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耶斯岬的小径始于一座破败的木屋。田希盯着木屋前的路牌,暗骂自己大意。
路牌上清晰地写着:单程五英里。这意味着如果要从这里到雷耶斯岬的尖端再折返停车场,一共要走十英里。自己做足了准备,却忘了确认小径的长度。原本惬意的徒步,成了一段漫长的旅途。
该死,还不如去优胜美地。田希瞥了眼斗志昂扬的陈远,有苦说不出。
陈远和田希是同窗。他们年少时曾一起在新加坡留学。高中毕业后,田希去了美国发展,陈远则留在了新加坡。今年年初,陈远辞了职,来美国找田希玩。陈远想去优胜美地露营。田希一听就皱起了眉头。他在湾区住了八年,早已去腻了那个地方。那儿不光路途遥远,而且一到节假日就人满为患。原本空旷的山谷被一辆辆私家车堵得水泄不通。空气中的汽车尾气比城里的还要多。田希可不想把勉强请出来的带薪假浪费在开车和找车位上。因此,他自作聪明提出了一个较为小众的选择:雷耶斯岬。
雷耶斯岬是加州海岸线边延伸出来的一座半岛,从旧金山开车一个小时就能抵达。海岬像是一把匕首,藏在北加利福尼亚的腰间。匕首的刀刃面对着汹涌的太平洋,刀背则守望着平静的塔马利海湾。
雷耶斯岬除了地理位置近,停车也更方便。田希在睡眠上已经负债累累。他不想因为要早起抢车位再多添一笔新账。于是他主动成为雷耶斯岬的首席推销员。他给陈远看了好几张海岬小径上野花盛开的照片,甚至还给那段路封了个“加州必去的五大徒步小径之一”的称号。陈远一开始有些犹豫,可当他得知雷耶斯岬还是海麋鹿的保护区时,竟也开始感兴趣起来。
“麋鹿不都在森林里吗?怎么会在海边?”陈远好奇地问田希。
“这就是你们这种城里人见识少了。海边为啥不能有麋鹿?”田希其实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好先在气势上占上风。故弄玄虚的反问像是一个塞子,堵住了陈远的好奇心。就这样,他们在一个浓雾弥漫的工作日清晨,一同出现在了雷耶斯岬小径的起点。
徒步尚未开始,田希却已经累了。他回想起接陈远的那天,机场附近也下了大雾。
雾是旧金山的常客,有好事者甚至给它取了名字。夏日的每个傍晚,“卡尔”都会翻过海岸线边的山脊,包围旧金山半岛。那天,陈远的飞机在空中盘旋好了一会儿才安全落地。经过十六个小时的飞行,陈远的全身像是快要散架。然而田希似乎比陈远更为疲惫。他刚熬了一宿,在清晨的微光中提交了本季度的工作报告。为了遵守职场礼节,他还特地将邮件设成了定时发送,以免打扰同事们休息。这两年田希一直在尝试升职,可从未成功过。他的老板也很无奈。光靠老板在升职评定会上说好话是没有用的,关键还得看田希的工作成果。事后老板总结他升职失败的原因,要么是项目的影响力不够大,要么是项目本身不够复杂。三番五次从老板的口中得知升职失败,田希觉得自己就像是那迷雾中的飞机,在空中绕圈迟迟落不下来。
“我们出发吧!”陈远的话驱散了田希脑海里的迷雾。相较于田希呆滞的目光,陈远的眼神里充满着对未知的期待。在岛屿蜗居多年,辽阔的美洲大陆替他松了绑。他拍了拍田希的肩膀,随后健步沿小径前行。
“嗯……”田希这才反应过来,不情愿地朝浓雾迈出了第一步。这条小径究竟通向何处?模糊的远方会有些什么?他盯着陈远的背影,仔细观察着周遭的环境。虽然一开始步履忐忑,可他也不想就此认输。他加快了脚步,从陈远的左侧超了过去。骄傲的田希又回到了领队的位置。
