝试逾越正门。请尝试通过对馆内资源的合理配置与运用,达成最后的获胜条件。”
“最后声明,于VR世界中死亡的人在现实中不会受到任何伤害。祝大家游玩愉快。”
沉重沙哑的男声在这里彻底停住,比先前的每一处停顿都更显漫长。
随着声音的最后一个字落地,连过渡都没有,屏幕重新变回了哑灰色,带着余温的滋滋声在厅里消散了几秒,随即彻底归于沉寂。
几乎是同一时刻,天花板的灯光亮度提高了一个档次,凭空而出的白光把整个公共大厅的细节全部呈现在我面前。
坐在我右侧的卷发女生,她穿了一件紧身的短款黑色皮夹克,她原本冰冷的面孔换上了截然不同的神情,涂着正红色唇膏的嘴微微弯起来,将笑意投向了我左侧深色皮肤的男生。
最后两个字眼还没有完全飘散在空气里,身着印有Logo的宽松运动套装的高马尾女生,仿佛早已按捺不住地开了口。
“高见会长,之前收到邀请函的时候不也写清楚了吗?会先进入VR连接仓,带上设备,闭上眼睛静静等待,随后再次睁开眼睛醒来,就会是游戏里面的世界了。”
声音从是亚理纱左手边位置传来的,我留意到那个男生比起桌边其他所有人都要瘦削,黑框眼镜的镜片后面是一双显得略微茫然的眼睛,一件发皱的白色衬衫松垮地挂在他单薄的骨架上。
说话间,他的目光依次掠过还未说话的在我和亚理纱,随即向更远处滑去,定格在边缘处的座位的一个男生身上。
那个被忽略的角落里坐着一位身形微缩的男生,整个人几乎萎缩在身上宽大的灰色帽衫里。我刚才扫视大厅的时候,竟然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的存在。
“我在进来之前也不知道会有几个人,”我说,“话说,你们四位又是谁啊?”
“我们是城南大学的学生,”高见抬起手肘,把褐色的卷发轻轻往肩膀后面拨了一下,“城南大学知道吗,是市立的名校。”
“我和桐岛马上也要去城南大学了。”亚理纱毫无征兆地接上了话。
被称为大和的男生将身子往我这侧偏过来:“这个时间应该是提早录取吧,是幸运的三年级生啊,看你们还穿着高中的制服呢。既然都是学弟学妹,大家一起来做个自我介绍吧。也方便称呼。”
“我叫牧野大和,二年级,城南大学推理协会的副会长,我们的会长,就是那位。”他率先作出表态,说完往高见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高马尾女生的语气不温不淡:“我叫雨宫千夏,二年级,是社员。”
“水野夏树,三年级,我是刚加入的……社员。”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最后才低声加入。
四道目光整齐划一地投向我,一阵不知来源的拘束迅速在我身上蔓延开来,但我只能硬着头皮跟进。
“我叫桐岛奏,圣马丁学院三年级,被城南大学提前录取。”
好巧不巧,我的视线竟鬼使神差地与亚理纱撞在了一起,只不过这次是我先把目光挪开。
高见的注意力已经从我们这边移走了,落到那个几乎被人遗忘在椅子边缘的男生身上。
“我、我是久我山玄,今年城南大学的新生。我一直很想加入推理协会,今天真是幸运……”
雨宫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视线从久我山的身影上掠过:“新生啊,也对,现在是社团招新季。”
高见已经欣赏起自己手上那花纹繁复的极长美甲,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消失馆的主体由石材构筑,这一点从我踏进公共大厅的那一刻完全感受得到,在走出大厅、站在建筑内部的通道里之后,脚下是打磨过的深灰色石板,浅色灌浆将缝隙填塞得严丝合缝。
按照VR游戏的底层设计,这本就是一座屹立于孤岛之上的孤城。游戏公司主打的是“暴风雪山庄”式的硬核剧本杀沉浸体验,会有这样的设计,倒也成了意料之中的必然。
两侧的墙壁也是同一种材质,石块砌得横平竖直,表面带有粗糙的凿痕。这种纹理的拟真度,看得出开发者在材质渲染上耗费了不小的心力。
建筑整体呈现出简化后的上世纪的哥特风格,寄给我的邀请函上的建模图清晰地展示了它的构架,建筑风格虽然摒弃了繁复的拱顶与彩窗,却保留了最硬核的飞扶壁结构,配合着一道道精准的水平装饰线。
我们七个人按照一致同意的探索消失馆内部的主意,从公共大厅出来,向着建筑内部走去。
出门几步,走廊的一端是一道向上延伸的石头楼梯,年头看起来比墙壁更老一些,几处台阶的边缘甚至渲染出了浅浅的裂纹。
楼梯的对面是厨房,无门的开放式设计让内部格局一览无余,石砌灶台靠墙排开,上方悬挂着几只陶制的杯子和碗。
台面的另一侧整齐码放着罐头和真空包装的速食食品,摞得有条不紊,品类不少,足够应付好几天的分量。邀请函上说过这一点,VR世界与现实完全一致,包括饥饿感,我们每天必须正经吃东西,据说既是为了增加体验的真实感,更是为了在暴风雪山庄中,给凶手多提供一条可以利用的路径。
高见的声音从楼梯方向传过来,音量比刚才大了一点。我从厨房入口往回走了几步,她正站在楼梯下方靠墙的位置,手指着台阶底部和地面之间构成的三角形区域。
那里有一扇深棕色的木门,宽度不大,被楼梯的斜面压着,门的正中央处有一块小巧的木质标牌,印着一行名字。
四个推理协会的成员几乎是同时往那块牌子上看了一眼,随后各自发出一声长度不等的感叹,说着“还好不是我”的语气里有不加掩饰的如释重负成分。
“还好会长你没住在这里……”水野推了一下自己的镜框。
高见冷哼一声,小臂顺势将长发拨至肩后,径直迈开大步掠过了门口。
我下意识地往队伍后方瞥了一眼,亚理纱正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后,小巧的脸上没有出现任何可以被归类为郁闷或者不高兴的表情。
“我能问问,学长你……是因为高见会长才加入推理协会的吗?”走在前面的久我山小心翼翼地拉起水野的衣袖。
“也不能这么说……其实是因为其他社团都不适合我。我之前加入了排球社和登山社,最后落得的结果就是,去年这个时候社团一起去爬黑斑山,我从岩石上跌下来,手臂粉碎性骨折,被叫了救护车来,真是太丢人了……”
水野说着说着,伸出自己的右手臂示意了一下。“还是推理协会这样文静的社团适合我。不过,高见会长也确实是个很好的人,我很幸运……”
我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对劲。尽管直到现在,我与高见的相处时长累计不足半小时,但她所展现出的一切,怎么看都和“很好”两个字背道而驰。
说话声毫无征兆地在前方响起,紧接着高见已经出现在水野的眼前,她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长方体仪器,正面有一条被掰开的缝隙,像是翻盖结构,牧野和千夏跟在她身后走来。
“这是在前面储藏室里唯一一个看起来高科技的东西。”
她把那个仪器朝大家的方向举了一下,外壳上并没有任何型号标识。
雨宫走到她身边,不动声色地把盖子往上掀开,仪器的内部分成两个并排的区域,中间有一道明确的隔断。
“这应该就是老式的指纹验证仪,只要把人的手指和物品上沾有指纹的地方分别放上两处区域,就能够验证指纹是否一致。不过机器只能够采集到物品上的指纹,如果是留在人皮肤上的指纹,传感器无法从皮肤纹理里提取出有效信息。这一点也在邀请函里面早提到了。”
“我当然看过了,我本来就要跟他们说的,你怎么抢我的台词……”
雨宫把目光从仪器上抬起来,没有说话,但投向高见的目光却锐利如针。
“千夏,高见她没那个意思,高见,算了算了……”牧野很合时宜地将自己宽大的身躯横在两个人中间。
高见脸上的线条在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皱起来了,好看的五官挤在一起。
“雨宫,你有必要这样吗?还有你,牧野,如果我早知道你是个花心的男人,我根本就不会浪费时间和你在一起。”
雨宫毫不示弱地仰起了下巴,回敬道:“我知道,你之所以还让已经跟你分手的大和当副会长,就是因为太好面子了,不敢让人看出来你们分手了。”
“那我看你加入我的社团,就是为了从我身边抢走牧野吧!”
“我倒是觉得,你还在继续勾着我的男朋友!”雨宫的眼睛往牧野方向划了一下,“还有你,你怎么还在护着你最亲爱的前女友会长?”
这就是大学的生活吗?眼前如此复杂的人际和情感关系,让我瞠目结舌。
建筑的二楼走廊呈L形,地板的材质从楼梯最后一级台阶开始变化,与一楼的冷硬石面截然不同,这段东向西延伸的走廊铺的是颜色偏深的老式木地板,每走一步都会有声音从脚底传上来。
沿着这段走廊依次排开的,是久我山的房间、我的房间、公共洗手间,再往前是阅览室,然后是高见和水野的房间。
走廊到了尽头向北拐了一个弯,从这里进入L形的短边,脚下的地板区域切换得干净利落,在转角处取而代之的是冷硬的石材,墙壁的颜色也重新回到了和一楼一致的深灰色。
拐角天花板的夹缝里嵌着一个外壳灰白的圆形装置,像是监控摄像头,中央的镜头处只有一片哑光的黑,让我在经过的时候多看了几眼。
储藏室门口那场剑拔弩张收场之后,我们七个人很自然地就各自散开了,亚理纱一人沿着楼梯下到一楼。雨宫和牧野从拐角走进了短边的走廊,随即消失在转角之后。
邀请函上说过,所有玩家的房间在游戏世界的内部保持着统一的陈设标准,彼此之间不存在差异。
但真正推开房门把整个空间收进视野的时候,呈现出来的简朴程度,还是比我在脑子里预先构建的更为彻底。
正对面是一扇深色窗框的上悬式窗户,尺寸局促得不足半个人的身宽,此刻处于锁紧的状态。
房间左侧是一张单人床,床头板的线条有一种上个世纪欧式家具的厚重感,颜色深而均匀,床架之间设计有简洁的镂空图案。右侧靠墙竖着一面等身高的落地镜,镜框的四角装饰着繁复的花纹铸件,与整个房间的色调搭配得毫无违和感。
桌面宽大的写字桌占据了房间中央靠里的位置,面朝单人床的方向摆放,靠近落地镜一侧配着一把深色靠椅。
除此之外,进门的左手边有一处柜面不大的小型扶手柜,上面摆放着一束逼真的装饰假花,玻璃花瓶里还散乱地插着几根浅色的小木棍。
紧挨着的是一个纸质的茶包盒,正面印着红茶的图样,打开之后是十个独立包装的白色茶包。茶包盒旁边有一台壶身简洁的黑色电热水壶。只是并没有附带任何杯具。
我走到写字桌前,这才看见一台复古调性截然不同的平板操作屏,以及一把带有我名字的钥匙并列而置。平板被一根黑色的粗线与强行锁死,无法带走使用。
【欢迎玩家:桐岛奏,此房间配备仅此一把的房间钥匙,用于外部反锁,请妥善保管。】
【本设备为内测专用交互端。玩家可在此执行消失权限,同时此设备也兼具玩家与玩家传输讯息,以及玩家私人记录功能。】
我在房间里踱步了大概三分钟,什么也没有做。比起这间单调的卧室,我更想去到位于隔壁的阅览室。
进门的时候光线还是日落前的橘黄色,里面的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每一格都排得密实,世界各地不同语种的推理小说按照我看不出规律的顺序混放在一起,旁边还有几本工具性质的书籍。
阅览室的靠外侧开着一扇连着露台的落地窗,窗扇全部敞开,读书区的扶手椅正对着露台的方向,我拿着选中的小说舒舒服服地坐进去,目睹着海面在夕阳的光线里铺展出去,水面的颜色从靠近岛岸的深蓝逐渐过渡到远处的橙金。我知道这是游戏内的场景,但坐进褐色的复古扶手椅里,让海风顺着敞开的窗扇吹进来,还是能让我心旷神怡。
直到夕阳彻底沉下去,露台外面的光线切换成了深蓝色的初夜,只剩下黑色和深蓝色层叠在一起。墙上挂钟的表盘显示,时间已然走到了晚上八点。
我想到了楼梯下面那扇矮小的、印着她名字的门,对她来说似乎无所谓,我不由自主地就想知道她这会儿在那个地方待得怎么样。
公共大厅里此时坐着五个人,是推理协会的四个成员和久我山,他们围在摆着电视机的长桌周围,高见和雨宫两端之间的距离是在场所有人里最远的。
桌面上多了五只我之前在厨房瞥见过的陶制杯子,还有一只烧水壶,与我房间里的那只如出一辙。
杯子的边缘处各自腾着细细的白气,两个小圆罐子放在桌面一侧,旁边散放着几个白色的独立包装茶包。
我走到桌边往杯子里看了一眼,热水还没有完全散温,茶包的纸线搭在杯口,茶色正在从包底缓慢向外晕染。
“厨房里有红茶茶包和烧水壶,就像我们每个人房间里的那样。”雨宫从桌子那侧抬起头对我说道。
我走到桌边往杯子里看了一眼,才看到茶包盒子旁边还有一样东西,是一只雕了浅浮纹的长木盒,开合处有一道细长的缝。颜色和木质桌面几乎融成了一块,不走近甚至看不清楚。
牧野往壁炉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刚刚在那边的壁炉台上发现的,应该是拆信刀,按照这个古堡的设计风格,放这种东西也说得通。”
他说完把盒盖向上掀开,里面嵌着一把形制利落的刀,刀身从固定槽里取出来,他把墨绿色的刀柄朝我的方向递了过来。
刀递到手里,比估计的要轻,刀身很窄,刃口的那条线在灯光下几乎像是画出来的。刀柄相比之下分量扎实,木纹的走向细密,手指贴上去的时候接触面有一层隐约的油润感,估计是模拟蜡油的质感。
“桐岛学弟也一起来喝吧,我刚刚在厨房多拿了一个杯子。”牧野从旁边提起了一只空杯,和桌上其他几只完全相同的款式。他将烧水壶的壶嘴对准杯口,一道热水稳稳地流进杯底。
高见把桌面上的茶包盒子朝我这边推了一下,盒子在桌面上划过短短的一段距离,停在我面前。我撕开包装,放进刚接好热水的杯里,澄澈的热水迅速被划开,深色的茶质从底部丝丝渗出。
桌面两侧的小圆罐子各自被打开过了,一只看起来像是植脂末,另一只则是白砂糖,各带着一把小勺子搭在罐沿。
水野用那把小勺子舀了一勺白糖,倒进自己的杯子里,然后拿起靠在杯沿的搅拌勺在杯底轻轻绕了几圈。
牧野随后也各自往杯里加了白糖和植脂末,勺子搅动时在杯底发出轻微的碰触声。
高见翻了个白眼:“在现实中不加糖是为了保持身材,在游戏里也需要这样吗?不像我,根本不需要担心……”
雨宫的脸色在瞬息间垮了下去。嘴角僵硬地收紧,眼眶因充血而泛红,死死地瞪向高见。
“你就炫耀你这好身材吧,谁知道你当初那么用力地对着男生们宣传推理协会,活动室里却连一本书都没有,是不是在给自己物色备胎人选?”
