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12点钟约见的B,就在他们公司楼下的麦当劳。
虽说都处于漕河泾,但是每栋写字楼附近的生态都有所不同——漕河泾可是一个很大的范围,甚至可以说泗泾、九亭这些闵行的片区,在某种意义上也是漕河泾的飞地。
而B所在公司的这栋写字楼,就是一栋典型的周边什么商业也没有的纯写字楼——也不是说什么都没有,比如打工人必备的瑞幸和星巴克就好端端地开在一楼。瑞幸就好像那增值的G,我曾经见过开在ATM边上的瑞幸,确实有点恐怖。
本来我想着点杯咖啡边喝边聊,这样挺好的,有种商务范儿。然而B实在抽不出时间,所以只能趁午饭时间在麦当劳见面唠唠。
扯远了,说回来。B是我的老同事,之前和我对接很频繁,哥们人很不错。这次约他出来主要是聊聊近况,以及一些业余项目上的事情。
临近十二点的时候,楼上就开始往下放人了,有烟瘾的下楼先抽一根,一时间楼下烟雾缭绕。虽然不是干冰,但也宛若仙境。好在B不抽烟。
透过袅袅烟雾,我看到B朝我走来。游戏文化T恤衫、牛仔裤、寸头,标准的游戏从业者形象。
我胃口小,而B恰恰相反,我们合计了一下点了一个双人套餐外带一个新品汉堡。落座之后自然是先谈正事。巴拉巴拉聊完,对话的最后,不可避免地扯到了游研社最近非常火的那篇文章《漕河泾的年轻人》。
他说:“太长了没看下去,就大概看了看,感觉没什么新鲜的东西。”
我知道B一直以来都是个钝感力十足的人,但姑且也算作“漕河泾年轻人”的他居然对这篇文章这么无感,还是让我有点震惊。
B看着我的表情,一脸不屑地说:“草,你知道他们那帮人挣多少?我挣多少?妈的吃的都是一样的屎,他们那边的比我还好吃点呢……反正我们没有智能马桶。”
B狠狠咬了一口鸡腿堡,继续说:“我跟你讲扯那些都没有用,你知道吗?人各有命,富贵在天。你记不记得你在的时候那个谁,后来他不干了,我以为转行了,结果人家回老家开公司去了。专门承接政府的VR项目,这种你得有关系才能做。公司没几个人,一年赚几百个不成问题。人家是有路子,像我们就只能在公司熬,懂吧,吃屎。”
我点点头:“我太懂了。”同时把我的餐盘往后撤了撤。
吃饭时不要说话,很明显B小时候家里没人教过他这点。
B接着说:“要我说那公众号写的那群B就是矫情啊,小布尔乔亚,懂吧?他们已经算挺好的了,说实话,十六薪,加班还有工资呢!你再看我们,妈的周末来加班都是无偿的。再说了,做独立游戏又没人拦着,说白了不还是舍不得高薪吗?一年大几十万几百万拿着,他妈的爽死了,在这里逼逼逼逼的。”
我虽然有点想用文章里的例子反驳,但是想了想,B都没仔细看完,也没什么必要,于是顺着他说:“确实爽,以前还有更爽的,听前辈说页游时代的游艇嫩模、纸醉金迷……我是没见过。”
B说:“那对呗,我也没见过。我跟你讲这就是命,命里有就有,没有你怎么追求也没有。”
B深以为然,说:“那可不!诶你知道不,就前两天特朗普打伊朗,我就知道他肯定怂,提前就空了原油,结果你猜怎么着,果然TACO了,赚了一笔。诶,对了,你不是炒比特币吗?怎么样了,我听说前几个月不是新高了吗?”
我的笑容消失了:“不该问的别他妈乱打听,赶紧吃完之后继续上楼吃屎去吧。哦,对了,制作人还是W吗?”
我沉思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也确实挺不容易的。”
B是个糙人,平日里对各种电影、文学都不感冒。最喜欢打的游戏是刷子类型的,问这种人确实有点失策,所以我改天又约了Y来聊聊。
Y之前是我的导师,后来在某头部漕河泾二游项目做文案。我觉得做文字工作者估计可能会更敏感点吧,看了那篇文章应该会有更多的触动。
Y的公司楼下是个大商场。我和他虽然不是同一家公司,但是曾经短暂地在同一栋写字楼工作过,他在我下面四层,所以我对那片地方还是很熟悉的。
Y一听说我请吃饭,就趁着晚饭的功夫屁颠屁颠地出来了。Y外表看上去是典型的西北大汉,留着络腮胡子,怎么看都不像是文艺工作者。偏偏他的文笔细腻,着眼点总是充满人文关怀,曾经在工作上给我不少帮助。
“丫一个月挣三四万,一年十六薪你和我说没钱点外卖,我砍死你。”我说。
话题都到这里了,我就顺口问他:“诶,最近游研社那篇文章你看了吗?”
