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自然而然地绽放了微笑,稍稍扭头,但依旧注视着银幕里那个站在镜子前发呆的青少年。
“还有那个白人老太太。”女孩接着说,“他们虽然也会阻止陈年,但好像和他爸爸不一样。”
“哦?”陈年来了兴致,和身边的人凑近了点,薰衣草的香味,夹杂淡淡的烟味,沁入他的鼻腔。“说说看,哪里不一样。”
“你看啊,其实这三个人都是过来人,他们都是有自己的经历和见识的。当然了,你可以说,毕竟他父亲花钱让他读的国际高中,所以他爸爸上心一点,但是,但是但是,他爸爸好像只允许一种可能性——其实这个也没什么,因为所有中国家长都这样啊。”女孩喝了一口水,声音渐渐大了点,“但是,但是但是——他爸爸也没有那么关心他所谓给出的机会是不是真的受益于他的儿子的啊,这个孩子,他其实一直都给他父亲机会,去在自己面前演绎一个合格的父亲,但是他的父亲,好像只会,嗯,怎么说呢,对——资本家那一套。”
“但是世上也不是只有资本家的哇,普通人也能过得很好啊,怎么样不是一辈子——但是,即便陈年真的在往那个方向上靠,他父亲好像也不是很在乎的样子。真的很奇怪啊,既然都选了出国这条路,就不明白他父亲还在拧巴什么?就是想着还是:读书、念书、考书、不准演戏,可是——你都开上A6了,大哥,娶了比你小很多还漂亮的老婆了,住的房子也不差的,你也不差这些钱的,毕竟好多人努力一辈子连他车的首付都拿不出啊——”
身后传来其他观众的咳嗽声,陈年和女孩同时往后看,两人同时低头,等到他们转头再看向彼此时,却发现两人的脸,贴的很近。
两个人都笑了,陈年这时才发现,女孩确实和电影里的苏珊很像。女孩的眼角有一滴晶莹剔透的东西,陈年连忙递给了她一张纸巾。
“嗯啊,”女孩擦擦眼角,“虽然我一瓶水不满半瓶水晃悠,但作为一个好观众,基本的共情是要有的呀。”
陈年看她盯着银幕,再准备转过头去看电影前,却在扭头前看到她伸出右手的食指,陈年低头,他知道她看到自己正在看她的食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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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年端着餐盘找座位,远远看见苏珊和林嘉文坐在靠窗的位置。他走过她们,一个人坐在空桌,只是低头吃饭。
陈年放下筷子,抬头看她,苏珊身后跟着才短期饭盘的林嘉文。
“陈年,我问你,”苏珊声音又大了,“你懂奥西诺吗?”
“苏珊......”林嘉文拉了拉苏珊的衣摆,“声音......”
“你不知道是吧?好,我告诉你——奥西诺是一个自以为痴情、其实只爱自己的男人。”苏珊说,“他追求奥丽维亚,是因为奥丽维亚拒绝他。他享受的是被拒绝的痛苦,不是奥丽维亚本人。你昨天演的是什么?是一个迷茫的,不会去主动伤害别人的小屁孩罢了。连一点贵族公爵的忧郁有余,而且,骨子里霸气凛然的气魄也没有。我就这么和你说吧——你演的,那不是奥西诺,那是——那是别的什么。”
“你以为考林夸你是好事?”苏珊的声音开始变硬,“他夸的,仅仅是你把你所理解的一些片面的、自我的东西放进去了,而不是你真的演对了角色。真正的奥西诺,到最后都没明白自己爱的是什么。维奥拉女装站在他面前几个月,他认不出来。等到她换上女装,他才说‘原来是你’。明白吗?他爱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幻象。”
“你演的奥西诺,会说出那种蠢话,而真正的奥西诺,只会问‘她为什么不爱我’,换而言之——你不理解角色,也不尊重角色。”
林嘉文站在旁边,对陈年轻轻说:“苏珊从小就演过很多遍舞台剧和音乐剧,她说的一般不会错。”
“看完了你就会演?你太小看戏剧了,我问你——你懂戏剧结构吗?你明白剧作法的基本逻辑吗?你知道‘起承转合’怎么界定吗?你明白不同的演绎,仅仅是媒介的不同,就要对故事做微调吗?”
“好了好了,苏珊,少说一些吧。”林嘉文在二人中间调和。
“——说不出来了吧?我告诉你,亚里士多德的《诗学》你读过吗?你知道亚里士多德是谁吗?罗伯特麦基的《故事》,你有看过吗?”
