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两天”,还有“两天”他就可以离开这里,回到人类应当回到的星球,回到那个“人类的摇篮、唯一的家园”,而不是在这太阳系的边远之地搬石头。
许恢将头灯开到最亮,但也只是勉强能看清脚下。他在这里待了“两个月”,但已经足够让他厌倦这颗昏暗的卫星了;他现在只想马上回到中转站,坐上回家的飞船。许恢抹了一把面罩上的污渍,但差点把抬头显示给关了。他在心里踢飞了脚下的石头,但现实里的双腿只能使出够让他半拖行的力道。
许恢把岩石样品箱丢进货舱,看了眼左上角的时间。一个在这里没有意义的数字组合。
这是机器人也能做的事,但如果出了问题只能怪到繁杂的技术细节上。而人来做,它就成了“一个能怪罪的人,做着一份惹人生厌的工作”;人对机器远比对自己的同类宽容,而在太空中、在这偏远的星球上,这一点会展现得更不加掩饰。他用力晃了晃脑袋,好像能把这种想法甩掉似的。
周围的沉闷和安静穿过防护服,挤压着他的大脑。
“喂,喂,啊——”
许恢突然用力大叫,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声音,好像这样就能冲开堵住的大脑。他手里的动作没停。他想和人说话。忒梯斯在等着他回去。
又走了几个没有意义的数字组合那么久的时间之后,他能看到忒梯斯了——在十几米外就能看到那圆形、白色、发光的房顶模糊的影子。
晚餐是一如既往的标准口粮。主食,主菜,然后再拿一份水。他将各种他已经不打算辨认的东西混到一起,倒上水,盖上盖子,接通加热模块。
“土卫六第五次考察团,二级科研员许恢,于忒梯斯科研站,开始录制语音日志,时间……”他又看了眼抬头显示的左上角,把那串数字念了一遍。
“明天上午七点到八点三十”有一个通讯窗口,他可以用最后的“半小时”和家里收发一下信息。直接通讯的延迟差不多有“一个小时”,而且信号并不十分好。
关掉日志仪,他将晚餐塞进胃里,站了起来。每天的这个时刻他都能短暂地轻松片刻。他开始哼歌,一边哼歌一边轻轻晃动着在狭窄的屋子里来回走着。不知第多少次路过床边时,他一头倒上去,闭上眼。科研站内恒温 22 摄氏度,比让人觉得舒服的程度稍稍高了那么一点,但倒也好入眠。
考虑到他曾经的职业,他不太擅长和家人朋友说话这点有时会被指摘。虽然他知道应该有一些“温暖积极”的回应,心里的情绪反应也是真实的,但他说出来的话总让他自己也觉得有点冷漠。
每当写通讯信息的时候,他总是不自觉地看向桌上小生态瓶里的植物——绿色生命根植于红褐色的泥土之中。人类在生产意义上已经不需要继续在土地上种植什么了,他也很少离开城市,而一旦离开,就是现在这样出几个天文单位的远门。
他本想去离家更近些的任务地。比如小行星带,或者内行星也行。他也清楚,与地球轨道相邻的两条小行星带已经资源枯竭,用不上太多人手了。内行星更不用提,比起冷,他更怕热。但是,土星?土星实在是有些太远了。
当他还是个老师的时候,哪怕是刚开始尝试的学生,稍微指导一下,很快就能用望远镜对准冲日时的木星、土星这样的明亮光点;至于内行星之类的观测目标,多花些工夫,也不是什么难事。
但现在他真的身处其中一个光点附近。从家的方向应该能看到他这里,但从他这里看不到家。空旷和遥远此刻被具象化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闭紧眼睛又放松,将胡思乱想赶出大脑,让亿万年进化而来的生物钟接管自己。
通讯结束,闪烁的指示灯熄灭了。他想起来还有几句话想说未说,不过也罢,反正他很快就可以前往低轨中转站,乘上返回的飞船了。他趁着任务的间隙收拾起不多的行李。任务服、内衬衣裤、标准口粮,还有一盒“宇时维”。
“宇时维胶囊。”他把白色药盒在手里翻过来倒过去,默读着药名。盒子上的小屏幕滚动显示着说明书。
“睡前嚼两颗。服药期间记得多喝水。回地球后从落地起 24 小时不要睡觉。”他想起医生的话。“头两三个晚上不怎么好过,做好心理准备。每天同一时间吃药、同一时间睡、同一时间起。”
“昨天”忘记吃了。但他还是不情愿地将两颗胶囊丢进嘴里咀嚼。胶囊的内容物在他的口腔黏膜上蔓延,让他觉得有些恶心。
“宇时维”能缓和在昼夜节律并非二十四小时的星球居住的不适,在需要外星出差、考察的人当中是常备药。许恢用舌头刮着臼齿上粘住的一点,喝了口水,关灯、封窗,在一片漆黑中躺下睡觉,好让这种类他司美琼药物开始发挥它的功效。
这是他在土卫六的最后一晚。他觉得明明刚结束“早上的”通讯,但在一小会儿之前,已经是“二十三点十一分”了。不过这不重要,因为“十二小时”后,他就会起飞前往轨道站,然后坐上回家的飞船。
许恢一般不会一上飞船就进冬眠舱,而且会在抵达目的地之前提前一段时间醒过来。
“你就是电影里会最先发现问题的那种角色。”一位队友如此评价道。但许恢的这个习惯也没能让他成为什么英雄——那位队友的冬眠舱出现故障,许恢虽然早就醒来但怎么也打不开;等到其他人终于把舱盖撬开时,他的新陈代谢已经终止了。这让许恢更加不愿意长时间待在里面。
他合上了冬眠舱的盖子,锁定。舱内开始切换为冬眠状态所需的空气环境,响起引导语音。
“请吸气——一、二、三、四。”
他想起自己好像把生态瓶落在研究站了。
“憋气——一、二、三、四……”
他本想带着“去过外星球”的生态瓶去看望他的一位前同事,也是他曾经的学生。他得的那种罕见的病——名字不记得了——需要绝对禁止零重力环境。
“……五、六、七。呼气——一、二……”
下次吧。
他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舱盖上的外通气孔已经打开了。时间显示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他现在应该已经抵达目的地了。他长出一口气,推动开关打开舱盖,爬出来,略微休息一下,然后勉强支撑自己换上日常服装。
许恢吃完冬眠后的第一餐,完成语音日志记录的时候,飞船还未着陆,正在行星低轨上等待降落序列。明天是春分日,也是新年的第一天,所以轨道上相当忙碌。
他并不是第一次出远门回来,但就像飞船起飞永远有倒数的仪式,他永远不会厌倦这个时刻——他已经迫不及待要从太空望向“人类的摇篮、唯一的家园、太阳系的红宝石”了。
他看向舷窗外——在晨昏线即将触及的地方,城市的灯火已经零散地亮起。锈红、泛着黄褐色的大地被晨昏线切分,推着破碎的盾形火山口、投下黑色影子的山脊和网状的河谷,正一点点没入夜晚。
今天如此,明天如此,今后也将如此。
评论区
共 条评论热门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