“看了。”我没说明是哪篇文章,但是游研社出一篇爆款,大家应该都知道指的是哪篇。
“各个方面,随便聊聊呗。”我摊摊手,“我又不是在采访你,你看我连纸笔都没有。”
“嘛……”他思索着,“说实话没什么感想——她写的是事实,仅此而已。”
“我当然知道她写的是事实,废话,这是纪实文学。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嗯,文中的那种感受?”
“就,不配得感啊,什么的……你有没有觉得自己的创作才华被体制压制了之类的?”
Y笑了,好像那刘易斯笔下的柴郡猫一样咧开大嘴:“老实说,你也在这行干过,你觉得自己拿这么多工资,是自己真有这么牛逼,还是说只是走运?”
“话是这么说,”Y往后一靠,看向四周吃饭的人,“但是应该有更多没那么幸运的人不同意这个说法。”
他又接着说道:“我知道自己是个幸运的人,毕业后就一直在这行干,当年一个专业毕业的同学应该没有人比我工资更高了。而且我实习的时候遇到的贵人,我跟你讲过吧?”
“别这么说嘛。你自己不也说了,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反正我是看开了,我能做这份工作,不是因为只有我能做,而是我运气好而已。”
我皱了皱眉:“你最近是不是用AI用多了?妈的‘不是……而是……’都出来了。”
他愣了一下:“是吗?我觉得挺正常的啊,你不会这么说话吗?”
“没事……可能玩太多的是我,有些敏感了……”我叹口气,“那创作呢?你在工作中有感觉自己发挥了创意吗?”
“老实说,很少。像我们这种项目要赶节点,忙起来那叫一个脚打后脑勺。但是你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毕竟东西都是自己写的,在有限的空间里创作发挥,无异于戴着镣铐跳舞。话虽如此,但是跳舞就是跳舞。”
“拜托,我自己业余的时候又不是不写东西。只是工作太忙,无论看书还是写东西都较以前少太多了。”
这时我终于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一丝惆怅。真可惜,不是看出生理性的细碎反光。
“所以……”我无意识地撕扯着桌子上的餐巾纸,“你觉得这一切还OK?”
“嗯,可以这么说吧。”他点点头,“大家之前开玩笑说上班拿的是精神损失费,要我说,这有点自视过高了。我有啥本事,无非是会写点故事,就算是精神损失费也没有这么多的。更何况大家又不是没有选择的权利,我觉得自愿选择高薪再在这里抱怨,有点既那个啥又那个啥的意思。”
“那,你想过去做独立游戏吗?”我率先打破了这令人尴尬的沉默。
“不会。说实话,我只会写故事,也只擅长这个。管理团队是个很复杂的活,真的很复杂,我觉得我干不来。”他停顿了一下,引用了一句经典台词,“而且我的工资真的很高。”
和Y不同,S虽然也是文案策划,但他要更加有“个性”一点。
往好了说他是一个积极向上的乐观主义者,往坏了说……这人有点偏激。
好在我为人随和,和谁都处得来,所以虽然S总和别人吵架,和我倒也相处得愉快。
S的公司在漕河泾的另一片区域,也是业界知名的二次元巨头。
约他出来吃饭不是难事,没有人会拒绝一家好吃的粤菜馆子。我们定在了周末见面,因为周六他要加班。
饭店开在街边,我到的时候S已经到了,坐在二楼的卡座里正在清日常。
“烧鹅、猪脚饭。”S放下手机,“白切鸡我也要了半只。你看看再补点什么。”
我要了一份椰子鸡汤。服务员是个广东阿姨,用普通话确认了一遍菜名,转身的时候对着后厨喊了一句粤语。
“名义上是这样的,但是如果你总不来的话……组长且不论,其他人也会对你有意见。而且有三倍工资呢,周六本来就没什么事,活干完在工位打游戏就是了。”S边吃边说,“这家粤菜挺正宗的。”
S是广州过来的,正宗科韵路之子。不过我觉得他身上的那种独特气质似乎不是科韵路塑造的,而是某种更早之前就存在的东西。但过分细究别人的过往终究不是什么礼貌的事情——我只希望他别边吃饭边说话。
“没,我只是离开了之后才想起来,应该很少有行业对上班要求这么宽松吧。我印象里在工位上玩手机或者开个模拟器刷手游都不会有人找你谈话,大家好像都习以为常的样子,除非干得太过分了。”
“嗯,是啊,怎么了,体验竞品嘛。”S把鹅骨头吐在碟子边上,码得整整齐齐。
“没怎么,我发小之前和我说他们单位是不能带手机上岗的,还是挺严格的。”
“挺惨的。但是做游戏这行就是这样啊,和传统行业还是不一样,你怎么不说他们没有35岁危机呢!”说完他自己笑了。我分不清这个笑的成分,不过很可能是自嘲,于是我也附和地笑了。
“哈哈,也是。诶,说到这个,你看《漕河泾的年轻人》那篇文章了吗?”
