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上,三个人站在中间,全体同学手拉着手,鞠躬致谢。
陈年穿着裙子,假发有点歪了。他往下看——台下黑压压的,看不清人脸,但他知道父亲在第三排。
一阵电流麦从音响里传来,考林教员走上舞台,手里拿着话筒。
好好先生又回来了,他走到孩子们前面,面对着台下所有人,开口说起他在这片土地上学了近十年的语言。
“这周一,我们校方和几位学生发生了一件不是很愉快的事情。而那件事情,相信大家都知道了,毕竟我校不禁止学生携带手机。而且据我所知,我校学生们热衷于发生了一点小事就像家里汇报。”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以一个校方雇员的角度来说这段话的。诚然,延长同学们留校的时间非我们所有人的意愿诉求,我也知道各位家长很忙,我们都是这个年纪的人,精力有限。我原本以为:只要我不结婚,我就不会有因为孩子们而烦恼的日子,直到我当了教师,我要对接无数个孩子,他们性格各异,我又要在很短的时间里了解、引导甚至如有必要,适当恐吓他们——而且经岁月证明,这似乎是个没有尽头的路。”
考林故意表现出逗乐的表情,轮到家长和学校老师们笑了。
“可是有一些该要我们反思的地方,我们就要反思。”考林收起了滑稽的表情,变得十分严肃,“周一发生的事情——实际上,是我进入中国任教以来的十年里,从没有遇见过的事情。按理来说,受到处罚的学生们应该在家,由家长承担起主要的监管责任——虽然我很讨厌‘监管’这两个字,因为我们也受中方教育局以及外方教育局的监管,我也受我的顶头上司的监管。”
“我和我的朋友大山,我们都很认同中国的一个道理,一个叫:小不忍则乱大谋。请容许我改为:小不管,则误大事。教育是一个长久的规划打算,各位选择信任我们,我们就把我们的时间画在对各位的孩子们负责上,孩子们在我们的教学和磨合下,进入孩子们想去的大学,这应该是校董、校长、老师、家长、还有孩子们的共同诉求,我们才得以聚于此校。”
陈年看着考林的背影,陈年观察到:考林一边说这些,一边缓慢的环视面前的观众。
“周一发生的事情,不是一个单一的结果,而是一系列我们多方需要一起坐下来探讨和重新商议这个‘事’”
“但是,在说这个事情之前。我想特别感谢一组演员。”
“奥西诺、奥利维亚,以及维奥拉,原本这仨排的是《哈姆雷特》。一周前,他们来找我,说想换戏。换成《第十二夜》。我问为什么。他们说,因为想演点不一样的。”
“我没同意。”考林顿了顿,皱眉,“然后他们求了我三天。”
“三天之后,我同意了。道貌岸然的戏剧老师会说:‘不是因为被他们烦得受不了——是因为我看见了他们眼睛里的东西。那种东西,叫‘我想演’。’但我不是,我是的确被他们给烦的受不了了。看:我的工资被扣、又要顶着死命令换剧、还要重新组织卡斯、组织排练——”
当笑声停止,考林也把掰完全露出来的手指张开,五指一并指向陈年,轻轻地微笑着。
“以及我觉得最适合一个角色的演员,没演到我最希望他演的角色。”
“我本来希望他能演哈姆雷特的,那句‘行动还是不行动’,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哈姆莱特权衡的是‘忍受命运,或是反抗命运’这两种行为,哪一种更高贵?某天,我的上司给我安排了一个插班生:高二商科班,在这学期因为我们苏珊的一句:‘在舞台上,你可以成为任何人。’而选择了这个很少商科学生会选的课,商科班的孩子们一个个急功近利,我又是全中国国际学校里最严厉的戏剧老师。很多商科班的孩子都被我劝退,可是他,在选了戏剧课,上了几节课,我就发现了他的天赋,他的英语底子一般,但是他为了舞台的这灯光亮起到灯光结束的时间里,他今天站在这里:穿裙子,演女人,戴假发,涂口红。”
“你们可能觉得我在夸他勇敢。不是。”考林的声音沉下来,“我在夸他蠢。”
“蠢到什么程度?蠢到为了演这个角色,自己加台词。蠢到临时换戏,把整个组的计划打乱。蠢到今天上台之前,还在后台对着镜子发抖。”
“但是——”考林举起一根手指,“蠢到这种程度的人,只有两种结果:一种是蠢死,一种是演活。”
“他穿的裙子,是他同学从杭州调来的。他戴的假发,是另一个同学帮他挑的。他脸上的妆,也是她们画的。他什么都没说,但她们什么都做了。这三个孩子们啊,我突然明白了,他们和周一的孩子一样任性!毕竟孩子们都没有成年!但是也是这些任性的孩子们,让我们所有人忘记了这周的不愉快。”
“这个男孩,请允许我向你们所有人介绍他的名字:陈年。”
“但你这种废物,我教了三十年,只遇到三个。一个现在在百老汇,一个在好莱坞,还有一个——”
“所以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我要给你写一封推荐信。不是普通的推荐信,可能是我这辈子写过的最长的一封。无论你将来申请哪个大学,无论是去哪个戏剧学院,这封信都会跟着你。”
陈年站在台上,穿着裙子,握着考林的手,脑子里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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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很成功,掌声还在响。隔着幕布,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在下雨。
陈年站在镜子前,穿着裙子,假发歪在一边。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没动。
苏珊从侧幕跑回来,脸红红的,喘着气。她穿过考林指挥下收拾后台的志愿者们,一把抱住林嘉文。
“陈年!考林说要给你写推荐信!你听见了吗?是考林!”
