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道三年,潮州城西妇人孕过期,及产,儿才如手指大,五体皆具,几百枚,蠕蠕能动。以篮满载投于江,妇人亦无恙。古今无此异也。——《夷坚志》
岭南潮州府,地处瘴疠之地,海雾终年不散,城中人常言,那是龙涎蒸腾的余气,亦是古神沉睡时的鼻息。
乾道三年的春末,天色反常地晦暗。潮州城西,有一处名为“蚝壳墉”的贫民聚落。此处紧挨着被淤泥填满的旧海湾,空气中弥漫着咸腥与腐烂海藻的混合气味。
聚落中住着一个名叫阿阮的妇人。她嫁入此地三年,素来体弱,终日痴傻,只知在灶前烧火,对着一口黑漆漆的陶瓮喃喃自语。那瓮口常年贴着泛黄的符纸,已被烟火熏得发黑。
这一年的四月,阿阮有了身孕。然而她的肚子并未像寻常妇人那般日渐隆起,反而一日比一日干瘪下去,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体内抽走精气。邻里皆传她是撞了邪,要用艾草熏遍全屋,却被阿阮那早已疯癫的婆婆厉声喝止:“莫动!她在‘纳气’,那是老祖宗要回来享祭了!”
时光流转至八月,那本该临盆的日子已过,阿阮却毫无动静。直到一个风雨欲来的深夜,一声非人的、湿滑的撕裂声从她房中传出。
当邻居们提着灯笼撞开虚掩的木门时,只见满室腥风扑面,那股味道不像血,倒像是深海里腐烂的巨兽。
炕上,阿阮面色青灰,双目圆睁,嘴角挂着涎水。而在她身侧,并非一个婴孩,而是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卵囊。那囊壁薄如蝉翼,隐约可见内部无数细小的影子在蠕动、撞击。
众人还未回过神,那卵囊便在一阵令人牙酸的脆响中破裂。没有羊水流出,涌出的却是一股浓稠的黑潮。紧接着,数百个拇指大小的“东西”从中爬了出来。
它们并非婴儿,而是某种尚未成型的肉块。每一枚都生着五体,手脚俱全,却扭曲成祈祷的姿态。它们的头颅浑圆,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布满细密利齿的口器,正随着一种非人的频率开合,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像是在念诵某种失传的祷文。
它们并不爬行,而是像水蛭一般吸附在土炕上,又或是相互堆叠,形成一座蠕动的肉山。
“这……这是痋啊!”人群中一位略通方术的老者颤声惊呼,“是南洋那边用来养蛊的痋虫,怎会生于人身?”
那老者话音未落,那群肉块突然同时转向门口惊恐的人群,数百张利齿口器猛地张开,齐声作啸。那声音不似人声,更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沉闷的雷鸣,震得人耳膜生疼,神魂欲裂。
阿阮的婆婆此时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只破旧的竹篮,二话不说,发疯似的将那些肉块扫进篮中。每扫进一枚,那肉块便发出尖锐的嘶鸣,而阿阮的身体也随之抽搐一下,仿佛灵魂被强行剥离。
待篮子装满,那婆婆拖着阿阮,一路跌跌撞撞冲向江边。
韩江浊浪滔天,夜色中仿佛有无数触手在水下游弋。婆婆将那一篮蠕动的肉块尽数倾倒进翻滚的江水中。就在篮子离手的瞬间,原本喧嚣的江面骤然死寂,仿佛连水流都被某种庞大的存在冻结了。
那些肉块一入水,并未下沉,反而浮在水面,迅速膨胀、融合,化作一片巨大的、苍白的阴影,向着江心缓缓游去,最终没入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
做完这一切,阿阮瘫软在地,原本浑浊的眼神竟变得清澈了一瞬。她呆滞地看着江面,口中吐出几个破碎的字:“……娘……回来了……”
次日清晨,潮州府的百姓发现,昨夜还在此处盘踞的瘴气,一夜之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湛蓝,阳光刺眼得让人头晕目眩。
阿阮虽然身体虚弱,却奇迹般地恢复了正常,腹平如初,再无半点孕相。只是从此以后,她不再说话,每当月圆之夜,她总会坐在江边,望着水面发呆,双手合十,做出祈祷的姿势。
没人知道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那位方术老者在事后烧毁了自己的笔记,并在灰烬旁留下一句话:
“非妖非怪,乃古神之眠。有人借凡胎为皿,引‘祂’之幼嗣归位。今朝投江,非为弃子,乃是献祭。自此,南溟之风将愈烈,旧日的封印,已漏开了一角。”
自那以后,潮州沿海的渔民常在梦中听见水底传来整齐的、如百足虫爬行的脚步声,而那片海域,也再未有过丰收的年景。
评论区
共 8 条评论热门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