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穆利亚被选为见习学士的时候,他心中并无悲喜。事实上他只存在一种受隔绝的古怪感觉,仿佛在观看玻璃画上的圣人,随着洒落的光明而投下带有色彩的影子。
他的家人因这无比的荣耀而鼓掌,穆利亚知道,他此生已再见不到父母,也再见不到兄弟,或者姊妹。学士的道路是如此地狭窄,无法容忍怀有俗世人心的愚者踏足。
“您将会成为无形之物的王子。”老诗覡一边走在前方作为护卫,一边絮叨地说着,也许他不是诗覡,而是一位为学士织绵,或者镶嵌宝珠的凡俗工匠,“您将会手握真正的魔法,而不是会被忘却的区区诵式,也不是要献上祭品的粗鲁精灵术,更不是把魔法囚禁在死物中的物符技艺,而是能够在无边浩瀚的深海之中,托举岛屿的魔法。
穆利亚感觉到,这段对话似乎早已发生过一次,他记得,接下来应当是关于自己拥有何等荣耀的对话。
“所以您注定是这片土地的王。”老诗覡压低声音,似乎若不如此,就不能虔诚地言语,“力量就是权柄本身,作为众人之王,向来并不需要除了力量之外的事物。”
——果然是曾经说过的一席话。穆利亚厌倦地思考,权柄改成了冠冕,除此之外,并无太大区别。
“而您,拥有继承学士大人的魔法,乃至于荣耀的权利。”穆利亚抢先说了老诗覡想说的话,“既然力量本身就是权柄,那我就无需言语的华丽作为妆点,我不是开屏的孔雀,亦不是歌唱的极乐鸟。”
“学士的宝座,果然注定属于您。”老诗覡笑了起来,他的牙齿因为长年磨损,已然没剩下几枚。“那我就不再烦扰您了。”
一老一少,默然无语。老诗覡取出了烟草,放进烟斗,有一口没一口地吸着。在盛烈的阳光之下,老人眯起了本来就细小的一双黑眼,望着前方绵延的道路。
棕色的湿润土地上稀疏地插着野草,锐利的野草,能够划破皮肤的野草。穆利亚记得那种利落的疼痛,如果只用锄头的话,会残留根部,因此需要用手拔出。
而有些规模的高大树木大多已经被砍伐,越是靠近人类的城市,树木则越少,它们中的多数或者用于兴建房屋,或者用于燃烧取暖,毫无一丝半点的浪费。
但只要学士不沉溺于魔法中,棕色的野地可化作为郁葱的林野,用猛力把薄暮,把世界的记忆和未来,或是把另一个可能的世界,重新扯回现世。
穆利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学士的眼界总是使他晕眩,好几幕树林的影子重叠于眼前的棕色泥土地,有早已灭绝、叶片宽大的高大绿植,此地亦行走着同样高大的似龙之物。
只要他有意愿,就可以用言辞搅动薄暮,唤来不请存在之物——正如在深海之中,托举岛屿,于无何有之地,升起山脉,或者反其道而行,使山脉沉沦大地,化为一片广袤无涯、看不到尽头的淡水湖泊。
“不可使祂等上太久,当起行了,穆利亚猊下。”
老诗覡的声音唤醒了沉溺于魔法中的穆利亚,他看着自己的手掌,似乎是已受浸染了,掌纹竟因此有所变幻,化作陌生的线条。
穆利亚知道,那是全然不同的另一个他。或是未来身,或是过去身,但这不再重要。他们往前行走,向遥远的道路行走。
老诗覡高举双手,念着诵式。阳光在他手上洒落、编织,化作光明的舟船。这舟船不大不小,恰好能供两人安坐,唯独船帆有些过大。
“普通的风咒,可不能带着两个人一起飞。”老人枯槁的手,抚摸着光之船,“所以不得不用它了。
穆利亚坐上光之船,触感相当古怪,有铁的坚硬,但是却温暖无比,触手之处亦变得略为柔软。
他看着眼前的景色,巨大的解放感使他晕眩,莫非,他不会因此坠落到天空中吗?穆利亚扶着船的边缘,望向天空,逃脱自己坠落而死的幻想。
他能说出名字的许多飞鸟,都在蓝天中翱翔,仿佛海洋中的白色波浪。过境的鹤群展开优雅的翅膀,和同伴破开风浪,往应许之地飞去。
在三个月后,它们就会回到故乡。而穆利亚则再也看不见归来的鹤群,直到他真正成为正式学士为止。
