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作品里,高中阶段总是被描绘成充满了色彩的景观。那是一种投身于高等教育之前,迎来人生未来可能性的一个“四年窗口期”之前的状态,有热血、有压力、还有一种朦朦胧胧的浪漫感。然而,多数人的这段时间是——压抑、麻木、以及一种无法逃离的失焦感。很大程度上,也是预演了那四年窗口期之后的,多数人的未来。
这么看来,国际学校应该是一个完美的地方了——它有外国的师资以及教育理念、相对松弛的管理模式、自由安排的时间、鼓励学生自然成就、自由的穿衣选择。但是,它的另一面是很不“得体的”:教育理念的先进仅局限于校园内的景观社会,出去了再用只会被人笑掉大牙,而内化了这一套的优秀学子们就是很容易吃亏;松弛的管理模式管杀不管埋,前易后难的教学规划注定了你要一直身心全然跟进,成为最优秀,或是一无是处;自由的时间安排的代价是知识汲取的效率过于低下,即便使用两周制的轮流班表,一年最多也只能兼备八门课,而学生在高中阶段的时间是固定的,过一天少一天;鼓励式的学习固然可以让学生学有所成,日渐精进——毕竟,能在正常的高中读书,谁还至于花大钱去国际高中呢?但缺少了相对严厉的指引,鼓励就会成为散漫,毕竟人,不是在原地踏步中原地踏步,就是在变化中不断变化,而人生的变量太多;自由的穿衣选择让思想不再被局限,但是青少年的主体性与美学的匮乏,导致用力追赶成年人世界的美与活法,这加剧与割裂了青少年的当下以及他们的内心,极端的现实导向就是——早孕、纪律差和校园霸凌。
学校篮球队的队长以及他的同伙,因为多科挂科,多次翻校门去网吧,频繁队内霸凌勒索,屡次借钱不还,宿舍内抽烟饮酒,以及让各自女友怀孕——这些事情的累积,被校方强制退学。
白人校长在临近圣诞的这周的全校大会上一字一句的宣布这件事,他罕见地穿着西装,刮干净胡子。虽然一如既往的,以一种符合他强硬人设的口吻,来表示他给所有师生一贯以来展现的回应方式:
讲台下的学生们在操场上窃窃私语,传递着小道消息:这些孩子的家长们联合起来,向学校打起了官司。而比起这个事情本身,他们传递更多的是这些男孩们的家世背景,是不是某某地方行业的龙头;有些人说,这些男孩中有几个其实已经和女友父母们家里谈好彩礼嫁妆,读不读书无所谓;有的人故意夸大或是诚实地阐述这些男孩子做的事情,是不是落井下石难以界定;还有些人就只是在交流上个礼拜和周末玩游戏所积累的资源,时下大热的韩国以及国产剧的热度,主打三个字:无关心。
陈年热爱这个学校,它收容他的时候不介意他曾在应试教育里的失败,实话实说,这里的很多人都是这样的。陈年很早就知道这里是一个垃圾回收站,在这个学校的第一个学期,他的语言基础无法正常跟进课程,且体型肥胖体育短板,双眼无神,好几次也想放弃自己的求学生涯。
但是有些观念的改变,就发生在他眼前,在此刻讲台上的这个白人校长身上,只因为他在某次周会,用中文,说了一段话:
“我承认你们是垃圾,你们多多少少被别人说是垃圾,而且这些声音进入了你们的内心,你们也会时不时这么认为——我是个垃圾。
但是,我要你们忘掉‘我是个垃圾’这么一句话,把它在你们心里画个叉,取而代之换成这句——只有被抹杀了价值的自己,和被错配的未来。教育的意义,就是我把我走弯路的时间拿出来,放在一个集体里,你也把你走弯路的经历说出来,我们在不完美中看到彼此,听到彼此,连接彼此,互相校准彼此。”
这段话再一次被他说了出来,只是这次,陈年明显感觉他要说“那两个字”。
“但是,”白人校长在这停顿,喝了一口水,“我三十年的教学生涯中,从24到55,我把我的大半生精力与时间放在我对教学的生活里,我从没有见过如此差劲的学生:先是不遵守自己所选择的课程表,多次被校方人员从二十公里的校外网吧遇到,再是深夜驶入校园的救护车,以及校方主任的私下谈话以及适当减少压力的陪同学习,搭配中方校长和我本人专程家访——这些都没有对这些男孩们在成长上有任何警示性的辅助,反而换来他们一而再再而三的越界。在来到中国之前,我对‘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句话的态度是半信半疑,就这样吧!也许有些地方更适合他们,是少管所,是戒网中心,是监狱——”
校长从身后被丢了半块板砖,丢的人是被退学的其中一个男生。校长应声倒地,男生迅速地被身高和体格高大许多的白人外教钳住,随后跟来的是一群茫然的中方助教,他们在拨打电话,最后来的是年近五十的中年保安们。
“没我们你们这帮白狗有什么资格赚他妈的钱?没有我们你这逼学校早倒了,洋垃圾——你们觉得你们就很厉害?嗯?!”