田希是个社交媒体上的户外达人。每次出行都是他展示户外生活的重要机会。有时候返程的飞机还在跑道上,“九宫格”照片就已经传到了每个关注者的手机里。他也不是唯一一个会这样做的人。加州的户外文化浓厚,每个人多少都有一项户外的爱好。不会滑雪,至少会爬山吧,不去徒步,至少得找个岩馆攀岩吧。各种各样的户外活动最终都会社交媒体上聚拢。没有拍照?这座山算没爬过。没有录像?这趟雪也白滑了。每个人都窝在沙发里激动地分享着户外的风采。他们在意的不是人与自然的互动,也不是挑战自我的多巴胺分泌,而是疯狂增长的点赞,和来自屏幕对面的羡慕眼神。
陈远确实很羡慕田希。新加坡国土面积小,地形简单,仅有一座海拔一百来米的最高峰。每次看到田希在野外的动态,陈远都忍不住在下面点赞。透过手机屏幕,他看见了优胜美地“燃烧”的瀑布、黄石公园准时喷发的热泉、夏威夷大岛炙热的岩浆。可就算画面再清晰,声音再还原,都不及亲临其境。他想知道,铺满松针的泥土和常年封冻的苔原,脚踩上去是怎样不同的触感。他想知道,落基山间凛冽的风与阿拉斯加的冰川水谁更冰凉。他想知道,天地的尺度,而不是马路的宽度。
今天是工作日,冷僻的小径只属于田希和陈远两个人。他们的脚步声在潮湿的空气中沙沙回响。你来我往,彼此并不相让。除却脚步,田希身上的冲锋衣也跟着节拍发出“擦擦擦”的声音。那是时下最流行的硬壳冲锋衣,采用价格不菲的人造面料,透气又防水。照理说,硬壳冲锋衣的面料应该十分耐磨,可田希还是走得分外小心。偶尔遇到侵占小径的灌木,他总会侧过身去,避免树枝在衣服上留下划痕。
沙沙……擦擦……呼呼……来回交响。陈远一步一个脚印,神情越来越放松。可田希的脸上确是另一种气候。规则的韵律使他烦躁。他只想听到一种声音——手机的震动声。公司会在今天宣布上一轮升职评定的结果。即便自己的项目还没落地,田希依然恳求老板再次将他的名字塞进评审名单。他的项目做不完也不全是他的原因。若不是兄弟组拖着一直不解决前序问题,项目也不会进展缓慢。花了太多沉没成本,田希如今骑虎难下。老板自然清楚田希为升职所做的努力,可升职与否也不是老板一个人说了算。一想到自己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去休产假,与其花时间和下属来回拉扯,不如随便推荐一下应付了事。等休了产假回来,说不定又是另一番风景。田希的升职推荐就这样仓促地交了上去。即便每个人都知道结果,田希还是抱着一丝希望,捏着一把侥幸。
就在他第十五次掏出手机查看的时候,期盼许久的邮件庄严地降临了。信件标题很简短,并没有揭示升职的结果。他只好停下脚步,慌张地点开内容。冰冷的屏幕上,载入的标志不停地转圈,就像田希这些年付出的努力一样,一次又一次回到原点。
“妈的!”田希小声骂道。在户外,没有手机信号是常有的事。他又退出邮箱,尝试重新加载了几次。可邮件的内容依旧如眼前的雾色一般空白。田希叹了口气,将手机塞回裤袋里。前路一片迷茫,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大约一英里后,二人就进入了海麋鹿的栖息地。海麋鹿在十九世纪几近灭绝,上世纪末才被科学家们重新引入雷耶斯岬。谁也没有想到,濒危的种群经过半个世纪的繁衍生息,竟又成了这里的主人。在晴朗的日子里,海麋鹿随处可见。它们成群结队,或是在湖边饮水,或是在绵延无际山坡上散步。偶尔遇见前往海岬尽头的徒步者,它们会竖起耳朵,好奇地眺望。
