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卫兵一前一后地夹着他们走出石牢,但那更像是一种形式上的“陪同”——而不是押解。
巡查官走在他们身旁,步伐从容,甚至没有把手放在剑柄上。
“第一,”他说,“被你们砍成两半的半兽人——逃跑了。”
“我亲眼看到那两具尸体……一具尸体……呃……两半尸体坐了起来。”
“右半边在左,左半边在右;右胳膊搭着左半边身体,左胳膊搭着右半边身体。”
“直到‘他’——用那种姿势跳出酒馆,翻过篱笆,往村外跑去。”
苹果筐还摆在路边,却无人看守。彩带悬在屋檐下,轻轻晃动,却没有笑声回应。门窗紧闭,窗后没有灯火,连烟囱都不再冒烟。
“30年前,”他说得很平淡,仿佛在谈一场早已结清的账,“我遇到过另一个叫墨子的人。”
“他来到我的封地。那时我刚继承领地不久,”巡查官继续,“边境并不安稳。”
“北面的丘陵里,聚集起一支规模不小的邪教武装。他们自称‘灰烬之子’,信奉某种以焚毁城市为献祭的火焰神祇。”
“披甲步兵、携弩弓的教徒、会施法的狂热祭司,还有能在夜里点燃城门的炼金火油。”
“那个墨子教我如何制作守城器具。不是魔法。是木梁、绞盘、杠杆、角度。”
“他带着我的工匠改造城墙,加装投石臂,改进弩架,甚至教士兵如何以队列轮替抵御冲锋。”
“也展示了那个机关盒。说是他学派历代相传的信物。”
“这不足以让我完全相信一群有犯罪嫌疑的陌生旅人。”
村民举着火把,脸上写满焦虑与恐惧。有人在低声祈祷,有人抱着孩子。地面上躺着数名受伤的守卫,绷带已经被血浸透。有人在为他们止血,有人只是呆站着。
出于职业习惯,达劳利在经过伤员时,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有人的肩膀塌陷成不自然的角度,锁骨明显错位;
有人胸廓凹陷,呼吸时发出断断续续的杂音;
有人双腿呈现出异常的弯折,膝盖以下的骨骼像被强行重新排列过;
还有人的头盔严重变形,金属内陷,边缘嵌进额角的血肉里。
更像是某种巨大而沉重的东西,在瞬间压迫、挤碎、推移了他们的身体。
可此时那里隐约有火光闪动。人影晃动。偶尔传来石块碰撞的闷响。
“果坠节在即,旅客无法进村,苹果和果酒也无法运出去。损失巨大。”
D.T. 皱起眉,似乎在迅速估算“损失巨大”四个字的具体含义。
“现在不只是果坠节,我的这些弟兄也需要更好的治疗条件。凭一般手段,没办法打开通路。”
“以往如果出现重大事件,我们会请大魔导师闪布莱特出手。他和石苹果村关系很好。”
绵羊闪布莱特已经开始用头去顶达劳利的小腿,又跳又蹦。
“我就在这里!”
“无知的凡人!”
“你们的沟通效率简直令人绝望!”
