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符匠,便需要知晓自己注定漂泊的命运。即不是司祭,也不是诗觋,而是通过编织物的理型,塑造魔法的工匠。
「这可是一把难得的剑。」不完全是谎言,「您看看,它拥有如此美丽的锋刃,剑脊上有着刃之物符。」
「我想要试一次他的刃口。」穿着紫袍的青年诗觋开口,挂在门口的真言宝珠并没有闪烁,这使他相信了店主的谎言,「有什么可以试斩的吗?」
「若你愿意的话,我有稻草和木棍绑成的靶子。」——当然并不坚固。「如果你不是想要斩断甲胄,那么这把剑也可以断人肢体。」
「不,对付甲胄就用魔法算了,火和雷都更适合。」诗觋用有些鄙视的眼神看着符匠,「靶子呢?」
「有的。」符匠拍拍手,没有面容的杀人木偶就从后屋走出,走到诗觋的面前。它由稻草作为皮肉,木棍作为骨架,其中囚禁了一个不幸之人的灵魂。如果把双手的骨架改成匕首,那在雨天就是完美的杀人工具。
「这东西,原则上是犯法的吧。」诗觋英俊又傲慢的面容略为抽搐,「你没被捉走的唯一原因,就是它没有用死人作为容器。」
「你误会了,我可不会精灵术。这是我巧合下才得到的器皿,我没有制作使魔的技艺。」基本上是真话,他的确不会真正的精灵术,充其量只是会和死者对话,或者带上借用死者面容和声线的泥土面具。
「那么你有贩卖人药吗?」诗觋寸步不让地询问,「你们这些唯利是图的东西,总是会用药术作为掩饰。」
「我又没有贩卖执照。」符匠取出烟杆,轻轻地吸了一口,「贩卖执照要和处理魔物的诗觋相熟才可以搞到,而且抽税也抽不少,还要定期被监控。」
「所以走私人药,才有利可图。」诗觋年轻的眼眸,望着面前油滑的符匠,「人的内脏入药,可以治疗的病是如此之多,以至于有价无市。像你这种肆无忌惮使用杀人木偶的方式,若说会走私人药,也不足为奇。」
「.......如果你需要人药,那应该要找皮匠才对。」符匠点起一盏油灯,「我只是一个武器匠,甚至不知晓如何制皮和制弓。违禁人药是避不开皮匠的,我只能说这么多了。」
「这把剑——」诗觋突然拔剑,把无面的木偶斩杀当场,「很好,很锐利,下手没有一点触感。」
「谢谢你的赞赏。」符匠低头,「此是敝店大卖的长剑,由我本人负责全程监督,锐利又便宜。」
「确实如此。」诗觋回头望向符匠,「你要切记,千万不可贩卖人药。」
剑匠和客人告别,收取一个金币后,松了一口气。他的确有人药在手,不如说,每一名流浪符匠都会备存人药来治疗疾病。
「是时候该找个日子走了。」他自言自语着,望向墙上挂着的商品,大多只是精心打造的凡品,刻有物符的,只属少数。「天色不怎么对劲。」
天色赤红,仿佛流淌的鲜血。即使是在夜色当中,许多星座的颜色,亦为锈色,学士领和阿舒赫帝国会再起战端,直到天空不再是红色为止。
他并不是为了避开战争,而是为了贩卖武器,追逐着战线而奔走。无论是同为符匠、战士宗派的佣兵,还是两边的任何一边都好,都必定需要武器。
剑匠回到里屋,他的好几名徒弟分别在打铁,或者磨剑,大弟子则去了采购优质的铁矿。点上物符本身只需一人,可容器本身,则需要许多人的劳作才能完成。
「我在十天之后会离开。」剑匠坐下,用麻布擦着汗,「战争很快就要来了,你们有谁想要留下来生活,那就自己留下。学士领通常不怎么欢迎我们这种附魔匠,所以也不用担心会有人抢饭吃。」
「我要留下。」磨剑的小学徒说,他是年纪最轻的一人,尚未有胡子或绑起的发髻,恐怕也不会希望一生漂泊的生活,「也许能娶个老婆什么的,磨剪刀或者菜刀也是一种活法。」
