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拉着行李箱走进家门,我跟她打了个招呼,她放下行李往三楼走去,母亲从位于楼梯间的房间走出来,看见我们便停下了关门的动作。
“回来啦,要不要进去看看他?”母亲笑得勉强,一面推开房门。
姐姐没有回应,我注意到她抓着楼梯扶手的手指蜷起,指关节发白。
这个房间本是置放空床杂物的地方,现在杂物被搬空,仅剩一张靠墙的床,房内的遮光窗帘几乎阻隔了所有光线,唯一的光源来自打开着的房门,得以让人勉强视物。踏进房门时姐姐捂住鼻子,锁起双眉,盯着位于房间正中央的那口大水缸。
今天是第四天,我已经逐渐习惯了弥散在空气中的气味,中药,化学制品以及其他难以言喻的味道纠缠成一条粗大的多股绳,将人捆禁在这个无光的房间内。
母亲打开室内的冷光灯,水缸木制顶盖上贴着的数张黄色符箓印入眼帘。
姐姐后退两步,盯着那口黑色大水缸,“他就在里面。”母亲站在门口道。
半分钟或一分钟,感觉无比漫长,姐姐终于走过去用双手揭起厚重的缸盖,面前的空气仿佛被投入一块大石的水面霎时下沉,随即溅起无数异味的水花,辛辣而苦涩。我想帮姐姐接住下坠的缸盖却发现自己浑身发软。
满满一缸半透明的水,能看见水中漂浮着的白色颗粒,水色泛黄,也不知是否因此水中人仰着的脸也显得蜡黄,又带着青。
他半坐半躺在水缸内,四肢伸展,微仰着头,双目半睁半闭,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张,颈部一圈触目的粗砺勒痕。
我能看见姐姐的嘴唇在颤动,脸色看起来像一个缺氧的人,我不忍再看着她,回头见母亲慢慢走过来。
“过了头七,就转移到棺木里,木匠赶着呢,再过两天。”母亲轻声说道,语气十分平静。
姐姐全身都轻轻颤抖起来,脱力般跪坐在地,双手扒在水缸边沿,泪水从她充血的双眼内涌出。
将尸体从水缸转移到棺木是由母亲与舅舅一起完成的,舅舅与母亲并无血缘联系,他是母亲师父的儿子,与母亲情同姐弟。
母亲的师父是一位替人消灾办事的先生,办事指的是身后事。
棺木内填了半满的生石灰粉,其中还掺杂了其他由先生交代母亲准备的材料,以及老人自己带来的东西。
他们将尸身埋入灰土内,在他面上覆上涂了朱砂的符箓,先生说那是为了镇住他的中阴身,不流离,不投胎,不提前堕入鬼道。随后棺木继续被土粉填满并盖棺,而后在馆盖上又撒了两层土粉。
“三七那日开馆。白天切记不要拉开窗帘,晚上拉开,天亮前必须拉上。”先生轻声吩咐。
夜里我听见姐姐躺在床上自言自语,“怎么会那么想不开呢?”