林嘉文也看向陈年,擦了擦额前的汗水,向陈年投去的目光,淡淡的,也是温柔的。
“没怎么你发什么呆?”苏珊走过去,拍了他一下,“你知道那封信意味着什么吗?你可以申任何学校的戏剧系!NYU、USC、RADA——你都可以试试!”
林嘉文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镜子里的他。
苏珊继续说:“而且你GPA也没问题啊,考林那封信加上你的成绩,你完全可以两个方向一起申——戏剧当主修,商科当辅修,或者反过来——你爸不是要你读商科吗?你就告诉他,两个都读,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陈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裙子。裙摆有点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
苏珊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林嘉文像是明白了什么,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她拉着苏珊往外走。林嘉文走到门口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陈年还站在原地。镜子里的自己,假发歪着,口红花了,脸上一层汗。他看着那个自己,看了很久。
头发全塌下去,贴在额头上。他把假发放在化妆台上,开始卸妆。卸妆棉是林嘉文放在这儿的,粉色的包装,上面印着卡通兔子。他撕开一包,往脸上擦。粉底蹭掉了,露出下面的皮肤。眉毛擦掉了,口红擦掉了。
他把卸妆棉扔进垃圾桶,脱掉裙子,换上自己的衣服。白衬衫,校服裤子。镜子里的那个人,又变成了穿校服的高中生。
在考林的指挥下,道具被收进箱子,戏服挂回衣架,灯一盏一盏灭掉,后台渐渐安静了下来,只有空调嗡嗡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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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世界很敞亮,就像他决定选戏剧课的那天一样敞亮,见一群家长们围在演出室的正门外面,等待学生志愿者们打扫完毕。
父亲也在人群中间,正在和一个老师说话。旁边还站着几个家长,表情严肃。老师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在翻。
人群外面是几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子,结伴聊天,嬉笑着讨论着什么。
男孩们看见他了。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他们迎上他,在笑,有人冲他竖大拇指,有人对他敬礼,还有人喊他“维奥拉”。
人群散了,几个家长往里面;男孩子们走了,结伴去打篮球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辆落了黑色的宝马SUV,落了一层灰。
陈年走到车旁边,拉开门,坐进去。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和皮革味。他坐在驾驶座上,没发动。外面有车开过去,车灯照进来,照在他脸上,又暗下去。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路灯亮着,把停车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考林说的那封信。想起苏珊说的NYU、USC、RADA。想起父亲刚才看他的那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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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已经出生一年多,婴儿的啼哭声从楼上传来,虽然隔着一层,但还是能隐约听到。
手机震了一下,他睁开眼,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是他和林嘉文、苏珊组的三人小群。
在这个群里,苏珊总是说的很多,昨天也不例外。聊天记录往上翻过去,基本上都是苏珊发的演出照片,还有一些她看电影的感悟,以及玩游戏的截图。林嘉文也会发一些,不过没有苏珊这么高频率。
苏珊把上海欢乐谷的活动链接发到小群里,艾特了林嘉文。
又是一张表情包,历史记录显示十分钟后,林嘉文回复了一张表情包。
那会儿,陈年正在睡觉。林嘉文和苏珊就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了,自然也没有在说什么了。过去一会儿,二人就在群里分享交流电影和演出的照片,下学期选什么课,申请哪些学校的条件达到了,语言要不要重刷,自己又背了几个单词......一直聊到现在。
