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工作接触到了许多硬核播客,想要整理出一些自己感兴趣的命题,通过输出来逼迫自己输入。希望能坚持下去吧。
这期播客和 Richard Wolff 的谈话,个人认为更像一期针对美国人的马克思主义科普。对于上过思政课的我们来说,有些内容应该已经很熟悉了。但 Wolff 的特点在于,他不是从抽象大词开始,而是不断把问题拉回到一个非常具体的位置:谁在生产,谁在拿走剩余,谁在做决定。
在谈论资本主义时,我们往往先想到贫富差距、垄断、福利不足,或者国家干预的程度。但在 Lex Fridman 这期对谈里,Richard Wolff 反复追问的其实是另一个更底层的问题:生产出来的“剩余”(surplus)到底由谁拿走,又由谁决定怎么分配?在他看来,如果这个问题不变,那么无论制度表面叫什么名字,很多核心矛盾都会继续存在。
Wolff 一开场没有先急着定义马克思主义,也没有先讨论苏联、中国或者美国,而是先把“剥削”说得非常简单。他的定义是:一群人生产出超过自身消费所需的剩余,另一群人占有并分配这部分剩余。之所以从这里开始,是因为这种定义比意识形态标签更稳定,也更容易跨越不同历史阶段去看问题。
为了让这个定义不显得抽象,他排出一条历史链条:奴隶和奴隶主、农奴和领主、雇员和雇主。这个排列的作用很明显。它是在提示听者,资本主义并不是突然脱离历史的全新世界,它也是“由谁生产、由谁支配剩余”这一老问题的另一种形式。
这样一来,很多社会冲突便不再只是情绪问题。如果真正创造剩余的人并不控制剩余,那么怨恨、敌意、阶级冲突就依然是一种结构性现象。也正因为如此,他宁愿先谈剥削的结构,再谈各种“主义”的名字。
Wolff 认为,马克思主义不是固定的教条,而是从马克思本人思想发展出来的一整条历史传统。这样的定义拆解了美国大众中把马克思主义与苏联模式划等号的思维定势。
他的理由是,马克思本人主要做的是对资本主义的批判,而不是给未来社会画出一张完整蓝图。后来之所以出现各种不同版本的马克思主义,是因为思想进入历史以后,必须在不同国家、不同革命经验里回答“那接下来怎么办”的问题。巴黎公社让马克思主义者第一次近距离面对“如何治理”的问题,十月革命又把这个问题推到了更大规模的现实层面。
也就是说,在 Wolff 看来,马克思主义不是一份已经写完的制度说明书,而是一种不断被历史条件塑形的思想传统。苏联只是其中一条路径,而且还是被冷战长期冻结、放大、替代了全部讨论的一条路径。有了这个区分,后面的讨论才能跳脱出“你是不是在为苏联模式辩护”的僵硬框架。
Reform vs Revolution:超越资本主义要靠改良还是革命
不过,一旦马克思主义从“批判资本主义”走向“那下一步怎么办”,问题就会自然落到政治策略上:如果真的要超越资本主义,路径到底是改良,还是革命?
Wolff 认为,这场争论之所以长期存在,是因为国家在资本主义秩序中扮演着关键角色。平时看起来是市场和企业在运转,但一旦局势失控,维持秩序的往往还是警察、军队和国家机器。所以,很多马克思主义者会把“夺取国家权力”视为一个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但在怎么夺取国家权力这件事上,内部一直存在分裂。一派主张改革 (reformism),也就是通过选举、议会、工会和群众动员慢慢推进;另一派主张革命 (revolution),认为这个制度本身就千疮百孔,资本早已学会操纵议会、收买政治人物,因而单靠选举无法真正完成突破。
Wolff 并没有把这个问题简单处理成道德判断,而是给了一个历史判断:在绝大多数真实政治情境里,改良派往往会赢,因为革命太危险、太可怕,也太容易让多数人退缩。他举的例子是 1930 年代美国大萧条时期。当时美国左翼力量异常强大,工会大规模扩张,社会主义者和共产党人都在场,改良与革命之间的战略争论是非常现实的。
结果是,革命没有发生,但改革带来了极其重大的制度成果:社会保障、失业保险、最低工资、联邦层面的公共就业计划。这些东西今天看起来像美国政治里理所当然的一部分,但在当时并不是资本主动赠送的礼物,而是在强大的左翼压力下争出来的结果,而且许多成本最终是通过向企业和富人征税来承担的。
这一段很重要,因为它解释了为什么 Wolff 后面会对苏联模式那么敏感。他并不是简单否认国家权力的重要性,而是在提醒:无论你是通过革命还是改革接近国家,真正的问题都还没有解决。因为“拿下国家”只是手段,不是终点。
接下来,Wolff 把矛头转向他认为苏联模式最关键的误判:把国家接管生产资料,当成社会主义本身。在他看来,夺取国家政权当然重要,但那只是步骤,不是答案。真正的问题从来没有消失,那就是谁在企业内部支配生产,谁在决定剩余的去向。