今天则恰恰相反,来自太平洋的雾气阻挡了两位徒步者的视线。他们睁大眼睛努力搜寻海麋鹿,可始终一无所获。潮湿的海风从身边掠过,远处的景色时隐时现。有几次,他们以为找到了活跃的鹿群,可稍等雾气消散,眼前出现的却是毫无生气的乱石。陈远走走停停,四处张望,怕错失任何一个观察麋鹿的机会。田希则很快就失去了兴趣。他只想尽快完成这次徒步,回到有信号的地方。他迈着大步走在前边,时不时回头催促陈远快走。
“走吧,这里没有鹿。”田希大声喊道。潮湿的空气借机侵入了他的胸腔,冷冽冰凉,令人不适。
“好,稍等一下下,那团雾就快散开了。”陈远仍旧踮着脚尖,目光锁定远处的黑影,并没有发觉田希脸上不耐烦的神情。
出于礼貌,田希还是等了陈远一会儿。很快,雾气如帷幔般拉开,又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登台亮相。田希见状,轻蔑地笑了笑,自顾自继续前行。陈远发现同伴已经走远,只好一路小跑跟了上去。
“刚才我还以为是鹿呢……太可惜了。”陈远嗅到了空气中的不悦,试图岔开话题,“你在加州这么久,见到过海麋鹿吗?”
田希不打算搭理他,头也不抬,冷冰冰地答道:“没有”。这两个字一说出口就像是落入了深渊,听不见一丁点儿回声。
田希只想尽快结束这恼人的旅程。这里的一切都令人生厌。好奇心过于旺盛的同伴、步步紧逼的浓雾、来回摩擦的防水面料、和加载了一半的邮件……他低着头朝前走,来不及欣赏灌木丛中盛开的野花。春末夏初的加州最为生机勃勃。告别了潮湿的雨季,漫山遍野的野花争相开放。可田希却是一台死气沉沉的机器,机械地拖动着生锈的身躯。不知过了多久,这台机器的听觉系统觉察到了异样:脚步声理应在一秒钟内抵达两次峰值,可眼下却只检测到了一次。听觉系统立即将此异常向中央处理器报告。中央处理器经过分析,果断提高了心率并激活了脖子附近的肌肉,使得这个名为田希的机器完成了回头的动作。最终,机器的视觉系统完成了猜想的验证:身后的陈远不见了。
云霭自海面逼近山脊,能见度越来越低。田希无奈地哼了一声,以为同伴又被什么无聊的东西吸引。他环顾四周,除了小径,只看到无垠的白色。他不记得自己的朝向,身前身后的路都长得一个样。他假装镇定,往“回”走了一小段,一边走一边呼喊着陈远的名字。他的声音随着小径的绵延逐渐衰减。他发觉路边的每一朵野花都朝向他开放,像是一千双充满恶意的眼睛。糟糕的可能性开始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原本不宽的山脊小道开始变换形状,成了一条钢丝。他如一位杂技选手,在高空中小心翼翼地前行,生怕走错一步就会跌入深渊。他一边埋怨陈远的随性,一边努力回忆最后一次听见脚步声的位置,可他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小径恢复了安静。田希喊累了。他站在道路的中央,像此前的陈远寻找麋鹿那样眺望远方。远处的那团黑影是陈远吗?他满怀希望,可等来的却是一颗枯木。这棵早已失去生命的老树不怀好意地张开臂膀,似乎在炫耀:嘿,你被我骗到了吧!