「那你就留下。」剑匠点点头,「诗觋不会挑剔,因为你太过年轻,年轻得我没有教授任何魔法。我会留下一块刻了物符的磨刀石作为礼物,你要小心使用,因为它有些太过坚固,很容易崩刃。」
「真的不行,我就拿个陶碗得了。」小学徒笑了起来,「和沙子以及水配合,还是可以勉强使用的。」
「还有人要留下吗?不想再过漂泊的生活?」剑匠望向两名打铁的学徒,他们已经跟随自己七年,也不幸学会了物符的技艺,「在明天晚上之前,你们都可以改换心意,人不是一定要带着诅咒过活的。」
他坐在店外的长椅,一直等候,直到大徒弟从五彩斑斓的赌场帐篷回来。剑匠一直认为这是非得改变不可的恶习,但他也无可奈何。
「十天后我要走,你要自立门户,还是继续跟着我?」剑匠轻轻地吸了一口烟,烟杆中的烟草要不停地添加,因此用作解闷,是甚好的。「我打算去伏噩伊地区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人需要买武器。」
「我跟着你吧。」一根腿是木棍的大徒弟说,他用拐杖支撑着自己另一条完好的腿,「跟着你总是有钱赚的,更何况我还有许多物符技艺没有学会。」
「那就是你和双胞胎了,小尤想在这里落地生根,不过也好,至少他不用再受到物符的诅咒。」
「因为我们的技艺和神,乃至于精灵没有任何关系。」他的大徒弟用拐杖借力,坐了下来,「我们的技艺,是人之技艺。」
「不如说是金币的技艺。」剑匠伸了伸懒腰,「如果没有钱就不能买到好材料,没有好材料就不能打造好货物,没有好货物就不能向大符匠们交上税收。」
「如果不能向战士宗派的交税人交上税收的话,我们就会死。」大徒弟摸了摸自己头顶,并没有许多头发,只有一条野蛮人样式的辫子,是当初在厄俄诺雪原的习惯。「老生常谈的故事,他们是制作于战争的器具,就像我们的剑一样。」
「他们从小,就通过彼此厮杀来筛选。」剑匠吐了一口有烟草味的唾液落地,「无论如何,我们也许在边境的战场上,能够看见他们。」
于是,剑匠一行人开始漂泊的路途。他们的行李和武器、矿石都装进马车当中,马车本身装有床铺、炉灶和武器,因此需要两匹马才能拉动,考虑到马的体力问题,实际上则需要四匹。
名为威尔和威廉的双胞胎,骑着马在前方探路,这两匹马,是他们在镇上卖了不需魔法的武器才换得的,跑得不快,却也吃得不多。
两人一边吹着口哨,一边走着,他们背着价值两个银币的弩,若对上寻常野兽或者强盗,就有一战之力。
哨声是用于呼唤精灵的技艺,在接近城镇的地方,有威胁的精灵早已被诗觋修剪殆尽,只剩下些许可用于占卜的观测灵。
精灵提示他们含糊、易被忽略的吉凶,报酬则是要以尖锐的哨声作曲,双胞胎警觉地望着四方,每一片落叶都是预兆,地上爬行的虫子则往往代表他们。
威尔时常无法分清,那到底是精神过敏,还是真正的占卜。但是这占卜曾救了他一命,使他依然选择相信。
威廉则紧握着早已上弦的弩,一人负责解读卦象,另一人则负责警戒周围,是理所当然的事。
「......有什么不对劲。」
威尔望着赤红的天空,问题不出自天空,而是出于逃跑的鸟儿,它们啼叫,并飞散到四面八方,仿佛被吹起的蒲公英。只有在受到惊吓的时候,鸟儿才会啼叫着逃跑。
他的背脊生寒,有巨大的孽物在前方行进,足以压倒一切的强烈恐惧油然而生,他拍拍威廉的肩膀,示意他转过身去,一同逃到不被吞噬的远方。
快逃!快逃!威尔甚至停下了哨声,这曲调除了引来微小的精灵之外,有时也会引来好奇的恶灵。即使恐惧感消散得无影无踪,他依然相信刚才精灵的占卜。