鹤群的叫声尖锐又难听,作为迎接见习学士的号角来说,毫不称职。穆利亚并不厌恶这声音,因为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听到了。
两人航行在天上,这是理所当然之事。老诗覡正用心去维持诵式,他们的目的地是名为西格斯努斯的天外仙境,因此只能用光之舟前往。
眼下的乡村,变得越来越小。蚂蚁的巢穴,穆利亚伸出了手,仿佛自己的阴影可以将之摧毁,而事实也是如此。
他是幼小的圣人、罪恶的焚烧者、见习的学士,手握可以把一切摧毁的权柄,将世界像是黏土一般重新塑造。
光之舟驶入薄暮,那并非是能通过言语表述,或者通过感官察觉的过程,好比是人进入梦乡一般,不知不觉就到达如此景况。
光怪陆离的景象便是证据,老诗覡早已带上法官的面具,山羊胡中年男人的面具,以免有强梁窥视。旁边同样有精灵飞过,所谓的精灵,不过是梦想的怪物,或者思念的残渣。
至于穆利亚,只要他有意愿,薄暮自会为他披上夜风似的斗篷,使任何存在都不可触碰他的形相。
他带着微笑,好奇地打量着有着美女面容的古怪飞鸟,或者长着飞鸟双翼的洁白骏马,他尤其喜欢这匹骏马……即使是警卫队的马儿,也从未有这么健壮且俊美的种类,它的蹄子踏空而行,仿佛在虚空的草原上奔跑。
他很喜欢马,喜欢这种能用于战争,也能用于耕作的动物。无论投生千万次,穆利亚都对骏马怀着孩童般的心意。
皮影戏在故乡中上演,他看见那名负责的艺人唱着歌,摆弄着皮偶。戏剧本身是告别,也是流淌的故事。他的父母亲正落下喜悦的泪水,而他在未来出生的妹妹,安详地睡在眼角已经多了几条鱼尾纹的母亲怀中,似乎世事皆和她无关。
在穆利亚准备伸出手之时,薄暮的景象化为尖刀,刺痛了他的手掌。
在他惊呼之前,他们便到了西格斯努斯。传说中那是一位名为白鸟的学士,在天外之天拉下一小块星辰,而后用失传的魔法,命令其既不能回归天外,也不能向下坠落。
远远望去,西格斯努斯不过只是一个平凡的岛屿,既有凡人仆役,也有见习学士,拥有一切城镇该有的建筑,河流的尽头则是通往下界的云朵。
往天上望去,只见漆黑的夜幕——他前世的记忆告诉他,世界之外,仍有世界,不过有太多的世界都只是没有生命的绝地,只有无以计数的太阳存在。
这让他想起了妈妈亲手织的布,妆点的光明都是破洞,每一颗星辰,都代表着一个谎言。
高耸的学士塔,向西格斯努斯大放光明。往下望去,他曾立足的世界,化为一片蓝色的平静汪洋,海和天的界线亦相当暧昧。
“接下来就不是凡人可以立足的境界了。”带着面具的老诗覡说,“我总不能带着面具过活。”
“西格斯努斯会有马吗?”见习学士不由自主地问,“我总归想骑一下马。”
“没有精灵和学士之外的活物,能够进入如此深沉、看不见人世光明的薄暮。”老诗覡回答,“我们也只是用面具借用学士之力,才能够进入这般晦暗的薄暮。”
穆利亚没有再去言语,他下了船,踏足在西格斯努斯的土地上。他看不见这片土地的未来,也看不见过去,只要希望,就能够尽情挥洒自己的意愿。
他说出了有力量的词句,既是事物的本质,也是学士希望事物如此的表象,俄尔,泥土地中凭空拔起了一座以泥土围墙,茅草作顶的小屋,那是他曾经的家。
负责教育他的学士总会到来,因此他在小屋中,静静地等着。火焰以记忆中的方式燃烧,温暖着补了好几次的铁釜。
他搓着手,蹲着火堆前取暖。穆利亚看见窗外来来往往的人,那是古往今来的学士,圣伊斯塔达尔年代的学士依然披着野兽的皮毛作衣裳,而未来的学士,则穿着过于清凉的鲜艳棉质衣裳。
“可别看花了眼。”一名慈祥的老妇人探头进来,她是其中一位尚未诞生的学士。“你可愿意作为我的学生吗?”
老妇人的眼眸漆黑,没有半点眼白。穆利亚留意到她的衣着,是羊毛披肩和花纹、颜色相当复杂的长裙,双脚则踩着经过精心鞣制的光滑黑皮鞋,想必是一位贵妇人。
或者说,她是平民,或是乡绅,只是因为身上衣物的技术,超脱穆利亚所知,所以才显得仿佛是一名贵族。
“你凭什么,可以作为我的老师?”