随即她猛地站起,沉重的椅脚在地面上划出一道短促的摩擦声,然后转身离席,直冲向公共大厅紧闭着的大门。
大门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撞击,余震缓慢消散在封闭的空间里。高见将茶杯稳稳搁回桌面,像是刚才的事情没发生过一样,视线平滑地移向牧野。
“要我说,如果我早知道她是为了你才加入社团的,我才不会让那种抱有奇怪目的的人进来呢。”
“其实,千夏她并不是那个意思……但是高见,你也不需要和她……”
话音未落,高见的手掌已经落在牧野的肩膀上了,后者的上身随着冲击偏向一侧,他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肩膀。
“哎哟,这游戏还真是把现实里的一切都还原了……你这指甲也太长了。上次在社团你死活拽着我不让走,那会儿被你抓破皮的地方,到今天才看不出痕迹呢。”
“高见会长才是真的为社团着想,并没有因为情情爱爱就把雨宫学妹开除出去的。”
水野的这句话接得有几分迫不及待,镜片后闪烁的眼睛紧盯着高见的脸庞。
牧野现在坐在原地,他没有往雨宫离开的方向看哪怕一眼,口里说着千夏并不是那个意思,身体却像被焊死在了座位上。
我已然没有在这里继续待下去的心思,说完这句话,我把热茶在桌面上推了回去,径直走向大厅门口。
走廊里比大厅昏一些,走过厨房的时候,我往里扫了一眼,空无一人。对面便是楼梯底部,宽度不够标准的门嵌在斜面和地面的夹角里,透出虚掩着的缝隙。
我在门外静立了两秒,里面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门缝里也没有透出任何光亮,亚理纱不在里面。
我下楼的初衷本来就是为了来看看她,但自从进了公共大厅,推理协会那一桌的闹剧就彻底霸占了我的注意力。
走廊的另一头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微声响,方向应该是储藏室,我记得下午高见就是从那里取出了指纹验证仪。我朝着那个方向走过去,越近声音就越清晰。
储藏室的门半开着,依稀可以看到昏暗的室内深处有个矮小的身影背对着门口,裙摆随着她俯身的动作轻轻摆动。
那个身影猛地转过来,两条半扎的马尾随着这个骤然的回转在空中划了一个弧,她一手把辫子拨回去,另一只手按在旁边架子的边缘。
“没有没有……”她连连否认,却立刻止住话头,像是在斟酌措辞,“只是,这应该是桐岛同学第一次跟我说话吧……”
她说得没有错,尽管每天身处同一间教室,甚至被同一所大学提早录取,但在圣马丁学院的日子里,我们甚至连一次礼貌性的寒暄都未曾有过。
为了缓解无法接着往下说的尴尬,我顺势和她聊起了刚才公共大厅目睹的所有事情,然后突然想到一件事。
“那个叫雨宫的学姐,刚刚就这样摔门出去,看来她没来这里啊……”
亚理纱这句没头没脑的回复,让我有些茫然,我略显局促地四下张望起来,快速地转移了话题。
储藏室里的空间面积不大,四五个深色的金属置物架沿着三面墙壁排开,架面上大多空着,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靠门最近的那个架子上几件物品打破了一致的空旷,一个巴掌大小的白胶胶水瓶,一个罐体粗壮的液氮储存罐;旁边是一个黑色刀把密集排列的刀具架;再旁边是一罐蓝色溶液的清洁剂,桶身上印着请勿食用的警示图案。
靠近门槛的灰暗地面上,一只写着石灰石粉末的小袋子正敞着口,露出里面快要溢出来的粉末。
“我只是想来看看那台指纹验证仪,”亚理纱朝最近的架子抬了下手,第一层架板靠中间的位置有块没有沾染到灰尘的长方形区域,边缘和形状与指纹验证仪的底面对得上,“不过那些大学生取走之后,好像没有放回来。”
随着最后一个字音结束,她的面部向上抬起微小的角度。从我的位置看过去,走廊的微弱光线恰好越过我的肩膀,在她脸颊的轮廓上勾勒出一道模糊的阴影边界。
看着她随后勾起的嘴角,我的心底陡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想法——在这个游戏世界里遇见她,比那天下午在圣马丁学院的告示板前看到我的名字,要幸运得多。
清晨时分,高见的喊叫声在狭长的走廊里向两端剧烈扩散。她攥紧拳头,重重地砸在木质门板上,带出一连串密集的撞击声。雨宫站在她旁边,两个人轮番着敲击,然而,眼前的门板并没有任何打开的动静,里面也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我站在她们两个人的身后,从高见肩膀和门框之间的缝隙往里看去。门板和门框之间有一道细窄的缝隙,渗出来的光线像是窗外的晨光从正对面照进来的,而不是室内灯开着顶灯的亮度。
“也许牧野学弟是还在睡觉?”水野趁高见停下来的间隙插了进来。
高见的语气里充满了不耐烦:“怎么可能,谁会在这么吵的砸门声之后,还不起床?”
“要不我们把门撞开吧……”雨宫停下了机械的敲击,目光依次在走廊里的男性身上缓缓巡弋,在我脸上停了一秒,又掠过身形单薄的水野,最后移向更瘦小的久我山。
“储藏室里万一有什么开锁工具呢?比如开锁套组。”万幸此时的敲门行为已经中断,不然可能没有人能听到久我山的这句话。
储藏室里根本没有那种东西,昨晚我和亚理纱把几个架子上摆着的东西都看了个遍,但我的话语还没有来得及出口,他已经转身沿走廊跑开了,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可及的拐角尽头。
我情不自禁地往亚理纱的方向看去。她站在稍微靠后的位置,脸上没有流露出多余的表情。
几个人各自维持着原来的位置,没有人找到下一步可以做的事情。我把两只手插进裤子口袋,手指碰到了一个硬质的的小物件,指尖沿着它的轮廓摩挲了半圈,才想起来这是什么。
这是小型的弯头镊子,平日是我用来拼装模型的工具,我在来游戏公司之前随手就塞进了口袋,后来进入连接仓,我已经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既然系统规则说明了会随机复刻一件私人物品,看来,被选中的就是这个唯一的它了 。
门缝的宽度刚好容得下镊子的开口端,我沿着竖向的缝隙往下探去,慢慢找到了门上内旋钮锁所在的位置。万幸的是,旋钮在触手可及的近处。
我调整好镊子的角度,把开口端顶住侧面的转动点,将全身的离奇都汇聚在拇指与食指上,猛地向内旋转,锁芯随即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房门应声而开。
我还没有来得及把手从门缝里收回来,高见已经用肩膀从侧面挤了过来,我的脚跟在走廊的木地板上踉跄了一下,同一时刻,一只手精准地抵在我的后背,替我稳住了后倾的力道。
走廊的另一端传来脚步声,伴随着气喘吁吁的嗓音,是久我山跑回来了。
他没来得及感叹完,因为下一秒,高见和雨宫几乎同时倒退出来,死死挡在门口。我从她们颤抖的肩膀缝隙挤进视线,望向屋内。
牧野正俯卧在地板上,位置在书桌和房门之间的位置,头朝书桌方向,脚尖指着门口,手臂松散地分布在身体两侧。
最刺眼的是他的后颈根部,深红色的血液正从短袖的衣领边缘洇开,在白色的布料上晕染出一块不规则的暗影。
还没等我移开视线,和电视机屏幕一模一样的声音猝不及防地从头顶传来:
【牧野大和。死亡时间:昨晚20:00至昨日22:00。】
我们七个人,不,六个人,在牧野俯卧的尸体旁边站成了一个松散的半圆。
刚刚,为了确保案发现场的绝对完整,我们达成了一种默契:在查看现场的时候,所有人需要集体行动,不给任何人单独接触证物的机会。
进入房间前,高见提议先开启顶灯照明,为了不留下额外的指纹,她弯曲手肘按下门边的开关,冷白的顶灯瞬间驱散了屋内所有的阴影。
进门的地面上,靠近扶手柜底部的位置,有一根浅色的细木棍躺在地板上,几乎微不可察,水野毫无察觉地迈步,鞋底已经悬在了正上方,我赶快落下前猛地拽了他一把。
正对门的狭小窗户仍然处于锁闭状态,弹簧压锁被死死地按到了最底部,玻璃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房间中央的写字桌上,摆着那只昨晚我在公共大厅见过的长条木盒,盒盖被推到了一边,天鹅绒的内衬裸露着,中央的凹槽是空的。靠近木盒的桌面上有一处圆形的干涸痕迹,边缘略深于中央,我用指节背面轻轻碰了一下,是硬的。
桌面上静静躺着一把写着牧野大和的房门钥匙。高见没有片刻迟疑,伸手抓过钥匙便插进锁孔,锁芯随之顺滑地转动,看起来是这间房的钥匙无误。
一旁平板操作屏的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的是一个消息记录的界面。既然牧野已经死了,那么隐私权什么的应该无关紧要了吧。
在场的几个人几乎同时往那个方向凑过去。记录显示,昨天21:42分,牧野拍摄并发送了一张没有露脸的自拍照片,他拙劣的小心机简直一览无遗。假惺惺地拍着桌子上的木盒,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是费尽心思找好了角度,好让后头刻意发力的胸肌能名正言顺地占满大半个画面。
他将这张照片发送给了高见,紧跟着一条文字消息“什么时候来?”高见一侧的记录是空白的,没有任何回复。
牧野遗体的双臂垂在两侧,左手掌心朝下,平摊在地板上,手指自然伸开。
他的右手紧攥成半拳,手指因为僵直而无法轻易拨开。高见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块粉色的手帕,我想,这应该是高见的那一件私人物品。
高见把手帕覆在手上,然后用包着手帕的指尖一根一根地把牧野僵硬的手指扳开,只不过手掌里空无一物。
我俯下身,把鼻子凑近张开的手掌,一股熟悉感从手指的方向传来,和昨晚我在公共大厅握着那把拆信刀时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随后,高见和雨宫已经就平板屏幕上的消息内容爆发了又一场针锋相对的争吵,两个人的声音在房间里你一句我一句地交叠。
最终两个人在一个双方同时停顿的间隙里自行收场。我们重新围回到了遗体旁边。
高见重新站得笔直,宣布道:“我记得,邀请函上写了游戏世界无法进行尸检,系统会给出两小时的死亡区间范围。”
“那么,昨晚19点到21点之间,除了牧野以外的所有人都在公共大厅,然后那位女高中生,你叫朝仓,对,朝仓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大家就都散了。然后……是什么来着,反正我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我和水野一直待在公共大厅,直到0点。”
“没错,我完全可以证明高见会长的清白。”水野接得极快,像是生怕慢了一秒。
“我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直到凌晨1点才睡着,”亚理纱双臂交叠抱在胸前,“啊,桐岛你离开前说你是去了阅览室,对吧?”
