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多年,我终于又有时间重新开始写小说了!所以就从这个故事开始!
先是伊戈尔和他的手下,然后是代表。那是个体格粗壮如熊的男人。他头戴铁盔,锁甲护颈一侧的搭扣松开,露出非常茂密的胡须。年岁让多数胡须褪去了金色,但这并不使他看起来苍老,却仿佛增加了他的智慧。一道明显的伤痕自上而下贯穿了男人布满沟壑的脸,那是利刃留下的疤,将他左边眉毛截成两段,那条眉毛之下垂着被疤痕揉皱的眼睑。而在鼻子另一边,尚存的右眼警戒地扫视大厅。
“我应该惊讶吗?”胡须遮住了他的嘴,让他讲起话来像在演腹语。
“您好,医师。”老人略微屈身,“您现在代表法师塔吗?”
“是的。”索菲亚回答,“不过我只是来向鲍里斯王公提一些建议而已。”
千人长的目光转向了鲍里斯,后者仍翘着双脚仰在椅子里。他并不奇怪为什么鲍里斯能脱困,当看到伊戈尔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伊戈尔是聪明人,他把自己卖了好价钱。他奇怪的是魔法师,他们怎么这么快就行动了?以往遇到王公相互争斗,他们总要先观望一阵子。
护卫们在千人长身边稍稍散开,无声地挤压着伊戈尔的手下所组成的包围圈。这些人全副武装,锁甲护颈遮住了他们的口鼻,只露出尖顶盔下一双双警惕的眼睛。他们手持盾牌,腰带上插着斧子,预备好要打一场贴身肉搏战。
伊戈尔的人缓慢地退开,在宴会桌左右两边找到自己的位置。这样他们既能挡在千人长和鲍里斯之间,又不必担心对方突然发难而自己来不及反应。
“只有你一个人吗,独眼?”鲍里斯说,“我还以为会多来几个人呢。”
“大家都一致认为,这种场面得有个活得够久的人来应付。”千人长说,“另外,我还是喜欢你叫我‘米哈伊尔大叔’。”
活得够久,真有意思。鲍里斯心想。老人擅长谈判——老人不怕死。
“好吧,‘米哈伊尔大叔’。我想,你也不要吃东西或者喝酒吧?”
“除非咱们先达成一致。”千人长说,“咱们就不绕弯子了吧?”
鲍里斯玩味地看着千人长,而那老人对他回以严厉的目光。
“好吧。”他站起身来,锁甲衫发出了一阵响动,“我先解释一下现在的情况,以防你们中间有人还不太了解发生了什么事。首先,叶琳娜指使她的一个女仆谋杀了大公。”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对方的反应。不过他失望了,因为千人长并没表现出丝毫意外,就好像他早已猜到这番说辞。
“伊戈尔在最后时刻察觉了这个阴谋,但没来得及阻止,所以他立刻把我放出来。因为他发现囚禁我的命令不是老头子而是叶琳娜下的。
“我们抓住了那个女仆,她现在……”他看了一眼索菲亚,“被关在‘仁爱’医院里。不幸的是叶琳娜失踪了。我想她现在就躲在宫殿内的某处,这地方一定有密室。”
“我看密道还差不多。”千人长说,“她已经跑了吧?”
“她要是跑出去,就落进你手里了。”鲍里斯说,“你会把她交给我吗?”
“如果她果真藏在城里的话。”千人长说,“我好奇你抓到她之后,打算怎么跟弗拉德交代?”
“不管弗拉德怎么想,我们都应该处死她。”鲍里斯回答。
千人长的胡须蠕动了一下,他在笑,“叶琳娜死了,她娘家就没理由出兵帮弗拉德。你是打这个算盘吧?”
“这件事情完全是我哥在背后操纵。”鲍里斯说,“老头子没把我弄死,这一点非常不合他的意。我想他出发去索供前一定交代过他女人,如果老头子做了什么对他不利的决定,那就先把他干掉,然后杀了我,让伊戈尔控制宫殿,同时派人把他叫回来接管城市。我这么说不光是因为在老头子床边找到了这个……”
他朝伊戈尔打了个手势,后者从腰包里掏出一把烧焦的灰烬拍在桌上。
“遗嘱,但被叶琳娜烧了。很明显,内容对弗拉德不利,而她来不及自己再伪造一份了。并且,”鲍里斯说着,又从自己手边拿起一张被叠过的纸,“我们还从叶琳娜的信使身上搜出了这个。给弗拉德的信。”
信被递到千人长手中,他的护卫拿起桌上的烛台替他照亮。老人仔细地看完了每一个字。信内容是通知弗拉德大公已死,叫他立刻带兵返回。字写得很整齐,墨迹的深浅也十分一致,只有少数人能把芦苇笔用得这么熟练。
“很有意思。”千人长说,“不过我这儿也有一个故事。大公打算把位子传给弗拉德,所以预先囚禁了你。但你被召来之前已经料到这点,所以提前买通卫队长伊戈尔。等大公一咽气,他就把你放出来夺权。你觉得如何?”