穆利亚手掌一翻,玫瑰在他面前火光中编织、凝结,花瓣仍在燃烧,枝条则是少年随手拾来的枝条。
他再一甩,玫瑰燃烧的花瓣延长,变成了一把火焰构成的粗糙长剑,其粗糙的原因在于,火焰依然是无形之物,难以拥有坚固的形状,和锋利的刀刃。
这就是学士和诗覡,是作者和一介抄写员的区别。他们的魔法只是鹦鹉的言语,言语的迷宫,仅是对于学士所作所为的披甲——诵式早在被记住的时候就已经死去,被释放的魔法,则是无法再加以变化的标本。
“凭您的技艺尚未精熟。”老妇人随口念了个咒语,只见穆利亚的火剑上蔓生蔷薇的荆棘,开出一朵又一朵鲜艳不可方物、馥郁芬芳的玫瑰。“您看,您这么轻易就让人掌握到了你的咒语。莫非作为学士,这不是一种傲慢吗?”
穆利亚没有再去辩解,学士之间难以杀死彼此。当在觉醒之后,他们就可以用意志化为永生不死的鹏鸟,以无形之翼在世界的起始和尽头展翅翱翔。
所以他只能,心甘情愿地服从,服从于老妇人超越自己的技艺。于是穆利亚就成了“壁花”奥菲莉亚的学徒,亦是赤袍一脉的学徒。
奥菲莉亚向自己的爱徒,低语力量的秘密。他尚未配拥有称号,学士会用自己最爱的魔法去取一个行走在薄暮的名字,凡世间的称号只是流沙而已。
“我仍记得我的第一世。”壁花坐在穆利亚的身旁,“其实就是今生,一个一头扎进学士之路上的老妇人,孤苦伶仃,没什么好说的。”
“什么叫第一世?”穆利亚困惑地询问,“没有教过我人存在转世,那不是阿舒赫狗的异端说法吗?”
“这样说,你是千年战争时期的人物。”壁花脱下手套,露出枯瘦却优雅的手掌,“难怪你存在这种门户之见了。”
“阿舒赫可不是人。”穆利亚皱起眉头,“他们用血和肉喂食精灵,然后自己也吃血和肉,更何况,他们用的不是我们的语言。”
“通用语,是吧?”壁花指撮虚空,一朵蒲公英在空中抽出,如此自然,使穆利亚看不出任何痕迹,“它就像这个。”
她轻轻地向蒲公英吹气,白色的细散种子散落到只是用水和茅草加固的泥土地上,化作一朵又一朵的蒲公英。
“通用语的本质,和已受洗礼,能使诵式的持咒诗覡,其实并没有太大分别。”壁花扯了扯嘴角,“差别只在于,我们的选民并没有受过能够施展诵式的训练,也没有进行品德和智力上的筛选,只是在正式皈依时念诵过了赦罪词。”
“……从重复言语中,获得力量。”穆利亚想起了村中诗覡口耳相传的故事,传说有一种药术,可以让四肢着地的人披上兽的皮毛,在夜晚化作兽形。“这不就是精灵凭依的本质吗?”
“魔法的本质都是很类似的。”壁花一挥手,蒲公英倒飞回到她捻着的手指上,“就像苹果会向质量沉重的方向落下一般,世界沉重,而天空轻盈,所以苹果必然会向世界坠落。”
“作为学士,你必须要知晓什么是转世身。”老妇人叹了一口气,她的发丝转黑,变成一位青春灼人的少女,本应显得庄重的衣服,在此时却映衬得还童的壁花宛若是一位地位甚高的贵女。“我们的确有法力令肉体不会衰老,但是过剩的灵魂总会跨过薄暮的边界,使世间拉入学士本能所期望的薄暮。如果你想的话,大可以开始转世。”
“暂时还不需要吧。”穆利亚感觉,胸前有一个绳结,只要解开绳结,盛烈的灵魂就会把肉体燃烧殆尽,“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养马,人总不能只靠魔法过活。”
壁花往穆利亚靠得极近,漆黑色的美丽双眼盯着穆利亚的绿眸,似乎想要在其中看出些什么来。俄尔,她才张开纤细美丽的嘴唇,用手微微按住了嘴巴。
“你是前伊斯塔达尔时期的人。”仿佛是因为外表变得年轻,壁花言行举止也轻佻了许多,“这就不能怪你的态度了,阿舒赫人,并非是不能成为学士的存在,只是他们被精灵术影响得过于深刻,以至于他们没有作为司祭之外的路。”
她用火钳夹起了木炭,伴随着短促的力量之语,木炭上的火焰,变成一朵又一朵的黄鹌菜,既细小,又是鲜艳的亮黄色。
在那之后,穆利亚正式开始作为学士的训练。说是训练,也许并不准确,因为那更应说是一种枯坐的习惯。
