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J·帕克和《征服世界实用指南》读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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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托AngeticalBiz的提醒，这几天看完了《征服世界实用指南》，感觉可以写个总结。
KJ帕克的书一直都很挑读者，这不是小众不小众的问题，而是他写的东西跟大部分奇幻小说不在一个框里，只要读过就能直觉到这一点，问题在于到了评价的时候，如果你不自觉地用平时熟悉的那一套去框他，框出来的结果就歪了。
最明显的一点是，KJ帕克是极少数还在坚持用第一人称写奇幻长篇的作家之一。他当然也写第三人称，但本质还是在用第一人称的思路（所以第三人称读起来很卡）。
第一人称的故事在情节上天然是克制的，情节推进的速度很依赖设定的外部背景是什么样的。你看KJ帕克很多小说开局都很倒霉，《城防十六计》的奥尔罕开头就碰到一场劫掠差点丢了命然后发现只是连环劫案的开始，《帝国最后的三幕戏》是主角被神秘势力追击东躲西藏，《征服世界实用指南》的主角好运来一夜之间就从皇家翻译变成人人喊杀的黑哥们——这几个危机一眼你就能看出哪个后续影响更大。
按照我们比较习惯的情节小说的发展，遇到危机，主角接下来该处理危机了——但KJ帕克会飞速跳过（或者用机械降神处理掉）这一部分，直接结果，然后开始铺垫下一场倒霉。倒霉或者说危机在他的小说这儿，只是推剧情的手段，而不是要呈现的内容。
那么他要呈现的内容是什么？
答案是人设。
但不是现在流行的那套和现实逻辑对应的人设。而是这样的，他会先给主角一个身份，然后围绕身份做一连串背景故事，这些故事穿插在主线之间，和每个倒霉（危机）对应起来，背景故事既提供解决危机的手段（也就是机械降神），又给主角下一步让周围人匪夷所思的作死行动做解释，也提供戏剧性。
这个身份就是他的醋，其他都是包的饺子。《城防十六计》里奶白脸和工程师的身份，对应守城和最后和蛮人国王相遇的高潮，《帝国最后的三幕戏》的演员身份也是这样。
而《征服世界实用指南》的翻译和异族身份，最后出来的故事和《城防十六计》是一个模子的，只是结构反转了，主角从异族带大伙守帝国，变成异族带另外一群异族攻帝国，仍然是“泥土里的虫子也能打败狮子”式的故事。
怎么打败不关键，关键是什么是虫子，什么是狮子，以及为什么要打败狮子。
为了完成这一点，他会往虫子和狮子这两个身份里大量塞料，虫子里塞自我意识，狮子塞历史细节、各种概念。
你喜不喜欢KJ帕克的小说，很大程度看的是对“虫子打狮子”这个概念感不感兴趣——这个概念在不同小说里可以换成比如“哲学家怎么从魔鬼契约中保住灵魂顺便发财”或者“被爱和权势困住在塔里研究长生不死药的术士要怎么跑路”，如果你对这些概念不感兴趣，那一切都拉倒，而如果你感兴趣，接着你就会发现KJ帕克写的是一种进化版的高概念小说。
因为他除了有趣的概念，偶尔还能写出很有魅力的角色。
这还要区分一下短篇和长篇，KJ帕克的短篇点子非常密集，甚至有些短篇，比如《确凿即是真》《忠仆约伯》这些短篇里是没有人物的，只有点子。长篇里KJ帕克会更重人物，一是只有这样才能写长，二是他喜欢做这样的人物。
这个人物可以称之为KJ帕克式的角色。光讲人物有点抽象，举个典型的情境：
主角去一个村子办事，半夜躺在草皮房子底下，对着草皮天花板陷入回忆，他想起小时候就是睡在这样的天花板下，后来自己又怎么靠努力从村里闯荡出去……接着，他听到屋顶上传来了咚咚咚三声，他微微一笑，知道这是有羊上了屋顶吃草，而在他小时候，大人们经常吓唬他不是羊，是死人，很多农民一辈子都没验证过这到底是羊还是死人，但他离开了村子，知道这是羊。
然后，他拿着一根棍子起床准备去赶走羊，走到外面，发现屋顶上坐着个死人。
他心里怕得要死，却还是逼着自己跟这个死人聊天，想要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你是谁？你为什么要在这儿？”
KJP的小说里有非常多类似的惊诧片段，主角除了自嘲，就是不断理解世界然后被理解惊诧。
的核心是，这个主角是个边缘的观察者，他有自己的一套运作逻辑（取决于上面说的人设），同时觉得这个世界真实的运作逻辑又荒唐又扭曲，他不赞同也无力干预。但他又总是被卷入其中，两套逻辑一冲突，为了活下去，他就要用自己的逻辑去另外一套逻辑底下找一条生路。
而这个壳子正好可以套入KJP最大的两个优势，丰富详实的历史细节和真实的人物逻辑。
为什么大伙都喜欢奥尔罕，因为他在这个方向走得最远最坚决，他在某个时刻完全破坏和重构了整个都城的运作逻辑。
征服世界实用指南的主角也走得很远（所以比第二部好）。
考虑到KJ帕克的风格，你就能理解他的故事为什么会有重复感，他的长篇模板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套，围城三部曲的三个角色，三个故事，都是他以往在短篇小说集里验证过的模子，第一部虫子打败狮子是一套比较通用的壳子，具体的，第二部找人扮演老大的故事在《浴紫而生》里也写过了，第三部的假扮先知结果发现自己可能是真先知在《太阳与我》里也讲过了——据更资深的读者朋友指出，早在工程师三部曲中KJP就用了这套公式。
甚至他的短篇小说集也在重复，唯一变化的就是行事逻辑，这个逻辑是跟着人设走的。
按照这个标准，总的来说，征服世界实用指南在“围城”三部曲里排第二，比《帝国最后的三幕戏》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