马刺毫不吝啬地,击在马腹部上。他的眼角余光看到兄弟在跟着,也许那孽物是移灵的起尸,又或者是因精灵术的束缚而无法渡过三道石桥的死兵。
两人在赤红的日光下逃亡,他们要回到剑匠所在,能够斩杀精灵的宝剑在他手上,他们的物符只能退避弱小的精灵,无形之物,向来不是符匠所精通的。
「是食人魔。」剑匠冷淡地说着,他一边喂着草料,一边检查马车上草料的量,「通过同类相食获取力量,走在野兽之路的人类。既不是司祭,也不是别的东西。他很善良,是仅吞食死人的,否则你们其实跑不了。」
食尸的隐士伫立在树枝之上,盯着剑匠一行人看。他身上披着猿猴的皮,因此拥有猿猴的敏捷,唯独双眼依然残留人类的智慧。
看来我的举动吓怕了这些行商,他想,如果这样的话,用货币换些器具可也显得困难了。
隐士模仿鸟叫,他所亲近的乌鸦靠近他的手腕,在猴爪上取走亮晶晶的货币。那名白发的剑匠,以及那名单腿的仆人知晓这个世界如何运行,很聪明,和另外两个胡乱啼啸的蠢货不同。
「看来,那位隐士想要进行交易了。」剑匠看着在马车顶盘旋的乌鸦,爪中有银币和铜币的乌鸦,「准备好酒水,好好招待这位大人。」
「请原谅我的无礼,远道而来的客人。」猿猴形态的隐士落到地面,他看起来的确就像是一只巨大的猿猴,只是谈吐优雅,目光灼人。「我是这片森林的主人,名为伯纳。」
「尊敬的森林之主,我们追逐战争而来。」剑匠扯了扯嘴角,岁月使他徒增苍老和戒心,送去了一壶酒水,「我们有什么可以为你服务?」
「武器,和书籍吧。」伯纳猿猴般的面孔人性化地撇了撇嘴唇,酒水质量不怎么好,但是出于礼貌,他还是饮尽了,「诗觋的文字只流通于他们内部,平民只能用诗歌作为记载。相比之下,你们的文字是流通得最多的。」
「诚惶诚恐,这只是因为我们是束缚在契约下的狗,语言会随风散去,但文字不会。」剑匠优雅地进行回答,「让我最荣耀的副手扎哈特,回答你的问题如何?皆因我手头的货物,全由他进行管理。」
「不错。」伯纳勉强地笑了一下,「请让我看看你们的斧子和短刀。」
唯独剑是不需要的,唯独剑......隐士厌恶所谓的剑,那是三神之物,不是食人魔应拥有的武器。
「斧子......」独脚的扎哈特翻找着,武器都放在了木桶当中,用兽皮仔细地包裹着,「这种可以吗?」
只见一把斧头,一把漆黑的斧头被拆开兽皮,其中有着物符,伯纳知晓,那并不是样子货,而是真正寄宿魔法的法器。
「这是不死之斧。」扎哈特一手托着斧柄,另一手托着斧刃,仿佛一名优雅的侍者。「即使断裂,即使崩口,也依然能够成功复原,就像是受伤的野兽,能够通过休养而复苏一样。」
「这可真是难得的宝贝......」他记忆战士宗派的一人,曾经持有能够飞回来的斧头,似乎是相类似之物。「若有了此物,我就不需要依靠尖牙和利爪了。」
树林的阴影中,走出一只山犬。并不是狼,而是山犬,因为野狼,并不可能如此巨大,也没有铁制的颈圈。
「你知道食人魔和符匠的药术,和精灵术有什么分别吗?」伯纳缓慢地开口,「分别在于我们不直接使用尸体作为容器,我们只是利用媒介的力量。」
「我这般古老的食人魔,只要看过锋刃,就能知道这武器杀了多少人。」他用拇指抚摸着斧头厚重的刃,「它在数不清的死亡中诞生,用战场的武器重铸而成,斧柄则用坚不可摧的黑胡桃木所制。」
「好眼力。」剑匠毫不犹豫地赞赏,「只要选择足够好的材质,那物符就不需要多么地繁复。」
「两个金币,又五个银币。」伯纳问,「这个价格可否合适?」
「恰到好处。」——不死之斧并不是能轻易卖出的商品,而伯纳的出价,已然高于市价。「你会否要一些人药?毕竟在荒野的生活当中,伤势本身难以避免。」
