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把她写死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好,那便如此。反正要死,不如写个惊心动魄之死,好叫读者永世难忘,吃饭喝水睡觉上厕所都挂念着她。如若能让他们为这个葬身在黑色墨水里,凋零在白色印刷纸上的无色无味之幽灵掏上几张纸钞,那便是再好不过了。改编成电影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我已习惯这种兴奋。我开始构思她的死亡。她是一个很普通的女孩,不长不短的头发,不大不小的胸部,不高不矮的个子,不丑不美的容貌。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倒还好,可并不是所有地方都很平均,她的身体还呈现出她与世人皆不能容忍的缺陷,她的手,她有一双非常丑陋的手,就像是出厂时因为组装大妈的粗心而装错了一样,酷似猩猩,毛发旺盛,棕灰色,真菌感染引起的皲皮,以及短而肥的手指。完全不适合作为人类的手。
或许我可以从这双手做文章,让她因这双手而死,如何呢?丑陋的双手会恩赐她绝对的自卑,这自卑心是绝品,每个人都有的东西是最容易让人共情的。可如果是武断地因为这份自卑之心而自我了断,这恐怕只会让读者感到唐突。现实里是不会有人因为这种原因死去的,好吧,或许有,但是这不是大部分人能直接感同身受的。而我也不想为了这家伙花费太多的笔墨了。出版社社长约我周末打高尔夫,我必须在周末之前完成这部分的创作。高尔夫,高尔夫,这个自卑的女孩误入了高尔夫球场,遭到了有钱的少爷同学们的羞辱,因而激发了心中埋藏已久的求死之心?这样如何?可是这样的女孩怎么会莫名跑到市区之外广袤的高尔夫草场上,仰望一碧如洗的蔚蓝天穹,痛饮美妙大自然的爽口空气呢?好吧,我确实很期待周末的聚会,况且如果她和我们一起打一会高尔夫球,感受着脚边徐风追逐草浪,一定会忘掉所有自卑,感叹生命的惬意与美好的。
那就不说高尔夫了,没关系,她的手还有许多能置之死地之处。或许这座城市里存在一位连环杀手,专门杀死生长着丑陋双手的人。甚至不只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组织,他们把这些丑陋的手看作是返祖现象,是对万物灵长的亵渎,这让他们看到这双手就迫切地想除之而后快。他们在她从便利店下班时袭击了她,扔到八座面包车里,呼哧呼哧地开到神秘的郊外基地,可能是废弃的学校或者医院改造的,世纪初很流行这种鬼屋来着,我与前妻去过两回。或许现在也很流行,不过我已经过了去鬼屋的年纪。把她的手用铁丝固定在案板上,在周围摆满蜡烛、香薰,或者是之类的有宗教感的玩意儿。这些大白天拉上窗帘身着黑色斗篷的见不得光的家伙双手合十祈祷,嘴里念着能让那些死掉的科学家气得踹棺材的胡话。接着用大砍刀砍下她的手。嗯,这些家伙的经验可能没那么足,无法一刀就把手剁下,就会像新手厨子一样,刀刃在骨头上反复地锯。女孩因为疼痛而惊醒,满脸鼻涕与泪水,狰狞着大喊大叫。让我想起了以前看过的电影,里面有个片段就是武士在剖腹自尽时刀和肠子搅在了一起,完全切不动,不知是剧本安排的尴尬还是穿帮,演员那浸泡在泪与汗中的脸上竟有些笑意。自尽是一生只有一次的事,尤其是切腹这种没有回头路可走的自尽方案更是如此,若是在这种崇高又神圣的时刻出了岔子,岂不是羞愧得想死?但是问题就在这里,没有人可以提前彩排剖腹自杀,这就让演出充满了意外。