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昨日逃离|《超级少女:明日之姝》的故事为什么和别的超女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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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级少女，卡拉·佐-艾尔（Kara Zor-El），在很多人的印象里，年轻、靓丽，热情、正义、活泼。她会飞，有红色披风，是氪星遗孤，在胸口有象征艾尔家族的标志。
所以，在很多作品和很多人的印象里，卡拉似乎永远被放在一个更加青春、更加轻松、更加单纯和冲动的形象里。她是一个正值青春期的少女，是成长中的英雄，是女性平权的象征，也是可以像超人一样强大的亲属。无论是按照过去的传统，还是按照现代的平权思想，卡拉的故事好像永远都是按照大家心目中美好少女和完美女英雄的标准来讲述的。
她来到地球，学习如何使用力量，学习如何做自己，学习如何在地球上找到自己的位置。可在这些熟悉的讲法里，人们往往忽略了一件事：超级少女卡拉从来不是一个从完整世界里走出来、轻装上阵的人。她的起点，本来就是毁灭、失落和错位。只是这些东西，在过去很长时间里，经常被她那身过于鲜明、过于经典的年轻女性超级英雄外表遮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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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明日之姝》最特别的地方，恰恰在于它拒绝再把卡拉写成那个大家早就认识的超级少女，而是直接把这个角色重新拉回到她真正的核心问题上：她眼见过故乡毁灭，如果她来到地球后连自己原本存在的意义都被抽空，如果她一直活在另一个更伟大名字的阴影里，那她到底是谁？她又为什么还要继续做一个英雄？她不再只是“超人的女性对应物”，她终于变成了一个真正有重量的、疲惫的、沉默的、带着创伤和愤怒的人。DC把故事里的她定性为“找不到人生意义和目的的人”。
从剧情上看，《明日之姝》很像一部宇宙公路片。和很多公路片一样，看上去主人公在逃离他们起始的地方，但其实这也是一种对于自我的探索。
故事一开始，卡拉是在一颗红太阳星球上过自己的21岁生日，想暂时摆脱“超级少女”这个身份；就在这时，鲁赛找到她，请她帮自己追杀杀父仇人克雷姆。可这场复仇很快就失控了：她们先是被困在这颗星球，只能改坐“宇宙巴士”慢慢穿越宇宙；接着又降落到一颗星球，遭遇当地居民冷淡而敌视的欢迎，卡拉起了疑心，追查之后发现那里埋着蓝族为了自保而出卖紫族人的过去。之后，她们顺着克雷姆的线索，又去追踪那群替他藏身的亡命之徒。等到最后终于抓住克雷姆，故事也没有立刻变成“大仇得报”的爽快结局，鲁赛被单独留在杀父仇人面前，要面对的不仅是仇恨，还有“如何面对创伤的过去”这个问题。也就是说，这一路上她们不是闯过“一个个关卡”，而是各种悲伤和痛苦逼着角色回答“痛苦之后该怎么守住善良”这样一个伦理考验。  
首先，卡拉是从故乡废墟里被抛出来的迷路者。
DC官方对卡拉的定义是：她看着自己的星球毁灭，来到地球后，原本应该保护的婴儿表弟不再需要她；她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活着。她不是在一个稳定的家园中长大，再来到另一个地方创造未来。她是从一个已经不可能回去的地方，被抛进新的世界。所以，《明日之姝》里的卡拉会给人一种颓废、摆烂、迷茫的感觉。这也是为什么我觉得，这个故事里的超级少女更适合用“流亡”这个词来理解。
超人常常被讲成一种现代的移民神话：离开旧世界，在新世界长大，最后成了新世界里最理想的公民。但卡拉在《明日之姝》里不是这样。她并没有彻底同化到“新家园里的新成员”这种叙事里。这个故事发生在远离地球的地方。她从刚刚熟悉的地球社会里逃离出来，让自己再次变成一个正在流浪的外来者。