“是……是的,我在里面看书,也是一个人,”我又补上了一句,“中途……大概过了半小时吧,我出门去了一趟洗手间,不过没撞见任何人。”
高见将目光从我和亚理纱身上缓缓撤回,转而投向久我山和雨宫。
高见听完众人的陈述,立刻扬起下巴,目光如巡视领地般在每一张脸上刮过。随后用一种宣告的声调开口。
“我已经得出了结论,关于凶手是谁,关于凶手让什么东西消失了。”
周围没有人立刻说话,我往旁边偷瞥了亚理纱一眼,她的双眸在一瞬间睁开了。对于我这个之前只能在教室后排远远望见她背影的人来说,在如此近的距离里,看到她脸上出现这样密集的细微表情,有种奇异的新鲜感。
“大家有看到二楼走廊拐角天花板上的那个监控摄像头吗?但是我刚刚路过的时候看了一下,它似乎没有在工作。”高见没有留给任何人插话的空隙,语速极快地推进着。
“我的推断是,凶手让摄像头的某个内部部件消失了,可能是电池,毕竟让摄像头的外壳整体消失太过明显,可能被人察觉。那么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件事:摄像头和这起案件之间存在关联,不然凶手没有权限去对它进行消失处理。”
她自信地继续说道:“摄像头的镜头方向正对着L形走廊的拐角区域,如果它是正常工作的,会拍到什么?会拍到任何经过那个拐角、走向牧野房间的人。这就是凶手不能让它继续运作的原因。而凶手既然需要让摄像头失效,就说明TA必须经过拐角,才能到达牧野的房间。换句话说,凶手的出发点在木地板走廊的另一边,或者在一楼。当然,一楼的可能性不包括我和水野。”
没有人发出声音,众人的目光在彼此紧绷的面孔上不安地游移,高见依旧维持着那副胜券在握的姿态。
亚理纱的声音如平地起雷,她清冷的视线随后落在身旁的我脸上。
“也许摄像头本来也是个摆设。对吧,桐岛?你也注意到了吧。”
久我山是在高见之后第一个重新开口的人,他之前一直站在半圆的外缘,和昨天在公共大厅里的状态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把佝偻的身子猛地直了起来,尽管声音依旧带着细微的颤抖。
“高见学姐的推理说到了凶手的路线。学姐认为,凶手需要经过拐角,才能到达这间房间。但我觉得,有一个人可以到达这间房间,而完全不需要经过拐角处的摄像头。”
“桐岛声称自己昨晚一直待在阅览室,但那里有一扇门连通着室外的露台。这座馆的正门已经确认是锁死的,每间房间的窗户开口极小,无法让人出入,阅览室的露台是整栋建筑里唯一一处可以通向室外的通道。”
“我想,桐岛通过露台走出了建筑。我们收到邀请函的时候,里面附有这栋建筑外观的图片,哥特建筑的外墙设有水平装饰线,桐岛踩着凸出的装饰线,走到了这间房间的窗外。牧野也许在昨晚把窗户推开了一点通风,或者桐岛从露台的角度恰好看到了开窗的时机,这才选择在那个时刻动手。窗户的开口太小,人是进不去的,而牧野的遗体位于书桌和门之间的地板上,所以桐岛需要在窗外实施远距离的刺杀。”
“他用的就是花瓶里的这些小木棍,”久我山指着门口地板上那根浅色的细木棍,“储藏室的架子上有胶水,桐岛把若干根木棍首尾相粘,组成一根足够长度的杆,前端固定好刀具,从窗外伸入,刺向牧野。而他使用消失权限消除的,就是杆上胶水的痕迹。”
“按照规则,凶手不能人为抹除消失权限范围以外的痕迹,就算把木棍拆散放回花瓶,残留的胶痕还是会暴露。而掉在地板上的这根木棍,可能是在作案过程中因为粘合不牢固而脱落的。”
随着久我山的话音落下,周遭的几双原本游离的眼睛像是被磁石吸附一般,齐刷刷地钉在了我身上。
我心里那翻涌而上的违和感已经顶到了嗓子眼,正想清清嗓子把察觉到的漏洞捅出来,亚理纱却在这个节骨眼上抢先一步开了口。
“可是,牧野房间的窗户,我们推开这扇门的时候就已经确认了,是关闭状态,弹簧锁压在最底部。锁扣在室内侧,需要把窗扇完全合拢之后从里面手动按压,从外侧没有任何可以操作的方法。那么桐岛在完成作案之后,要如何从外面把窗户锁回原状?”
“还有,牧野后颈的根部有穿刺伤,而遗体的头部指向书桌,也就是说,他倒下时的姿态是背对着门的。如果刺入点是从窗外伸入的长杆所造成的,那伤口应该在正面,不在后颈处。窗户开口那么小,人无法入内,死后移动尸体的可能性也随之排除了。”
我侧头看着她说话间轻轻颤抖的眼睫毛,心中泛起一阵奇异的波动,接着往下补充。
“就算,我是说就算,假设我是凶手,用被粘接起来的细木棍,往一个人的后颈发力刺入,这么长的木棍,本身就很成问题,根本无法发力。”
“而且,如果我的消失权限用在了胶水上,会出现两个问题,首先是,固定在杆前端的刀还在。这栋建筑里有两处刀具的来源,一是储藏室的刀架,二是牧野找到的拆信刀。可是如果我是从窗外攻击牧野,我肯定无法使用他取到的拆信刀。你刚才去了储藏室,那你一定也看见了刀架。如果刀架上有任何一把刀沾了血迹或者消失不见,你肯定会把这一条留在推理里当做铁证说出来。因为你没有任何庇护我的理由,毕竟大家都是奖金的竞争者。”
久我山在我连珠炮般的质问下侧过脸去,可我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
“其次,退一万步说,就算我提前窃取了牧野的拆信刀,将其固在拼接木棍的前端,且把消失权限用在了胶水上,那么,为什么牧野的拆信刀会消失不见?凶手没有权力处理案发现场的余留痕迹。”
公共大厅挂钟的时针指向了十点整,桌边的气氛自从回到这里就没有松动过,高见和雨宫坐在圆桌的同侧,她们正激烈地争执着,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激起阵阵回音。
我端着手里的茶杯,看着杯壁上细密的裂纹,釉面在开裂的地方已经被茶渍染成了浅褐色,这里的每一只杯子都是这副状态,也许是为了凸显年代久远。
“之前桐岛说的有几分道理,木盒是空的,拆信刀也不见了,凶器应该就是那把拆信刀,凶手用消失权限把凶器处理掉了。那么谁能让牧野在两个人独处的情况下,毫无防备地把刀递出来,那只有你了,雨宫。”
“就你这样的水平也能当会长?大和的右手上沾着刀柄上的气味,这很正常,他肯定摸过那把刀。但如果凶手用那把刀刺死了大和,并用权限消除了刀本身,按照规则,不能抹除权限范围以外的任何痕迹,那么刀柄上的气味就不可能从凶手的手上凭空消失。你来闻一闻,我手上有那种气味吗?”
雨宫一边把自己的手伸到高见的脸前,一边继续说道:“反过来说,大和给你发消息,叫你去他房间,如果是你到访,才最容易让他完全放松下来。而且你进入游戏的时候随身带着那块手帕,用手帕包着刀柄行凶,蜡油的气味就不会沾在手上。你主动提出用手帕去掰开他的右手,不会是为了遮掩气味吧?”
“我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而且这场游戏只有一个胜者,我绝不可能和水野组成共犯,就算有两个胜者的可能,我也不想。”
雨宫似乎并不打算放过高见,声音变得尖锐起来:“我想起来了!大和的那张照片并没有露脸,只拍到了胸部,谁知道你是不是在21点前先杀害了他,然后再利用他的尸体拍的照片!”
我已经无法再认真跟进这场对话的走向了。我把目光落到了桌面上此刻摆着的零散物件上,这些小物件来自我们各自的衣服口袋。
刚才,由于久我山的那套推论,在场的人达成了一个共识:有必要确认所有人携带进游戏的随身物品里没有可以藏匿的刀具,于是进行了一轮按性别分组的贴身检查,结果自然是什么都没有找到,毕竟大家都只是穿着身上的常服进来的,连藏东西的合适位置都很有限。
高见的粉色手帕叠放在桌面一角;我的弯头镊子横在手帕旁边;雨宫的两个掌旋球并排放着;水野的眼镜布叠得整齐;久我山的一板印着“唑吡坦”的白色药片在桌面上显得有些突兀。亚理纱被收进来的照片放在最外侧,是我们班级修学旅行时拍的集体合影。
亚理纱突然把头低了下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因为,桐岛你每次拍照的时候都喜欢站在最边上……”
她俯身伸手,把桌面上属于自己的两个掌旋球抓了回来,手掌握拢,让球在指缝间转动起来。
“烦死了,你一直这样呛我我要怎么思考。等等……有没有可能,有人冒充了你的身份去到牧野的房间,目的就是让牧野放下防备。”
“但那个人首先需要知道牧野给高见学姐发了消息。”久我山猛地抬起头。
“不可能,”高见回答得干净利落,“我去公共大厅之前,房间是锁好了的。”
“烦死了,什么都说不清楚……我只知道我得好好活着,我可不像你,我是真的很想赢的。事情发展得太快,我不能就这么……不行,我不能被你们任何人杀死。”
雨宫手里两个球的转速又快了一层,低沉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厅里更加明显。“昨天就没睡着,这游戏的疲劳感太挺真实了。”
我往她脸上看了一眼,眼白里有几根红血丝,眼睑下方的皮肤带着浅淡的青色,确实是一副没有睡够的样子。
“这是我之前焦虑的时候拿来备着的助眠药,学姐今晚睡不着的话,吃一颗就行了。虽然我们还是竞争关系,但是睡不好才更容易出问题。”
“这是从现实里带来的原包装,还没拆封过,如果我提前动过手脚,在现实里早已经被逮捕了。而且如果学姐被毒死,在场所有人第一个指认的都会是我,我没有这个必要。不过呢,这个药片本身太大、也太苦了,可以掰开、捣碎了加进茶水里喝下去,这样就更方便服用,也没有苦味了。”
亚理纱似乎没有在听高见与雨宫的争论。她机械地拿起桌上的糖罐,一勺接一勺地将白色晶体送入陶杯,这已经是第七勺了。她耐心地搅动着,让糖完全溶进茶色里。
看着她那副嗜甜如命的样子,再看看她那比大家都小上一圈的瘦弱身板,我忍不住在内心感叹道上天真不公平。
就在我打算收回目光的时候,她毫无征兆地靠了过来,呼吸轻轻扫过我的耳际。
“昨天那个时候,桐岛你说去洗手间,如果是真的,那应该就没有人去到牧野的房间了……”
【雨宫千夏。死亡时间:今日0:00至今日02:00。请继续游戏。】
雨宫房门的门框和门板的接合处有一处明显的崩裂痕迹,锁芯位置的木料被外力硬生生砸开了,断茬参差,露出了内里的原木质地。
她本人仰躺在单人床上,被子严丝合缝地盖到胸口,双手垂在身体的两侧,床单和被子铺得平平整整,连条褶皱都难以寻觅。
密密麻麻的青紫色淤点不规则地散布在她的面部皮下。她的眼睑微微鼓起,嘴唇的颜色也脱离了正常的范围。
高见用手帕隔着指尖,掀开了略显凌乱的枕头。在洁白的枕套边缘,一抹极其浅淡的肉色痕迹突兀地呈现在我们眼前。
“这是……粉底液吗?”亚理纱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块污迹,“色号和雨宫的脸确实差不多。系统规则提过,会无损复刻进入连接仓时的所有外观特征。她在登入前化了妆吗?”