“——但是什么但是?你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是,你现在能有资格和我上同一节课,这节课也不需要任何戏剧演绎课程的前置课程,就和上舞台一样——是啊,谁都可以上。但是,你不要给脸不要脸,别因为考林对你——”
林嘉文只是冷冷的说了这么一句,却让苏珊一时失语。苏珊和陈年不可置信地看着林嘉文,林嘉文的眼神充满了不可置疑的坚定——与平时随和话少的感觉截然不同。
苏珊转身离去,不忘把饭盘里的食物倒掉,放到饭盘回收的地方,周围的同学们爆发出热烈的讨论与调侃。
林嘉文没有惯着苏珊,把饭盘放在陈年桌上,从胸前口袋里拿出钢笔和便签,撕下一张,写下了刚刚苏珊说的书,递给陈年。
“这些书,在学校里的图书馆没有的,因为学校图书馆都是英文书,苏珊说的书——不太适合学生看,里面的术语太多了,比学校的生物课本还难。不过你要看的话,可以去网上买。”林嘉文说完,凑到陈年耳边,这让陈年下意识地往后移了一下,“苏珊她就是这样,没啥坏心眼,她说的话,你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行。”
陈年望着对自己微微鞠躬后消失的林嘉文,随后注视着手中的字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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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语课上,全员默读自己从图书馆选的英文书,有人偷偷在桌肚用手机,而陈年认认真真地翻着《第十二夜》。隔壁班,林嘉文在自己所选的英文书上用荧光笔划句子,而坐在边上的苏珊却趴在桌上睡觉,阳光照在她脸上;
走廊,陈年一个人走,手里拿着计算器和厚厚的书本,计算着上节课教的微积分,而苏珊从后面追上来,拍了一下陈年的左肩,把一本笔记塞进他右手边,然后跑开。陈年让苏珊给吓了一跳,手里的笔记、书本和计算器以及计算机的盖子摔分离了。林嘉文随后跟了过来,和陈年一起捡,陈年打开苏珊丢给他的笔记,扉页是一行字:“后面是我写的角色分析,你爱看不看。”而陈年翻开第二页,是一个Q版的短发女孩对他吐舌头比中指;
戏剧教室,还没等陈年到,苏珊就硬要林嘉文和自己对戏,当陈年从教室外进入教室,苏珊故意用腿拦住陈年的道,陈年从另一边走,苏珊转过身,如法炮制。二人的吵闹声又影响到了其他同学,在林嘉文的调和以及考林的干涉下,三人才能正常对戏;
校内咖啡店,三个人讨论剧本。苏珊说:“奥西诺就是个自恋狂。”林嘉文说:“但他最后娶了维奥拉。”苏珊说:“那是莎士比亚硬写的,不算,如果是我来写,我会......”陈年在旁边听,不说话,只是看着她们。有男生过来,不是和苏珊搭讪,就是来烦林嘉文,苏珊三句话把这些人打发走,回头继续聊天。
每周回家前夜,也是宿舍里不成文的“通宵夜”,在结束手头的作业后,陈年看了眼带着耳机玩守望先锋的室友,算起了自己的平均分:很明显,由于自己这一学期对戏剧的过度热情,导致平均分下降了。
原本是85的“A”级gpa,现在却滑落到了“B+”——80。
陈年打开阳台门,想着这个事情,焦躁地看着窗外,对面的建筑静悄悄,是女生宿舍。和男生宿舍此时的闹腾不一样,对面楼的女生几乎不出来。底楼有一个女孩子,她抱着粉色的盆子,走向洗衣间,回头看向这边,接着径直走向原本目标地。
他看着那个女生的背影消失在洗衣间门口,风有点凉,他打了个哆嗦,转身回房间。
他坐到书桌前,翻开那本罗伯特·麦基的《故事》——他买来一直没时间看。
第一页。第二页。字密密麻麻的,他看进去了几个字,然后又飘走了——刚刚看到的女孩的背影浮现在他的眼前,接着变成了林嘉文和苏珊。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他往室友那边看了一眼。
苏珊的照片——林嘉文偷拍发给他的,她趴在桌上睡觉,阳光照在她脸上。
陈年往下滑。更多的照片。两个人的合照。三个人一起拍的。他缩在被窝里,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
他的呼吸有点重,他知道自己很想干什么,但他克制着自己。
睡着之前,他脑子里是阳台上看到的那个女生,她变成苏珊......或是,林嘉文?
苏珊在左边,聚光灯打在她头顶,她穿着戏服——是奥丽维亚的裙子,用维多利亚时代的淑女扇子遮住半张脸。
林嘉文在右边,灯光也给了她,她穿着巴宝莉的风衣,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苏珊在笑但是看不到全脸,林嘉文也在笑——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但又说不出来,陈年往后退却了半步,转过身去,准备逃跑。自己却被二人抱住。这种感觉无比陌生,他感到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身体险些缩起来,心跳的飞快。
宿舍里黑着灯,室友的呼吸声平稳。窗外有月光,照在他脸上。
他愣愣地望向黑夜中,自己张开的手掌,像是粘上了什么黏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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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年回到家就睡了一觉,导致后半夜醒了,嘴巴可干,只能去客厅倒水。走廊没开灯,有点暗。他走过去,浴室的门开着一条缝,灯亮着,有水声。
门开了一点,女人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湿的,搭在肩上。
父亲走出来,看着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他。随后关上门,任陈年一个人在黑暗里。
黑暗中,陈年只记得父亲的眼睛,后妈的体态,还有苏珊和林嘉文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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