好像一阵寒风灌入大厅,气氛骤然冷却到了冰点,就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伊戈尔的手探向剑柄,而千人长的护卫们也随时准备抽出手斧。他们不动声色地确认了彼此的站位,准备一有动静就立刻组成盾墙相互掩护。
在宴会桌的两端,千人长和鲍里斯相互凝视着,似乎有一场无形的交战正在二人之间展开。
片刻后,鲍里斯笑了起来,“您对杜马是这么说的吗?”
“没搞清楚情况就反对我,太蠢了。”鲍里斯说,“您可以替我带个话,我是绝对愿意合作的。”
“我老子上台时候,给大家发了半年薪水。现在我给一年。”
“嗯,你很慷慨。这很好。”千人长说,“不过,你爹当初给的不光是钱。”
当然。鲍里斯想。他们不光要钱,他们要生财之道。地产,经营权,放贷权……那些大公年轻时曾经给过,但后来又千方百计收回的东西。
“可你们今天还靠着薪水过日子。”他讽刺地说,“他能给,也能收。”
“是啊。”千人长说,“这些年他犯了不少错。你可以修正这些错误……”
他的话音未落,窗外忽然飘来了钟声。清脆且急促,就好像是晨光穿透夜幕。
“你们听。”千人长抬起一只手,示意大家安静,“是市民大会。”
敲钟意味着召集全体市民。有人要在广场上发言,而大家要对他的话做出回应。他们有多久没这样召集会议了?在大公生命的最后几年里,市民大会被一种小会取代了。几位本城最成功的商人和工场主,在宅子里替所有人做决定。
“我建议你们还是暂时撤离金门吧。”鲍里斯说,“聪明人不会在这个时候让自家宅子缺少保卫。”
“你也要把监视金门的人撤回去。我们不能相互攻击。”千人长说,“我看,就在魔法师面前订个口头协议吧。”
索菲亚走到宴会桌旁。鲍里斯在她右手边站定,而千人长则单独走向她左侧。双方的士兵们自觉地让开道路,没人想在魔法师身边动刀兵。
“我承诺让多余的人撤离金门,只留下必要的守卫。”千人长说。
鲍里斯的脸上露出了微笑,“希望我们跟弗拉德讲和也这么简单。”
“我怀疑。”千人长没有笑,“不过目前为止你干得不坏。给你个忠告,一次解决一桩事。”
“我谨记。”鲍里斯谦逊地点头,“尊敬的米哈伊尔大叔。”
“现在,说来听听……”千人长缓步从索菲亚身边走开,来到窗边。从这个窗口看不到广场,但能听得见那儿的动静。越过层层屋顶而来的人声正变得越来越嘈杂——越来越躁动,“鲍里斯,你打算怎么处理那些人?”
“嗯,我想那些人现在也巴不得立刻见到你呢。很显然,不是他们敲的钟。”千人长说,“我建议你对他们别太宽仁了。这些年里他们吃得够肥的,现在正好叫他们出出血。”
“我会考虑。”鲍里斯不置可否地答道。接着,他转向了大公的卫队长,“伊戈尔!你带些人去把委员们找来!”
“这个之后再说吧,现在先不找了。”鲍里斯说,“你这就去,要快!”
“叫他们换身衣服再出门!我不想他们半道让老百姓认出来了!”
伊戈尔飞快地出了大厅。只消片刻,就连脚步声也消失了。
“走之前让我们拥抱一下吧,米哈伊尔大叔。”鲍里斯走上前来,向老人张开双臂,“就像从前一样。”
米哈伊尔拥抱了鲍里斯。这个拥抱既不温暖也不柔软,两副锁甲相互之间碰撞、摩擦着,发出不和谐的声音。
千人长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去。护卫们将他迎入队伍,没有丝毫松懈地退出大厅。但伊戈尔的士兵不再显得咄咄逼人了,他们的姿态闲散下来,就连目送对方离去的眼神都显得有些和善。
“看呐……多神气……”鲍里斯自言自语着,“他跟我爹说话可不这样。”
“作为一个手里兵比你多的人,他的态度不算太糟。”索菲亚轻声说。
“暂时的!”鲍里斯说,“我的人还都在西边索供呢,我要把他们都叫过来。”
“这样一来,你就也给了弗拉德使用灯船的权利。”索菲亚说。
“我宁愿这样做,也不要等着让弗拉德来给予我这种权利。”
索菲亚转过脸来直视着他,烛火在她漆黑色的双眼中闪烁。
“您瞧,我刚刚才从独眼那儿学了句话:一次解决一桩事。”他调情般地冲索菲亚眨眨眼,“让我先度过这几天,然后再应付弗拉德吧。而且嘛……弗拉德大可以带军队来,但我占据了城墙。我们吃饱穿暖,叫他挨饿受冻。我发现这样谈判倒也不赖。您当然会替我们见证了。对吗,医师?”