“魔法的本质,是流水。”壁花拿着戒尺,今天的她,是一位穿着惨绿色鲸骨长裙的丰腴中年妇人,虽然眼角仿佛微笑,但是下垂的嘴巴透露着威严。“你知道为什么,魔法的载体会是语言和歌曲吗?司祭是媒介,而符匠则是文字,以及手势。”
“因为文字和手势只是语言的尸体。”穆利亚说,他曾经听诗覡如此说过,因此聋哑人才是应被嫌弃的魔物,因为他们永远无法听懂通用语。“而媒介只是和精灵的交易。”
“你对了一半,但文字和手势的方面,可以说是完全错误。”壁花一边笑着,一边毫不犹豫地用戒尺打向穆利亚因营养不良而瘦削的肩,“这只是表现方式的不同,你明白吗?言语和歌谣更能引动现象,而文字可以长存,却难以拥有强盛如歌谣的魔法。”
“但关于精灵术的部分,我并没有说错。”穆利亚抚摸着自己瘀青的肩膀,壁花在教育方面毫不留情,可他早已习惯痛苦。“精灵术的本质,应当是类似向野兽献上食物,从而得到赦免的模仿,又或者类似驯养猎犬似的举止。”
“所以它才是最古老的魔法。”壁花点点头,“于祈求之时,所谓的神才会成形。而信仰和禁忌本身,会使薄暮的灵风摇动现世,从而使人相信精灵的存在。关键在于,要相信有一种除了自己外的他者,这样才能令精灵存在。”
诸如此类的言语只持续了三天,剩下的七天,则是单纯地在枯坐。在闭上眼睛之后,薄暮会更容易被搅动,而学士的力量如此巨大,以至于只要有少许不受控的念头,黏土似的世界就会被重新塑造。
这时,壁花的戒尺方才显现威力。每当见习学士的心乱了,那么戒尺就会毫不犹豫地敲打在他的肩膀上。
就连对于疼痛本身的抗拒,也不被允许,倘若因此而动念,则会遭受更严厉的笞罚。比起学习,那不如说是某种拷问。
但相比以上这些,最难以忍受的,还是不被允许饮食。穆利亚一直地坐着,直到筋疲力尽也依然需要维持不动念的状态。
他一直忍受着。和现世相比,薄暮的世界并未要求过人必须穿衣吃饭,只要有意念,就可以使人坚持下去。
“关键并不在于忍受,而是习惯。”在甚少被允许的休息时间中,壁花向他诉说不动念的要诀,“有白天才有黑夜,有生才有死,那么自然,忍受就存在放纵。你只能习惯,就像一个后天失明的人,必须要忍受自己被夺去光明。”
“我明白了。”他饮着壁花变来的酒,那是后世的某种果子,经过名为蒸馏的工艺后,最后产生的烈酒,“但是这酒还真醉人。”
“你那个时代,还是发酵酒吧。”壁花现在是一名和穆利亚年纪相去不远的少女,拥有精致的眉眼,翦水的眸仿佛总是带着哀伤。“所以烈度不会太高,少喝一点,否则魔法是会失控的。”
见习学士把一杯酒倒在土上,名为地虫的精灵在地上翻滚,热烈地痛饮着美酒。它们本质上和蚯蚓甚是相似,同类的,也有圣甲虫和埋葬虫。
然后,他用手指敲了敲酒杯,涟漪散去之后,他看见了家人的景况。他的父母亲依然是农民,在他成为学士之后,就已拥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只是因岁月的流逝而变得白发苍苍,身形枯槁,但却是穿着针脚华丽繁复的蓝色丝绸。
这也许只是未来,又或者,时间确是经过许久。学士早已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到霍索斯了,但似有若无的悲伤依然存在,它波动着、咆哮着,提醒穆利亚,他本应该是一个人。
他本该是的。一个继承父亲田地的男人,一个本应不拥抱魔法的男人……可现在他注定统治,注定握住权柄而生。
荆棘自土中升起,仿佛伯劳存粮,把在泥土中挣扎的地虫刺穿,越是挣扎,伤口就被不容置疑的荆棘拉开得越大。
悲伤的涟漪难以平息,生活的点滴是早已痊愈许久的伤口,每当在某些时节,就会阵痛,而这难以被学士管辖。
伴随着哀思痛念,荆棘的形状变得凶恶残暴,并不只是一根又一根的尖刺,而是带着倒勾、只是为了捕获猎物而存在的形状。