「你向一个食人魔推销人药?」伯纳按着笑意,「用肝脏入药,本来就是食人魔流出的技术,没人告诉过你们吗?不过这把斧头我要了,它很好。」
「若蒙垂青,诚惶诚恐。」
剑匠俯首回答,乌鸦的金银已落到他的手上,出于礼仪,他并没有用牙齿去评判金银的成色。
「这是焦黄矿山耗尽前的金银。」食人魔回答,「想必成色并不会差劲,你尽可以去评判。」
「但你可别欺瞒我。」未等符匠开口,「否则,我会用我的牙齿作下誓言,无论你在世界的尽头,或是死者的境界,我都会撕裂你的肉体,直到你的每一滴鲜血都化作资粮才休止。」
「我自然知晓。」剑匠良久之后开口,并非怯懦,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姿态。「符匠向来拥有信用,对于流浪的商团而言,信用反而显得甚是重要。」
「但愿如此,匠贩。」不知食人魔向谁人诉说,他用了一个古老的名字,「但愿如此。」
剑匠一行人的车队继续前行,这是对于黄金的朝圣。扎哈特正在点算武器的数量,倘若卖光了,那么他们就要找寻材料,重新打造。
湿润的泥土地并不利于行走,又没有前车的轨迹可以顺从。老剑匠皱着眉,正在马车上打量眼前疏落起伏的森林。
长年的旅行生活已让他的腰很是疼痛,即使依然有力气握紧缰绳,无论是人还是马的,可还是总有一天想放开手来。
他忍受着颠沛流离的痛苦,慢慢地挥着马鞭。根据观测灵的细语,和人们的流言,在此地前方两天的路程,就会到达战场的边境。
俄尔,扎哈特打了个呵欠。剑匠点点头,示意他去睡一觉,因为接下来就轮到他守夜。剑匠不想承担这个职责,而双胞胎未能完全承担这个职责。
「威廉,你去检查一下滤水器上的符文和滤布。切记要仔细,不可敷衍了事。」剑匠开始进行指挥,他惊觉前方是一片荒芜,没有生命的荒芜。「威尔,你看好马,晚餐前占卜一下接下来两天的气候。」
他们远远遇见了好几队难民。剑匠没有愚蠢得靠近他们,有许多司祭会在战乱时期掠夺,其目的是掠夺尸体,作为不死的仆役,又或者把人当作药术的材料。
满目所见,唯有稀疏的深绿,和散之不去的血腥味,乃至空无一人的废墟。没有尸体,因为尸体早已被诗觋的咒火焚烧至灰烬,挥洒到空气当中。
那些傲慢的人啊......傲慢又无情的紫袍诗觋。他们挥洒言辞的力量,用火焰和雷电毁灭来犯之敌,直到再没人敢上前,所有人都跪拜为止。
「以圣宰蒙德的名义。」剑匠冒用不存在的圣人之名义,「你们会到达天上的殿堂,那里没有战争,河中流淌着蜜酒,树上结的是带油的肥肉,空中飘扬着神的歌声,使你们永享安宁。」
没有魔法,因为剑匠用不了诵式。这只是一次祈祷,祈祷他们的死后与许有些安宁存在,而非作为某人永远的奴隶。
「可在此地安营扎寨。」威尔得出吉祥的卦象,「精灵绝不会袭击此地,因为我们沾染了食人魔的气息。」
「那就先休息一晚。」威廉取下了一卷帐篷,那是一块刻有物符的布,已有三年未曾完全展开。「威尔,搭把手。」
「嗯。」威尔点点头,他伸了一下懒腰,「我现在就来,先拿锤子和钉子。」
两人衔着烟杆,口中哼着下流的调子,分别在准备扎营的四个角上打着钉子,斜着地插入泥土,至甚深的程度。剑匠则拾了些干草,用火石燃点起一个小小的火堆,用以烹饪和取暖。
他们睡得很安宁,扎哈特半蹲在火堆之前,手拿着包铁拐杖,随时可以准备作战。他专注地望着火焰,仿佛其中存在什么奥秘。
火中的确存在智慧,其中的一次呼吸,胜过在外界的十次呼吸。赤月高挂,使灰色的烟雾变得同样赤红——它千变万化,用暧昧的轮廓勾勒出物符的存在。