“这种场面,当然是院长亲自出马了。”她说,“无论如何,我会向他转达你的申请。但是在上面批准之前,你和弗拉德的军队都动不了。”
真觉水赋予她对雾的感知,而她感觉到的是流动。这种流动在安娜的提灯扫过时短暂停歇下来,凝结成她们前行的道路。
脚下的石砖仿佛是从一无所有中涌现,而当奥尔加踩过它们之后,很快便又消融无形。
石砖路,两旁生长着高高的草丛。周围是连片的废墟,台阶、立柱、残缺的门拱。残砖断瓦之间隐约飘荡着兽鸣,似乎是狼正在召集狩猎。
奥尔加从未到过这个地方,但不可思议地,她却记得这里。
研磨杵在指根处留下了连绵的薄茧,拇指、食指和中指上轻微的变形则是皮肉与芦苇笔长年累月摩擦的结果。每一个魔法师的手都是如此。但对奥尔加来说,这些痕迹还有另一种意味。
温暖的不是安娜的手,而是它带给奥尔加的联想。魔法师,规则的守护者;医院,弱者的港湾;母亲……
奥尔加抬起头,看向安娜的后背。斗篷轻轻摆动着,尖顶帽后面的穗子随着脚步无声地一晃一晃。
她感到恍惚。似乎这并非透过自己的双眼所见,眼前之人也不是安娜。
很久以前,母亲也穿过这身制服。在那个奥尔加尚不存在的世界里,少年的叶琳娜也曾经像这样心怀忐忑地踏进雾境。
妈妈曾经是魔法师,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奥尔加发现自己从未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因为对魔法的世界她根本一无所知。
关于自己的过去,母亲几乎从未对她提起。奥尔加所知的仅仅是只言片语,来自父亲、爷爷、还有安娜。这些碎片拼凑成这样一幅图画,一个自幼便被送往帝都、本应在法师塔度过一生的女孩,因为姐姐忽然去世而不得不顶替她成为联姻的工具。
奥尔加还没大到完全理解贵族的世界是如何运作的,但她已经足够大,分得清故事与现实。
她知道父亲不是故事里那样英雄的战士,母亲也不是完美的新娘。她知道自己的诞生不是缘于爱情。
如果她有一个弟弟,那么未来等待奥尔加的大约也是联姻出嫁的命运。她会怨恨那个弟弟吗?因为他的出生夺走了本属于她的一切?
如果她还有一个妹妹,那么妹妹也会被送往帝都。她会羡慕这个妹妹吗?因为她将前往奥尔加梦想的地方?
难道,她应当感到幸运吗?为自己竟有机会走上魔法师的道路……
也许是透过交握的手察觉到了这阵颤抖,安娜转过头来。奥尔加立即读出了那目光中的担忧。她对此回以一个微笑,好让姑妈放心。
安娜也柔和地笑了。她停下脚步,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写下一行字。
奥尔加点点头,比出“没问题”的手势。这是她现在懂得的少数几个手语词汇之一。
“蛇”仍然在她知觉的边缘滑动着。时隐时现,模模糊糊,就像这雾中的一切。只有当安娜的提灯偶然扫过时,奥尔加才会再次感知到鳞片的温度。
她开始习惯这种感觉了,不再会被刺得汗毛倒竖。虽然不知道这其中多少是因为她自己,多少是因为流经她身体的“流水”。
“蛇”真的是活物吗?它与脚下踩过的每一块石砖有何不同?这一切究竟真实存在,还是魔法造就的虚影?
奥尔加尝试着控制那股思绪。想想熟悉的事,想想自己的事。宫殿、宴会厅、卧室的帷幔、女仆粗糙有力的手——那只手落在她怀中,蜘蛛一样的五指蜷缩起来,紧紧揪住了她的衣襟……
她弯下腰,一阵天旋地转,脚下的石砖不知何时已变成了泥沼。沾满黑泥的手一只又一只从脚下伸出来,抓住她的脚踝和裙摆。每一只手都在向她求救。
奥尔加奋力挣扎,死命地想把那些手掰开。可它们抓得越来越紧。胳膊、肩膀、脑袋……
手掌层层叠叠地盖上她的脸,黑泥渗进口鼻,铁腥味覆盖了呼吸。在意识消散的边缘,只能听到越来越多相互重叠的声音在耳边呼唤。
转瞬之间,一阵清风吹透奥尔加的身躯。缠绕周身的手与淤泥消散无踪。热潮上涌,胃液的腥酸冲入了鼻腔。
伴随着呕吐,她双腿一软,跌倒下去。而安娜的臂弯稳稳地将她接住。这个怀抱如此坚实,令她转瞬间失去了最后一点支撑身体的力气。
这时,奥尔加才注意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远处移动。它还没有完全进入感知的范围,但从被扰乱的“流水”中已经能察觉它的存在。
安娜俯下身,凑到奥尔加耳边悄声问道,“起得来吗?”
评论区
共 条评论热门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