“——穆利亚。”壁花没有施展魔法,而是鲜血淋漓地拨开荆棘,紧紧拥抱着自己的学徒,“你还有我,还有许多你尚未见过的学识。”
她的鲜血滴到泥土当中,随着一阵咏唱,一匹勇健的骏马爬出泥土,先是头部,而后是死命地扒出泥土的前蹄,最后则是慌忙地乱踢的后蹄。
学士,也是会流血的。穆利亚懵懂地想,他的眼神被泥土中诞生的马迷住了。骏马棕色的皮肤上,有着活物的气息,湿润的鼻子正喷着气,它的筋脉都潜伏在皮肤之下,仅在施展力量时,才会完整。
荆棘变成一条又一条柔软的藤蔓,穆利亚抚摸着壁花的造物,它活不了许久,因为其形体寄托在风中的言语,一旦不再费心束缚魔法,就会随风而逝。
“多谢你,壁花……老师。”
他挣扎了几秒,这匹美丽的马已不再呼吸,他的手指上沾满泥巴,诞生不久的骏马早已夭折,徒留下泥胎。
“你应当是赤袍一脉中的某人。”壁花有些困倦地歪头,她一头美丽的黑发,仿佛瀑布落下,“但是荆棘难以说是相当明显的特征,既不是某种花,也不是某种树叶,而是每种植物都有的器官。”
“器官是什么?”穆利亚皱着眉头,他的脑海中没有这个词语的意思,通用语本质上是一本定期更新的字典,仅此而已,“我听不懂这是什么。”
“……就是内脏,在你们的时代多半是用于烹调的。”壁花用细长的手指,抚摸自己的嘴唇,“但在我这个时代,不是吃的那种,而是用来代表维持生命的肉体。”
“原来如此。”穆利亚已经明白器官的意思,并且已经能够熟练地使用,“通用语,其实就是用来解决学士的语言不通吧?”
“毕竟听说在已经不存在的过去中,学士们并不是使用同一种语言的。”壁花说,“而不同的语言和文化就会产生分歧,最后因为对非我族类的讨伐,而产生战争。而且比起战争这种小问题,更大的问题是,魔法术语上缺乏统一,甚至连计量单位也不一样。你知道一肘尺有五种表达方式的情况有多麻烦吗?”
“原来通用语,只是为了统一术语用的。”穆利亚点点头,“这样一切都显得合理得多了,冒险者这种流氓都有黑话,按理说山脉上的人和海边的人语言,也不可能互通才是。”
他一直困惑于这个简单的事实,同一件事物对于不同区域的人,往往并不能代表同一件事。夏天的暴雨对于农民而言是秋收的象征,对于渔民却是死亡,应当会演化出不同的词汇。
“你果然相当地聪明。”壁花补充了一句,“就像是一位学士所应是的。”
“我的家在石山村,不远处有一个近海的小渔村,我们经常用粮食去交换海鲜。”他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在你那个时代,也许叫别的名字。”
“那么再休息一阵子,就要继续进行修炼了。”壁花撩起了头发,露出小巧的耳朵,有些发红,“否则如果你到了现世,就会相当地麻烦。”
“再给我来一点蒸馏酒吧。”穆利亚叹了一口气,“我不想面对修炼的苦楚,早知如此,我就不会成为学士。”
“后悔也没有用了。”壁花俏皮地说,“你命中注定要成为学士,像一块铁,注定要打制成刀刃。”
穆利亚在地上垫好了一张野猪皮,然后坐在地上。这本应是一家之主所坐的,而壁花则坐在名为椅子的奇怪木质结构上,见习学士认为这很像阿舒赫祭祀用的青铜鼎,木材不应如此被浪费,它应制作成桌椅,或者厅堂的屋顶。
他知道自己是注定要成为学士的,梦境不过只是现实的预演,他无数次梦见自己挥洒力量的景象,也梦见无数次自己的枯坐。
意识就像一条永远延续的线条,念头就是其上滴落的水珠,每一次滴落都会存在涟漪,而要止住涟漪的最根本方式,就是让水珠不再滴落。
马匹一次又一次地,在他的念想中出现。穆利亚只照料过山羊,用来取得皮毛和奶水,耕牛则是问农场主去租的。
那奔腾的姿态,他依稀记得骏马细密的绒毛,带着温热气息。坚硬的马蹄落到草地上,仿佛只是轻轻一踩地面,便踏风到千里之外,似乎整个草原都显得过于狭窄,都不过只是囚禁金丝雀的牢笼。
马是一名壮年诗覡的财产,不是他的,也不是村中任何一人的马。他们养不起这种娇贵的牲畜,牛或者驴子是更好、更常见的选择,即使受了伤,也能更好地复原。