高见嗤笑了一声:“早上在学校化了。没错,她真是容貌焦虑啊,肯定是因为皮肤没我白、又没我长得好看。”
我看了看高见画得比雨宫还要浓妆艳抹的脸,这种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实在有一种说不出的荒谬感。
我们几个人绕过床脚,往书桌那一侧走去,那盒从扶手柜取来的红茶正在桌面上敞开着,旁边放着一张被撕开的独立茶包包装纸。
茶包的旁边放着一只陶制茶杯,和公共大厅里每个人用过的一模一样,杯内的液体大约还剩一半,颜色是红茶正常的深琥珀色,没有任何异常的沉淀。
茶杯旁静静躺着久我山昨晚递出的那板助眠药,不过三处原本应该整齐排列的药片位置已经空了。
桌面的平板触摸屏没有平放在桌面上,而是斜靠着茶盒的侧边立着,屏幕朝外,高见用指甲的背面在屏幕边缘轻轻一弹,屏幕随之亮起,但亮度被调到了最高档,白光在昏暗的房间里骤然刺眼,她的眼睛随之眯成了一道缝,把脸侧过去了半分。
高见低头在屏幕上扫了几行,随后把视线从屏幕上抬起来,用平时发号施令时的语调开口。
“我、朝仓还有水野去仔细查一下遗体那边,桐岛和久我山你们把房间的其他地方再看一遍。我担心你们会怀疑我和水野合谋,所以把高中生放在我们这边,该没什么问题了吧?”
没有人出声反对,之后我在书桌和落地镜之间的区域来回踱步,在走到落地镜旁边的时候,居然在镜面上捕捉到了一抹极轻、极淡的指印。
脚尖不小心踢到了什么东西,下意识地低头去看,在镜框底部的木料边缘与墙面之间,出现了一个圆形物件,紧挨着镜子里的倒影。是雨宫昨晚一直把玩的掌旋球,只有一颗。
我还没开口,旁边的久我山已经把袖口往下扯了一截,隔着衣料把那颗球从缝隙里捏了出来,往床的方向走去。
“我们在被子里面找到了这个。”高见在我们走过去的同时,被手帕包住的手已经从被子下方抽出了什么,她的掌心里是另一颗掌旋球。
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面无表情地将雨宫的t恤向下扯开了一截。我心跳快得离谱,不知道是该佩服亚理纱在这种时候还能保持冷静,还是该感叹她的神经过于大条呢?
“刚刚已经验证过了,镜面上的指纹,和雨宫的右手大拇指是匹配的。除此之外,房间内的其他物品上也都只发现了雨宫的指纹。”
我手里攥着高见提供的指纹验证仪,从落地镜旁走回房间中央。多亏了她让我们把房间里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检查一遍,否则那种位置,稍不留神就会被当成普通的污渍忽略掉。
高见的脸上重新换回了昨天在牧野房间里那居高临下的神情,熟悉得让人有一瞬间的恍惚,如果不是死去的人换了,这个场面和昨天早晨的版本几乎可以当作同一场戏的复演。
“我晚上10点半之后就回到了我的房间……”亚理纱的声音是第一个响起来的,但目光停在某处没有焦点的地方,有一种思绪早已飘离了这个房间的感觉。
“我昨晚大约11点后回到自己房间,在那之前,我和水野一直在公共大厅。”高见说得轻描淡写,朝着水野所在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没错,我和高见会长在11点之前都在一起,之后我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有些疲惫地叹了一口气:“那你们回房间之后都是一个人待着了,对吧……”
“确实差不多是11点……”亚理纱再度开口,语调还是游离的感觉。
久我山往前迈了半步。“我10点的时候和桐岛一起上楼了,不过是桐岛看到我回了房间,我自己并没有……”
他说的是事实。昨晚我和他是最先从一楼公共大厅离开的,他的房间就横在楼梯口与我的房门之间。我亲眼看着他推开门走了进去,随后,我独自回到自己的房间。
高见双手叉着腰,一脸不耐烦地把卷发甩到了脑后,卷曲的发梢扫过肩膀。
她没有停顿等待任何回应,直接说下去:“镜面上有指纹,雨宫死前碰过镜子。这肯定不是偶然擦过去的那种接触,偶然蹭到留下的印记是不完整的、带着拖痕的,但这枚指印是完整的拇指印,说明是主动按压留下的。”
“雨宫在镜面上写了某种信息。她用手指蘸了茶水,在镜面上书写,茶水干透之后附着在镜面上,普通光线下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看过的刑侦学的书里提到过,在灯光的照射下,有字迹的区域和干净镜面的反射方式不同,字迹所在的地方会漫反射,而不是镜面反射,可以辨认出来。书桌上的平板显示屏斜靠着茶盒立着,屏幕面朝着镜子的方向,亮度被调到了最高,这是因为雨宫在书写时需要照明来确认字迹是否清晰准确,她要用平板发出的强光照亮镜面。”
“凶手房间行凶之后,可能通过光线发现了镜面上的文字,随即用消失权限把字迹的痕迹全部消除了。指印没有被一起消除,因为那枚指印不属于凶手需要消灭的‘字迹’。雨宫很可能已经推理出了杀死牧野的凶手身份,以至于她之前才会如此焦躁不安。她把结论写在了比平板更隐蔽的镜面上,但还是被发现了。”
“而能够把那条信息抹掉的,只有那个凶手本人,因为如果不是同一个凶手,他为什么要替对方销毁证据?对手少一个,对自己才更有利。”
我沉默地听着,只是一丝极细微的违和感突然从脑海深处浮现。
“可是……你说雨宫在写字的时候需要确认字迹是否清晰,所以才把平板调到最亮,面向镜子。但平板被线绳固定在书桌中央,不能挪动,雨宫要在镜面上写字,就必须站在书桌和镜子之间。平板的光从雨宫的背后照过来,而她的身体横在光源和镜面之间,她的影子会投在镜面上,当她在镜子上书写时,根本无法通过镜面反射来确认字迹。书写完之后,平板亮着的灯会产生剧烈的眩光,镜子里会映出一个巨大的、发白的屏幕倒影。”
“也根本无法看清楚镜面上的文字。真正想要看清楚茶水渍,光线应该从侧方,也就是掠射角打过去。”
水野的声音在沉默里幽幽地冒出来,他的眼镜镜片把顶灯的白光折了一道反光过来。
“助眠药的药板放在雨宫的书桌上,有三片已经被取出来了,大概率是雨宫服下了。这个游戏会复刻我们进入时随身携带的物品,所以游戏里的助眠药和现实中的效力一致,虽然久我山说自己没有在里面动手脚……但这真的是真的吗?他昨天说‘如果雨宫被毒死,所有人都会指认我’,这或许就是一种逆向博弈。”
“如果你认为我会用如此冒险的作案手法,那只有一种方法可以证明我没有下毒了,”久我山伸手指着桌面上的那板药片,“我现在就当着你们的面吃一颗。”
“也许你在作案之后选择消失掉的,就是药片里面的毒呢?”
水野这句话出口的时候语气已经有些尖锐,我在他和久我山之间快步往前走了一步,试图劝阻:“如果药片里面真的有毒,这个案发现场有很多地方会对不上。比如,枕套上有雨宫的粉底液,以及她的面部有青紫色淤点,这是窒息性死亡的典型体征,这怎么都比较像是她被凶手用枕头捂死了,而不是中毒。”
“我觉得水野学长说的一部分没有错,”亚理纱站在人群稍微靠外的边缘,小声地开口,“雨宫学姐应该是服下了助眠药,然后才被凶手捂死的。床单和被褥都很整齐,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这些都说明她在枕头盖在脸上的时候,已经没有任何的能力去抵抗了。“
我环顾了一下整个房间,又有一种说不清楚源头的违和感浮了上来。
“可是,有两件事我想不通。第一是,久我山昨晚说的是睡不着可以吃一颗,但现在药板上少了三片。第二是,久我山当时提到这种药片比较苦,最好碾碎了溶进热水里喝。但雨宫喝茶从来不加糖,就没有搅拌的必要,所以桌上的杯子旁边当然不会放着勺子,我们也确实没有找到勺子。那她要怎么把药片碾碎、再让粉末融进茶水里?”
“由于雨宫没有加糖的习惯、没有带着搅拌勺,所以也许她可能并没有在今晚就服用助眠药的打算。”
“但是,凶手在深夜来到雨宫的房间进行交谈,期间凶手趁雨宫视线挪开的时候,偷偷从药板上按出了超过剂量的片数,掰开放入自己的杯子里,把药片压在杯底,用搅拌勺在杯内壁碾成粉末,粉末在茶水里溶解,变成一杯外观与正常红茶没有区别、但含有高浓度助眠成分的茶。在合适的时机,TA把这杯含药的茶和雨宫自己的茶杯调换了位置。雨宫喝下之后,超出剂量的药效在短时间内发作,她回到床上睡下,凶手便在她完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动手。事后,再把药板放在书桌上的杯子旁边,让人以为是雨宫自己取药服用的。”
“那么,凶手面临一个后续问题。这里每只杯子的釉面都有细密的裂纹,用来碾药的那只杯子,内壁釉面的裂纹里会嵌入药粉的残留颗粒。如果那只杯子被人看到,凶手就暴露了。所以凶手用消失权限让杯子消失。留在雨宫房间里的杯子,是雨宫原来的那杯没有掺药的茶。”
我越想越觉得这套说辞漏洞百出,最后还是没忍住说道:“你说凶手来雨宫房间做客,两个人都喝了茶。但我们每间房间的茶包都是原装十包,这个盒子现在是九包,只少了一包,房间里也只有一个用过的茶包包装纸。如果凶手也泡了一杯,应该用掉两包。”
“凶手可以自己从房间或者厨房带茶来,不一定用雨宫的。”
“就算如此,但这间房间就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两个人没有办法在桌边落座交谈,只能坐在床沿。坐在床沿上各自端着茶杯,凶手既没有办法把两只杯子不动声色地调换,也很难在雨宫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拿到放在书桌上的那板药片。”
我顿了顿,抛出了最后的质疑:“还有个矛盾点,如果凶手按照你说的这样作案,为了不留下指纹,TA绝不可能全程垫着什么布料,这样的举止一定会让雨宫起疑。所以,当TA实行取助眠药这类指腹发力的高精度动作的时候,指纹肯定会蹭在药板的铝箔上。”
“再加上雨宫的房门是被硬生生破坏的,我更倾向于凶手进入房间的时候,雨宫已经失去了意识,正因如此,凶手才能毫无顾虑地使用布料,以不留下任何指纹。”
阅览室墙上的挂钟正指向十一点。从露台方向漫进来的夜风戴着凉意,把我额前的几缕发丝吹向一侧,也让亚理纱两条马尾的辫梢在风里起舞。
高见在隔了几排书架位置的地方,背对着我们,靠在书架的边沿,翻看着取下来的一本书,书页翻动的声音完全被露台的风声盖了过去。
亚理纱坐在扶手椅里,月色从露台的窗口斜斜地透进来,能让我看清她瞳孔的颜色,深褐里透着一点暖意的黑。高见和我们之间隔着至少三排书架的宽度,应该听不见这里的对话。
我想了几秒才开口:“可能是雨宫怕一片不够,睡不好?”