姐姐沉默了很久,我以为她睡着了,却又听见她小声说,这世上本就没什么真能让人想不通的东西,要真能活过来,该后悔自己的选择了吧,无论怎么样,生死面前无大事。
我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睡着,一直到后半夜也没能成功,于是干脆爬起来,往楼梯间的房间走去。
煤油灯灯光昏黄,白蜡烛红光微烁,我注视着置放于大床上的棺木,反射在棺盖粉末上的月光有点像隐隐流动着的水银。
今天母亲与舅舅将他从水缸里转移到床上时,他看起来就像一尊灰白色的雕塑,姐姐站在一旁蹙着眉,我想大概也是因为那股从他身上散发出的腐臭味,气味很淡,夹杂着另一种难以名状的味道,固执地盘踞我们面前的空气中挥之不去。
当时他的双眼是张开的,晶状体浑浊,黯淡无光,眼周发青;他的身体柔软,但皮肤像浸了水失去弹性的海绵。在放入棺材前,先生单手覆在尸体的双眼上,嘴里念诵某种经文,阖上了他的眼睑。
中途姐姐本想离开,被母亲要求留下来旁观全程,直至最后点燃油灯与白烛。
我在天亮前离开了房间,母亲很快就会进去拉上窗帘,不允许一丝天光泄入那个隐秘的房间。
从棺内将他抬出以清水洗净后,尸身皮肤呈深灰色,眼窝下陷,眼下淤青,全身皮肉皆有不同程度的皲裂,裂痕都是暗青色,令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由七零八落的石膏碎片拼凑而成,他的头发与指甲都变长了,那股腐臭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一种介于淡香与隐臭之间的气味。
舅舅掰开他的嘴,倒入一小袋生米,随后先生将沾了母亲与先生自己血液的符箓贴在他面上,口中念咒,先生拿针刺破指尖,暗红的血液滴落在铜制的五行八卦阵盘上。油灯灯光与白烛火焰微微闪烁,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注视着先生手上的阵盘,铜盘轻轻转动起来,转了一圈后停止,先生指了一个方位,母亲将一把靠背椅放在先生所指的位置上。
根据指示,母亲坐在床上抬起他的尸身,舅舅接住,而后一人一边扶着他往靠背椅走去。在我的认知里,一个失去知觉的人身体本是十分沉重的,更别说是一具尸体,然而母亲与舅舅看起来并不吃力,似乎没花多大力气便将他放在了椅子上。
我看向一旁的姐姐,她正讶异地看着稳坐在靠背椅上的尸体,后者头部低垂,双手被摆放在膝盖上,看起来就像一个正坐在椅子上打瞌睡的活人。
舅舅从檀木箱内取出几捆不粗不细的黑色麻绳,与母亲一起将黑绳缠绕在他身上,并在每个关节处打两个活结。
仪式从中午开始,完成这一步时已接近傍晚,随后母亲与舅舅用草药布包从木桶内蘸取先生调制的药酒擦遍那具灰色的尸体周身,包括头和脸,又在药酒半干之际给全身涂上淡黄色如蜂蜜一般的油,那油没有气味,又如蜂蜡般封住了药酒刺鼻的味道。
我无法形容那个画面,一具垂头坐在椅上的尸体,半透明的油在他的皮肤上缓慢流淌,微微反射着室内的灯光与烛光,闪动着异样的光泽。
先生重新在尸身面上贴上黄符,又点燃了手上褪色的布袋烟坐在尸体对面抽起来。
窗帘始终是闭合的状态,房内昏黄一片,我却能感觉到太阳早已西斜,大概只残留一丝微光。
“他就在这里。”烟雾从先生口鼻内流出,“他现在就在这里。”先生看着坐在椅子上,身上缠绕黑色绳结的他,声音半哑地说道。
“在哪里?”我听见姐姐小声又清晰地问道,“先生能看见他吗?”
姐姐的声音带着颤抖,“那您问问他,问他后悔了吗,问他为什么那么自私忍心扔下家里人去死!”
姐姐突然蹲下身捂着脸哭起来,我站在她的斜后方,无法迈动走向她的步伐,只感觉心脏似乎缺失了一半。
连续一周,母亲每天都他身上涂抹药酒与油,随后先生会在房间里抽完一袋烟,无论从哪个方向,白色烟雾总会缕缕飘向坐着的尸身,这使我产生一种错觉,好像那些白烟都被他吸了进去。
母亲每日都往他嘴里倒入生米,而前一天的米总会在第二天消失不见。
他的皮肤上布满青黑色裂痕,肤色已从深灰过渡为食物腐烂后的黑色,却又闪着某种光泽,指甲头发长得很快,指甲与皮肤一样发黑。
夜深人静之时我走进房间,靠背椅立于窗台下,坐在椅子上的人背对着窗户,月光却似结界般笼罩他整具身体,走到近前我才突然发现,他原本低垂的头颅此时是抬起的,正对着我,连同身体也已是端坐的姿态,这个发现令我不自觉后退两步,呆立原地。
夜风掀动窗帘,贴在他面上的符纸被吹落在地,他睁开的双目直视着我,原本黑色的瞳仁像是被污水稀释了般变成浑浊的半透明,又带着黄,眼窝深陷,面色灰败,在月光的映照下能看见他半张开的口中那几颗长而尖利的犬齿。
我犹疑不前,不确定下一分钟他是不是就要站起身,片刻后我慢慢走上前去。
“你真的能活过来吗?”我看着它问道。“你真的想活过来吗?”