诗覡腰上没有配斧,而是带着大理石般的贝壳。在穆利亚的时代,紫色的染料并不常见,因此会用贝壳作为身份的象征。
马的背上只有一块布,全靠骑手的大腿夹紧马腹,并非人人都有如此力量和技艺,因此诗覡坐着两轮战车而来,他来征收税项,用以使更多信徒可以识字和温饱。
戒尺的疼痛,唤醒了他。他在课堂上学到的只有痛苦,壁花望着见习学士,眼中有着无可奈何的失望。
他闻到芍药的香味,那是一种似有若无的甜味,曾经令他错觉,以至于捏开堆叠的花瓣,啜吸其中并不完全称得上甜美的花蜜。
面前的木地板,已经不知不觉地长出了一株纯白色的芍药,它的根扎在地面之上,是皮肤下的青筋,毫不留情地吸取此地的营养。
“啧。”
他弹了弹舌头,纯白色的芍药变为灰尘,散落在空气当中。他尚未能创造他者,只是那并不是出于意愿的话,倒是轻而易举。
学徒一直地学习如何成为学士,时间是如此长久,使穆利亚不再是一名少年,而是一名学会谦逊的老者,他知道这是需用一生去学习的学问,其终点就是化作鹏鸟。
在学习的过程中,他则知晓了如何统治他人。大部分人的野兽本性,依然盖过后天教养、被称为人的性质,因此需要像马一样加上缰绳,像狗一样加上颈圈,只是那颈圈名为礼仪和教养。在下一次的生命,他将被称为笞罚圣人,皆因他冷酷无情,对非教徒之人降下灾祸。
他再没有注目自己故乡的村落,皆因物是人非。不知过了多久,壁花再没有落下戒尺,他的灵魂已经越过肉体的界线,化作无形之翼。
他用眼眸观看过去和未来,随后觉悟,现时的他,不过只是未来的回忆,过去的预言,是应时之物。
于是,穆利亚选择了一个原始许多的时代落脚。距离他出生的年代,需要再推早一千年,在被称为前三神的时期落脚。
他解开了胸前的绳结,盛烈壮大的灵魂,顺着时间的奔流而去——仿佛是投石,他老去的身躯已然枯坐,化为西格斯努斯的又一枚怪石。
穆利亚,不,现在的他应该名为梅娜多尔。在千年之前,青铜器并不存在,也不存在所谓的魔法。
唯独存在,对于精灵的崇拜。只要献上祭品,精灵就会为祭司服务,仅此而已。她望向倒映的水面,梅娜多尔是美丽的少女,漆黑如夜的头发,结成精致的辫子,其上有许多指骨作饰物,每当发丝飘荡,便有敲击木板似的响声。
少女领悟到一个事实,所谓投胎转世,并不完全准确。学士的灵魂庞大炽盛,不再是一具凡人之躯可承受的事物,她是容器,力量的容器。
她小巧美丽的脚丫,踩到草地上,感受生命的微风。梅娜多尔仰望骄阳,许久没见的、怨毒的太阳。
远方,则是亲爱的人类。他们为了土地而躬身劳作,也向土地的精灵祈求丰收。耕地的方法和穆利亚那时并不相同,是依然通过轮换来补充肥力的模式。
她将会在此处渡过短暂的生命,转世并非全然准确的言语,因为学士并非真切地变成另一个生命,只是使这人沉睡,然后模仿着成为她。
他们是不知三神,只知精灵的人民。梅娜多尔想着,这并非是罪恶,只是愚痴,他们甚至不知道诵式。
“梅娜多尔,你休息够了吧?”少女的丈夫,一个秃顶、并且牙齿泛黄的丑陋男人皱眉,正举起手,准备殴打,“还不快去编织笼子和草鞋!在这里呆着做什么?”
少女望了一眼男人,他穿着丑陋的树皮裙,而她亦然。梅娜多尔念着亵渎、被精灵所禁止的词语,并且解开树皮裙的一节麻绳,男人仿佛被看不见的大手狠狠抛飞,落到远处的草丛当中。
“弭拉莫斯。”梅娜多尔皱眉,“诵式果然完全没有用,只有风之结这种流传已久的弭拉莫斯有用。”
倘若咒语起效,男人的眼珠应当会被烤熟,留下凄惨的黏稠泪水,但他的眼眸甚至没有起火。她暗暗记下,这是因为诵式乃是规范,并且通过律法强化过的弭拉莫斯,即口耳相传的微小魔法。刚才使用的诵式并未有在历史中的基础,故而从未诞生,因此不可能生效。
少女闭上双眼,望向薄暮。有数不清的无形精灵仿佛灰尘一般飘荡,那些是观测灵,为了收集或是重要,或不重要的秘密而存在。
“您是化身为人的大精灵吗?”