“如果是两片还可以这么解释,但这个游戏的真实程度连失眠都还原了,那药片的剂量效果自然也会和现实完全一致。服用过量的话,在现实中会出现的反应,在这里同样会发生,过量服用很可能会有生命危险。雨宫是那么想赢的人,应该不会拿死亡去赌。”
气氛突然安静下来。我想不出怎么接话,只能干咳了一声,换了一个方向。
“我倒是更在意另一件事,朝仓……你在一楼的走廊这一侧,是不是可以听到二楼走廊上的动静?”
“所以,第一天晚上,你人待在储藏室,但你说雨宫是回到了自己房间或者去了洗手间,完全没有提到厨房,是因为你在一楼听到了二楼传来的动静,所以才排除了她去厨房的可能。”
亚理纱浅浅地笑了笑:“那也有可能是因为,你是从厨房方向走过来的,厨房并没有门,你没有提到雨宫在厨房,我是根据你的话推断的。”
“但是今天,高见和水野说他们11点回房间,你当时的回应是确实差不多是11点。”
“好吧,我确实可以听到二楼地板传来的声音,昨晚11点前后,楼上确实有动静,对应的应该就是高见和水野回房间。然后,凌晨大约0点半,我又听到了一次来自楼上的声音,那很可能就是凶手。不过死亡时间是凌晨0点到2点,这个范围里所有人都没有不在场证明,就算知道了这个时间点,也无法得出什么推论。”
我们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只剩下露台飘来的风声在持续填充着这份安静。
我看着亚理纱坐在扶手椅里的身影,制服裙摆规整地覆在膝盖上,此刻月色正好,把她垂在肩膀两侧的两条辫子染上了一层柔光。
我突然觉得这一切变得特别不真实,像是在做一个醒不来的长梦。也许下一秒,一切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朝仓……那张照片,你之前没说完,我每次拍照的时候都喜欢站在最边上,这是什么意思?”
亚理纱张了张嘴,就在唇瓣刚分开一个小缝的时候,大门那边猛地传来一声闷响,我们同时转过头,高见正反手拉开房门,看都没有往我们这边看一眼。
亚理纱从扶手椅上站起来,裙摆随着这个动作小小地荡了一下,她低头整了整制服的领口,喃喃道:“已经11点半了,睡前我想去泡杯茶……”
她朝门口的方向迈出短促的一步,却又突地停下脚尖,朝我转过身。那一刻,从露台正面洒进来的月光刚好均匀地铺在她的脸上。
“因为之前的合照,桐岛每次都喜欢站在最边上,只有那一张,你站在了靠中间的位置。”
丢下这句话,她头也不回地追着高见离去的方向走出了阅览室。月色还是一样冷冰冰地照在露台上,我却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的影子一点点从月光里挪出去。
事后回想起来,就是在这一瞬间,我爱上了朝仓亚理纱。
【水野夏树。死亡时间:昨日22时至今日0时。请继续游戏。】
水野仰卧在储藏室的众多架子之间,位置偏向门口一侧,背部平贴着地板,双腿自然伸直。
颈部两侧的喉结附近各有一道明显的红色压痕,皮肤在那两处出现了边缘向外晕散的青紫色,对称地分布在颈椎两旁。
让人难以直视的是,水野的右臂从肩关节处截断,断端的位置露在袖口外部,整条右臂从肩关节以下彻底不见了,房间里任何一处角落都没有找到它。
旁边的架子底部随意地扔着一把刀,哑光的黑色橡胶柄,是我在储藏室刀架上见过的其中一把,刀面边缘有极微量的红棕色残留,沾在刃口内侧的一段。
“我只是想把指纹验证仪放回来……推开门就这样了。”
确实,大概建筑里的所有人大概都捕捉到了高见刚刚刺穿死寂的呼喊。当我从阅览室冲出时,几乎就在同时,久我山也从自己房内探出头来张望。
高见在我们其余三人都站进来之后,清了一下嗓子,把每个人的时间线逼着一一交代了出来,像是她在这件事上的主导权从一开始就已经被她自己默认了。
我在22点和其他人分开,独自去了阅览室,在露台前的扶手椅上坐到了后来听到高见的叫喊声。
久我山声称在22点到22点半之间都待在自己房内,22点半他来到阅览室,23点整离开,这一点我可以帮他作证,因为我一直坐在阅览室靠近露台的区域,视线足以覆盖整个房间。在他23点离开之后,久我山说自己再次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但无人可以作证。
高见声明自己22点到23点之间都在房间里,23点她和亚理纱前后脚来到阅览室,在书架一侧翻书,23点半她再次和亚理纱前后离开阅览室,之后回到自己房间,无人作证。
亚理纱的说法是:22点到23点之间她在公共大厅,23点上楼来到阅览室,遇到了同样前来的高见,之后在露台前的扶手椅区域和我聊天,23点半跟着高见前后脚离开,她下楼返回了公共大厅,说是打算一个人去泡茶。
我们四个人俯下身,水野的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之间嵌着几根白色的布料线头,不超过五毫米。我在房间里扫了一圈,高见和久我山的外套内搭的衬里是白色的,我和亚理纱穿的圣马丁学院制服,里面的衬衫同样是白色。
观察告一段落,我们重新回到了位于二楼的水野的房间。沉重的木门并没有锁,只是虚掩着。
房门旁边墙壁上的顶灯开关面板,按压区的边缘有几点蓝色的液体干燥之后留下的残膜。
同样的痕迹也出现在扶手柜上的陶制茶杯的外壁,蓝色残膜分布在握持位置的弧面上,茶杯里还放着一个还未开封的茶包,不过杯内没有任何水。
水野是要泡茶吗?我用手背贴了一下扶手柜上电热水壶的外壁。
结果热度迅速从金属壁面透过来,烫得我把手缩了回去。
久我山立刻走过来,俯身把手背也靠近壶身试了一下:“水野今晚要烧水泡茶吗?要不要做个实验,把壶里的水重新烧开,然后计时,看看冷却到现在这个温度大约需要多少时间。”
高见嘴里念叨着“那具尸体太可怕了”,一边把亚理纱拉到身边,两个人去负责烧水的实验,让我和久我山再去储藏室仔细查一遍。
回到一楼的储藏室内,我和久我山重新在水野的遗体周围蹲下来,我的目光顺着遗体的下半身移到脚的位置,水野的左脚鞋底干净,右脚的鞋底情况不同,白色的粉末状物质附着在鞋跟和前掌两处,中段的分布比这两个区域稀疏。
我拉着他重新站回走廊,我往走廊靠近楼梯的那一端看了一眼。
“一起沿着走廊找一下,看看地面上有没有白色粉末的痕迹,虽然这种地板,可能很难留下……”
我们从储藏室的房间门口开始,沿着长边走廊逐段检视地面,走廊灯的光线从头顶打下来,暗色地板的纹路深,浅色的东西落在上面理论上应该可以辨认,但走廊地面是完全干净的。
到了走廊和楼梯口交界的位置,我低头看了楼梯踏面,前几级台阶的中央区域也没有,但是在楼梯左侧最靠近扶手和侧墙交界的边缘,有一枚轮廓不完整的半个白色鞋印,如果不是专门检查这个位置,根本看不见。
“如果要让烧开的水降温到我们发现尸体时的温度,大概需要一个小时。我们进入房间是0:15分,水烧开需要大约5分钟,那么倒推回去,大概是在23:10分前后开始烧水的。”
亚理纱垂着脑袋说完了这句,没有再补充什么。我盯着她说话时一张一合的嘴唇,视线始终偏开几厘米,怎么也不敢去对视她的眼睛。
说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在阅览室里她说完那句话之后,我就再也无法将视线坦然地投射在她身上。
高见在旁边操作着指纹验证仪,头也不抬地宣布:“灯的开关按压区,还有杯子的握持位置,指纹都是水野自己的。”
亚理纱突然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朝我这边看过来。我下意识地把脸撇到一边。
“我有一些想法。”她的声音在侧面响起,“水野死于被人掐死,指纹验证仪只能对照物件表面留下的指纹,对皮肤上的痕迹没有用处,所以就算凶手掐死了水野,也没有任何办法能从水野的尸体上验证出指纹。不过,凶手特意砍下了水野的右臂,而且手臂怎么都找不到,应该是凶手让它消失了。可是,根本就不会验证到指纹,为什么要这样做?”
“人在被掐颈的过程中必然会挣扎反抗,凶手需要在过程里控制住水野的行动。如果凶手用手抓握过水野的右臂来压制他,手臂上极有可能留着凶手施力时造成的痕迹,可是,就算留下了痕迹,也没有让手臂消失的必要吧?”
“但是,如果凶手是长指甲,接触皮肤的时候就容易留下指甲划出的破皮痕迹。颈部留下的直接划痕还可以解释为死者自己挣扎时产生的,但手臂上的却无法使用这个理由,这说明了一件事,就是曾经有一个长指甲的人抓握过水野的右臂。”
“你是什么意思?你们俩在搞什么?”高见这一嗓子直接把亚理纱的话给掐断了,她死死攥着手里的指纹验证仪。
我下意识地连连摆手。可在张口的瞬间,舌尖仿佛只剩下徒劳的迟钝。
我清了两声嗓子,把脸稍微偏开,始终不敢承接亚理纱投来的注视。
“朝仓,呃,你说凶手抓握了水野的右臂来控制他,留下了指甲划痕,所以凶手把右臂砍掉来行驶消失权限。但是我们可以看水野的左手,指甲缝里有白色的布料线头,不管右手那边发生了什么,这起码说明水野在被制住的时候,在用左手对凶手进行反抗,抓握到了对方的衣料。那凶手理应也用了你形容的方法制住在进行反抗的左臂。问题是,左臂完好地留在这里,皮肤上没有任何对应的破皮的划痕,而且也没有消失。”
“要么就是你认为的作案场景有问题,凶手控制水野的方式不是通过抓握手臂,要么就是砍掉右臂这件事,另有原因来解释。”
我用余光偷偷往亚理纱的侧脸看了一眼,她下颌的线条静止着,长长的睫毛低垂,看不出任何表情变化。
“水野房间里的顶灯开关和杯子握把边缘,都沾着已经干涸的蓝色液体。这座建筑里面只有一种液体是蓝色的,正是储藏室的工业清洁剂。同时,储藏室的门边还放着一袋将满的石灰石粉末,我和久我山在走廊和楼梯上找到的白色粉末,和石灰石的颜色一致。这两件事情加起来,只有一个解释:水野从储藏室取了清洁剂,在这个过程里不小心踩进了从袋口渗出来的粉末。”
我示意大家往开关面板和杯子这两处地方看了一眼,“但水野为什么要取那瓶清洁剂?瓶身上印着请勿食用的警示图案,他取来的目的,只能是用它给某人下毒。在这里,最理想的下毒地方,是热水壶里面的水,或者每个人房间里的茶水。可能在储藏室取用的时候,他的手上不小心沾到了一些,以至于留下了房间里的蓝色痕迹。”
“那么,他的右臂为什么消失?凶手并没有选择让清洁剂的残留痕迹消失,TA接受了让我们知道水野打算下毒。TA却选择消除右臂,证明了右臂上留着的东西,比暴露水野的计划更危险,甚至足以直接指向凶手的身份。”
高见发出一声啧舌声:“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会有蓝色残留了。”
房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其实我的脑子里还没完全理顺。亚理纱的目光从侧面无声地落在我身上,可惜,我只要一感觉到她的视线,心底的乱麻就会变本加厉地缠绕上来。
“那么,水野的目标是谁?”久我山的声音在这个停顿里插进来,“我有一个想法。大家还记得各自喝茶的习惯吗?朝仓每次喝茶都要放很多糖。清洁剂里面含有强酸性成分,溶进水里之后味道很刺激,但甜味可以掩盖,如果加进放了足量糖的茶里,被喝下去之前可能察觉不出来。水野如果要动手,选择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朝仓。”
“而且,朝仓今晚长时间待在公共大厅,房间一直是空着的,那段时间是理想的下毒窗口。也许朝仓中途回过一次房间,正好撞上了打算进去下毒的水野,于是先发制人。水野的右臂之所以消失,可能是因为上面沾到了朝仓房间里的某样东西,或者沾到了朝仓本人身上的什么。”
“……虽然朝仓看起来身材不高,在女生里也算瘦弱的,但水野本来也很羸弱,谁输谁赢还说不一定。”久我山的视线在亚理纱身上极快地扫过,压低了嗓音。
