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白色的结晶撒了一地,我的心瞬间凉了半截: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会手抖呢?!我正在吃饭,吃的是自己做的肉丸子。我把肉丸子塞到嘴里,突然觉得肉汁淡了一点。于是我便起身去拿盐。盐罐头放在不远处的架子上,我握住了它,拧开盖子,往盘子里面倒。在下一个瞬间,盐就大面积地撒在了桌子上,还有过量的盐融化在了肉汁里。
但是我舍不得全部倒掉,所以我烧了一大壶开水,把肉丸子挨个儿丢进水中洗过一遍再吃。这样的话虽然没有任何味道了,但起码还能吃。我的工资不高,就因为走神而把肉丸子全部倒掉太可惜了。
忙完之后回头一看,盐罐子已经见底了。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窗外的阳光非常猛烈,万物都显形,我本来打算吃完饭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起来再打会儿游戏吃泡面的,但是这样不得不去一趟商店了。商店,那头顶上炫目的白炽灯,那股挥之不去的消毒水的味道,我的心中升起一浑浊的火焰,炙烤着我原本的好心情。
我三下五除二地消灭掉剩下的肉丸子,把盘子丢进水槽里,下楼,把钥匙插进了车子里。尽可能快去快回,盘子就待会儿再洗吧。
我转动方向盘,踩下油门,车子缓缓地开动了,开上了高速路。很堵,好像周末有一亿个家庭正在前往公园的路上,所以车子开得很慢、很慢。
所以,我的心神开始游移,不受控制地被一些处于大脑边缘的东西所吸引。我想起了米卡,我的前女友。
我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来着…派对,对,派对。米卡和我是同一个硕士班的同学。开学那天,我们几个会说中文的学生被安排到了一个小组,不知是谁提议去玩桌游。我不喜欢和人有太多的交集,但是为了拓展人脉,我还是捏着鼻子去了。后来米卡告诉我,她也是出于这个目的才去的。这很可悲,因为不喜欢人类这点算是我还能想起来的关于米卡的为数不多的几个事实。
大概是剧本杀吧,我被抽中扮演一个鬼魂,而米卡则是通灵师,负责调查一些活人不知道的信息。我算是幸运的,因为这不是一个话很多的角色,但是米卡就惨了,在几个狂热剧本杀发烧友的带领下,剧情的推进变得越来越缓慢,甚至到了所有人都要睡着的程度。不对,我知道有个人是真的睡着了,因为那个人就是我。
唤醒我的正是米卡,因为她站了起来,向所有人宣告:我要回家了,这个游戏不好玩儿。我掩饰不住自己内心的惊讶,但是我没有多想便跟着站了起来,向大家点头示意后(我没有米卡那种一往无前的勇气)跟着她离开了桌游店。时间已经超过了十一点半,第二天的一早就有课,我不想搞砸学业,尽管交际也很重要。
那是一段长而枯燥的回家路,我只记得那似乎永不停歇的电梯。我们自然而然地聊了起来。米卡愤愤地说,再也不去这种派对了,一点意思也没有。
米卡看了我一眼。我还记得她那双清亮的眸子。“你是从这儿毕业的吗?”她问。
我点点头,说自己两年前本科毕业,工作了两年,现在回来读硕士。我不想盲目把一切都毫无目标地读完。我说。
你呢,你是什么情况?原谅我堪忧的语言水平,因为我的中文已经有些退化。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我在东部读的大学。”听到她报出的名字,我一脸懵逼。对于一个整天只知道上班和打游戏的死宅来说,一个处于东部乡村的私立文理学院实在是太过陌生了。
“给钱就能上的垃圾学校罢了。”到处搞小团体的富哥富姐们、偏心的老师、无聊的商业课——随处可见的风景,但是她却意识到,自己不满足于这个样子。“我不想随便搬个学位证书回去和哪个公子哥结婚,所以我来了。”米卡啜了一口手里的咖啡。
那可真是了不起。我说完之后突然感觉很容易被误解成反讽,于是慌忙解释起来。可是解释不好。
看着我慌张的模样,米卡又笑了起来。“你这人还真的是幽默——这算是讽刺吗?”
我们之间的话题在四处流转,没有任何营养。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我提出开车送她一程,米卡欣然答应了,说下次请我一杯咖啡。凉风习习,我的脑袋却反而因此更加滚烫了。很快就到了她的住所楼下,她下了车,向我道谢,转身离开。
有一些颜色在我的眼前飘过,像是丝带一样延绵不绝。我的心脏砰砰直跳。我张开嘴,可是话语早在这之前便浮上了水面。“米卡,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餐厅,你下周有没有空?”
她慢慢转过身来,瞪大了眼睛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算什么,我被邀请约会了吗?”
但是她还是答应了我的邀请。很快,一个学期过去了。等到寒冷重新降临这片土地上的时候,我已经习惯了米卡躺在我身旁的样子。“要不要去滑雪?”她一边翻着手机一边说,“我还一次滑雪都没有滑过呢!”