所以他对苏联的批评,并不主要是道德式的,而是定义层面的。他认为,如果工人依然不能决定自己生产出来的剩余如何使用,那么就算原来占有剩余的是私人老板,后来变成国家官员,剥削关系也并没有真正被废除。
他用一个很直观的家庭比喻来说明这个区别:如果家里有两个孩子,两支冰淇淋却只先给了其中一个,事后再想办法重新分一点,和一开始就改变分配结构,是两件不同的事。这个比喻背后的意思是,单靠再分配并不能触及问题根部。根部在于,最初是谁有权作出那个决定。
职场民主(workplace democracy):政治民主不等于公司民主
也正因为如此,Wolff 不愿意把讨论长期停留在税收、福利或者政府规模等政策层面讨论上。他不断把视线拉回 workplace democracy,也就是工作场所内部的民主。在他看来,这才是整个访谈最核心的转向。
他的推理顺序很清楚。第一,工人创造出的价值,通常超过他们拿回家的工资和维持生活所需;第二,这个多出来的部分就是剩余;第三,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市场口号有多漂亮,而是谁有权决定这部分剩余怎么使用。是继续扩大利润、裁员、搬迁,还是缩短工时、稳定就业、重新配置资源?这个决定权,才是阶级问题真正落点所在。
因此,他给出的“共产主义”定义也相当集中:不是一个抽象乌托邦,也不只是国家拥有更多东西,而是生产者自己集体决定生产什么、怎么生产、在哪里生产,以及剩余如何处理。这里的重点不是“国家变大”,而是企业内部不再由少数人对多数人的劳动成果作最终决定。
这一点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Wolff 用“民主”这个大家都认同的词,反过来质问资本主义本身。一个社会完全可以在政治上通过选举、自称民主,政府也确实可能是选出来的;但与此同时,它的经济核心机构,也就是企业,却依然是彻底不民主的。员工并不选举老板,不选举董事会,不决定生产目标,也不决定剩余如何分配。
所以他的批评不是“民主没有意义”,而是“民主被停在了公司大门之外”。如果民主只存在于投票站,而不能进入工厂、办公室、商店和企业内部,那这种民主在他看来就是残缺的。社会在政治上也许是民主的,但公司内部往往仍然是少数人统治多数人的结构,而那恰恰是大多数成年人每天投入最多时间的地方。
访谈后半段,Lex 提出的很多反驳,其实都很典型。Wolff 的回应方式也很一致:先把对方的质疑摆清楚,再把问题重新拉回“结构”“剩余”“决定权”。
质疑一:等级、支配和不平等也许就是人性的一部分,所以反对资本主义是逆着人性。
Wolff 的回应不是简单否认人性里有冲突,而是说,几乎每一种历史制度都宣称自己最符合人性。奴隶制曾这样说,封建制曾这样说,资本主义也这样说。所以“这就是人性”往往更像为既有秩序背书的话术,而不是一个已经完成论证的答案。它只能说明一种制度想把自己自然化,不能说明它因此就是合理的。
质疑二:资本家承担了风险,所以利润有正当性。
Wolff 的回应是,风险并不只存在于资本一侧。资本家当然承担风险,但工人同样承担风险:为了工作搬家、背房贷、安排家庭、把生计押在一个自己并不控制的岗位上。一旦失业,受到直接打击的往往首先是工人的生活世界。既然风险是整个系统都在承担的,那只承认资本家的风险配得上回报,本身就是一种有选择性的叙述。
质疑三:工资大致等于边际生产力,所以分配虽然不完美,但总体上是有经济学根据的。
Wolff 对这套说法的质疑是,现实生产过程高度协作、彼此依赖、不断变化,很难像教科书那样精确切出“某一个工人单独贡献了多少”。在真实企业里,一个人的产出总是嵌套在团队、设备、流程、管理、供应链之中。于是,“边际生产力决定工资”看似科学,实际上经常是在用一套过于整齐的模型,去替现实中的权力关系提供正当性。
质疑四:市场会高效处理中立分配,资源总会流向最需要它的地方。
Wolff 在这里的反驳非常直接:市场解决稀缺的方式,并不是以需求为依据,而是以购买力为依据。换句话说,市场不是看谁更需要,而是看谁更有钱。为了把这个逻辑说得足够刺眼,他举了一个很刺激的例子:在稀缺条件下,一个有钱人完全可能买牛奶去喂自己的猫,而一个更穷的家庭却买不起给孩子喝的牛奶。这个例子的目的不是制造情绪,而是揭开市场分配的基本规则。它并不天然中立,它只是在把购买力伪装成合理性。
质疑五:资本主义虽然有问题,但它确实带来了技术进步和生活水平提升。
Wolff 并不否认资本主义在技术和生产上非常有活力,马克思本人也承认这一点。他要追问的是:技术进步的收益,最后到底落到了谁手里?