我还没来得及出声,亚理纱已经仰起头,目光死死地锁住了久我山。
“这个推理我不反对。如果要用清洁剂下毒,这里最合适的目标确实是喜欢大量加糖的我。但是我的房间在一楼,就在储藏室和楼梯之间,水野从储藏室出来,走过半段走廊就到了我的门口。如果我在里面将他杀死,他的遗体应该在一楼,他不会有任何机会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那么房间里也就不会留下清洁剂的痕迹,楼梯上也不会有那枚白色的鞋印了。”
久我山沉默了几秒,然后另辟方向:“其实,不管是清洁剂的蓝色痕迹,还是楼梯上那枚白色鞋印,都是你刻意制造出来的。游戏规则只说凶手不能人为消除痕迹,没有说不能制造痕迹。你完全可以用水野的鞋子在楼梯上留下假鞋印,利用砍下的右臂在开关和把手上涂抹蓝色液体,构造出水野从储藏室取了清洁剂、再上楼回房间的完整动线。因为如果不这样做,下毒的目标是谁,会一目了然。”
我向前跨出一步,强行把自己挡在亚理纱和久我山中间。
“久我山,我们在整条走廊里找了很久,才在楼梯最靠边的角落里找到那枚鞋印,而且稍微不注意就会漏过去。如果鞋印是人为伪造的,目的是让大家相信水野上了楼,那伪造者一定会把它做得更明显,否则伪造了等于什么都没有。而且,更重要的是,水野的热水壶在23:10分左右的时候开始烧水,这一点如果是伪造的话,也绝对不可能是朝仓,因为那个时候我和她正在阅览室……”
我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生硬地略过了关于阅览室的记忆:“总之,我更倾向于认为水野确实自己走上了二楼,进了自己的房间。那么问题就是,他为什么要先回自己房间,而不直接去目标的房间下手?考虑到这里的每扇门门缝都有一定的宽度,从外面能看到里面是否开着灯。那么,水野可能在走到目标房间门口的时候,发现里面有灯光,判断有人仍在房间内,才选择先回到自己的房间,等待时机。”
高见的神情在这段讨论里重新聚焦了,她在前两个案件的讨论里反复出现过的、宣布推理结论时特有的自信姿态,在脸上又一次完整地组合了起来。
“既然根据高中生的确认,水野回到自己房间之后还活着,那问题就变成了他之后干了什么,以及在哪里被杀的。我们所有人是22时整分开的,不知道水野是什么时候去储藏室取的清洁剂。所以我想分两种情况讨论。第一种,水野22时就去取了清洁剂,然后回到房间等待,因为不确定目标什么时候离开,所以他在等待过程中打算泡茶。这个时间段,我和这个……久我山都还在自己房间里。如果水野的目标是久我山,那么在22:30分,久我山离开房间去阅览室之后,水野就可以进入他的房间下毒,他动手的时候却正好被回来的久我山撞见,反而被反杀。”
“之前也提过,水野在等待的过程中打算泡茶,但是房间内的杯子里面只装有茶包,我想应该是水野还没有没来得及把烧好的热水倒进茶杯,就发现久我山已经离开了,于是匆忙前去下毒,结果被回来的久我山杀害。这样的话,23:10分的热水,不是水野烧的,而是久我山后来故意制造的,为了制造出水野还活着的假象。”
我摇了摇头,语速平稳地反驳了高见:“可是水野的茶杯是干的,里面只有一个还没泡的茶包。那个时候,23:10分,在阅览室里的,除了久我山之外,我们所有人都在场,久我山完全有时间等上5分钟,把热水倒进杯子里,把这个假象做得更完整。”
“那么来看看第二种情况,”亚理纱清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好整以暇,“如果水野的目标是高见学姐。他在23时之后去到了学姐的房间下毒,而高见学姐你在23:30分回来发现了他,将其杀害。可是这个情况同样解释不了,为什么23:10分水野要烧水,那个时候你的房间已经没人了,他没有任何等待的必要,自然也就没有泡茶打发时间的动机。不过还有可能,如果23:10分的热水,是水野在23时去到你房间完成下毒、回到房间打算泡茶时烧的,那么你可能是在回房间之后发现了他下毒的痕迹,随即去到了他的房间、或者是储藏室,将其杀害。”
“不过那还是说不通,如果23:10分,水野刚下完毒回到自己房间,并且烧了水,紧接着很快就被杀,那么按照时间线,当时位于阅览室里的高见学姐就不可能是凶手。”
不过,被排除嫌疑的高见并没有对亚理纱表示任何的感谢,相反,她依旧维系着高不可攀的姿态,尖锐的嗓音里平添了掩饰不住的急促。
“行了!爱怎么样怎么样吧,我才不管凶手到底是哪个疯子!”她猛地后退了一步,“从现在开始,我要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我要活到这游戏通关。要是谁有急事找我,必须在门外先报名字,听到没有!”
我和亚理纱并排坐在我房间单人床的床沿上,这种氛围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意味,只觉得如果这不是一场已经死了三个人的杀人VR游戏,而是一部校园题材的电视剧,现在的气氛,怎么也该配一段温柔的背景音乐才对。
我把一直揣在裤子口袋里的弯头镊子取出来,塞进了枕头底下,然后转过头看向亚理纱。她垂着眼睫,视线在自己鞋尖和床铺表面之间漫无目的地游移。
“凌晨的时候我没有说完,我觉得呀,之所以不会是久我山学长,在23时之后离开阅览室杀害了水野、然后伪造了10分的烧水记录,不仅仅是因为热水没有倒进茶杯,还因为这样做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好处。现场的状态显示水野在23:10分烧了水、但还没来得及泡茶就死了,在那个时间段,只有久我山一个人没有不在场证明。如果他是凶手,他何必这样做?”
我用一根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觉得脑容量已经快不够用了。
“那就根据奥卡姆剃刀原则,做最简单的假设,水野就是在23时打算利用清洁剂下毒,可是,当时他打算下手的目标还在房间里,所以他在自己的房间里泡茶来等待。但还没等水烧开,他就已经被先一步进入房间的凶手杀害了。那个时间段还留在房间里的,也只剩下久我山,那么水野的目标就是他。23:10分能够进入水野房间的,也只有久我山。烧水壶里的水是水野亲自烧的,不是久我山事后伪造的。”
“桐岛你说的确实对……而且,23:10分的热水,除了水野,也就只有有不在场证明的人有动机去烧。可烧水壶的开关必须摁下去才能通电,所以到头来,排除久我山,也只能是水野自己烧的。”
“但是,”我依旧不解,“久我山为什么要让水野的右臂消失呢?”
亚理纱把头偏了一点,右侧那条马尾顺着低头的角度垂下来,发梢搭在肩膀的前侧。
“可是,是不是还存在另一种可能,水野在22时就取到了清洁剂,打算给高见学姐下毒,但因为学姐23时才离开房间,23时之后水野终于完成了下毒,回到自己的房间,随即被闯进来的久我山杀害,尸体被拖进了储藏室。”
“但是这样,不管水野的目标是谁,凶手也只能是久我山,”我接上她这句话,话锋一转,“但是,我不太认为水野会选择给高见下毒,从他这两天的表现来看,他对高见的态度……根本就是毫无自尊可言的喜欢。”
亚理纱的眼珠子在眼眶里慢慢转了一圈,最终她没有提出异议。
沉默维持了一小段时间,她重新把目光落到我身上,小声询问:“那颗药片,你真的打算吃吗?”
“嗯,是的。为了排除一种可能性,”我摊开右手,掌心里放着从久我山那板药里取出来的一颗白色药片,我的计划是在今天中午以身试验,看看在这个游戏世界里服用助眠药究竟会产生什么效果。
“……如果,我们两个人一起赢得了游戏……就好了……”
亚理纱把视线从我掌心上收回去,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我几乎没有听清,我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往她的方向靠近了一点。
“如果……我们两个赢得了游戏……有家我一直想去的……嗯……桐岛可以和我一起去吗……就当做是约会……”
我感到一股滚烫的热度瞬间烧上了脸颊,我触电般地挺直了身子,眼神根本不敢乱放,只能在天花板灯管和落地镜边框上无序地跳跃。
“咳,咳,不可能有两个赢家,游戏规则里写得很清楚。”
她站起身,制服裙摆顺着大腿滑落,无声地垂落在膝间。亚理纱走向房门,将门拉开,可在门扇即将合拢的瞬间,她毫无预兆地回过头。
这几个字挤出我的喉咙时,门锁已经发出咔哒的脆响,我就那样僵坐在床沿,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房间里,对着空荡荡的门板失神。
午后的蝉鸣穿过层层叠叠的香樟树叶,薄而持续的声响在教室里回荡,课桌上摇曳着晃动的碎影,光斑随着叶片的摆动缓慢地位移。
亚理纱坐在前排的位置,正低头整理着书本。我坐在最后一排,目光越过几排课桌椅子的间隔,停在她窄窄的肩线和垂下来的发梢上。
这一次,我站起来,穿过那段漫长的间隔,走向她所在的课桌。
之后是三年高中生活的剩余。我们并肩站在校门口的屋檐下躲雨,雨水从檐角连成一道细帘,她侧过脸来跟我说话,我听不太清楚,但还是跟着笑了。我们一同在傍晚的归途上停住脚步观赏落日,天边的颜色从橙红向深蓝过渡,她抬手向上推了推书包肩带,仰着头看向远方。修学旅行的夜晚,我们在溪边支起烤肉架。炭火在暮色里忽明忽暗,映得亚理纱的鼻尖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清醒和沉睡的边缘反复来回地拉扯,我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醒着还是仍然处于梦境之中。
【高见惠理。死亡时间:今日18时至今日20时。请继续游戏。】
高见整个人俯伏在书桌前的椅子上,上半身完全摊在桌面,双颊侧压在桌板上,双手自然垂在椅子的两侧,掌心向外摊开,没有看到任何奇怪的痕迹。
桌面上的平板触摸屏依然摆放在中央,然而一旁的指纹验证仪已然面目全非。外壳沿中线裂成了两半,两片壳体错开了几厘米,内部的电路板从裂口处露出来。
高见的背部与颈后交界的位置,一道深陷的锐器刺入伤显得触目惊心。入口不大,周围的布料已经被浸成了暗色,这应该就是致命伤了。
我半倚靠在靠近门口的墙上,站立的时候膝盖还带着几丝虚浮感。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21点整,安眠药确实无毒,但药效实在强烈。
我在黑暗里摸到了枕头底下的镊子,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扶着走廊的墙壁走到门口,我才看到亚理纱和久我山已经并排站在高见房间的门前。
我走过去,将镊子插入门缝,在房门前重复了发现牧野那天早晨做过的动作,门开了。
于是,此刻我们三个人站在高见的房间里,我半靠在墙上,久我山伫立在书桌前,身旁是比他还要矮上一截、显得愈发纤细单薄的亚理纱。名为怀疑的异样感在我们之间无声地蔓延开来。
亚理纱向旁侧挪开一步,拉开了与久我山之间的距离,将身体转向我。
“但是,朝仓,你说你待在自己房间里,也没有人可以证明啊。”
我用手掌托着自己的太阳穴,先前残留的药效让我还是有些不清醒,久我山维持着双手摊开的姿势,视线在我和亚理纱之间来回扫过,在下一秒再次开口。
“高见俯伏在书桌上,双手垂在椅子两侧,掌心没有划痕,桌面上的东西都停在原位,”他把目光从我的的脸上收回,“这说明她在遇害的整个过程里,没有做出过任何防御性的反应。”