如果可以,田希真想把这棵树砍了。可当下他还有更大的危机。
要是找不到陈远,我该怎么办?我该呼叫救援吗?这里又没有信号。我要自己走下山吗?我该如何向护林员解释情况?思绪在他的脑中如千万条杂乱的线般纠缠不清。也许是因为停下了脚步,田希发觉悬崖之下的海浪声变得清晰了起来。潮水带着巨大的能量,重重的地扑打在礁石上。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吸进去的是冷的,呼出来的也是冷的。呼吸的节奏太快,体温根本来不及加热肺部的空气。田希知道,自己又和焦虑症不期而遇了。
来湾区工作后,他曾有几次焦虑症发作。那时他觉得四肢麻木,呼吸也不受控制,眼前一片漆黑。事后朋友劝他去看看心理医生,他犹豫了很久还是照做了。他尝试正念冥想,尝试主动和当下和解,尝试利用规律的呼吸,尝试放下自己的情绪。医生建议的,书上说的,网上讲的,他在此刻不停地提醒自己。他试图将呼吸的节奏与海浪声保持一致。在潮水扑岸时,他将所有的废气都呼出体外,然后再深深吸一口新鲜空气。他开始察觉到吸入的气体是冰冷潮湿的,也能体会到自己的足弓正在承受身体的重量。过了好一会儿,他方才完整地感觉到自己的双腿。他不再发抖,视野也变得清晰。他正与海洋和群山一同呼吸。
他心里默默数着呼吸的次数。就在第九十六次深呼吸时,小径远处出现了一个模糊的阴影。阴影渐渐靠近,慢慢变大。田希以为那是陈远,放下心来。可等阴影的体积超过了正常人大小,他的心又被悬在了半空,仿佛随时都要自由落体。那个物体明显比陈远要高大,可能至少两米高。他在原地呆住了,再一次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他只能虔诚地注视着前方。
那是一头成年雄性海麋鹿。它不紧不慢,穿过浓雾,缓缓走入小径。海麋鹿在田希面前停下了。他们四目相视。即便隔着七八米,田希也能在棕黑色的鹿瞳里发现自己失了神的模样。
他屏住呼吸,伫立在小径的中央。浓雾调皮地在他们之间起舞。时隐时现的鹿角让他想起金门大桥。在夏日,雾气总会在清晨穿过金门大桥。此时若能登上桥边的山脊,就能看见两座红色的桥塔穿出云海的奇观。
田希不记得自己与海麋鹿对视了多久,只知道对方在某一刻突然歪了歪头,躲入路边的灌木丛。不一会儿它又成了一团黑影。黑影时隐时现,直至完全遁入迷雾,再也找不到了。
等田希回过神来,陈远已蹲在他的身旁,关切地看着他。田希发现自己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见到陈远,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用尽全力站了起来,大声质问:“你他妈的刚才去哪了?”
陈远面露诧异,隔好一会儿才小声答道:“我刚才看到麋鹿了,就停了下来……”
“你怎么不和我说一声?我刚以为你走丢了!”田希本以为自己会更冷静,可心中的怒气却如秋日野火般不受控地蔓延,“这儿可不是新加坡的城市小花园!这里是加州,这里是野外!”
“可……可我们在公园的小径上啊……”陈远没想到田希会发脾气,一时觉得委屈。他并没意识到加州的户外也可以很凶险。
“你还是在城市里呆惯了!”田希自下而上打量陈远的衣装:阿迪达斯的白色板鞋,鞋底不防滑。优衣库的红色外套和深蓝色牛仔短裤,不防水也不防风。巡视了一番,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陈远丧气的脸上。
“算了,走吧。”田希没好气地说。虽然嘴上不饶人,可在接触到到陈远的目光的那一刻,田希心里也生出一丝愧疚。此后的一英里,他三步一回头,怕陈远再次走丢。
“大哥,你不用老是回头看,我要停下来的话会告诉你的!”陈远发现了田希的谨慎,笑着让他放心。
