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生在印度、长在泥地里的我而言,这句话从来不是什么电影台词,是刻进日子里的真相。
我亲眼见过小学校长的势利——对着婆罗门和刹帝利家的家长,他的腰弯得能折进地里,不住地鞠躬赔笑,连呼吸都放得轻,生怕惊扰了面前的贵人。而我的母亲,也曾这样弯着腰,对着同一个人,用近乎乞求的语气,换他一点轻飘飘的同情心——不过是为了我那点凑不齐的学费。他办公室外那片用翠绿竹子围起来的精致庭院,那天看着,是天底下最扎眼的讽刺。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母亲为了那笔学费,到底付出了什么。或许是把家里最后一点能换钱的东西都典当了,又或许,是一些我不敢想的、更不堪的代价。
那之后我便再也无心学习,以至于时至今日,我对那所学校的全部印象,大半都落在了校车司机身上。
他是个非裔司机,性子看着很和善,说话带着点轻快的卷舌音,像哼着不成调的歌,我总因为口音,几次都没听清他的话。
我第一次上车,慌慌张张递上身份证件,他狐疑地扫了一眼,摆了摆手,示意我要公交卡。我没反应过来,浑身上下乱摸一通,最后掏出那本红色的学生证递过去。他接过来,眼里满是无奈,指尖点着证件上的字:“你的公交卡,孩子,不是身份证明。”
这句话我听得清清楚楚,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戏谑——我这不正走在去读书的路上吗?心里又急又乱,手上没停,翻着随身的布包。
“行了,今天就当我发回善心,下次一定让你爸妈把钱充上。”他摆了摆手,终究是让我上了车。车上人不多,破旧的车子开起来摇摇晃晃,“哐当、哐当”,碾过坑洼的土路,也碾过我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我还是把余额不足的事告诉了父母。两人对着煤油灯坐了半宿,最后决定,由父亲骑车送我上学。靠的是那辆比我年纪还大的旧二八自行车,它陪着父亲熬了十几年,像他沉默的老伙计。标准的二八杠结构,银色车把磨得发乌,链条生了锈,可靠着扎实的做工,这么多年过去,依旧结实耐造。
我曾偷偷骑它出去闲逛,没成想撞见了巡警。印度规定未满十二岁不能骑车上路,被抓到要罚款,我吓得魂都飞了,拼了命地蹬,至于最后怎么逃掉的,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路过父亲干活的工地时,我瞥见他站在脚手架上,显然是看见了我。可那天晚上他回家,什么都没说,这件事,成了我们父子俩心照不宣的小秘密。
后来,那段本该通往学校、通往所谓跃升之路的路,就只剩父亲宽阔的后背可以依靠。
只是那天,我坐在这辆旧自行车的后座上,车轮滚过的方向,不是学校,是镇上最气派的私家豪宅。
“累了吧爸,要不我来骑?”我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开口问。
“行,上次看你骑得挺快,这次也麻利点,人家可等不起我们。”他说着,便挪到了后座,从怀里掏出那只磨得发亮、沾着铁锈的旱烟袋,点燃烟丝,深吸了一口,随即磕掉了烟锅里的余烬,双手紧紧攥住了车架的横梁。见我还站着,他又挥了挥手,粗着嗓子催:“还杵着干啥?走了。”
那磕在地上的烟灰,与其说是烟烬,不如说是烧尽的废纸灰——他早就买不起正经烟丝,只能卷着碎纸叶子抽。
我骑上了车,一下一下,朝着那栋大宅蹬去。等我骑得满头大汗,终于和父亲到了豪宅门口,两株迎客松笔直地立在大门两侧,气派得晃眼。
我压着心里的慌,不卑不亢地跟他说明来意——母亲重病卧床,我们急需要一笔救命钱。
“你猜猜,我现在会不会杀你?”他举着枪,枪口慢悠悠点在我的胸口。
“您要是想杀我,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毕竟,枪在您手上。”
他突然转过身,枪口对准了远处草坪上闲聊的少女。她们穿着干净的学生制服,前一秒还在笑,下一秒,三个鲜活的人就只剩了一个,剩下的那个女孩眼里只剩铺天盖地的惊恐。
“现在,你还觉得我不敢开枪?”他把枪顶在自己的太阳穴上,眼神里满是漫不经心的狠戾。
“我从来没怀疑过您的勇气,只是我知道,我还有用,不是吗?”我慢慢弯下腰,低声回答。
“那边那个,对,就是你。还有花园里的,都过来。”他指了指那个惊魂未定的少女,又给管家递了个眼神,管家立刻心领神会地把人带了过来。
“现在,我们来玩个游戏。谁能活下来,这笔钱就归谁。当然,你和你父亲,算一组。”他抬了抬下巴,指向我和父亲。
“你们的活动范围是整座后山,记住,你们的边界是活的,有一条会动的红线,越界就出局。”
“那活动的边界怎么界定?”父亲闷声开口,声音像生锈的铁器摩擦。
“你在质疑我?当然是我来定。记住,你们的命,是我给的。”他盯着父亲,突然笑了,“作为惩罚,把你的上衣脱了。这件破破烂烂的廉价衣服,不配出现在我的游戏里。”
父亲没有动。我看见他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他或许想反抗,可一想到躺在病床上的母亲,那点火气终究是咽了下去,他抬手,脱掉了身上唯一的旧汗衫。