舞蹈的女郎。他忽然在火中看见如此的形象,扎哈特摇摇头,那是他的幻觉,除了精灵之外,火焰中并没有女人。
不对,他咬了咬舌头,没有痛觉。自己已经进入梦乡,那是精灵构成的幻影。符匠握紧物符的颈链,受魔法赐福的疼痛刺穿梦境,将现实带回扎哈特的眼前。
火堆没有熄灭,可是精灵也没有离开。她咯咯地笑着,世界本身在眼前摇动,远方的树木化作了蛇,仿佛幻影一般。
他颤抖着手,取出了一壶酒。在遥远的旅途当中,流浪者总是习惯用酒当成水,淡水若放得过久,就会变成水毒,而酒则不会有这个问题。
可重要之处在于,烟和酒可以使精灵坐下倾谈,古老的盟约迫使祂们不得不如此,皆因人之父和龙之父曾经燃点烟草,痛饮美酒,直到因为子嗣的彼此争战,方才断裂几近永恒的友谊。
眼前的火堆,伸出手来,可说是一只纤细玲珑的玉手。倘若忽略她的骨和肉是由火焰构成,那便无人否认是一位灼目的美人。
「欢迎!焰之贵女。」扎哈特恭敬地说着,他不得不如此,皆因她是如此强大的精灵,竟可用火焰受肉。
「你们是那头猿猴的人吗?」她的声音悦耳,却渗有憎恶。即使面容艳丽若杜鹃,可依然拥有惊人的恶性。「你们身上有相同的气味......是野兽之路的门徒吗?」
「如果走在兽径上,那就只有用利齿对准彼此,撕咬相杀一途了。」扎哈特把酒递给贵女,心中已咒骂了威尔一百次,「我们只是行商,无处落脚的行商。」
「可魔物也是无处落脚的啊。」她狡黠地说,「三神曾说过,唯有魔物和罪人无处落脚,你呢?你又是哪一个?」
「我们是罪人吧,而您是魔物。」对于上位者,恰到好处的幽默至为重要。「我们都注定无处落脚,不是吗?」
火焰之女嘻嘻地笑着,看来对了,扎哈特想,她并不是太介意开玩笑的类型。之后就要摸清楚,摸清楚她到底想做什么。
「就只是来打个招呼,看看老食人魔和什么人在交谈。」焰之贵女仿佛能够读心,「现在看来,你们甚是无聊。」
她离开了,并带走了火焰,好像火焰从未燃烧。独脚的商人空洞地望着天上的星辰,他分不清哪一颗是战争的神祇,野蛮人曾经教过,天空中最為赤红的就是怖孔,战争之灵。
天上的星辰都已披坚持锐,准备来上一次战争。而战争本身不能被任何人停止,皆因其中已没有清醒的人物。
他叹了一口气,布置了由四个白蜡烛构成的结界,其中放有毛发和血液,用来引走精灵。火石中有魔法,因此他无需刻意再磨些木碎来生火。
「你去睡吧。」威廉拍了拍扎哈特的肩,「你刚才的梦境已经开了门户,他们接下来依然会造访。」
「你不是说没有精灵吗?」威尔比他高半个头,可扎哈特强壮得多,他毫不犹豫地扯着占卜师的衣领,「怎么会有一个大精灵前来造访?」
「我说的,只是怀有恶意的精灵不会到来,不是没有精灵会到来。」威尔无辜地耸耸肩,年轻的面容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如果你手上有一把剑,你不能否认它能够杀死百人,但问题在中间的过程,使用者会死、剑会卷刃.......这些都要考虑的东西吧。」
「哼。」扎哈特不屑地放开了威尔,「算你说得对吧,臭小子。」
「嗯,进去睡吧。」威尔在火堆中添加柴火,薪柴发出脆响,仿佛正咬碎骨头。「明天可不能用帐篷了。」
扎哈特翻了个白眼,走进帐篷当中。帐篷中并不是简陋的布和稻草铺成的床,而是一间砖头砌成的平房,床是橡木板,被子则是棉花。
这个房子,建在一个未知其名的孤岛上,扎哈特往窗外望去,只有一望无际的海洋,纯粹得使人发狂。
似乎此地的昼夜,和外界是颠倒的。帐外已是明月高挂的深夜,但窗外的景色波光粼粼,黑嘴的海鸥展开翅膀滑翔,用精警的目光打量浅海中的鱼。
