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瘦,白,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无名指上有一道淡淡的戒痕——很久以前戴过什么东西,后来又摘了。
阳光从深蓝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他脸上,一张麻木的脸。他眯了眯眼,没躲。落日时分的光线是软的,带着一点橘,把他脸上那几撮没刮干净的胡子照得清清楚楚。瘦,白,天然卷的头发有点长了,搭在额前。银丝边框眼镜的镜片上蒙了一层灰。
他往下看。落地窗外,是晚高峰的苏州。宽敞的街道被车填满,商贸中心的灯光刚亮起来,一盏一盏,像有人在远处按开关。他的房间正对着那片繁华,但他没在看繁华。他在看玻璃上映出的自己——起球的黑色卫衣,松垮的棕色褶皱长裤。脚边是一座由外卖堆积的小山,“山根”是披萨盒,整座“山”由各个外卖包装袋堆积起来,是五颜六色的韩餐日料、炸鸡汉堡、川湘小炒。
房间不大,但暗。唯一的光源是电脑主机的彩灯,红一下蓝一下,照出桌上的狼藉:显示屏、键盘、鼠标、一条拆封的烟、在充电的手机、几包散落的烟盒,还有一台蒙灰的ps5。旁边是那张黑色漆皮的沙发,漆皮上堆满了衣服,衬衫、牛仔裤、卫衣、袜子,揉成一团一团,分不清哪件是干净的哪件不是。
沙发对面的墙上,是几张电影海报:昆汀的《低俗小说》,女主角乌玛瑟曼一袭黑衣,留着一头中发,左手抓牌右手捉烟;朱塞佩托纳多雷的《天堂电影院》,戴暖色邮差帽的多多坐在由艾弗特驾驶的自行车,二人微笑着昂首挺胸;西装笔挺的持刀男人,半张脸在阴影里,刀身倒映了他的脸,是西格玛男人《美国精神病人》的海报。
男人认真地端详这些海报,这些曾是他最爱的电影,久而久之,竟也露出了一抹笑意。这时,一声文静带怯的女声,从身后的手机里传来。
他走向电脑桌前,不紧不慢地回应女生:“您好,在苏州吗?”
他挂断电话,动作很快,没有犹豫。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熟悉地勾选以下选项:同城、年龄分段、优质接听。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坐在电竞椅上,点了一根烟。
“您好,在苏州吗?”这次他主动发问,声音平静了一些。
“嗯啊,在的。”接通电话的,是一个富有磁性的女声。
他说完这句话,在心中读秒。一般来说,当他数到五的时候,如果对方还没有回应,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挂断电话。
“嗯,姑苏区景德路523号,中国电影资料馆江南分馆。”
“呵,”电话那头的女声似是流露出了一抹轻蔑,“这地方你编的吧?”
“我没有骗您的意思,我为了能在苏州找到人陪我看电影,我每通电话都会花至少20块,我已经花了300块,我就为了寻找一个人陪我看电影。”
听完男生斩钉截铁的回应,电话那头的女声的回应收起了戏谑。
“那好,我再申明一次:我不会答应你看完电影的后续邀请,任何的都不会。”
“你花钱专门寻人开心吗?哪个影院不是有固定排映表的。”
“艺术影院不是,首先,它的存在是有着文创教学意义的,大学教授与业内人士会来占用一些放映厅来做活动,虽然它的放映厅不少,但也会因为出于对胶卷的负责,会对访问的人数有一定的控制,”他慢慢地收起了冰冷的语气,嘴巴有点干,喝了口水,却又想着安利与解析这个影院了。“所以,真正对外使用的放映厅只有两个放映厅,它每天都只上映一两部电影,所以得看。另外,每个电影院的盈利模式不一样,有些是会夹杂着一些商业影院的拍片,但是我们要去的他会卖一些著名电影的周边,也有咖啡店,可以说这是一个集电影、电影文化——”
听女声好奇他看什么电影,他才切到选票界面,看着屏幕上的那些电影,语气也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放松与愉悦。
“这里有两部电影,”他把手机切到选票界面,起身边说边走:“一部是1998年的德国电影,《罗拉快跑》,是个很经典的电影,只有今天有......另一部是,哦?有点意思,居然今天有、明天有、后天也有,这个电影是去年国内新锐导演拍的,叫《倒带》,是通过电影创投会,拿到了——”
“——停,那就第二个,你微信给我,我给你我的地址。”