田希像是个被戳破了谎言的孩子,想不出借口来掩饰。他只好还一个僵硬的微笑。
“那你刚才,看到麋鹿了吗?”陈远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便小心试探道。
依照地图,两位徒步者已抵达这段旅程中海拔最高的地方。太阳在此时也爬到了天顶。加州凶猛的阳光终于开始驱赶来自太平洋的雾气。二人在山顶的一棵大树下休息,前方的陆地渐渐浮现。它如同一张花毯,自他们的脚下铺开。循着漫山遍野的鲜花,海岬的尽头正静静地回望。
“我们走吧。”陈远休息够了。他的衣服并不透气,一路上汗水渐渐湿透了他的内衣。坐下歇息时,山顶的风蒸发了汗液也带走了体温。他想尽快动身,好让自己再次暖和起来。
田希小憩之后也冷静了下来,惭愧更多了几分。他瞥了眼狭窄的小径,脱下了自己的冲锋衣。交给陈远。“给,你围在腿上。”
陈远不懂田希的意图,以为田希怕他冷,赶忙摆手:“不用,走起来就不冷了。”
田希叹了口气,指了指不远处的树丛。原来前方的小径被肆意生长的植物占据了大半。齐腰的灌木上长满了黄的白的野花。走入小径即置身花海,虽然好看,但难免被近身的枝桠戳划。陈远只穿了条运动短裤,膝盖以下的皮肤全都暴露在外。若是这样走完全程,他的腿上估计要多好几道红印子。
“你的衣服不要紧吗?”陈远皱起眉头,再三确认。他怕到时候划破了田希心爱的衣服又要遭到怪罪。
这一问倒是问倒了田希。他的确没想到这一点。可在短暂的犹豫之后,他还是将衣服递了出去:“快围上。你看你穿的短裤怎么过去?”
陈远不好拒绝,只得谢过同伴,然后将硬壳冲锋衣围在了腰间,打了个结。他每走一步,冲锋衣的面料就互相摩擦,发出响声。
终于摆脱那恼人的擦擦声了,田希心想。他迈着轻快的步伐跟在陈远身后。二人渐渐淹没在绵延的花海之中。
花海的最后部分是一段上坡。坡度虽不大,但路面却从坚实的泥土变成了松软的沙地。长途跋涉已让二人的体能亮了红灯。在软塌塌的沙地上走路,每一步都比上一步要辛苦。一不小心,脚就陷了下去。田希和陈远不得不抓住身边的灌木,借力向上攀登。他们的鞋子里不知不觉灌满了沙子,脚步愈发沉重了。
“你还记得以前宿舍后面的那个沙堆吗?”陈远抓着一根枯木,努力踩紧脚下的沙土,回头问田希。
“记得。怎么了?”田希盯着脚下的路,不敢掉以轻心。
“现在这段路和我们当时爬的沙堆很像,松松软软的,不好走。”陈远的思绪回到了他们还在新加坡读书的时候。宿舍的网络很慢,他们放学了就无事可干。不知是谁发现宿舍背后的工地上有一个沙丘,鼓动着大家一个接着一个爬了上去。十几岁的孩子登上沙丘,好比征服了珠穆朗玛峰,在上面兴奋得手舞足蹈。在新加坡这座平坦的岛屿上,能攀登一座高山算是不小的成就。他们登顶后的欢呼声引来了宿舍管理员德文。德文老师骂骂咧咧地朝他们跑来,将他们一个个赶下了“珠峰”。
夕阳下,宿舍的食堂边多了一排罚站的男孩。德文在他们面前来回踱步,用着他们还听太不懂的南洋英文高声训话。这位年轻的宿管说到激动处,口水如新加坡午后的暴雨一般击打在孩子们的脸上。
田希也想起了爬沙丘的事,嘴角逐渐浮现出微笑。回忆里,在新加坡的四年是他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日子。如今的自己,生活在被誉为“宇宙中心”的湾区。任何东西,只要有钱就能买到。可那段轻松的岁月,花多少钱都买不回了。
“那个抓我们的德文老师。他去年去世了。”陈远的话像是一记重拳,落在田希的心上。田希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在庙里祈祷时,心脏病发人没了。”陈远往高处奋力迈了一步,好像这一步能让他离天空更近一些。