“哦?”得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我继续问,“怎么好了,讲讲?”
“别误会,我的意思是两个方面吧。”S倒了点姜葱油在碟子里,“首先这篇文章对于行业外的人了解业内苦衷还是挺有帮助的,能让他们知道:哦,原来做游戏还挺辛苦的。我觉得这点挺好的。”
“真的?”我有些汗颜,“我怎么感觉网上大部分声音都是说‘何不食肉糜’的。”
“总会有人有这种看法嘛。有人替你发声你不应该觉得开心吗?别和我说文章里那些烦恼你没经历过。”
“没有,我做游戏很快乐。我正在做我梦想中的工作,而且还拿着很高的薪水,我有什么不开心的?”
“呃……”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这话要是别人说我一定觉得在装,但是S,感觉他很真诚。这份真诚令我有些无所适从。
这时候服务员把白切鸡端上来了。鸡皮下面有一层薄薄的啫喱,夹起一块鸡骨带红,看着是正经做法。
S夹起一块,继续高谈阔论:“第二点,就是作者的笔力老辣,文章本身的技术水准很高。”
“这肯定,无论是从传播度来说还是从文笔上来说,这篇文章都算是公众号文章中的极品了。只能说不愧是老编辑,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拿筷子点了点我的方向,“你知道绝对的客观是不存在的吧?不论多么想客观,都无法做到,主观情绪总是会不自主地流露在文笔之中。”
“我是说,作者是有态度的,甚至可以说是引导读者情绪的,说不定现在的结果就是她想看到的呢?”
“你这有点诛心之论了,”我打断他的话,“照你这么说,那纪实文学本身就不存在了。”
“本来就不存在。那我问你,你觉得月薪三千的烦恼和月薪三万的烦恼,是一样的吗?”
“那月薪三千的烦恼就要比月薪三万的烦恼更沉重吗?未必吧?只是月薪三千的烦恼会更让人共情罢了。再说了,上学的时候教你要结合时代背景、人物心境去分析文章,现在你不会了?”
“不是,我真的不熟悉作者啊,我又不是她们那个圈子的。我只知道作者是《苏丹的游戏》的文案,我还挺喜欢那个游戏的。”
“游戏是好游戏,我也挺喜欢的。反正我的意思就是,文章是好文章,至于采访的那些对象只是没想明白罢了,或者说不愿意去想明白。考虑到漕河泾的这些公司不招傻逼,我倾向于后者。”
“刘哥说的是对的:策划除了运气之外的能力都是零。他们没法接受自己是靠运气上来的,所以愤懑。接受了但是没法接受自己会断掉这种生活,虽然知道随时可能会断掉,这种不稳定造成了焦虑。愤懑与焦虑,二者组合形成了文中受访者的痛苦,就是这样。”他满意地总结道,如同完成了一件作品的艺术家。
“我……”我摇摇头,“我说不好,兄弟,感觉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你的感觉是对的,作者不说也是对的,有些东西点得太透没意思,也不值当。”
白切鸡还剩最后两块,烧鹅已经没了,芥兰被我们各吃了一半,碗里的姜葱油凝固了一层薄薄的白,而汤还没有上。
“没什么开不开的。”他抽了一张纸擦擦嘴上的油,“我经历过更差的,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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