不知何时,一位老人的声音惊扰梅娜多尔。他叫扎肯,名字在多依姆语中意思是古树,因为他在众人中寿命最是长久,又有仿佛树皮一般布满皱纹的皮肤。
“不,我不是精灵。”梅娜多尔摇头,“但凡精灵,都不会迂尊降贵,变成区区一介人类。人要牧羊,也不用非得变成羊,才能够领着羊群前进。”
“我愿意献上俊美的少年少女作祭品。”扎肯开口,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求你离开梅娜多尔,尊贵的大人。”
充满智慧,但有许多界限。梅娜多尔心想,在老者的眼中,似乎只有精灵才配拥有魔法,她所施展的魔法,不过只是精灵附体的产物。
“让我看看,你所契约的精灵——”她眯起眼睛,“是狼灵。”
或者说,是扎肯所认为的狼灵。老人的眼神有些惊讶,但随即就回复正常,精灵本来就能目击彼此,正如人可以触碰彼此一般。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精灵是如何附体的。”少女笑了起来,仿佛看见可爱的田鼠在挖掘柔软的某处土地,“我要教你们别的魔法,一种不需要作为精灵容器的魔法,因为我,很讨厌精灵。”
扎肯不得不进行附体。老人的胡子中有飘荡的指骨,在这个年代,魔法受精灵术的影响很深,通过吞食和佩戴遗骸,可以获取死者的力量,这亦是最原始的药术,直到后来,方才发现亦会承继死者的缺憾,因此遭到众人舍弃。
他弓起背来,喉咙发出低吼。老人在进行附体之前的调音,倘若乐器不进行调音,那就无法奏响名为精灵的乐曲。
老人四肢着地,任由浓密的胡子末端沾满泥土。他的双眼翻白,一脚蹲起踩踏在地上,另一只脚则不停地向后踢去。
调音并未持续很久,老人用仿佛恶狼咆哮的声音开口,问道:
“你是何人,在主人允许之前,竟敢进入领地?”
“精灵果然和畜牲无异。”
穆利亚依然厌恶精灵,它们不过只是有魔法的野兽,居然受到如此崇拜……
“我乃招来灾祸、司掌痊愈之兽。”扎肯,不,狼灵死盯着梅娜多尔,处女身上有玫瑰的香气,可此处不产玫瑰,只有五百里外的一处偏僻之地,才有玫瑰。“而你如此不敬,必定招来死亡。”
“死亡不是招来的,狗。”她提起声线,阳光在此时落下,使黑发的美丽少女,身披一块鲜明的薄纱,几近神圣。“人很愚蠢,总是把寻来当成是招来,以致于蠢得会把鸽子当成是司掌道路的精灵。莫非你不是言过其实吗?莫非你不是也错把寻找的过程,当作是召唤的过程?”
少女圣人拉起雷电编织成的弓,所谓的子民从不知晓智慧的重要性,唯有力量是可通用的语言。那弓炽热照人,使人不敢目视。
“现在,你得迎接你招来的死亡了。”
梅娜多尔扯起嘴角,露出猎获生命的笑容,唇和舌的颜色鲜红,唯独缺了几枚的洁白牙齿,使美玉蒙上微瑕。她勾起不存在的弓弦,雷霆的乐章在指间奏起,使面前的精灵,不得不聆听死之旋律。
扎肯的主人,再也不复存在。在学士眼中,他的灵魂仿佛披上一层狼皮,正自以为狼似地咆哮。从此老人的灵魂被夺走了一部分,只留下痴呆躯壳。
“我是你们的先知。”少女想了想,然后开口。“我会教导你们如何拥有力量,如何拥有真正的力量,而不是受下贱的鬼神所驱使。
接下来,梅娜多尔的生命在此扎根。她教导人们弭拉莫斯,通过模仿而成为魔法的技艺。
“知道为什么不要让精灵附身吗?”她坐在银杏树下,金黄的叶子洒落阳光,“这就像是让你自己的房子让别人居住,损坏与否,全靠客人的心意,而大部分客人都是任性妄为的。”
每当她念一句不应存在的词句,她的学生亦随之而念诵,他们的灵魂之火仿佛只是蜡烛,或者萤火,而梅娜多尔的灵魂是正午的太阳。
她仁慈地给予子民改宗的时间,他们是未曾听过三神的蛮子,不知者则不罪。只要他们愿意去掌握力量,那自然就会信奉三神。
渐渐地,女先知的身边建立了一支军队。他们没有武器,也没有甲冑,但是却拥有信仰和魔法。他们身穿骨螺和薰衣草染成的长袍,不可能的颜色,魔法的色彩。
至于女先知凡俗的丈夫,那愚蠢的男子则被抽出肠子,用骨头磨成的钉子锚在树上,头颅则被悬挂在树枝之上,空洞地望着天空。
“大人,这是新酿的蜂蜜酒。”