更何况那个电影里进行的还是只切一刀的“一文字切”,据说还有人可以实现“三文字切”,在肚子上横着切三刀,想想都感觉可怕,不过比起对其武士精神的敬畏,莫名其妙之感更甚。好吧,又跑题了,今天喝得实在太多。回到在案板上疼到打滚的她,那她是疼死的吗?还是失血过多而死的?亦或是因为失去了双手,无法从事任何工作,而在现代社会上活活饿死了?毕竟现实里的人没法像哆啦A梦一样拿东西。如果是前两者的话,总感觉缺少了因女孩的死去而萌生的悲伤惋惜之情,只觉得那些邪教徒愚昧而可恶,完全变成了惊悚猎奇类型的作品了。慢着,说不定可以在前半段安排男主角和她待在一起,耐心鼓励她让她走出自卑的阴影,当这一切略有小成,光明未来触手可及时,再让惨剧骤然降临。这样一来观众的情绪就能完全调动起来了吧。复仇复仇,复仇的火焰呼呼地烤着电影院的天花板,杀了他们,全都杀了,把那些该死的邪教徒的手也砍下来,看着他们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龇牙咧嘴地翻滚,血液流尽而死。但是等等,故事里根本就没有男主角这种可以让观众投射的家伙,难道要为了这段故事单独安排一个吗?那怎么赶得上周末的高尔夫聚会!而且你在想什么呢?什么前半段后半段的,这个故事的结构已经很清晰完整了,根本没有大刀阔斧改造的空间。那该如何是好?怎么才能用最短的篇幅让她去死啊,还得精彩又动人,叫人流下能在胸口汇聚成湖的大把眼泪才好。
信息量不足就无法进行判断或者设计。现在我要重新回忆一下关于她的所有设定。一百六十五厘米,四十七千克,精肉很多,把肚子瘪下去可以清楚地看到胸膛上有些畸形的斑驳肋骨。有股子肉市的腥味。那还是不要瘪下去了。黑色圆框眼镜,单眼皮,鼻子有点塌塌的,四季都呈现出干枯的嘴唇下面有颗痣,耳朵后面也有一颗。那股肉腥味越来越重了,我抬头看了一眼房间里,什么都没有,连只蚊子都没有,我是公寓里唯一的肉了。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服,我想到或许是晚上穿过这件去吃了烤肉,回来之后仍携着余香吗?那顿烤肉吃得昏天黑地,胃里又像瀑布又像暴雨又像巨浪的油脂混合着酒液,呕吐感和困乏轮番上阵。眼皮上一阵温热,我开始犯困了,毛糙的质感如毛毛虫一样在我的眼睑上蠕动,带着肉香,还是说,是肉臭。我睁不开眼,仿若一双手盖在了上面,似那非礼勿视的猿猴,丑陋的手,手背上长满了黑色的毛,那真的是人类的手吗?或许我回头睁眼会在冷白的台灯光里看到一头猩猩黧黑的面颊。先睡会吧,起来再写,我用手机上好闹钟,起身一头栽倒在床上,清凉的丝绒被如夏威夷海面的绀青浪花,我的肌肤开始分解,毛孔像鱼的嘴,开始往外吐起泡泡来,我溶化其中。不,我抬头。我根本就没有起身到床上,也没有定闹钟,刚才只是我趴在桌上的一场幻梦,我掐了把脸,确保自己清醒,这才真的爬上床。这床并不如梦中完美,可我实在是太困了,肚中翻腾,趁着疲倦快快入眠吧。
半梦半醒里,我突然想起了药子,我的前妻。那是个倒霉蛋。我们破产搬家的第二天,和她一起喝的烂醉,忘了是怎么回到那个头顶会掉墙灰的出租屋里的。第二天清晨,有云雀的啁啾,我枕在她的胸口醒来,发现她被自己的呕吐物给呛死了。面色青紫,嘴唇发乌,双眼半睁,眼神涣散,如一位报废的人偶。嘴边白色黄色的乳液已经发干。这成为了我一生的阴影。我得吐完再睡才行,她的死状过于狼狈,给我留下了可怕的印象。就算困到被杀死也无所谓,至少也要体面些,于是梦中的我被自己当头棒喝,大叫一声,借着起床气用力圆睁双眼。