陈年在婴儿的啼哭声中看着手机,伴随着隐喻听到的后妈的摇篮曲,和楼上传来的踱步声,渐渐的,弟弟停止了哭泣。
他拉开窗,江南的冬夜,淅淅沥沥下着雨,静静地落在庭院的池塘里,院子外,是父亲新买的x5,父亲就是开着这车把自己送回家的。
陈年艾特了一下苏珊,苏珊立刻回了一个NO的表情包。
林嘉文:挺好的呀,苏珊家还蛮大的,热闹嘛。不过,陈年住了我就不住了。
陈年赶忙发几个表情包,他心里觉得自己正处于一种很受欢迎的阶段,不自觉地笑了出来,也忘记了父亲不理睬自己的事情。
又是一堆表情包和拉踩自己的对话,现在林嘉文也加入了这种拉踩环节。
陈年觉得眼前的对话似曾相识,像是在一些自己看过的轻小说动漫里的桥段,发了几个委屈巴巴的表情包。
等待二人回复的过程中,冬雨依旧下着,随着天空泛白,终于是停了。
陈年静静地等着群里二人的动静,他看向远处。因为是工作日白天的原因,游乐场里人不多,过山车空着转。摩天轮慢慢转着,在灰白的天上画圈。
陈年站在欢乐谷门口,搓着手,哈气。他穿一件黑色羽绒服,领子竖起来,脸冻得有点红。
苏珊和林嘉文从远处走过来。苏珊穿着叫陈年不出牌子,但很贵的白色羽绒服,戴着从迪士尼买的卡通动物的帽子,帽子上有个毛球,一颠一颠的,低头玩着手机。林嘉文则拉着苏珊的手,扫视四周,另一只手拿两把伞,穿一件深蓝色大衣,围着围巾,见到陈年,微笑着,向陈年打了招呼。
三个人排队。苏珊在前面,跺脚的同时看看前面队伍的长度;林嘉文在中间,静静地听耳机里的歌;陈年在最后,看看苏珊和林嘉文的背影,偶尔与她们二人转过来的目光对视,然后看向别处。
队伍很短,但其实都是情侣,他们各自搂在一起,头靠着头。
过山车从头顶呼啸而过,尖叫声被风撕碎,零零散散地落下来。陈年抬头看了一眼,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你不会不敢坐吧?”苏珊的声音从右边传来,带着那种他熟悉的挑衅语气。
他低头看她。她正仰着脸,帽子的毛球垂在脑后,一颠一颠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苏珊笑了,那种得逞的笑。她转头看林嘉文:“文文,你呢?”
林嘉文站在陈年左边,围着围巾,手里拿着两把伞——虽然今天没下雨。她看着过山车的轨道,淡淡地说:“都可以。”
“每次都‘都可以’。”苏珊嘟囔了一句,然后一把拉住陈年的袖子,“那走,排队。”
她的手隔着羽绒服抓着他的手腕,力气不大,但他能感觉到。他跟着她走,脚步有点乱。林嘉文跟在后面,不紧不慢的,陈年很想回头看看林嘉文,但是忍住了。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苏珊松开他的手腕,往前探身看队伍的长度,帽子上的毛球扫过他的下巴,痒痒的。
“谁说我不想排?”苏珊瞪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回去,踮着脚尖往前看。
“话说啊,你那天演得……”苏珊突然回头,他的手指差点碰到她的脸。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苏珊看着他,眨眨眼,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挑衅的笑,是另一种,带着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那天演得挺好的。”她说,声音忽然轻了,“比我预想的好,我上次想对你说这句话,一直没来得及说。”
“别得意啊!”她立刻补了一句,声音又大起来,“主要是文文帮你的——你那条裙子,是文文从杭州爸爸调的。”
“没什么。”林嘉文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伞,“你们继续。”
苏珊的脸忽然红了一下,转回去,背对着他们。陈年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帽子上的毛球。这次他没抬手。但他往她那边靠了半步,肩膀离她很近。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根发丝扫过他的袖子。
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苏珊忽然往旁边一闪,差点撞上护栏。
“热。”她说,把帽子往下拽了拽,“戴这个太热了。”
陈年看着她,觉得哪里不对。他往左边看了一眼——林嘉文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正看着旁边的广告牌。围巾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林嘉文转头看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没有。”
她看着他,围巾上面露出的眼睛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了”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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