”高见锁了门,以她这几天的谨慎程度和之前的宣言来看,她不会随便给人开门。而她的伤口在颈后,说明凶手是从她背后完成了刺入,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就产生了矛盾——凶手是怎么进来的?如果是高见主动开了门,那她在凶手走进来的过程里,不可能毫无反应,更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把自己的背部对着来人。除非在凶手接近她之前,她已经没有了做出反应的能力。”
久我山的视线在说话的过程里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了亚理纱的脸上。
“门窗全部紧锁,房间内唯一正常的进入路径就是房门,那么高见一定是自己开的门。但就在门开的那一瞬间,凶手利用了储藏室里的液氮,液氮直接喷向了高见的身体,接触皮肤会造成极短时间内的强烈生理应激,足以让人在来不及产生反应的情况下失去行动能力。高见就这样失去了抵抗,凶手随后完成了脑后的刺入,再把她从倒下的位置拉回到椅子上,摆成俯伏在桌面的姿势。”
“可是,液氮喷射之后,接触过皮肤和衣物的区域会有结霜的痕迹,高见的衣领、颈部皮肤、还有她背后椅背的表面,都应该留有这类痕迹。但现在什么都没有。这就是消失权限的用途,凶手让所有结霜的残留彻底消失了。”
我沉默地站在原地,余光不受控制地朝亚理纱的方向偏转。几缕碎发顺着她的耳际滑落,遮住了她侧脸的轮廓,让我看不清楚她此刻的表情。
“那么凶手是谁,”久我山仍在继续,“高见之前说过,有事找她需要在门外报上名字。一个能让她在这种情况下仍然愿意开门的人,必然是她判断出的不对她有威胁的人。我和桐岛都是男性,可能性太低了。但朝仓不同。朝仓是这里唯一的另一位女性,而且在女生里身材也算娇小,对高见来说,她不构成明显的威胁。”
随着久我山话音落下,亚理纱顺势抬起了头。原本遮蔽视线的发丝顺滑地滑向肩后,我这才看清楚她的表情,是完全平整的、没有任何慌乱迹象的静止。
公共大厅里没有开灯,四面的墙壁在黑暗里退成了同一种深色,墙上的挂钟在微光里勉强可以辨认出指针的位置,现在是最后一天的0时整。
我在大厅里独自踱步,沿着四周的墙壁慢慢走,在壁炉的前面停了下来。
牧野告诉过我,装着拆信刀的木盒就是在壁炉上方找到的。我顺着壁炉台面向上看,上方的石壁积着薄薄一层灰尘,靠近中央的位置,果然有一块长方形的区域干净很多。
我把视线向下下移,落进壁炉内部的暗色里。炉膛是黑的,没有任何火光,煤炭堆在底部,表面覆着冷却的灰白色煤灰,我注意到一个长条形的银色物体横卧在煤炭与灰烬之间,金属的表面在极其微弱的光线下泛着一丝反光。
我的思绪重新回到了几个小时前在高见房间里的那场对话,有一个前提,久我山并不知道。
液氮罐在一楼储藏室,刀具架也在储藏室。如果要取这两样东西,因为我和久我山都住在二楼,深夜下楼必须经过楼梯。亚理纱一直在房间里,她一定会听到动静。这一点让二楼的人无法在悄无声息地取用储藏室的物资。
但是亚理纱的房间本来就在一楼,靠近储藏室,而且,她也根本不必担心前往二楼的脚步声会被一楼的任何人察觉。
储藏室的门没有锁,推开之后是一片比走廊更深的黑暗,水野的遗体仍然仰卧在地板中央偏门口的位置,我绕开他和旁边那把掉落的刀,走向靠近门的置物架。
刀具架上深浅不一的槽位都被各式刀柄塞得严严实实,没有空缺。我伸出手,精准地握住一柄墨绿色的握把,将其缓慢抽离。我攥紧了刀柄,直接走了出去。
我在服下那颗助眠药、等待药效发作的那段时间里,曾经当着亚理纱的面,把弯头镊子从口袋里取出来,塞进了枕头底下。
走廊里仍然没有任何人,我站在亚理纱房间的门前,把镊子从口袋里取出来,插进门缝和门框之间的缝隙,沿着旋钮锁的位置缓缓施力,门开了。
黑暗中,床铺深处传来极其细微的摩擦声,有什么东西在被子里挪了一下。我紧握手里的利刃,一言不发地走了过去。
黎明的光线从狭窄的小窗挤进来,月色尚未完全退去,最早的一缕晨光已然从窗扇边缘渗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道细长的浅色。
我坐在写字桌前的靠椅里,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光线覆盖不到的那片深色区域。
随即是一声重物撞击的厚实闷响,紧跟着是一个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重重砸向地板的声音,那一瞬间,剧烈的颤动顺着椅腿攀上我的脚踝。
亚理纱双手死死扣住液氮罐的外壳,她瞪大了眼睛,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而久我山狼狈地侧倒在地,单手撑着地面。
我立刻把整个人横压在久我山身上,双膝抵住他的腹部,两只手抓住他握刀的手腕,用全部的力道往下压。久我山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叫声,手腕在我的钳制下反复挣了两下。亚理纱把液氮罐放在旁边的地板上,从久我山被我按住的手里把刀抽了出来,迅速退到一步之外。
久我山的挣扎幅度在失去刀之后小了一些:“我只是想赢得游戏而已,我这有什么错?!”
亚理纱把她的制服外套从一旁递过来,我一边把久我山往写字桌前的椅子方向拖,一边把外套的袖子在他手腕处绕了几圈,在椅子的扶手上打了个结,再把另一段绕过椅背,把他的上半身固定住,直到布料崩到了极点。
我退后一步,站到了写字桌的边缘,亚理纱随之靠了过来。我们两个背对着桌沿倚着,审视着被捆在椅子里的久我山。
亚理纱只穿着单薄的衬衫,肩膀和我的肩膀紧紧地贴在一起,让我好不容易冷却下去的心跳,在这一刻重新开始猛烈地搏动。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就算合谋把我杀了也没有任何好处,最终只会有一个赢家!”
“真的吗?那都是后话了。你先想想你现在的处境吧……”
“不过我也没有打算杀你。只是先委屈你在那张椅子上坐一坐,听我把关于这四起案件的小小推论从头说一遍。”
“首先是牧野的案子。他是被利器刺入脑后死亡的,死亡时间在20时到22时之间。其他的所有人在21时之后就各自分开了,从时间上来说,每个人都具备犯案的条件。”
“当然,可以互相印证的高见和水野要从这个范围里排除出去。之前已经分析过,游戏只有一个赢家,他们两个没有任何理由互相包庇。”
我伸出一根手指,稳稳地抵在身侧的木制桌面上,目光游离在那微微旋转的指尖上。
“比较值得注意的有两点。第一,牧野一直随身携带的那把拆信刀,案发时只剩下了木盒,刀的本体不见了。第二,我们发现牧野房间的时候,门是从内侧锁上的,钥匙也在房间里。按照游戏规则,凶手的消失权限只能用一次,使用消失权限消除的物品只能是那把拆信刀。同时,储藏室的刀具架在我们检查的时候每个槽位都有刀在,所以杀死牧野的凶器,正是那把拆信刀本身。”
我收回游离的视线,余光落在身旁亚理纱的方向。她正微微侧着头,身子朝这一方倾斜,一侧的发辫顺从了无形的重力,温顺地垂落在肩头。
亚理接上了我的话:“现在的问题是,凶手如何进入房间,又如何在离开之后把门从外面锁上。窗户进出的可能性已经排除了,凶手必然走的是正门。不过第一天大家都没有什么防备,不管是谁来敲门,牧野大概率都会开门。至于那把拆信刀,从他随意传阅给桐岛来看,再加上他右手上拆信刀蜡油的气味,在进入房间之后,任何人应该都有办法接过牧野递来的刀。”
“那么锁门这一步怎么完成的?桐岛用弯头镊子可以从门缝插入、操控内侧旋钮,是因为镊子的前端有弯折点。但是拆信刀不同,刀身是直的,没有折角,不过刀片极薄,可以插进门缝。这个时候就要用到那根掉在门口地板上的细木棍了。”
“行凶之后,凶手先把室内的旋钮拨片调整到能够开门的最低位置,再把细木棍搭在拨片的顶端,期间用拆信刀从门缝顺势固定住,然后人走到门外,通过刀背缓缓向内施力,把拨片拨到与门平行的锁闭位置,完成锁门。随着这个动作完成,或者第二天我们砸门或者进门的举动,细木棍会自然地从拨片上滑落,滚到地面上。”
“但凶手在制造密室的过程里,必然用手接触了那把刀的刀柄,蜡油的气味为什么没有留在凶手手上、袖口,或是随身物品上?这个问题,等知道凶手身份之后自然就清楚了。”
我盯着亚理纱的嘴唇发呆,直到那抹弧度完全合上,我才猛地回过神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把话头抢了过来:“这座建筑的二楼走廊由两种地板构成,长边走廊铺的是踩上去会有声音的木地板,短边是和一楼一致的石材地面。木地板的声音在二楼可能不算太显眼,但是在楼板的正下方,在一楼是可以清晰听到的。亚理纱在第一天就通过这一点,判断出了雨宫回到了自己房间,她也在同一天晚上听到了我去洗手间的动静。”
“但一直到她凌晨1点睡下,没有再听到任何别的动静。这说明,案发当晚,凶手走向位于短边走廊的牧野的房间,完全没有经过长边的木地板区段,凶手的身份简直一目了然,正是同样住在短边走廊的雨宫。”
久我山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冷哼:“那也有可能你并没有真的去洗手间,那次的动静是你去牧野房间的时候发出的。”
“那是不可能的,因为现在主导这场推理的人是我,你只有乖乖听我说的份,我自然不可能是凶手。”
我故意把这句话说得漫不经心,看着久我山脸上那条线绷得更紧了,才慢条斯理地摇了摇头。
“好吧,骗你的。真正的依据是,牧野在21:42分发给高见的那张照片里,木盒还没有打开,说明那个时刻他毫无疑问还活着,而我去洗手间是在众人分开后30分钟,也就是21:30分。而且如果我在撒谎,亚理纱会当场提出质疑。”
他话还没说完,我便毫无征兆地抬起腿,鞋尖重重地踢在对面的椅脚上。
“久我山,你忘了我说的了吗?你只有乖乖听我推理的份。”
“好了,现在来让我解释,为什么雨宫的手上或者袖口没有任何蜡油的气味。结合第二天她死亡的案件、和消失不见的内衣。我想,雨宫用内衣,更可能地说,是内衣里面的海绵垫,把刀柄完整地包裹起来,这才让外衣上没有沾到任何气味。隔着外套的厚度,内衣里的海绵垫的气味残留,极难从外面闻到。”亚理纱重新把头摆正,视线一同落在了此刻正死死咬着牙、脸颊肌肉由于极度而抽搐的久我山脸上。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是,行凶之后她直接脱掉了内衣,反正外面穿着宽松的运动外套,外观上根本无从分辨到底穿没穿。如果没有穿衣物,就算是内衬,也十分明显,但是穿没穿内衣,就完全看不出来了。”
我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嘴唇,嘴皮有些起皮的触感,就算身处游戏世界里,这类细节也照样如实呈现。
“雨宫仰躺在自己的床上,面部呈现出明确的窒息死亡特征,枕头套的布面上留有和她粉底液色号相近的残留痕迹,综合这几处细节,她在失去意识的状态下被凶手用枕头捂死,死亡时间在0点到2点之间。"
"那一晚,一直待在自己房间里的亚理纱在0:30分听到了楼上传来的动静,这个时间点没有对应上任何人的证词,这足以说明,0:30分的动静,正是凶手前往雨宫房间实施杀害时产生的。”
“之前的讨论里,我们一直没有解决核心问题,凶手到底让什么东西消失了。我们最终排除了偷换茶杯的说法,原因是房间里没有两个人能够同时落座的条件,无法在桌面上不动声色地完成茶杯的调换。但这个说法本身有一个前提需要重新再来看。”
“高见说因为没有搅拌勺,所以雨宫今晚可能不打算服药,雨宫喝茶从来不加糖、确实房间内没有搅拌勺,但是同样的,久我山你建议碾碎加进茶水里,是因为药片本身太苦。对于雨宫这种完全不放糖、喜欢喝苦茶的人来说,她真的会只是因为嫌苦、放弃服下助眠药吗?”