扎哈特简单地用淡化的海水梳洗了一下,这对于流浪的行商来说是相当奢侈的享受,但他知道,当接近到真正的战线之后,就再没有打开帐篷的空闲——只要把帐篷破坏了,他们就再也无法回到马车所在的位置,只能在孤岛上等死。
独脚的符匠用被子盖着头,遮住阳光,待要出发的时候,自会有人拍醒他去负责照料马匹。他无法辨认是否真正地沉睡了,只是记得自己没有清醒,却也没有彻底失去意识。
一行人收起营帐,继续出发。他们越来越接近战线,证据就是马匹变得迟疑,开始需要鞭打才会阔步行走。
「马比我们敏锐得多,它们曾经在大草原活着,并且利用强大的脚力逃过精灵的追捕。」扎哈特用手掌抚摸它们的鬃毛,慰藉不安的马儿。「而这些马又不是战马,只是有草原马的血统。」
「前面有在行军的队伍。」威廉用望远镜看着,「大概几百人左右,数量有点少,可能是先头部队。」
「多半是被打散了,而且没有派斥候,他们是不是只是穿着镶铁片的皮甲,或者只是穿着棉衣的农夫?」剑匠说,「如果穿着金属盔甲的话,就至少是几千人的部队,多半是精兵。」
「怎么有战士宗派在?」威廉的语调变了,混杂着恐惧和困惑,「居然有人能够出得起钱吗?」
辨认的方法并不困难,因为太显而易见。他们身上有纹身,物符的纹身,仿佛罪恶化成的荆棘。
在队伍的边缘位置,一人是光头的索利弗人,同样棕色的眼眸就是证据,但收整干净的红胡子和红色光头,表明他祖上有精灵的血。索利弗人的双眼下各有一道符文,仿佛泪痕,那是狙击的符文,因为工艺和器具上的迥异,威廉看不明白物符的结构和象征。
另一人则是黑发金眼,定然是厄俄诺人,他扎辫子的方式和扎哈特一样,只是多上许多,自发丝间垂落到膝上,如同榕树垂落的气根。他的面上也有物符,左脸有横向的三道,和兽的爪痕无异。
「让我看看。」剑匠伸手,取过了望远镜。「是他们,这是老熟人了,可以放心。他们作为战士已经差不多有十五年,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们的重要性。」
光头的索利弗人望向了望远镜一眼,剑匠挥挥手,他也同样地挥手示意。索利弗人向旁边的野蛮人说了几句,野蛮人点点头,而后索利弗人打起了手语。
「这里物资丰富,我们也不用补给。」手语的速度非常快,「这里的指挥官虽然很不擅长指挥,但补给相当多。」
旁边的士兵瞪向了他们,但索利弗人毫不在意,只是继续比着手语。和普通被统称为冒险者的雇佣兵不同,战士宗派定然不会背叛,皆因背叛会使他们心跳停止,所以他们无需担忧雇主的疑心。
「那你们呢?物符的刺青需要维护吗?我把墨水带来了,而且有厄俄诺的特产。」
剑匠用同样快的速度比起手语,这是第二技艺的基础,他没有学习,但是进行过了前置的训练。
「你们等下跟来吧,用颜料画上旗帜挥舞,否则你们会被当成间谍杀死。」索利弗人比完手语后,就停下了手,「冯大人,可不会停下来的。」
剑匠喜悦地笑着,几百人的大客户,说不定他不用太深入交战区也能交上税了,这是一件极好的事。
他们不近不远地赶着马,大军一直行到深夜,方才在某处有水源的小丘停下。那也许是某城镇的母亲河,现在却什么都不是。
剑匠望着营帐,营帐和赌场不同,是朴素的棕色,由破布缝纫而成。每一面营帐都历经大战,其伤痕便是天生的物符,足以使之在魔法中幸存。
「这人根本就是个门外汉吧。」威廉困惑地发表评论,「这样,士兵的休息时间会足够吗?」
