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一忍吧,”陈年凝视着银幕里的小陈年,似是出了神,“忍一忍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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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妈已经走到楼道口了,背对着他们。米色风衣,黑色长发。
父亲锁了车,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轻轻叹口气。
楼道里很暗。后妈站在电梯前,按了按钮。电梯门开,她走进去,转身,按住开门键,等他们。
电梯门关上。三个人,沉默。小陈年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影子——胖,矮,站得有点歪。后妈的影子在旁边,比他高一点。他偷偷往她那边靠了一点,肩膀几乎要碰到她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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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还在老地方——门外鞋柜左手边的第二个抽屉里。再和楼上下来的邻居叔叔打完招呼,他熟悉地开门。
屋里有一股闷了很久的气味。窗帘拉着,客厅暗暗的,沙发上一堆揉乱的衣服,分不清,也看不清衣服的样式。
陈年开始收拾——这些在他父亲那边不用做的事情:洗碗,叠衣服,把茶几上的外卖盒扔掉。一边收拾,一边对着里屋说:
“妈妈!上次那个小品你还记得吗?我们班演的那个,我是主角。这周老师说我演得好,以后可以走艺术路线。”
“我还给别人讲戏呢,同学班会要用的小品还是参考了我的日记,我都想好了,以后考电影学院,当导演,拍电影——爸爸也有这个想法,他和我聊过了的。到时候接你和爸爸去看首映,坐第一排。”
里屋的门开了。母亲站在门口,穿着旧睡衣,头发乱,脸浮肿。她年轻时候的照片就在她身后的墙上——瘦,漂亮,面带微笑。
“我对不起你……”母亲开始哭,肩膀抽动,声音越来越响。
陈年说不下去了。他放下抹布,往母亲那边走,母亲甩开他的手,反手关上门。
门推开,扑面而来的霉味,灰尘在阳光的照射下在空气中荡漾,这只够一个书架和一对桌椅的房间,曾是父亲教他道理的地方。而如今,书架上全是泛黄的旧书。
小陈年坐在父亲以前坐的那把椅子上,看着窗外。窗外是厂区,烟囱正往外喷浓雾,一如十年前那般,房间里好像还能闻到父亲留下的烟味,淡淡的,散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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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气散去,抽油烟机发动的声音,一锅红烧肉倒入青花瓷盆。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走出书房,穿过走廊,到饭厅。
桌上摆了三个菜: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蛋汤。米饭已经盛好,三碗。
后妈解下围裙,挂在厨房门后,在他对面坐下。父亲早早坐在主座,已经拿起筷子,打开电视看《新闻联播》。
他端起碗,夹菜,扒饭。红烧肉有点甜,后妈做的菜味道越来越像妈妈以前做的,陈年看向直勾勾看着电视的父亲,夸了几句后妈后,把菜咽下,不再动筷。
“我喜欢表演。上次那个小品你也看了,老师也说我有天赋。以后我想考电影学院,学导演,拍电影。”
“你的规划。”父亲说,“考哪个学校?要多少分?学费多少?毕业了去哪?导演这个行业,你知道多少人挤不进去吗?”
“慢慢来?”父亲的声音还是平的,但开始有东西压下来,“你拿什么慢慢来?你现在的成绩,高中都考不上。”
后妈在旁边轻轻动了一下,那句“江苏高考本来就难”的话,始终没说。
“因为实业。”父亲的声音开始变硬,“艺术可以当爱好,但不能当饭吃。你以后要养自己,要养家,我们说家不用你来养,就说养你自己——你拿什么养?”
“你知不知道四个字:忠言逆耳?”父亲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父亲是不会害了自己的孩子的,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以及——你以为我不懂你?你以为我没看过你写的那些东西?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让你说,你说了。我让你再说,你也说了。你现在告诉我,你说的这些,哪一条站得住?”
“我……”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想好好读书,考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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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发女人倚靠在墙上,缓缓地突出一口烟,淡淡的,飘到走廊的灯光处。
陈年看着眼前的女人,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禁止吸烟”标志。
“还要怎么说?太重了——整个电影的氛围。而且,东亚小孩们的创伤遍地跑,导演好想是觉得自己把自己那些事情去放在太阳下说,就好像有谁会懂一样的傲慢感。”
“现实里的大家谁不是自己带着自己的痛苦,过着每一天?要说满意的人生,谁都有遗憾啊,而且我能感觉到这电影的导演是个什么样的人。”
“遇到事情能忍,但是只会把心思藏在肚子里;明明看不顺眼一些东西,可连个屁都不敢放——只会逃避自己的本心,”盘发女人越说越激动,没有被弹掉的烟灰越积越多,有半根烟那么厚,“真正喜欢的东西,谁能压抑自己不去做?非要骗周围人,明明他可以不理会他父亲就直接去做的,非要多此一举,非得那么在意他父亲?别扭的要死,也拧巴的要死——”
“这边不好抽烟的,女士。”工作人员走了过来,女人向工作人员询问厕所的方向,转身走向厕所的方向。
陈年看向女人,二人沉默了一会,女人率先打破了沉默的氛围。
二人不约而同的说话,也不约而同的停止说话,这次也是二人第一次,平等的,四目相视。二人没绷住,还是笑了。陈年腰背没有挺得那么直了,稍显放松,一只脚立起放在另一脚后面。
“电影太重了,导演拍的东西太自我中心了,让观众窒息的话,观众应该是有权力出去休息的,”陈年露出一抹难以被察觉的微笑,“你说的对,我是有点傲慢的。”
“那这个片子后面讲了什么?不要告诉我还是压抑,不然我真的不想看了。”
“不压抑,完全不压抑。我想想怎么和你说,”陈年提了一下眼镜,认真的思考了起来,“他虽然没有能考上一个好高中,但是他父亲好面子,把他送去了国际学校读书。”
陈年一愣,没想到她会关心的是这个。随后,他缓缓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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