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 永(不耐烦):这贼杀才怎么还没来?再拖下去,这酒楼里的官差都要散了!
满天云:夕宿草野外,朝歌长乐城。去来两拂袖,天地一红尘!算卦啦!算卦啦!
孟 永:我给扬武镖局的李瘸子出了一笔天价的银子,雇个一等一的好手来做护卫,听刚才的切口,莫不就是你?
孟 永:你一个满脸麻麻癞癞的病痨鬼,怎敢叫什么满天云!?
满天云:小时候出了一场天花,侥幸没死,留下了这一脸疤,承蒙江湖上的好汉看得起,唤俺一声“满天云”。
满天云:莫看脸上麻子多不多,且看我手脚硬不硬。阁下何事经过本县?
孟 永(抬头看灯花,叹气):我像你这般年纪的时候,上长安,半路歇脚就在这歌楼上,那一夜的雨也像这般大,店家见我盘缠没带够,把我踢出门去淋雨。
孟 永:上了长安,一样的没盘缠住店,一样的屋檐下淋雨,没奈何,当兵去范阳。
孟 永:后来么,先随安节度(安禄山)造反,兵下渔阳;又随严孔目(严庄,安禄山部下孔目官,杀安禄山后降唐)降唐,洛阳城春草木深;再随郭令公(郭子仪)平乱,回纥马踏长安。
满天云:活人化白骨,宫阙作了土,阁下怎么又到了这里?
孟 永:安史之乱前,长安城是楼上听雨、楼外看花,这安史之乱后,楼上倒是照样听雨,楼外那些看花的,就只剩下路边白骨了。我做了一世的官,弄不过那些宦官权臣,落得个上不了楼、看不了花的下场,只好乞骸骨归乡,兜兜转转,想不到半路上又回了这座歌楼。
满天云:这歌楼里人来人往,多得像天下的雨水,听今夜这雨水,可不太平啊。
孟 永:我厮杀一生,庙堂上、江湖里结了不知多少仇家,雇了不知多少鹰犬,一路上追我、杀我。
满天云:眼下这歌楼里,(低声)只怕有一半人想要阁下的命。
孟 永:那大堂上喝酒的,不就是本县的不良人(不良人:唐代负责缉捕的官吏)?这些官差没散,其他人还不敢动手,所以我才有命坐在这儿等你来,若是官差散了,我再多十颗脑袋也不够他们分的。
满天云:阁下以为,本县的不良人,怎么能压得服许多强人?靠的不是手中的铁尺,而是不成文的规矩,不良人每夜在这歌楼里喝酒到子时便散了,之后便任由贼骗盗匪横行半夜。每夜以天明为限,子夜之前,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子夜之后,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孟 永:眼看到子时了,那帮不良人都起身要走,我是死是活,看你的本事。
满天云:不会杀人的麻子,是麻子,会杀人的麻子,是满天云!阁下且在楼上安坐听雨。
(满天云下楼的脚步声。喊杀、惊叫声,刀剑碰撞声,渐息。满天云上楼的脚步声。)
满天云(回楼上,喘气):暂且清净了,趁机会赶路吧!
孟 永:会杀人的麻子,放着好好的旱路不走,怎么带我划船到这湖上来了?
满天云(撑船):人多眼杂,肉少狼多,现在坐船到了这无人无影的八百里洞庭湖上,就不怕暗箭难防了。
孟 永:李瘸子告诉我,江湖上传出了风声,有人雇了个硬手腕的来杀我,叫作什么“半把剑”,你这满脸麻子,挡得挡不住他那半把剑?
满天云:不怕他千把剑、万把剑,怕的是人心难测,阁下到底得罪了些什么人,惹得这一身火?莫不是带兵打仗,杀的人太多了?
孟 永(抬头看雨):我踩了半辈子的马蹬子,这世道,哪个踩马蹬子的不留下几条人命?打香积寺之前,不知多少当兵的在长安城外借脑袋请军功,当年路过的那几个村子都要记不清了,叫什么三横庄,马蹄店,大柳树,还有一个……唉!晦气得很!叫他爷爷的老鸦湾!几个村子的脑袋都给我收完了,谁管了!?
满天云:依阁下看,这些杀手的来路不在江湖,而在庙堂?
孟 永(苦笑):我一日不死,长安城里就有人一日睡不好觉。郭令公瞧不上我,想要拿了我明正典刑;李辅国(唐朝第一个封王拜相的宦官)有把柄在我手上,欲杀我而后快;大理寺倒是想把我抓活的提回去,逼我把暗藏的银钱珠宝都吐出来。
孟 永:找个小庙,削发为僧,从此没人认识,手上还有这辈子搏命挣来的一点儿浮财,在僧庐下听雨,岂不比在长安城听雨快活多了?
满天云:要听雨,在这小船上就够了,去庙里可太远啦!就请阁下留在这客舟中吧!
满天云(回身,持剑):在下满天云,承江湖好汉看得起,又唤我一声“半把剑”,今晚特来取阁下的脑袋还债。
孟 永(怔,苦笑):你就是“半把剑”?哪儿来的名头?
半把剑:当年从军平乱,用的是战阵大剑,香积寺一战,人也伤了,剩下一把骨头,剑也断了,还剩得半把,没钱添置,只好靠这半把剑走江湖啦!
孟 永:谁雇你来杀我?镇北大都护郭子仪?博陆郡王李辅国!?大理寺卿卢元裕!?
半把剑:保你到此处,原本也是为了让你死个明白——三横庄,马蹄店,老鸦湾,大柳树,枉死了七百六十二口百姓,活下来最后一个老太婆,请我来杀你!
孟 永:鬼扯!饭都吃不起、草一样的人,拿什么来雇你!?
半把剑:拿我做伤兵、快饿死时的半碗谷糠皮来雇我!天地有正气,公道在人心!
半把剑(推孟永尸身入水声):千里江川远,一夜雨霖铃。来时半把剑,归去满天云!我去也!(撑船入雨,一去无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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