可以说,看好电影,这对陈年来说是一件很神圣的事情。他早就过了有异性结伴去看电影而高兴的那个青涩的高中时代,也过了深情款款地与女朋友依偎在放映厅后排的大学时代,他更不会因为短择而幻想用优质电影来与别人发生什么后续关系。因为对他来说,电影可以被玷污,正如同人们对彼此做的事情一样,但优秀的电影,就应该像优质的关系——带着尊敬,止步于欣赏,反之,亦然。
换掉黑色还起球的卫衣,从衣柜里刨出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还有帽子带有黄色毛边的纯黑moose羽绒外套,暖和还好看。在玄关处选了一双桃红色的高帮马丁靴,把车钥匙揣进口袋。
在电梯下到地下车库的时间里,手机震了一下,微信弹出来一个定位:园区,某酒店。头像是一个女人的侧脸,看不清五官,但轮廓很利落。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
X5停在地库,落了一层薄灰。他开了车门,空调打到最大,等热风出来的间隙,擦了擦车内后视镜。略微调整坐姿,他喜欢抬头挺胸,所以把座椅往前挪了挪。车内后视镜里映出他的脸,伴随坐姿的调整,他把镜子掰了一下,挂挡,走。
晚高峰的苏州,高架上的车尾灯汇聚成一条红河。不过他见怪不怪,打开车窗,把音响开到最大,手指敲着方向盘打着节拍,跟着歌曲,放声高歌:
不知道重复播放这首歌有几遍了,陈年开到了酒店。他看到一个女人站在寒风中,灰色大衣裹着她瘦长的体态,乌黑的头发被她盘起,露出修长的脖子。她低头看手机,没往这边看,但听到陈年开车闹出的动机,她不免抬起头。二人相望,这才让陈年看到了她的模样,二十出头的样子,妆容精致但不浓,符合主流审美的漂亮,也因此有一种“被观看惯了”的距离感,单边别了一枚耳环,气质宛如一只天鹅。
女人看了看陈年,有看了看车,直接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却见副驾驶上放着一个黑色帆布包,里面放满了书,陈年正欲附身去拿包,却听她说:“那我坐后座吧。”
她顿了顿,没有回陈年这句话,关前门,开后门,坐进来。听到安全带扣上的清脆声音,陈年无语一笑。
“Nothing personal,我怕你开车会出事——你自己说的。”女生如是说。
“干嘛老‘您’啊、‘您’啊的,你有必要和别人那么保持距离的吗?刚刚还对我说‘你’,被损两句就又‘您’了。”
陈年往车内后视镜里看去,那张脸变了,不是同一个人。
“什么围着我转?你讲清楚,在外面顶着风等你等了很久的人是我欸大哥。我没有坐在车里,吹着热空调,唱着歌——”
说到这里,发动机轰鸣,陈年猛地提速,打灯,并线,汇入车流。
她转头看他,他目视前方。车窗外,苏州的夜景一帧一帧往后滑。
“靠家里么就靠家里了喂,有啥不好意思的,你还挺滑稽的。”
“没什么。意思是:您要是这样,早知道我约别人了。”
“不瞒你说,”陈年看着面前慢慢悠悠的三轮车和对面的远光灯,分不清到底是生路况的气还是女人的气。“我还另约了两人,这三天我都看。”
“你这个人真的搞笑的,一个电影看三天,你是钱多时间多的喂。”
陈年没回答,眼看快要到了,他也不好意思赶人,索性不和她争,切换到下一首歌。
车拐进一条小巷,两边的梧桐树遮住路灯,光影在挡风玻璃上一道一道划过。那些光也划过她的脸,又划过他的脸。
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听歌。她现在话少的像盘发女人一样。他也得以细细端详她和昨天坐在这里的人的区别:最明显的还是发型,挑染的齐耳短发,古灵精怪的感觉,而每当她低头看向手机,屏幕光照在她脸上,陈年久违的想知道一个女孩子会看什么内容。车后视镜里的她在看窗外,把自己这边的车窗关了,少了外面的杂音,车歌曲听的更加立体。
影院灯牌在前方亮着,白色的字,红色的logo,在一座交通桥旁边,不太显眼,陈年继续等着红灯。
风灌进来,冷的。陈年目睹她站在影院门口,背对着他,抬头看灯牌,慢慢走在人行道上,陈年慢慢开进地库,在他开门前,才嗅到女人留在车里的香水味,淡淡的薰衣草香,他回头看了看副驾,又看了眼她原本坐的位置,这才下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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