田希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见德文是什么时候。在他的印象里,德文是个虔诚的印度教徒。每周他都会去牛车水的印度庙里祈祷。田希估算了一下,德文去世时可能五十岁都不到。他万万没想到在记忆里鲜活的生命,竟然在他不知晓的时候已经写完了人生的终章。
“在那一刻他一定见到湿婆了吧……”田希沉默了很久,只能用这样的话来安慰自己。
“嗯。”陈远点了点头,然后说出了他来美国的真正目的,“我这次来其实也是因为这些年经历了太多离别。我想趁着自己还年轻时多去看看散落四处的朋友。”他看了看田希,又望了望近在咫尺的海岬,叹了口气。
是啊,自从离开新加坡后,曾经熟悉的人都成了人生的注脚。随着年岁增长,他们渐渐淡去,最终消失不见。田希每走一步,都想起一个失联的故人。
“我们这群人好像有个共性,不知道被什么逼迫着,一直奋力朝前走。上学的时候怕成绩不好被送回国去,工作了怕工资不够高不给办永久居民,现在又怕生活不够好被人比下去……我想如果有一天自己也和德文一样突然离开,那我之前的日子都在追些什么呢?”陈远越说越入神。他不期待田希的任何回应,仿佛这是他一个人的旅程。
是啊,我在追些什么呢?田希看着眼前的那个的背影,分不清那是陈远还是自己。他想往前追,可怎么也追不上,只好一步一步,任由呼吸领着自己来到小径的终点。
站在海岬尽头的悬崖边,海风毫无遮挡地吹在他的脸上。烦人的海鸟肆意地在他的头顶盘旋。沿着尽头望去,田希能清楚地看见对岸的灯塔。红白相间的塔身,伫立在一片漆黑的礁石之上。灯塔顶端的棱镜不知疲倦地转动,朝着大海深处投射明亮的光。
对岸的沙滩上散落着三三两两赶海的人群。田希很羡慕他们,只要爬上礁石就能造访灯塔。他也想去那儿,看看塔顶棱镜的构造。可他无法再往前了。悬崖下就是波涛汹涌的入海口。在那里,风与浪一同呼啸。声音在这里也形成涡旋,时不时切断远方的光。
陈远也被海岬壮丽的景观所俘获,正贪婪地呼吸着潮湿的空气。他环顾四周,举起手机不停地拍照。他并不想把照片发给任何人,只想留给自己,作为来过的纪念。
可再美的风景也无法果腹。经过长途跋涉,二人的肚子早就响起了警报。陈远从背包里掏出一袋咪咪虾条,递给田希。田希已经很久没有吃虾条了。他记得上小学时他最爱从校门口的小卖部买零食。放学后花五毛钱买一袋咪咪虾条,一根一根慢慢吮吸,回家路上尽是虾条的鲜香。等再长大些,各种各样的新鲜的玩意儿逐渐占据了他人生的舞台。咪咪虾条在不知不觉间功成身退。直到有一天,他在新加坡的邻里小店里与它重逢,故乡的回忆汹涌而至。仔细阅读包装后他方才发现,代表童年的咪咪虾条竟然不是国货,而是来自马来西亚的零食。虾条的味道又复杂了一分。
在太平洋对岸的海岬上,脆爽的虾条与故土方向吹来的海风一样,带着独特的咸味。这样的味道会伴随田希一生。在快乐的时候,在难过的时候,都会从眼角涌出。人生百味,即便再多酸甜苦辣,终究还是咸的。
“接下来去哪?”陈远恢复了体力,迫不及待地想继续旅程。可田希依旧凝视着远方。忽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大概是收到了信号。
海岬对岸的灯塔忽明忽暗,光束不断掠过田希的瞳孔。田希想到自己努力了这么久都没完成的升职,想到手头上一直做不完的项目,想到那封永远也加载不完的邮件。这次他并没有选择掏出手机,而是决定最后看一眼那个可望而不可及的光点。
“我们回头吧,这里没路了。”田希对陈远说,也对自己说。
雷耶斯岬的小径终于一座碎石与鲜花同在的悬崖,在那里可以望到对岸的灯塔,也能看见回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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