骚乱依旧在发生,白人校长被几个保安扶起来,捂着淌血的头部,努力站直,在话筒前,继续他的演讲。
“原定师生篮球赛取消,本周五圣诞晚会被取消,改办为周六中午举办,所有的演出、志愿者与学生社团的商铺按原始布局规划。校外车辆仅在周六中午允许进入校园,校方零时增办家长会!时间是整个周六下午!”
陈年也炸了,因为这说明一件事——自己的表演会被父亲看到,而因为自己意愿私自选修戏剧课的行为,也会被父亲发现。
而为了自己平均分的提升,还有为了想去的大学,还有不辜负考林的认可——
好像只有没学到国际学校好的人,但与西方不良少年们不逞多让的人,没有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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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台乱糟糟的,到处是道具和衣服。镜子上贴满了小灯泡,照得人眼花。
陈年坐在镜子前,闭着眼。苏珊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粉扑,往他脸上拍。
他睁开眼。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涂了粉,绿色的美瞳,嘴唇上涂着淡淡的口红。
苏珊从旁边拿起假发,套在他头上。能遮住粗眉的蘑菇头,后脑勺一条长长的长辫子。
他看着镜子。镜子里是一个女孩——不是那种漂亮女孩,而是英气满满,且充满中性美的女孩。
林嘉文从旁边走过来,手上一手拿着一套劲装——深蓝色,长袖,袖口有白色蕾丝,另一只手拿着一条裙子,淡蓝色。
林嘉文转过来,走到他身后,略微迟疑,随后把拉链拉上。手指碰到他的后背,凉的。
“没有办法的办法,”陈年叹了口气,“考林能愿意让我们把原定戏剧改成《第十二夜》已经谢天谢地了,毕竟发生了那样的事,校长都发话了。”
“我觉得,林嘉文说的不是这件事。”苏珊也凑了过来,声音从右后方传来。“你私自加课的事,还有GPA的下降,你从来都没有告诉过你爸爸?”
“好啦。”林嘉文的声音从左后方传来,“来,转过来走两步吧。陈年,毕竟开头那段船上的戏和海滩上起来的戏,要你动动的。如果不合身,我现在就能联系我爸爸找货,明天就能从杭州送到学校了。”
陈年转过去,第一次穿裙子,差点没站稳,苏珊和林嘉文拉住他的手,直到他站稳了,她们才放下。
裙子刚好到脚踝,深蓝色衬得皮肤很白。假发垂在肩上,刘海遮住粗眉,英气中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林嘉文站在他旁边。镜子里变成两个人——她穿着奥西诺的男装,西装马甲,头发梳起,扎好侧马尾垂放在胸前,像个俊俏的少年,也像一个80年代初为人妻的职场女性。
她也看着镜子,看着这样的自己,也看着从没见过的陈年,咽了口口水,慢慢地贴上了假胡子。
苏珊也走过来,站在他另一边。她穿着奥丽维亚的裙子,黑色,领口开得很低,戴着假珍珠项链。
轰隆隆的声音,好像是屋外打雷的声音,也好像是脑内的声音,抑或是心跳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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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可以是舞台上志愿者们推走钢琴,钢琴轮滑与木制舞台发出的声音。
吵吵闹闹的,这就是自己所任教的学校,其学生们的纪律。
考林站在舞台侧边,手里卷着一沓剧本,用剧本指着经过的每个人,像指认罪犯。
“灯光组——那个谁,你过来。我问你,第三幕维奥拉独白的时候,你那盏聚光灯,是要跟着她走,还是跟着鬼走?上次彩排你给我晃到幕布后面去了,幕布后面有人吗?啊?幕布后面是她妈还是她爸?你给我照幕布,是想让观众看影子戏是吗?”
“别解释。今晚再晃一下,你自己上去演维奥拉,反正你脸也白。”
他平时一直是以一个好好先生的形象示人,只有到圣诞公演的时候才会像片场的周星驰上身了一样——更何况,周一早上还发生了那样的事情。
“音效!船难那段海浪,你放给我听的是什么?是海浪还是你自己在宿舍打完飞机录的马桶冲水?你听过海浪吗?你去过海边吗?没去过现在去百度,‘b a i d u’,我没发错音,对吧?上去搜‘海浪音效 吓人版’,听的够懂了吗?”
