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从交通工具下车,发现在晨雾中可见度降低,但还未到伸手不见五指那么夸张时,你望向远方,眼前的路向前延伸,在目力可及的范围内开始消融,楼栋只留下模糊的轮廓,你能想象到那些高楼里的人,透过玻璃幕窗看向你,也只是一团扭曲的虚影。你知道只要你稍微脱离你原有的路径-比如说你突发奇想要旷工-资本主义的生产秩序不会因为缺失你,这个干着事实上意义不大工作的基层小员工而崩溃-你想清楚了这件事,你开始向着那些影子大步奔袭,雾气像躲避怪物一般往你视野更远处蜷缩。你看的越发清楚,最终原本是迷雾的区域变得清晰可见,但你继续往前看去,雾气本身并未散去。荒诞与无意义从楼栋间流出,嘲笑着你。你甚至不好意思引用“因为山就在那里”,因为这些钢筋水泥构成的丛林不需要你冒着生命危险步步攀登,它们的血液通过电梯这根管道快速上下流动。你要迟到了。
在世界时间流速还未变快时,我读到过一份日本社畜写的关于感恩《塞尔达:旷野之息》为他重新找回生活意义的文章,其中有一段是他挤上电车,透过人群望向窗外掠过的山峰,突然为“那些山是能被爬上”的念头感动不已。虽然我现在依然也很爱这句话,但我连晒个衣服都会累到喘气,对世界交互的感受太过强烈反而阻碍我感受世界本身了:食物让人冒汗,散步让人犯困,躺着不动还会反思我是不是该费点力让自己放松放松。曾经我突然领悟到人,抛去一切其他属性,其实就是排泄物的容器,我们耗费力气装着它们走来走去,在可行状态下维持其总量不变,因此超常规的体验对容器及内容的影响是系统性的。
我当时在和同学们散步,有风吹来几个塑料袋。我理应继续描述我们后续讨论与他们的反应,但风把塑料袋吹走了。
我曾经在某处读到人体的设计寿命只有30年,在之后的一切存续都是在靠修补勉强支撑。这个看起来极度不科学且诗性化的描述极大影响了我的世界观,至少我这么认为。事实证明我的观点容易进行蹦极式的迁移,并且受到思维重力影响永远倾向下行,死亡有如此大的引力,吸引所有人自愿或被动的向内眺望,你用手遮住双眼,却透过眼皮看见了自己的手骨。难道我们体内有一具和自己等身的骷髅不是一件恐怖又滑稽的事情吗?拍摄X光片和CT实际上是一种对自己永恒室友的窥私,疑病症的自我实践是需要判处罪责,惩罚是在自身中的禁闭。
总之在意识到自己即将30岁之前,我的肉体和骷髅所在之处在三维意义宏观上保持了基本恒定,20多年的时间足够任何人把本就枯燥的样板化的城市进行高程度探索。消费主义的景观,那些无限延伸的连廊、广阔而流转的商铺最终也会变得索然无味。我和朋友在城市核心的角落找到了一个彼时少有人前往的小公园,我们在公园里临湖建造的亭子里消磨时间。从亭子向外望向湖水对岸,那儿有一组架构复杂的建筑群,几座颜色各异的筒子楼错落有致,有种别致的美感。
我们就这样在几年里反复前往那个亭子,看向那些建筑。有一天我们破坏了这种写意,我们在公园外绕了点路,钻过深深浅浅的巷子,爬上昏暗、有着经年累月污垢的旋转楼梯,以私闯民宅般的决心到达了建筑群的最高点,我们往外看去,寻找那座亭子。鸟瞰的景象很别致,但不美。我们后来似乎没怎么去过那个公园了,更别提那栋复杂建筑。我想这几件事并不构成因果联系。
你也不清楚这些感受从何而来,你是骨架,你是容器,你在迷雾中。你逐渐记不清楚事情,大事小事,报名确认,锅里是否加盐,雨从何时落下,你昨天和明天在何处。你的疲惫和偶尔燃起的兴致被风刮走,在我面前飘过去,那只是几个塑料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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