毫无疑问母亲根本无法接受他的早亡,他还那么年轻,此时本应驰骋在他的漫漫人生路上,却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自我了结。
做出“炼尸”这个决定没有花去母亲多少时间,而面对自己学生泣血的恳求,先生将此事应承下来也没用多久。
“你走得太急了,什么都没留下,让人怎么接受呢?”我对他说,“连手机都找不到,你做得太决绝了。”
第二十九天,早上我们进入房间时,他正站在那张靠背椅前,姐姐几乎是瞪视着他那张灰黑色的的脸,姐姐的眼神中纠缠着几种不同的情绪,愕然,彷徨,纠结,不安。
午后房间里充斥着刺激鼻腔的硫磺气味,先生一口接一口抽着烟,房内烟雾缭绕。绑在他身上的黑绳已被解开,母亲用勺子舀起浸在黑狗血里的生米送入他口中,血红色的米粒散发着腥气。舅舅则将一长串铜钱挂在他的脖颈上。
母亲把亲手缝制的白色长袍套在他身上,抬起手臂伸进袖管的动作显得有些吃力,母亲说有点僵硬啊。
夜里母亲喂完血饭下楼,听见楼下没了动静,我走进房间,走到他跟前时,我听见咔嚓咔嚓的声响,他的嘴半张半合,正咀嚼着那些生米,发黑的嘴唇上沾着暗红的血。
第五周,白天时他静止不动,子时过后他开始会在房间里活动,他无法走路,只能向前跳跃。乌黑凹陷的双目内黑眼球的黑消失殆尽,白天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只余眼白,夜里在月华的照射下泛着绿光,上下犬齿相互交错,似能轻易刺穿皮肉。
裸露在外的皮肤宛如布满裂纹的灰黑色皮革,先生将朱砂符咒贴在他面上,把小串铜板置于他口中,只在进食时取出。颈上戴着双层铜钱串,腰间绑着浸过硫黄的墨斗线,母亲修剪了他的长指甲,使它们看起来不那么骇人。
除了咀嚼生米外他没有发出过其他声音,母亲在夜里给他喂食时叫他的名字,他自然没有任何回应。先生的布袋烟在房内日夜燃烧,姐姐几乎不再进出房间,只站在门口看他。
白天母亲跟姐姐说起他半夜会跳动时,姐姐并不掩饰她的恐惧,她没有回应母亲的话,但一个多月过去了,提起他或是深夜时姐姐仍会眼圈发红,会掉眼泪。
七天过得很快,贴在房内墙上的符咒越来越多,他颈上的铜钱串变成三层,这一周每天母亲都往他身上涂抹药物,先生说那些都是毒药,对人来说致死,对他来说却是加持。他的眼白充血通红,不再透出绿光,转而仿佛能滴出血来。
失眠加上一直待在这个房间里,我的身体与精神状态越来越倦怠萎靡,有时甚至会失神,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或犹如从睡梦中突然惊醒过来般发懵无神,忘了前一刻在做什么。我以为自己是疲累到睡着而不自知,全身却是越发沉重,显然连打个盹都是奢望,夜里更是毫无睡意,我的身体根本没有入睡,仅仅是意识断了片。
我在恍神间看见似乎有不同的人进出这个房间,我困顿地难以思考这些人究竟是出现在我的梦境中抑或幻觉里。
他移动的速度变快了,布满全身的焦黑裂痕变成血红色的纹路,除了进食,其他时间他的嘴上都戴着铜钱串口罩。他没有眼球的双目在月光下闪着红光,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对母亲的呼唤与倾诉毫无回应。
他已经不是你的儿子了,我看着母亲在心里说道,你还在抱着什么希望呢?