“我也没滑过。”我说。“听说摔跤了的话屁股会很痛。”
于是,我们订好了飞机票,做了些攻略,还买了两副防风镜,便关上了灯。
米卡狠狠地拍打我的胸膛。但是,我们已经做好了再来一次的准备,所以说什么都无所谓了。
打断思绪的是一阵喇叭声。前面的车子已经做得很远,堵车结束了。我启动车子,继续缓缓向前开。我说到哪儿了?哦,我们要去滑雪了。
你觉得怎么样,我的恋爱故事?一个宅男遇上了很爱笑的女孩子,发生在世界各地的随处可见的故事。要我说的话,这是个好的开头,因为虽然有些无聊,但是最起码这是个好故事,看了让人开心。说了那么多,我想要说的是,要是故事就这么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我真的这么想过,无数次这么想过。
那个开口是我发现的吗?也许是,也许不是。我记不得了。总之,一开始都还好好的。我们跟着教练练习怎么滑雪,米卡摔了大概三次,我的次数则至少乘十。如果回去的话,应该能在摄影机里找到米卡大声嘲笑我摔的仰面朝天的样子。但是我不会去看的。我是不会去看的。
算了,就当是我发现的好了。靠近山顶的地方,有一片树林,还有铁丝围起来的护栏。人不算多,因为像米卡那样不怕死一定要从山顶一路滑下去(她接触滑雪不过半个小时左右)的蠢货并不算太多,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我拉住即将俯冲吃雪的米卡,鬼鬼祟祟地指着那个铁丝网中间的开口说,要不要试试那里?
没想到米卡直接否决了我的否决,“那当然要试试看了!”她立马就被开口之后的世界吸引住了。我的胃部灼烧起来了。“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但是我没能拦住她。“山下见!”等我反应过来,米卡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我的双唇在颤抖,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寒冷,但不是全部。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但是我隐隐约约有种预感,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米卡了。
接下来的事情,我记得不清楚了。我根本就想不起来。我对于米卡的判断是正确的,米卡确实就这么消失了。山下没有米卡。没有。律师、搜救队、米卡的爸爸妈妈、我的爸爸妈妈、老师、同学、好多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语言争吵,肿的通红的双眼,宿醉,没完没了的官司——等到这一切都结束,我清醒过来,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开了多久了?十分钟?三十分钟?我记不得了。平常需要那么久吗?停在卖场之外的停车场时,夕阳已经坠入了远方的群山之后,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浑浊的灰色和暗橘之中。算了,什么都无所谓。我推着购物车走进了大卖场。浑身都隐隐作痛,仿佛昨天在泥地里摔了一觉似的。不知为何,商场里诺大的商场里一个人都没有。生意不行啊哥俩。
盐,盐,盐…盐摆放在哪个货架上来着?购物车就像是随时可能解体一样,歪歪扭扭地朝前蹭。这是白糖,这是大料,这是…哦,对了,这就是盐。这就是盐。我要的是食用盐。是的。
我在不停地重复着一些话语,你说?对的,你的反应很对,因为我也察觉到了。你知道吗?我在大学里读语言课的时候,选修了一门美国文学,教材是一本讲述越南战争的短篇小说集。里面那些得了PTSD的老兵,没有一个不是像我这样,说话颠三倒四、逻辑前后矛盾的。可以说,和他们比起来,我简直就是语言的大师,杰出的人才。
那门课我只拿了B+,因为美国老兵们的遣词造句,对当时还不熟悉英语的我来说简直是地狱级别的。但是,等到很后来,在某一天上班摸鱼的时候,我恰巧又翻到了那本短篇小说集。而这一次,我已经能津津有味地读下去了。
读完之后,我有个大胆的想法:那些说这句话的老兵们,本身其实是没有任何精神或者语言上的障碍的;甚至可以说,他们每一个人都是极其清醒的。所以,一切的胡话,一切的疯癫,其实都只是在逃避一个事实:他们身处越南时那些惨绝人寰的经历。为了从那个噩梦中逃开,他们宁愿药物成瘾,酗酒过量。
但是,这都不关你的事,因为我才是这个梦境的主人,我才是。我已经找到了盐,我把盐放进了购物车里,走向结账区。柜台上空无一人,我就把钱放在了柜台上,找到我的车,发动了引擎。已是月明星稀的时候,高速路上空荡得像是中午的堵车全是一场梦一样。手上的绷带占着血,还有其他颜色的液体,很陈旧了,正一串一串地脱落下来,露出下面的伤口,腐烂,溃败,汩汩地流脓,发出阵阵钝痛。
我的脖子大概是所有不幸中唯一的万幸吧,还可以好好地转动。但是,我有一种预感,一旦往副驾驶的方向看去,恐怕是要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于是,恐惧和肾上腺素勾结在一起,把油门踩得死死的。我以一种奇怪的、尽可能远离驾驶座的姿态坐在驾驶座上,逃离了高速路,飞快地把车停到小区里,一把拉开家门,哆哆嗦嗦地把钥匙插进去锁好。和门面对面的穿衣镜里出现了一个男人,面色发白,嘴唇干燥,而且浑身都是骨折遗留下来的凹凸不平。
呼吸突然一阵卡壳,我猛地咳了几下。血液和痰混在一起,浸透了我的衣袖。
…对了,盐,盐,要把盐放好。我吃了肉丸子,我的盐撒了,我去买盐。
我看着手中买回来的玻璃瓶。不,那并非是玻璃瓶了,而是碎裂的防风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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