巡查官皱了皱眉,眼神中闪过一丝怀疑。显然,他在控制自己不去表现出多大的不信任。
他知道,法师能够幻化自己的形象,并不是什么新鲜事;而对于一个脾气古怪的法师来说,幻化成一只粉色的绵羊,也并不算不可理解。
但他也不想在这么多村民和部下面前做那个第一个承认面前这只羊是大魔导师的人。万一这些人是在撒谎,或者更糟,他们可能根本是疯子,那他承认了这个荒唐的说法就显得太傻了。
巡查官抓住了这段时间的空隙,迅速拟定了一套安全的说辞:
“如果大魔导师闪布莱特现在就能到现场,那再好不过。”他语气平静,丝毫不慌,“他如果正式现身,我们就可以随我前去处理落石了。”
他没有直接承认自己相信面前这只绵羊就是闪布莱特。但暗地里,他的言外之意很明显——如果这真的是闪布莱特,那就快变回原形吧。
它猛地一跺蹄子,还没等墨子回应,已经开始“咩——咩咩——咩!”地连声叫起来,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
他只是站在原地,平静地看着绵羊,然后开始一字一句地复述。
“怎么会有人认为伟大的大魔导师会自愿变成一只羊被人拴起来。”
“是我那个大逆不道的徒弟趁我不注意把我变成羊关起来的。”
那个之前在酒馆里连滚带爬逃走的老人,此刻脸色依旧发白,但似乎因为站在人群中,多了一点虚假的勇气。
“……不对啊。”他皱着眉,语气带着迟疑,“这最近三年,村里遇到棘手的事情,闪布莱特大人还是会现身帮忙的。”
“前年秋天,果园闹疫虫,一夜之间爬满整片果林。第二天他来了一趟,念了几句咒,虫子全死光了。”
“还有去年冬天,北边的井水冻得跟石头一样,他也是一晚上就让水重新流起来。”
“连我这个老头的拐杖,谁要是想偷,恐怕都免不了头上被我砸个大包。”
他用大拇指和小拇指狠狠按住两侧太阳穴,像是试图把这场对话从脑子里挤出去。
“如果我们完成了任务,”D.T.语气郑重,“请派人带着我的亲笔信,到深水城的海潮封地核实我的身份,并在此地为我平反。”
“我对炉火发誓——如果我再听到‘不死生物’这四个字,我就——”
个头饱满,色泽红润,在火光下甚至带着一点不合时宜的光泽。
“我认为——”他缓缓开口,“我们当前的任务,是处理一场可能威胁村庄与贸易通路的重大事件。”
“我们时间紧迫。”D.T.继续尝试,“推着一车苹果,会严重影响行进效率。”
夜色森林。
紧急任务。
一位气喘吁吁、随时可能掉队、还会不断说话的老村长。
树木高大而密集,枝叶在头顶交错,几乎遮蔽了所有月光。只有墨子手中的火把,勉强在黑暗中撑开一圈摇晃的光域。火焰跳动,影子也随之扭曲,树干被拉长、折断,又重新拼接,仿佛整个森林都在用一种不太协调的方式呼吸。
地面潮湿,腐叶层厚重,每一步踩下去都发出轻微的闷响。偶尔有枯枝断裂,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更远处,隐约传来某种生物的低鸣,不急不缓,像是在确认这些闯入者的位置。
墨子走在最前面,举着火把,步伐稳定,像是在一条早已确认的路径上行进。
而从接受这个“本分”的那一刻起,这半个小时里,达劳利就没有停止过抱怨。
它跳上了推车,稳稳地站在苹果堆上,像是在巡视某种属于自己的领地。
他递苹果的手势带着一种来自血液的、几乎被遗忘的熟稔与安稳,而那只绵羊低头啃食时的满足,则显得过于自然——自然得像是某种正在悄然接管一切的本能。
“我回头也试试,能不能酿成他们那种醇美的苹果酒。”
有了攻击D.T.的机会,达劳利停止了抱怨,嗤笑了一声。
他没有看闪布莱特,目光却偏向了 D.T.,仿佛这句话的落点更明确。
“40年,”他说,“对你们这些短命的种族来说,差不多就是半辈子了。”
“不过你们学东西倒是快。”他继续道,“不只是魔法,连神明的知识——也能这么快就搞明白。”
只是撇过头去,像是把“短命种族”这几个字丢在了身后。
D.T. 又举起一个苹果递在闪布莱特面前,换了个话头:
“我以前读的骑士传记里,可没有谁带着苹果和羊执行任务。”
“你的骑士身份还没平反呢。再说了,骑士老爷们的传记里,本来也没多少真事。”
“你别说得这么轻松。”D.T. 瞪了他一眼,“你也没资格笑我。”
“我已经丢了我的酒,丢了我的尊严,丢了我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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