在这部漫画开始的起点，卡拉来到一个有着红太阳的星球，独自喝酒庆生。这个细节本身就很重要。因为在红太阳下，她不像平时那样拥有几乎神一样、超越普通人的力量。她被放回一种更脆弱、更接近“普通身体”的状态里。然后，就在这种状态下，失去父亲的鲁赛找到了她。鲁赛想要雇佣卡拉为他报杀父之仇，但卡拉并不同意替鲁赛复仇。卡拉之所以会带着鲁赛上路，我认为，是因为她希望教会鲁赛不要把自己的人生捆绑在过去的伤痛上，也是因为她想看看鲁赛是否会接受这个连卡拉自己都没有准备好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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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鲁塞是映照出卡拉哀伤的一面镜子。
这个故事的起因，不是“世界需要英雄”，而是“一个失去亲人的女孩，找别人替自己复仇”。鲁塞表面上是受害者和复仇者，但她其实也是一面镜子，在不断照见卡拉自己的伤口。
在文学领域，康奈尔大学的文学教授 Cathy Caruth 提出过：创伤并不是一件发生完就结束的事，它往往会在之后反复回来，支配人的感受。换句话说，创伤不是过去式，而是会不断闯回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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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伤指的是一种由突发性或灾难性事件造成的压倒性经验；对于这一事件的反应，往往并不会当场完成，而是以延迟的、失控的、反复出现的幻觉及其他侵入性现象的形式表现出来。
在《明日之姝》的故事里，卡拉的话不算多，更像一个安静的观察者和西部侠客。她一路上会面对宇宙巨龙、种族屠杀、失去家人的外星老人、自己的生命危险和挚友的逝去，最后还要面对克雷姆。然后我们会看到，她在面对这些危机时，如何在行动中暴露出自己的创伤。她会回忆起在末日之下，自己的族人如何挣扎。她看着自己的族人，包括自己的母亲，死去；但她也记得母亲在临终前的嘱咐：“要善良。”她在地球上还没找到自己的位置，但她知道，要抱着善心活下去。
最后，超级少女是女英雄的未完成时。
在《明日之姝》里，卡拉已经不再是那种轻盈的、校园化的、日常化的少女形象。她喝酒，沉默，疲惫，愤怒，背负着沉重的过去；但与此同时，这部作品又没有彻底抛弃她身上的“girl／女孩”标签。也就是说，它并没有把卡拉简单写成一个成熟、稳定、已经完成自我成长的女性英雄，而是故意让她停留在“girl”与“woman”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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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当代超级英雄文化仍然偏爱把女性力量安放在“girlhood／女孩性”这个位置上？因为“girl”并不只是年龄标签，而是一种特殊的文化位置：它意味着未来性、可塑性和成长的可能，但同时也意味着更容易被期待、被教育。因此，当一个女性超级英雄仍被称作“girl”时，这个称呼往往意味着她的主体性还没有被完全视为一种稳定和完成的状态，她仍然处在“正在成长”的过程中。
《明日之姝》里的卡拉，正好处在这样一个临界状态。这说明作品并没有让她完全停留在青春的 Supergirl 的位置上，但也没有把她彻底写成像 Wonder Woman 那样成熟定型的女英雄。她更像是一个仍处在延宕中的人物：她拥有力量，也有经验和伤口，但她的身份完成过程还没有真正结束。她依然在“女孩”与“女人”、“被保护者”与“保护者”、“未完成”与“趋于完成”之间徘徊。
而这个问题，在故事结尾被推到了最尖锐的地方。卡拉一路试图教鲁赛：不要把复仇当作唯一的出路，更不要让过去和伤痛彻底定义自己。但到了最后，连她自己也一度因为失去好友彗星，差点越界杀了克雷姆。甚至反过来，是鲁赛提醒了卡拉：鲁赛已经学到了卡拉想教给她的东西。这里最重要的地方就在于，卡拉并不是一个站在道德高处、已经完成自我超越的人。她教鲁赛的那套东西，她自己也并不是轻轻松松就能做到。她是在教鲁赛，也是在让鲁赛陪着自己学。  
结尾
最后，我们再回到这本漫画的标题：《Supergirl: Woman of Tomorrow》。这个标题不是在描述一个已经完成的身份，而更像是在说：这个故事讲的，就是卡拉如何成为“未来的女英雄”。她一开始并不代表未来，她甚至连自己为什么活着都不太确定；但正是在鲁赛的复仇旅程里，她才确定了“为什么还要继续当超级少女”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