“那么,药片少了,只能说明雨宫是自己服用的,不存在被人偷偷投药的可能。但为什么是三颗?你当时也说过,建议服用一颗。就算凶手事后动用了消失权限,要么是让药片全部消失,要么只会消失另外的一颗。”
紧接着的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无限扩张。我按着太阳穴的手逐渐垂下,慢慢地抬起头,视线精准地投向久我山的双眼:“现在,我要提出一个假设,不,也不算是假设了……”
“……根本不存在消失权限这一规则。凶手无法让任何物品消失。”
久我山嘴唇抿得更紧了一点,喉结缓慢地上下滑动,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我今晚在公共大厅的壁炉里,发现了一截长条形的金属。这座建筑里并没有出现过任何类似的金属物件,我想不到它可能是什么。直到我想起来,水野曾经提到过,去年登山社的事故造成了他右臂粉碎性骨折,粉碎性骨折需要置入骨科钢钉,取出的时机通常是骨骼愈合之后的一到两年,再加上我们并没有发现水野消失的右手臂,那根金属是然后什么之后的残余,已经不需要再多说了。”
“当然,如果只是这一截金属,可能还有别的解释。但是还有这个……”
我不紧不慢地反手探向背后,在下一秒抽出了之前在储藏室取出来的刀具,将它横举在久我山的眼前。
“这是我从储藏室刀架上取来的。切断水野手臂用的刀,在案发后没有归回刀架,可储藏室刀架上所有的槽位都有刀插着。而且,刀架上原本应该全部是黑色柄的刀,为什么会插着这一把墨绿色刀柄的拆信刀?这把刀,难道不正是在牧野案件里本应该通过消失权限被消除的凶器吗?”
我又一次伸出腿,鞋尖磕在他那把椅子的边缘,说道:“因为消失权限从来就不存在。凶手在发现物品根本没有消失的时候,必然陷入了相当程度的慌乱。比如雨宫,只是她无法告诉任何人,因为一旦开口,就等于亲手终结了自己成为赢家的可能。短时间内她肯定不会自爆,但是随着游戏的时间拉长,谁也无法保证,她最终会不会在一个时刻崩溃、然后找人倾诉。”
“所以,这个游戏需要一个专门处理掉这种潜在风险的内应,一旦有凶手发现了权限根本不存在,就立刻将其灭口,以维持游戏规则正常运转的假象。”
两只手臂重新有力地交叠在胸前,我看着在椅子上动弹不得的身影。
“你又有什么证据呢?”久我山迟钝地将头别向一侧,半边脸深深地陷进了一片阴影里。
“在确认了你是杀害雨宫的凶手之后,我认为我的推断是站得住脚的。”
我双臂向后撑在冰冷的桌面上,将身体大部分的重量交给了桌沿,肩膀顺势耸起。
“在游戏里不存在什么消失权限的情况下,房间里的药板确确实实少了三片药,而药片的去向也只有一个,是雨宫自己服用的。可想要赢得游戏的她只会按照你的建议服用一片,不会是大剂量的三片,那剩下的两片,究竟去了哪里?”
“还有,牧野的房间被发现的时候,门锁是完好的上锁状态。但雨宫的房间门锁是被暴力破坏的。这里房间的装修完全一致,细木棍在雨宫房间里同样存在,如果是同一个凶手连续作案,为什么不沿用之前的方式,用刀片从门缝操控内侧旋钮?或者,就算不知道这种方式,在见过我用镊子打开牧野房间之后,也应该清楚这扇门的结构是可以从外侧操控的。”
我话音一收,目光掠过久我山拱起的脊背,故意停顿了一下。
“这两点都指向了同一个人,那就是你。你在我用镊子打开牧野房门的时候,并不在场。至于那两片药,你有过焦虑症的失眠史,你拿走了两片,是因为那个时候游戏还剩下整整两个夜晚。作为游戏的内应,你肩负着处理掉可能开口的凶手的任务,如果在接下来的夜晚里睡眠不足,确实是很大的麻烦呢。”
“对了,还有雨宫消失的内衣,”我放慢了节奏娓娓道来,“那上面沾着拆信刀刀柄的蜡油气味,是雨宫杀死牧野时留下的直接证据。你把它带走,是因为这样可以制造一个拙劣的误导,让这两起案件能够被认为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从而干扰我们的推理。”
“好了,在消失权限并不存在的前提下,来看看水野死亡的案件。”
这一次是亚理纱先打破了安静。她始终垂着头,两条发辫顺从地垂落在胸前,遮住了她大半张脸的表情。
“水野被砍断了右臂,死在了储藏室内。我们之前已经确认过,他从储藏室取了清洁剂之后,确实回到过自己的房间,而且在23:10分前后开始用烧水壶烧水。“
”之前的推论之所以停滞不前,是因为无论水野的下毒对象是谁,那个时间节点的热水都说明有人在启动了烧水壶,如果是久我山你,这么做等于主动把嫌疑往自己身上引,所以只能是水野亲自烧的水。这意味着,23:10分,水野还在自己的房间打算泡茶,等待目标走出房间,而那个时间待在房间里的,只有你。如果还是这样,凶手就只能是你,是你突然进门先杀害了水野。”
亚理纱无声地往我旁边挪了半步,肩膀轻微地从侧面掠过我的袖子,我感觉到心脏的跳动声在耳膜里突突作响。但她的神情和语调完全没有任何波澜,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水野离开房间去储藏室的时候,应该是把顶灯关掉了的,因为开关面板上留着清洁剂的残迹,说明他之后回到房间之后重新开了灯,并且手上还沾着液体。但问题就在这里,他开了灯,要么能看到开关上留下的液体,再不济也能看到自己手上沾上的清洁剂,那为什么他没有去洗手间把手洗干净,而是保持着沾着清洁剂的状态,选择去泡一杯要喝进嘴里的茶?”
“因此,现场肯定有部分痕迹是凶手事后伪造的。那难道水野其实没有回过房间?不,因为楼梯上的不明显的鞋印,所以他一定是回了,开关的痕迹也是他自己留下的。而那个有矛盾的地方,也就是杯子外壁握持位置的清洁剂,是凶手伪造的,目的是配合23:10分的热水,共同营造出水野在那个时间段还活着、还准备泡茶的假象。”
“那么这样看来,水野实际上在22点众人分开之后不久,就已经去储藏室取到了清洁剂。”
亚理纱侧过头,带着凉意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透着一丝催促,我胸口起伏,以此压制住那阵由她触碰引发的悸动,顺着她的话语继续说了下去。
“咳咳,那么,是谁制造了这个假象?肯定不是你,久我山,因为你在那个时间段没有不在场证明。需要制造这个假象的,只有高见或者亚理纱。当然,不可能是亚理纱,因为如果水野打算给亚理纱下毒,根本不会回到自己的房间,所以,那只能是高见。”
“但高见人在阅览室,她要如何在23:10分按下那把烧水壶的开关?建筑内能利用的东西有限,我不认为能制造出任何延时自动启动的装置。不过,只要把水野被砍下的右臂和这件事放在一起,事情就明了了。”
“她利用了水野手指的尸僵,”随着话头,我看向了房间里的热水壶,“高见把水野的手指放在烧水壶的开关上,死亡初期,肌肉处于松弛状态,手指没有足够的力量压下开关。随着尸僵的进程推进,手部的屈肌群开始产生收缩,开关在某个时刻被压落。”
“高见应该是在22点刚过不久,就完成了对水野的杀害,布置好了这一切,然后在23点前往阅览室制造不在场证明,在23:30分离开之后,再次回到水野的房间,把那条完成了任务的手臂带走处理。”
“这个做法其实相当冒险,”亚理纱压低了声音,转而盯着地面,“尸僵的产生时间因为个体和环境温度的不同而存在误差,高见没有办法精确预判开关被压下的时刻……”
“当然啦,凶手只能是你,因为我和亚理纱都不是凶手……”
我缓缓从书桌边缘支起身子,悄无声息地立在久我山身后。指尖顺着椅背粗粝的表面,感受着木纹微小的起伏。
“虽然很想这么说,但是其实客观上来讲,也只有你是凶手,卧底先生,正是在这起案件里,我确认了你确实是游戏的内应,”
“高见俯伏在书桌前的椅子里,后颈处有一处致命的刺伤,没有挣扎或搏斗留下的痕迹,说明她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遇害了。你提出的推论是,高见只会给同为女性的亚理纱开门,后者可以利用液氮在瞬间制服她,然后完成杀人。”
“但液氮说法是站不住脚的。没错,人体接触液氮之后确实会出现僵直,但同时也会变成一个极度脆弱的状态,如果在这种状态下刺入刀具,切口周围的组织应当会以刺入点为中心,向外炸裂成放射状的冰裂纹,就像用钉子去凿冰块一样。而高见颈后的伤口没有任何类似的裂纹,证明了液氮没有被使用过。”
“而如果不使用液氮,身材比高见矮小的亚理纱,要如何在面对面的情形里、不引发任何搏斗,就完成行凶?”
“高见是在坐着的情况下被杀的。她的身体没有离开椅子,就这样毫无防备地遇害了。可是她的房门是从内侧锁上的,凶手是怎么进来的?”
我缓缓伏下身,将嘴唇停在离他左耳仅有几厘米的位置。
“在雨宫的案件里,有几处奇怪的细节。首先,雨宫的一颗掌旋球落在了落地镜镜框的底边缝隙里。其次,她的指纹留在了镜面上。再者,书桌上的平板操作屏被靠着茶盒斜立起来,亮度被调到了最高。”
“镜子里的掌旋球倒影正好和它的位置贴合,这意味着这面落地镜并不是普通的镜子,而是单面镜。雨宫把平板调到最高亮度,立起来朝向镜面,这是为了用强光验证自己的猜想,单向镜面在足够强的光源面前,很容易被发现。”
话音未落,我已经再度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僵硬的身躯。
“但平板被固定在桌面底座上,雨宫大概没有办法真正确认那面镜子的情况。那颗掌旋球,也不是她故意放上去的,更像是无意间滚落到了那里。因为如果她真的已经完全确认了那是一面单向镜,应该不会选择继续留在房间里、还服下助眠药睡觉。”
“总而言之,单向镜的本质功能是隐蔽观察,因此后方一定存在空间。在案发的时段里,亚理纱没有听到二楼走廊有任何人经过的脚步声。如果亚理纱是凶手,只剩下三个人的情况下,她完全可以声称自己听到了动静,说没有听到,只能证明她本人不是凶手,同时也证明在那段时间里确实没有任何人走过二楼的走廊。”
“那么你作为凶手是如何在不经过走廊的情况下进入房间的?三点结合在一起,答案只有一个,单向镜的背后隐藏着通道。”
对面的亚理纱动作轻柔地点了点头:“每个房间的写字桌面对着床,椅子背对着落地镜。从镜子后方走出来,完全在高见学姐视野的盲区,她甚至来不及察觉有人出现在她身后。”
“你杀害了杀死牧野的雨宫,杀害了杀死水野的高见,我也是完完全全确认了你就是游戏里的内应。”我把两只手臂交叠起来,就这样不紧不慢地重新绕回了久我山的正面。
“……把拆信刀藏进储藏室刀架,以及在壁炉里焚烧水野右臂,这两件事,也都是你做的吧。”
“这个游戏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就是为了看我们取乐吗?”
久我山已经在半小时前被我松开了绑缚,可他现在却像一摊烂泥,毫无尊严地横躺在冷硬的地板上,我压在他身上,单手握住他那脆弱的脖颈。
他的脸早就被我揍得不成样子,此刻又因为窒息而憋得紫红。直到这两个字死命地从他牙缝里挤出来,我悬在半空中的硬拳才终于放了下来,指关节上全是他的血。
“你要知道,这是游戏世界,我可以无限制地折磨你。你最好说实话。”
久我山的嘴唇因为肿胀而张合不太利索:“我……我只能告诉你们我知道的。那位企业家,他……他就是喜欢看侦探在错误的假设上进行推理,推理越精密……就越让他高兴。”
“因为……他告诉我,大学的推理协会也会参加这个游戏……我确实想加入协会,但后来我放弃了,因为实在是……太乌烟瘴气了。三角恋、四角恋,劈腿、恋爱,没有一个人在认真建设社团。我只是……想在游戏里偷偷报复一下。”
房间里随之安静了一段时间,我依然保持着蹲姿,虎口的麻木感正一寸寸褪去,我还在反复思考着久我山的自白,亚理纱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她一直站在我的身后,从我开始施暴起就没挪开过。我撑着发麻的手背缓缓转过脸,正撞上她投来的视线。
“如果壁炉里留下的金属真的是水野手臂里的骨科钢钉,连接仓在我们进入游戏的时候,是通过摄像头捕获并复刻了我们各自的外观和衣物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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