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李小龙的《唐山大兄》大获成功后,嘉禾公司与导演罗维决定继续合作,拍摄一部以霍元甲故事为背景的电影。当时香港正值功夫片热潮,中国内地与香港观众对「强国强种、以武抗侮」的民族情绪非常强烈。罗维和李小龙希望基于霍元甲的真实历史,请倪匡量身打造一个更具戏剧张力和英雄气概的弟子角色,让李小龙的武打动作与爱国情怀完美结合,激发观众共鸣。
倪匡为了写剧本,翻阅大量1910年霍元甲逝世后的旧报纸和资料,在霍元甲的治丧名单中,发现有一个叫「陈真」的人名,这个名字给了倪匡灵感,他就直接用了「陈真」作为主角名。但对这位真实「陈真」的生平事迹,倪匡一无所知,也没进一步考证—— 他只是借用了名字,陈真完全是他虚构的艺术形象陈真的故事线特色,例如踢碎东亚病夫的匾、查明霍元甲去世的真相、虹口道场复仇、壮烈牺牲等都是倪匡为了服务角色而编写的。
「陈真」角色虽然是虚构的,可身世的设定却是倪匡考据多位真实历史人物的元素的结果,陈真的身世参考了霍元甲大弟子刘振声,刘振声本是镖师,后拜霍元甲,是霍元甲最有名的弟子;陈真的性格直率敢想敢干、不畏强权、有日本留学背景。这参考了同盟会革命党人陈其美;陈真的武术功底为迷踪拳和现代搏击的结合,源于精武四杰中的陈公哲和陈铁生,他们两人都是精武体育会早期骨干,武术造诣深厚。
倪匡最初与李小龙讨论剧本时合作愉快,后来因为性格和创作理念不合闹翻,李小龙坚持不让倪匡署名编剧,因此李小龙版本《精武门》片头编剧写的是罗维,倪匡就此隐身。《精武门》1972年上映后票房爆棚,成为香港电影史上首部票房破400万港元的影片,陈真大侠从此成为了「中国功夫和民族尊严」的永恒IP。
陈嘉上1994年导演的《精武英雄》中李连杰版本陈真也成为了动作电影教科书里的优秀标本,贡献出了中国动作电影历史上最精彩的几个对决。《精武英雄》在海外也有不少拥趸,表现之一是除汉语粤语英文版本外,还另发行了德语版。表现之二是,李连杰曾与昆汀聚餐,席间,昆汀居然能够背出《精武英雄》中的许多台词,也出于对武术指导袁和平的喜爱,昆汀邀请袁和平担任《杀死比尔》和《杀死比尔2》的武术指导,这都源于《精武英雄》一片的巨大影响。
《精武英雄》执着切入了陈真的身份认同,黑龙会比武是借口,「打破中国武术神话」是为了消灭中华传统的强大叙事。陈真结合了现代搏击的拳法对精武门弟子的传统率先发起挑战,拆解武术的套路,回归到搏击本身成为对传统武术的祛魅。武术神话需要破灭,民族主义的叙事也需要自省。霍元甲之死,本可继续留在「气节殉国」的传说里,陈真用现代医学手法验尸,得出霍元甲是被人毒害的结论,所谓民族英雄的死亡被还原成谋杀,根叔受了一千大洋的贿赂而下药害死霍元甲,农劲荪要求捕头「不要把这个消息传出去,让大家知道精武门有内奸可不好」,传统威望让位于现代知识,名声远比正义重要。陈真接受过现代教育,即使被逐出精武门也能在电报社找到一份工作,在精武门,血统优先于能力,农劲荪说「霍廷恩是精武门唯一的传人」是对于旧秩序的保护,技术的继承发扬者不能作为名分的继承者,陈真虽然获得了师弟的尊重,却囿于师承结构里。
陈真和日本人光子在一起是失了民族大义,霍廷恩和青楼女子在一起则无事发生,农劲荪还为她赎身。这里有中式秩序的边界 —— 民族身份远比个人品行重要。精武门的女弟子对于陈真女友光子的评价为「说不定日本女人就是这么随便」,而霍廷恩和陈真比武失败后,去青楼找女人获得安慰。精武门内的大师姐嘀咕「如果对待光子可以像对待她(青楼女子)一样就好了」,农劲荪说「那可不一样啊,光子是日本人」。
这里的「规则」非常滑稽,门内继承人用情欲疗伤,门外非我族类的叛徒还原真相,失去民族大义的结果是被驱逐,而失去自制力的个人能够被宽容,集体利益远大于个体感受,中式解决问题的方式是情绪优先,不顾逻辑。敢动摇利益根基的人能够被保护,但倘若敢动摇叙事,就会被放逐,在中国,讲好一个故事比故事真假更重要。
同样在李连杰主演的《霍元甲》中,霍元甲与俄国大力士比武,霍元甲说签订生死状是中国传统的陋习,中国有一种文化叫「以武会友」,而鼠媚的翻译则故意歪曲,转译成「他想狠狠地教训你」。倘若俄国大力士懂中文,也不用通过比武对这名武者示意尊重,挑事的基本都是自己人,而承担挑事后果的往往是英雄,这在中文叙事里屡见不鲜。
给霍元甲下毒的也是某个下人,也许是因为个人利益受到威胁,才同意更换有毒茶水,这个时候台上比武的霍元甲又成为了自己处境的威胁。霍元甲受到尊重,是因为「为中国人争回了面子」,中国人喜欢把面子聚焦在一个被选中的个体上面,霍元甲和陈真赢了,观众的腰杆也直了。
比武输赢是一时的,神话叙事是长远的,民族叙事不自检,也会被现实击穿。传统秩序总靠编故事来维持,神话就会失去生命自带的免疫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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