我看到了一只浑身黑色绒毛的黑猩猩蹲在我的座位上,挠着头,她的手,那双长满绒毛的手努力攥着我价值二十万日元的派克世纪钢笔,粗重的呼吸声如空调外机。我拼命揉了揉眼睛,并不是黑猩猩,只是一个女孩,但是那双手没有变化。你在做什么,我问她。她回头,平庸熟悉的脸蛋上是惊讶,接着是愤怒,又转头奋笔疾书起来。我凑了上去,她在写小说,一个鳏夫的故事,这是她生前没写完的小说。我拥抱住她,轻声呼唤她的名字,药子,我的好药子,你为什么还回来,你回来是为了攫夺我从你手中攫夺的灵感与书稿的吗?我已经无法偿还了,你看看我吧,如今的我已经枯竭得不像话了,我松弛的皮肤,还有瘪瘪的大脑与眼神,你为什么还要回来?是责备我害死你吗?我没有害死过你,是你自己喝得太多,我枕在你的胸口害你无法呼吸,那是因为霸道的你抢走了我的枕头。年轻的药子,你是来杀死我的吗?只因我杀死了你?那就让我看看吧,你笔下的那位鳏夫最后的结局如何?蕞尔小镇的鳏夫,爱上了一双手,也死在了那双手下。药子起身,椅腿在地板上擦出生硬的声响,如丧钟。万不敢亵渎,我虔诚地跪拜,颤抖着捧起眼前生满黑毛的手,深刻又神圣地亲吻下去,我像一条哈巴狗,嘴里不住地分泌唾液,一如既往。那双小手如同捕兽钳咬住了我的咽喉,我一阵强烈的呕吐欲,肚子里酒液混合着油脂,又像瀑布又像暴雨又像巨浪,往外翻涌,可那双手,那双丑陋的、牵过我的手的手,温柔地牵在了唯一的生命之出路,固液混合体只好一股脑往气管狂奔。我将弥留的一切爱以眼神向她投注,可她不是药子。那真真切切的,只是一头黑猩猩,面部毛发呈深黑色且浓密蓬松,额头突出、眉骨高耸,双眼深陷呈暗褐色,鼻梁扁平,嘴角线条粗重,面部皮肤呈深灰褐色,嘴唇下鼓起有黢黑脓包。她突兀的嘴里吐露牙齿,像是在笑。
当地时间2026年4月21日夜晚,神奈川县某动物园发生一起严重动物逃逸事件,一头黑猩猩因饲养区设施意外破损出逃,随后闯入附近山中别墅,袭击并致一名59岁男性身亡。经警方及相关部门确认,遇难男性为日本知名推理作家藤山黑秉。据该动物园负责人在事发后召开的紧急记者会上披露,当日19时30分左右,动物园饲养员例行巡查时发现,黑猩猩饲养区的围栏出现一处约1.2米宽的破损,圈养的一头25岁雌性黑猩猩已不见踪影。园方立即启动紧急预案,组织工作人员携带麻醉设备进山搜寻,并第一时间向当地警方及消防部门通报情况。警方调查显示,出逃的黑猩猩沿山林小径逃窜约2公里后,闯入山中一处独栋别墅。当时,59岁的藤山黑秉正独自在别墅内创作,黑猩猩破窗而入后对其发起袭击,致其颈部受重创,最终因窒息身亡。次日凌晨4时10分,别墅附近居民发现异常后报警,警方及动物园搜寻人员赶到现场时,藤山黑秉已无生命体征,黑猩猩仍在别墅内游荡,情绪稳定。
据悉,遇难者藤山黑秉1967年出生于神奈川县川崎市,是日本推理文坛的知名作家,2001年凭借《鳏夫》获得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其作品以黑暗细腻的风格、精巧复杂的谜团著称,被文坛人士誉为“鬼才”,著有《猩猩》、《高尔夫球场谜案》等多部经典,均已改编成影视作品。随着此次意外发生,其宣传已久的新作长篇推理小说《死毙之手》也永久搁浅。值得注意的是,藤山黑秉早年的创作风格曾引发争议,有舆论怀疑其早期以写实乡村怪谈为核心的创作风格,模仿了其亡妻藤山药子的作品风格,这一争议虽未得到明确证实,却也成为其文坛生涯中一段被广泛讨论的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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