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坪修剪得很整齐,草叶的味道混着防晒霜的气味。新生和老生混站在操场上,按班级列队。发言台上,白人校长说完了他的新学期致辞,将麦克风递给中方校长,话筒偶尔发出刺耳的反馈音。
小陈年站在人群中,穿着新发的校服——白衬衫,藏青色裤子,领带系得有点紧。他比初中时高了一点,瘦了一点,肩膀开始有了轮廓。
“喂……希望同学们在新的学期里,勇于探索,敢于创新,不仅要学好知识,更要学会做人……”
他听着,没听进去。眼睛扫过人群——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看手机,有人站得笔直像在军训。
一个女生走上台。短发,圆眼睛,校服裙子比别人短一点。她清了清嗓子,开口:
她说话很快,像在背,但背得很熟。偶尔看一眼稿子,大部分时候看着天空。
“……戏剧课是我最喜欢的课,”女生说,“因为在舞台上,你可以成为任何人。”
“你可以成为任何人”——这句话像是有魔力一般,像烙铁一样在他脑子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他回过神。人群已经开始散开,往教学楼方向走。他跟着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发言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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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比初中时要丰盛,父亲家搬进了精品公寓。后妈坐在对面,父亲坐主座。电视开着,新闻联播刚结束。
“跟得上。教书的都是外教,刚开始有点不适应,现在好了。”
陈年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还是甜的,现在后妈做的口味和母亲做的已经没有区别了。
“我们最近学了一个商业模式,”他说,“平台经济。老师说以后创业可以用。”
他放下筷子,开始讲。讲平台怎么搭建,怎么吸引用户,怎么变现。讲的时候他看着父亲,父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在听。
父亲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还行。但这些都是理论,以后要落地才知道。”
“听到你妈妈说了的吗?别光嗯。她一个人,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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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高中,办公室。墙上贴着各种照片——戏剧节、音乐剧、圣诞晚会,都是往届学生们的照片。
一位初老的白人老太太在电脑前敲键盘,一边看摊在边上的册子,一边看电脑,头也没抬。
“陈年是吧?你确定要选戏剧?我们有其他的选修课,你真的不考虑吗?”
“你知道这个等级的戏剧课,虽然没有前置的必修要求,但期末要给全校演的吧?那个是期末测评的分数,很占比重的。”
“你没有舞台恐惧症吧?因为——你的平均分蛮高的,本着学术严谨的负责,我不太希望看到考林教育专员对你考评的难堪,也不希望打击你的申请大学的热情。”
“看来我今天正与一个希望在商务和剧作上都有作为的野心家对话,很好,年轻的男人。我为你插班进考林的班级了,你需要在这里签上你的名字——英文名和你的姓氏,或者你的中文名,都可以。”
“考林教育专员的课在每周二和每周四的晚上六点起,八点结束——加油吧,会做生意的莎士比亚。”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阳光很好。他走回教室,路过戏剧教室时,从走廊窗户角度看进去,里面有人在排练。能看见几个学生在台上走来走去,有人在念台词,有人在笑。
台上的一个女生转过头,正好看见他。是开学典礼发言的那个——短发,圆眼睛的学生代表。她看到陈年在看她,于是冲陈年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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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剧教室比普通教室大一倍,地板是深色的,墙壁上镶着一整面镜子墙。角落里堆着各种道具——假剑、礼帽、塑料骷髅。舞台上的聚光灯照在陈年身上,把身后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年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白衬衫,校服裤子,领带系得有点歪。他伸手想正一下,又停住了。
短发女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英文书,圆眼睛看着他。旁边还站着另一个女生——长头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短发女生笑了,转头对长头发说:“看,又一个被我那句——‘你可以成为任何人’骗进来的。”
“我叫苏珊,”短发女生伸出另一只手,昂首,“这是林嘉文。”
“知道,”苏珊翻开手里的英文书,假装读,“陈年,高二商科班,上学期平均分85,从没上过戏剧课,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选了这门课。”
“这不叫八卦,这叫信息收集。”苏珊一本正经地说,“以后要做记者的,现在开始练习。”
老师进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胖胖的。穿一件旧卫衣,手里拿着保温杯。他扫了一眼教室,给各个学生们安排要做的事情。
“他就是考林教员,”苏珊悄悄地说,“听说他以前是央视好几个剧组的外国文化顾问,和大山是好朋友。”
陈年向考林教员投向尊敬的目光。考林的目光在陈年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说:
“目前没有进组的三人:苏珊、林嘉文,以及——你就是插班生,陈年是吧?”
“我的课程不会像你们商科,有特别多的压力,但也不要松懈——把你交给我,而不是花花肠子,我见过太多因为青春期荷尔蒙荡漾的男孩子了,我希望你不是——至少不要像苏珊和林嘉文上一个队友一样。可以吗?
考林认真地凝视他,然后低头看向书本,自顾自地继续说。
“苏珊和林嘉文选择的是——《第十二夜》的片段。她们两个演奥丽维亚和薇奥拉,你来演奥西诺,原著、或是舞台剧录像有看过吗?”
“那就在排练里学。”老师拉了把椅子坐下,拧开保温杯,“突如其来的意外总是最能考验一个戏剧演员的,让我们来看看你有没有准备好,开始吧——能有靠近门的同学,帮我把观众席的灯关一下吗?感谢。”
音乐响起,陈年看林嘉文站在聚光灯下,诉说着为爱守寡的台词,他痴痴地看着,直到聚光灯照到他和苏珊时,他觉得有些头晕,但依旧张开了嘴。渐渐地,他开始理解苏珊和他说的台词的意思,揣度着心思说出了一些台词,他发现自己还是像初中时候那样——一点都不怯场。当音乐结束,整个教室的灯打开,同学们献给他掌声,陈年才发现自己正昂首挺胸地盯着天花板,双腿发软,满头大汗,没看观众、苏珊、林嘉文以及考林教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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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周的课程结束了,苏珊和林嘉文收拾东西,陈年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考林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最后那句台词——是你自己加的?”
“‘如果我得不到奥利维亚,我将一直保持孤独,谁也不能进入我的内心、我的世界,直到四十岁’——是你自己加的吗?”
“这句词,不在剧本里——任何一个《第十二夜》的版本剧本里。”
“我本来打算用一个月时间让你知难而退。戏剧这条路,不适合三心二意的人。英国演员奈杰尔·霍桑,在接到《是,大臣》的通告之前,坚持作为戏剧演员,直到50岁才有机会在银幕上当一个主要配角。”考林搓着手里的保温杯,神情不再严肃,脸上渐渐展露出一抹微笑,“这是一条痛苦的路,也是一条寂寞的路,看你怎么走,有没有人帮你走,我本来不想和你说这些的。但是,当我看到你刚才那场戏……我不得不承认,你真的很会听:听对手,听空气,听台词背后的东西。我一直在观察你,你听懂了林嘉文的独角戏给你的信息,苏珊的节奏,然后你给出了你自己的东西——即便很粗糙,总之,”
他看着陈年,目光里有一点陈年这些年来从没见过的东西。
“我知道。”考林没看她,继续看着陈年,“你比他多上了很多课,这非常好,苏珊。但是天赋不等人。”
苏珊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她把包往肩上一甩,转身走出教室。
考林拍拍他的肩膀:“回去把《第十二夜》原著读了,正好用作你的英语语言课的读物,主要是你的英语底子还是不如林嘉文和苏珊的......”
镜子里的人看着他,刚刚考林眼睛里的东西,镜子里的人,现在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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