其中一名诗覡在宴会上,讨好似地奉上木杯中的酒水。凡俗男人和女人牵起彼此的手,围绕火堆,踏着贴身的舞步,睫毛扫过有些粗糙的脸颊,愉快地笑了起来。
在夜晚,繁星密布的夜晚。精灵们本在村落的边缘狩猎落单的老人和孩子,但是今天是节日,老人围着一个火堆谈论古老的史诗和英雄,孩童则被父亲和母亲抱着,聆听柴火燃烧的声音,和安眠曲入眠。
厨师一边用大釜煮着粮食和猎物,一边用不熟练的通用语,高声和朋友调笑。被饲养的猪则圈养在一角,它们负责吃掉厨余。
梅娜多尔静静地吃着汤,她的食物并不更加高贵,也不更加下贱。说不出名字的粮食在碗中漂浮,粮食有许多杂色,每一口都有不同滋味。
她望向被称为圣神的古树,古树的精灵早已被自己杀死,徒留下会呼吸的躯壳。也许祂真正拥有可以丰收的魔法,但这早已被未来的学士夺走良久,以至于她亦可以施展同样的魔法。
在火堆旁,稍大的少年们骑着木马,装作自己是紫袍军玩耍。说是木马,其实不过是一根木棍,再加上粗糙的革制马头。
“我想去马廊走走。”
女先知向旁边的随从笑了笑,他亦是诗覡,是赏心悦目、头脑聪慧的可爱少年,也是她的情人。他会转达接下来的话语,并作为女先知的代言人继续宴会。
她用咒语点起了指尖的火焰,这是一种提醒,提醒愚蠢的凡人自己是何等挥霍魔法,自己是杀狼者、紫袍军的女皇,以免他们因为酒醉,把自己错当成凡俗女子。
女皇走在自己的领土之上,马廊中有好几匹骏马,是通过屠杀外人得来的。他们的领地伏噩依仿佛沼泽一般,并没有让马尽情奔跑的广阔平原。
她骑上了其中一匹合眼的马,马的背仅披了一张毛毡,却没有马蹬。因此梅娜多尔紧抱着马的脖子,湿热的温度顺着马皮传来,披着月色夜奔,仿佛披上了银色的斗篷。
繁星和野草流逝,仿佛只是被眯起眼来,用湿润的眼光看待。马儿只跑了不久,就到达草原的边界,一望无际的沼泽,有许多深绿色的枯树。
天上的星星已然变了许多方位,和她曾经的时代并不相同,即使人也并不相同,似乎只有大地,埋藏骨头的大地,是永远相同、从不改变。
女皇咀嚼着阿帕叶,这原本应该是和精灵沟通的幻药,通过把唾液和树汁一同咽下,就能看见被人心扭曲的薄暮。
阿帕叶的苦辣残留在舌头上,作为一名堂堂的学士,她无需使用药术,也能进入薄暮的境界。
“你也吃点吧。”
她柔软的身段向前伸去,手掌中有些阿帕叶,浑圆的臀部高高拱起,掩盖在长裙之下,使看见的人口干舌燥。骏马咀嚼阿帕叶,然后吞下腹中。薄暮之火会灼烧它的腹部,使这匹马步入幻世。
骑着马的女郎,走到光明之路。这里的一切都在摇曳,像被风吹动的火苗,领地的景象扭曲、变形,他们的脸忽然吞噬了整片视野,而手脚却又被拉得过长,化作古怪妖魔的细长锐爪。其中一只手或者脚,忽然弯曲成弧月,犹如要闪避看不见的投石,或已经被打中。
大锅则变成水的形态,它的边界,变成汤的边界,同样地流动,同样地无形。盛有汤的碗,也是大差不离,似乎容器的性质,由其内的事物所界定,而非容器界定事物的边界。
而马则变成长出巨大的翅膀,并且头上突出神圣的螺旋尖角。直到壁花所在的年代,才知道这看似人造之物的独角,实际上是鲸鱼一类的牙。
天马。精灵的其中一种,但从不要求祭品,只是在薄暮行走,也无法被任何祭司召唤,唯有纯洁之人,才可安坐其上。
她欢悦地飞行着,原本美丽的少女容器,已经变回穆利亚了。不是作为少年的他,而是作为老人的他,深褐的苍老眼眸望向面前森罗万象般的虹光,无形的精灵婆娑起舞,他们是因口中没有钱币、木炭和糖,而未能穿过三座石桥、迷失在薄暮的死者。
梅娜多尔在马背上醒来。不再是学士,而只是一介女郎。挥洒魔法的记忆仿佛只是一场梦,可她都记得,都记得。她念出编织风的歌谣,在学士离去的现在,少女不再能够凭空唤来火焰和雷电,却仍能轻松地操控现有之物。
她乘着夜风,驱使骏马奔跑。学士挥洒魔法的举动,使梅拿多尔披上力量的斗篷,少女再也分不清学士和自己的区别,仿佛学士记忆中曾经看过的窗户,她徒然是光明经过七色琉璃,投下的有色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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