最后一周姐姐完全不来这个房间了,一开始我还能看见她在自己房间里发呆,后面我也几乎不再回自己的房间,而是一直待在他身边了。
母亲开始提着木桶进出房间,用大木勺舀起木桶内的血肉喂他吃,怪异的是,本应腥臭异常的那桶东西,在我这里却闻不见丝毫气味。
母亲的泪水坠入木桶,“这些血肉十分珍贵,你要好好吃下去,吃下去就能回来了。”
听母亲那么一说,我蓦然意识到自己也有段时间没吃东西了,我不觉得饿,看着母亲与姐姐吃饭时也食欲乏乏。
明天就是他的七七了,母亲重新点上香,提着空了的木桶走出房间时是夜里快十一点,我盯着墙上的钟,又突然想起有几天没见到姐姐了,于是我往姐姐房间走去。
这个时间我以为姐姐会在房间里,却发现房内空无一人,姐姐的行李箱不在了,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
我恍然,难怪好几天没见到姐姐,她大概已经回到工作的城市去了,没打算待到最后一刻。
我在姐姐房内坐了半晌才又回到那个房间,踏入房门刹那我仿佛一脚踩空坠入一座冰窖,我能感觉自己正在坠落,周遭的温度随着下坠不断下降,我觉得自己正在结冻,即将被冰封。
回过神时我趴在房间门口的地上,面前有一双灰黑色的脚,我努力抬起头,视线逐寸往上,攀过他胸前的铜钱串,看见那两对尖利的犬牙,以及他居高临下的那对赤目。
母亲忘了替他戴上围住口鼻的铜钱串,先生说要等到凌晨两点至阴之时再摘下,为完成最后的仪式做准备。我慢慢坐起身,墙上的时针已走过十二。
我如酒醉般摇晃着起身,想将铜钱串给他戴回去,下一秒他却转过身,往月光洒落之处一步步跳去,夜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将亮得刺眼的月光搅成满地碎片,他在碎片上站定,面向窗外的月光,一动不动。
风越来越大,卷起窗帘纷飞,房内灯光烛火尽数熄灭,符咒被从墙上吹落,我站在原地犹如被绳索紧缚,狂风冷冽,我感觉要被冻僵,风在怒吼,转念之间,我反应过来风声中夹杂着其他声音。
那是人的叫声?不,我努力睁大被风冲击的双眼,看见窗外随风而来撞入视野的,是半透明的鬼魂,那些叫声是鬼嚎,从那些面孔扭曲狰狞的鬼魂嘴里发出,他们争先恐后向他身上扑去,与此同时我也被一股来自身后的猛烈冲力掀起撞向几步之遥他的背影。像刚才踏入房间时坠入冰封地狱一般,我再次急速坠落冰渊,远方传来母亲喊我名字的声音,但我已失去意识。
醒过来时我认为自己正身处炼狱,周遭灼热难忍,口中血腥味弥漫,身体如同被折叠塞在一个正受烈火炙烤,极为狭窄的长筒中,我试图伸展四肢却难以动作。耳内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眼前的黑暗被月光驱散,视线在模糊的逡巡后停留在不远处地上那几样物体上。
我下意识开口,“妈妈。”我的嘴唇上下碰撞,却没发出声音。
脑里响起撕咬皮肉的声音,灌满嗅觉与味觉的血腥味此时变得甘甜起来,带着微腥的香味。
“抱歉了小伙,所有人都很饿,实在顾不得什么了。”依然是刚才那个中年女声,“大家都在吃,你也在吃的,你知道吧?”