他在视频里用了一个非常具体的机器例子。假设一家企业原本需要 100 的设备原料成本、100 的人工成本,最终得到 220 的收入,其中 20 是利润。后来一台新机器进来,效率高到只需要原来一半的工人,就能做出同样的产出。资本主义路径会怎么做?很简单:老板裁掉一半工人,把省下来的那 50 变成自己的新增利润。于是,一部分人失去工作,另一部分人看到的是利润增加,而不是自由增加。
但 Wolff 强调,这不是技术本身要求的结果,而只是资本主义结构下最常见的选择。完全可能存在另一条路:保留全部工人,给大家同样的工资,但把工作时间压缩到半天。这样,产出不变,工资不变,利润也未必需要消失,技术红利却会直接变成劳动者每天多出来的半天自由。甚至还可以像他在访谈里说的那样,大家民主讨论一个折中方案,比如不是减少一半工时,而是减少三分之一工时,同时让一部分收益作为企业再投资或利润保留下来。
也就是说,问题从来不只是“技术有没有进步”,而是“谁来决定技术红利如何分配”。在资本主义里,这个决定往往由老板单方面做出;而在 Wolff 看来,这恰恰就是最不该被默认的部分。
质疑六:竞争和监管已经足够约束雇主,不需要再谈企业内部民主。
有人认为,政府是民主选出来的,可以通过法律和监管给企业划边界;同时,只要市场里有竞争,员工就有跳槽自由,坏老板就会受到惩罚。所以,哪怕公司内部不是民主的,外部也已经形成足够的问责机制。
Wolff 的回应分两层。第一层是,监管也许能提供一些边界,但它始终是外在边界,不等于企业内部真正实现民主。员工仍然没有决定生产和剩余分配的权力。第二层是,他对市场竞争本身非常不信任。因为竞争的目标恰恰是打败对手,而打败对手的结果,往往就是多数变成少数。竞争不是垄断的对立面,它经常正是垄断或寡头的生成机制。更强的企业击败更弱的企业,市场份额集中,少数公司控制越来越多资源,然后再把这种集中后的力量包装成“效率”。
所以在他看来,外部监管和市场竞争就算有作用,也远远不等于企业内部拥有民主。它们无法回答那个核心问题:生产出来的剩余,到底是谁在作决定?
质疑七:马克思主义最后总要走向中央计划,而中央计划又会压制个人自由。
这也是一个非常常见的质疑。很多人一听到马克思主义,就会立刻联想到中央计划、集中权力、官僚控制和个人自由被压缩。
Wolff 的回应很有意思。他一方面说,中央计划并不是马克思本人理论里的核心命题,更多是苏联等具体历史实践的发展结果;另一方面,他又反过来指出,现代大型 企业本身就是最强大的计划机器。像大公司、跨国企业、巨型供应链,它们每天都在内部做极其复杂的资源配置、层级管理、长期决策和组织控制。换句话说,真正的问题不是“有没有中央计划”,而是“谁在 做计划,计划服务谁,以及谁对计划有发言权”。
如果今天大家害怕国家计划,却对公司内部的集中计划视而不见,那在 Wolff 看来,这恰好说明问题不是计划本身,而是我们把私人权力误看成了自由,把公共讨论误看成了威胁。
说到这里,Wolff 的替代方案其实已经很清楚了。他不是在主张一句模糊的“政府多管一点”,也不是单纯要求做得更公平一点。他真正提出的替代方案,是把民主原则推进到企业内部。
更具体地说,就是让生产者自己共同占有和决定自己创造出来的剩余。要不要买机器,买了机器以后红利是变成裁员、变成利润、变成更短工时,还是变成新的技术投入,不再由老板一方拍板,而是由共同参与生产的人一起决定。
这和工人合作的逻辑非常接近。它不意味着所有问题都会自动消失,也不意味着冲突会完全没有,而是意味着那些影响大多数人生活的关键决定,不再默认由少数人替多数人做完。Wolff 想保留的不是一个抽象标签,而是一种更彻底的民主想象:如果我们真把民主当作一种价值,那它为什么只能停在国家层面,不能进入企业内部?
如果把整场对谈压缩成一句话,Wolff 真正想挑战的,并不是“资本主义有没有缺点”这种宽泛判断,而是我们是否愿意认真面对一个更尖锐的问题:一个社会如果允许多数人负责生产,却长期把决定权交给少数人,那么它的根本矛盾究竟会在什么地方反复冒出来?
这也是为什么他始终把焦点放在“谁决定剩余”上。因为在他看来,这不只是贫富分配的问题,而是整个制度如何组织权力的问题。而当这个问题被一直追到底时,他给出的答案也并不神秘:如果政治民主值得捍卫,那么公司民主、职场民主、生产过程中的民主,也同样值得被认真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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