——还有陈年,他今年最看好的学生,为数不多的老实孩子,也给他玩变卦!虽然学校的人生规划课程提出过“性别认同是自由的”这种年轻教师推崇的观念,但这也不是陈年临时丢下哈姆雷特,而选择去演《第十二夜》维奥拉的原因。
“三分钟之后开始。这三分钟里,你们谁有问题,现在就问。不问,就当你们全懂了。演砸了,我就当你们全瞎了。”
没人说话,他扫视一圈,在寻找他原本选好的哈姆雷特。
“裙子合身。但你站那干嘛?挺尸吗?你演的是维奥拉,不是维奥拉的尸体。维奥拉上岸之后,她冷,她怕,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但她没有死!你站这么直,是想告诉我你冻僵了是吗?冻僵的人站这么直吗?你见过冻僵的人吗?冻僵的人应该这样——”
他做了个蜷缩的动作,夸张,滑稽,胖胖的身躯和动作让他很像《恶搞之家》的皮特,但准确。
“这样!懂了吗?你是从海里爬上来的,不是从五星级酒店床上爬起来的。”
考林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但压得很假,像是故意让人听见的“悄悄话”。
“还有,有人说你前天晚上在后台,和那两个女孩拉拉扯扯的,我没有看到我不做评价,但是就在刚刚——你让我给看见了。我不是瞎子,我也讨厌别人搞砸我的安排。我也年轻过,我知道你们脑子里整天转什么。但上了台,那些东西给我锁起来,你是维奥拉。维奥拉没有花花肠子,维奥拉只有——‘我是维奥拉’。听懂了吗?”
“上台之后,忘了你叫陈年。忘了你爸,忘了你GPA,忘了你所有破事——你是维奥拉。维奥拉不知道自己明天会怎样,所以你也不知道。你现在想那些破事,上了台还想?观众花钱来看你发呆是吗?”
“对了。你刚才穿裙子站起来那一下,差点摔倒——那个可以留着。维奥拉第一次穿男装也会摔倒。但不许摔太多次,摔多了观众以为你在演小品。”
说完,他走向隔着舞台中央的落地大幕,背对着大幕,大幕后面是因延长上学时间而躁动的学生们。打了个响指,意识所有演员以“一”字聚集在他面前。所有演员围着他,穿着戏服,化着妆,大气不敢出。
“我最讨厌两种人:一种是没准备好的,一种是准备好但演不出来的。第一种是废物,第二种是废物中的废物。”
“他一个商科的,上了几节课,今天就敢穿裙子站在这儿。你们呢?你们学了几年了?你们在怕什么?怕忘词?怕摔倒?怕观众笑?我告诉你们——诀窍是:观众笑不笑,关你们屁事。你们演你们的,他们笑他们的。他们笑了,说明你们演得好。他们不笑,说明你们演得更好——因为他们看不懂。”
“今晚,这个舞台就是你们的。上去之后,忘了我,忘了后台,忘了所有破事。你们现在是莎士比亚笔下的二百五,不是国际高中的二百五。演完了,你们再变回二百五——去疯,去搞男女关系,还是去给那个扣我工资的校长也来一下,都随你们便。”
陈年才想明白,为什么白人老太太会对他说的那句:“我不太希望看到考林教育专员对你考评的难堪,也不希望打击你的申请大学的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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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哦哇哦。”身边的女人发出戏谑的声音,“还真是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啊。”
“考林是这样的,但是不得不说,这是一段快乐的时光。”
陈年和身边的女人快把自己的脸贴到对方连上了,她盘发怼乱了他的发型,但陈年不在乎这些,她也不在乎陈年握着她的手指。
林嘉文从侧幕走出来,穿着男装,走到换成男装的维奥拉面前,对维奥拉下达指令,维奥拉单膝下跪,亲吻奥西诺递出的手。
苏珊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尖锐的,高傲的,像真的奥丽维亚,她死死的抓住女扮男装的维奥拉的手,痴痴地看着背对着自己的维奥拉。
银幕也给到台下的观众,他们因为他们的演出而停止了闹腾。
还有陈年的父亲,也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当台上在斗剑的时刻,他在台下攥紧拳头,抬起双拳,眉头紧皱,看口型,应该是在说:
银幕外的陈年看向身边的盘发女人,还有身后、身旁的其他观众们。
——笑容!自己观影的时候一直追求的,来自观众们的笑容!
陈年感觉手里一空。她抽走了手指。陈年回过头,短发的女生也在学银幕里父亲,也做着一样的动作,而且忍不住地拍了一下手,然后马上收起自己的手势,也同样打量了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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