「不会,完全不够。」剑匠望了一眼疏落的营火,有许多本应放下哨兵的位置,都直接用警戒咒进行代替,他看不见,但是能感受到皮肤的刺痛,「这人要不没有打过仗,要不他的诗觋数量多得和士兵差不多。」
「后者。」索利弗人悄无声息地拍上剑匠的肩,「科拉克尔人培养了极多的诗觋,但都是只有一两个咒语的半吊子。」
「莱恩哈特,那完了。」扎哈特的眼尾跳了一下,他看见科拉克尔的诗觋,他们赤裸上身,臂上挂着紫色的绑带。「他们光看样子就是半吊子,袍子都没有一件。」
「这叫分散兵力。」厄俄诺人缓步走至他们面前,他比莱恩哈特略矮,但几乎是两倍的粗壮,一行人中最高的威尔,头顶亦只能及他的眉毛。「你们有下过战棋吗?有车、兵、箭手、马的那种。当战车经过,左右两边和前方的棋子都会被吃掉,差不多的原理。」
「但一个优秀的棋手,应该能够保证棋子相互支援吧?密集的阵型,才是保护好棋子的要点,这样就相当把最强的两枚诗觋抛弃,然后把所有棋子全部分散,以防被吃。」莱恩哈特回答,「我们的用法是护卫,或者刺客,冯大人倒是把我们当成散兵使用,很愚蠢。」
「你们要物资吗?弓弦之类的。」剑匠没有向他们售卖抵御魔法的弹指法器,作为身缠物符的战士,他们本来就能通过魔法之间的排斥性,一定程度地抵抗魔法。「或者药膏?」
「弓弦来十尺。」莱恩哈特购买了远多于需要的弓弦,「最近差不多到了税收的季节了,不是吗?巴斯罗,你有什么需要的?」
「烟草和药膏吧。人药用不上。」名为巴斯罗的厄俄诺人回答,「烟草要最便宜的就好。」
「好得很。」剑匠点点头,回头命威廉取出在马车上风干的鹿筋弦,「你可以先验货,我基本上不会卖残次品的,我制作时已经先用物符刻印过,因此弓弦应该可以供你全力使用两至三次左右。」
「两至三次吗......」莱恩哈特弹了一下舌,「多少钱?」
「一个银币十尺,基本上是优惠价了。」剑匠眨眨眼,他深知无法欺骗莱恩哈特这种懂行的人物,「配给品可以十次以上,但那玩意一年只能领一次吧,完全没有售卖渠道,而且大概五尺左右。」
「唔......」莱恩哈特戴上手套,仔细地拉了拉威廉恭敬地递上的弦,「好吧,毕竟你不是专业的弓匠,处理上依然有些粗糙,你还是只适合打造武器。」
「多谢惠顾。」剑匠通过咬的方式检查五个铜币,成色不怎么样,有些硬,多半混入了少量锡,「巴斯罗老兄的烟草等一下就有,药膏要什么?」
「冬青树脂和鸽豆膏吧。」巴斯罗一边抽烟一边回答,他的脚摆弄着地上的树枝,「烟草我要先试一点。」
「当然可以。」剑匠在自己的口袋中找出了一小包亚麻布包住的烟草,大概只有拇指大小,涂上了一小抹黑色作为记号,「这种是最便宜的了。」
野蛮人熟练地打开亚麻布包,取出了些许烟草的碎屑,轻轻在烟斗中压实,然后点燃起来。他茫然地望着烟雾,仿佛其中有某种预言隐藏。
「不怎么样,但是比起没有好。」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才吐出些许的烟,显然地,有许多烟气都已经被他吸入腹中。「我要了。」
「这里是鸽豆膏,冬青树脂没有,收你五个铜币。」剑匠向后伸出手,接下了威尔递过来的两个布包,「可以吗?」
「不错。」野蛮人回答,他踢飞了石头。「价格没有一点问题,不愧是鸡蛋头推荐的符匠,相当不错。」
「别叫我鸡蛋头。」莱恩哈特回头骂了一句,他正在把弓弦放回到帐篷中,「你这个只会用斧头占卜的野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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