确实很饿,我已许久水米未进,我机械地咀嚼起来,又意识到自己本来就在不停嚼动这口中的东西。
这时我看清了,我的目光对上地上那颗头颅睁着的双眼,那颗头附近还有两颗头颅,我想起来,它们分别属于先生和他的儿子。
“头留着最后吃,这是大家达成的共识。”一个年轻的女声说道,“对不住了。”
我已经停下咀嚼的动作,但牙齿仍在一刻不停地撕扯手上不知是属于谁的那截小腿肉。
母亲睁着的双目已开始浑浊,脸上喷溅着她自己已干涸的血迹。
“我们都饿了太久了,小伙子,你也早就死了,用不了多久你一定跟我们一样,只想填饱肚子。”一个中年男声响起。
“他已经饿了,”年轻女声响起,“过了开头那一阵,你就会开始觉得饿,饥饿难耐,却什么也吃不着。我们都很痛苦,我们也实在没有办法了。”
我的身体忽冷忽热,这种不断变换的冰火两重天犹似无数把锐利的冰锥同时插入我的体内,不间断地捅穿并不存在的皮肉。
地上散落着零落的骸骨,除了三个完整的头颅外已几乎不见肉,血污遍地。
“白天待在这里养精蓄锐,夜里我们再出去找吃的。”男声道。
“现在确实想睡觉了,睡醒了再把那几个头吃掉吧。”一个女声道。
窗帘紧闭的室内沉入黑暗,地上那三个头颅却清晰可辨。躯体靠坐在墙边,不知过了多久,纷杂的话语声逐渐消失,它们似乎都睡着了,我听见楼下传来门铃声与敲门声,便起身往门口跳去。
“不能出去,天已经亮了。”一个轻而细的年轻女声道,“阳光对我们来说是致命的,我们现在是一个共同体,不要冒这个险。”
“你们害死了我母亲,还有先生和舅舅。”我嘶哑着声音说。
“如果不是你母亲执意要复活你,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女声道。
许久我才回复她道,“我知道了。”我重又走回到墙边坐下,闭上眼睛。
在确定这具躯体内的所有亡魂都已沉睡时,我起身跳到窗边拉开窗帘,正午的阳光有如洪水倾泻入屋,在其他人清醒过来之前我徒手掰开窗栏往下跳去,躯体砸落在地发出砰的闷声,路人的叫喊声随后而至。
直射背部的强烈日光燃起大片火焰,脑内充斥着其他人愤怒而痛苦的嚎叫,燃烧着的躯体从地上弹起,往日荫处僵硬跃去,人群爆发尖叫,有人高声喊道,“用火烧!用火烧!”
街道上乱作一团,人们从家里拿来燃着火的油灯往我身上扔,玻璃炸开,火势阵阵猛烈,街道上的绿荫也根本不足以阻挡太阳光的照射,我听见亡灵们身处地狱烈火焚身而发出的惨叫与哀号,双腿却仍失去方向地向前跳跃,周遭人群作鸟兽散,抓着自家小孩冲进屋内紧闭家门。
我的躯体在亡灵们的驱使下往街道深处跳去,那边有片水域。
凭我一己之力难以阻止亡灵们跃进的步伐,我只能竭尽全力抬头,阳光射入我的双眼,须臾间瞬膜便呲起黑烟,我终于也被不堪忍受的灼烧感逼出嚎叫,视野彻底被黑暗铺满,跳动的躯体被迫停下脚步,双手胡乱挥舞,从我口中爆发的咆哮犹如狮吼,随即吼叫便被泼在身体上的油性液体打断,霎时间煤油味侵吞我的嗅觉与味觉,耳内传来轰的一声,又一桶煤油泼在我身上,火焰终于从头到脚将我裹挟其内,我的嗓子烧痛无比,躯体直挺挺地仰面倒地。
痛感消失了,我仍能感受到日光与火焰在烧蚀与熔化我的皮肉内脏,火舌又贪婪地舔舐我的骨架,周遭沉静下来,我逐渐感觉到阳光晒在身上的热,而非火烧火燎挫骨扬灰的痛楚。
“烧死了!烧死了!”小孩的声音嘹亮,“它被烧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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