“至于你们几个,”他看向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女孩,“你们的活动范围仅限这个园子,不能上山。别问为什么,问就是我高兴。”
刚经历过枪响的女孩们没人敢说话,只怯生生地、茫然地点着头。
游戏开始了。这场所谓的游戏,不过是一场为期七天的大逃杀。没有补给,被抓到就是输,输了,就是死。
我们逃到了一片乡下地界,房子和田坎都熟悉得要命,像极了小时候我跟着父亲去市郊日资工厂打零工时,见过的川南聚居区。作为藏匿者,我们有一点提前躲藏的时间。路边的草垛里藏着几只黑狗,一双双眼睛在暗处亮着,却安安静静地趴着,没动。
我和父亲准备穿过一间民房的门房时,瞥见院子里拴着一条白狗,正警惕地盯着我们,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我犹豫了片刻,拉着父亲绕了路——它显然不像草垛里的黑狗那样安分。
“山上视野好,可现在,你得先给我找件衣服。”父亲的声音带着抖,清晨的山风冷得刺骨。
索性天无绝人之路,我看见远处一户人家的院坝里,晒着几张被单,还有几件短袖。
后颈的冷汗把洗得发白的枕巾浸得透湿。鼻尖先一步捕捉到熟悉的味道——熬了几个月的草药气,混着旱烟的焦糊味、老房子潮湿的霉气,还有自行车链条的铁锈味。
里屋传来母亲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梦里那辆旧校车哐当哐当的响动,一下下砸在我的心口上。我侧过头,看见父亲蜷在床脚的地铺上,后背的脊梁骨隔着薄薄的旧汗衫凸出来,像他那辆二八自行车上锈住的横梁。他睡得很沉,眉头却拧成了疙瘩,手里还攥着半块干硬的麦饼,是昨晚没吃完的晚饭。
我才想起,昨夜我们父子俩坐在门槛上,就着煤油灯昏黄的光,把镇上能借的人家挨个数了一遍。数到最后,父亲把烟袋锅子在门槛上磕得邦邦响,闷声憋出一句:“明天,去趟辛格老爷家。”
辛格老爷,是镇上最大的庄园主,手里握着半个城的生意,也握着我们这种低种姓人家的活路。梦里那个举着枪的纨绔少爷,就是他的小儿子。
天刚蒙蒙亮,门外就传来自行车链条吱呀的响动,是父亲醒了。他推着那辆比我年纪还大的二八车,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窝陷得很深,里面全是红血丝。
我没说话,起身的时候,指尖触到枕头底下硬硬的东西——是我那本红色的学生证。梦里司机那句“你真该去读书”,突然撞进耳朵里,我攥着那本证,指节捏得发白。
我已经三个月没去学校了。母亲的药费像个填不满的窟窿,早就把学费吞得一干二净,连校车卡,都早就停了充值。
坐上自行车后座的时候,父亲的后背比梦里更单薄。清晨的风裹着尘土吹过来,路边的田坎和土坯房一晃而过,和梦里的乡下地界一模一样。我听见他蹬车的时候,喉咙里发出像旧风箱一样的声响,每一下,都耗着他仅剩的力气。
这条路我太熟了。以前是往学校去,是往有光的地方去;现在,是往辛格家的豪宅去,是往我们唯一的活路,也是绝路里去。
豪宅的铁门气派得晃眼,翠绿的竹子爬满了院墙,和校长办公室外的那片庭院一模一样,绿得刺眼。开门的管家面无表情,像看两只蝼蚁一样扫过我们,领着我们往里走。
穿过花园的时候,我看见几个穿着精致学生制服的少女坐在草坪上聊天,笑声清脆得像风铃。草坪角落的阴影里,趴着几只油亮的黑狗,一双双眼睛安静地盯着我们,不叫,也不动。我的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脚步猛地顿住。
父亲回头拉了我一把,声音压得极低:“别乱看,低头走。”
客厅里,辛格家的小少爷正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转着一把银色的左轮手枪,午后的阳光落在枪身上,晃得人眼睛生疼。他抬眼扫了我们一眼,嘴角扯出一抹漫不经心的、带着不屑的笑。
父亲立刻弯下腰,脊背弯成了一张弓,和校长对着婆罗门弯腰的样子分毫不差,和母亲为了我的学费对着校长弯腰的样子分毫不差。他的声音带着讨好的颤抖,双手把母亲的病历递了上去。
少爷没接病历,反而把枪口抬了起来,慢悠悠地,对准了我的额头。
空气瞬间凝固了。我听见父亲倒吸一口凉气,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
而我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梦里的恐惧、这些年被贫穷碾碎的尊严、对母亲的愧疚、走投无路的绝望,在这一刻全涌了上来,又尽数沉进了心底。
“您要是想杀我,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毕竟,枪在您手上,我的命,也在您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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