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刚杀了人,第五个,或者第六个。很多时候到了第三个,其实就不特别记得到底杀了多少人了。
他促狭地向歌迷的人头笑了笑,仿佛只是不小心做了些失礼的事情。要真说的话,这的确很是失礼。
他的歌声将会征服世界,或者一文不值。歌迷的名字是比约恩,最近的烦恼是和女孩的恋情,以及父母不让自己听金属乐。
少年厌倦了这些烦恼,因此杀死了比约恩。刀尖穿过肋骨,捅破心肺,那名雀斑的金发男孩只是委屈地张口,然后就死去了。
如果只是要恋爱的话,那很简单。无论男女,只要装作一副温柔并且倾听的模样就可以,比骗人还简单。
就像少年,如何杀死自己的歌迷一样。比约恩会获得他的赐圣,作为第三张专辑封面的荣耀。
不过他倒是不怎么喜欢专辑,它并非独一无二的拷贝,只是伪造品,像是魔鬼之于天使,魔鬼亦能在水和空气中掌管某种领域,可祂没有任何固定的地方和空间,可以稍作休息。
在收拾好比约恩的尸体之后,他冷静地骑着自行车上学。大部分人都是蠢材,少年无聊地想着,非得有什么能够去改变这缺乏灵感的现状,他感觉,自己作为歌者的火花正在逐渐熄灭。
他看见仿佛惊鹿一样的少女,不,少年把目光移开。她很美丽,马尾下露出洁白的后颈,小巧的耳朵有些发红,但和少年并无缘分。
他轻轻地踩着脚踏车,单薄的橡胶轮在柏油路上旋转,划过雨水,破开倒影在水泊的蓝天,留下涟漪作为伤痕。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少年很喜欢东方人的这句话,他不会为区区的情感所束缚,而是像野兽咬断自己被陷阱捕获的肢体一般脱困。
他按着MP3上的按钮,随便地切换着早已听腻的歌曲,其中包括自己曾经的作品。当每一个节奏都能够被轻易猜到的时候,那么聆听带来的喜悦感就不复存在。
到了学校后,一切都一如以往地无聊。他曾经听说过一个说法,人无法同时得到青春和对青春的感觉。至少他并不明白,苍白的大人们所高歌的惨绿青春,到底有何值得珍爱的意义。
不如说,教室像是丛林一样。披着人皮的兽类,小心地用言语寸量面前的另一匹野兽是否有结交的必要,并共同排斥过于古怪的野兽。
“功课借来抄一下。”
其中一位不知名的同学搓着手,少年甚至没有抬起眼,就把功课给他抄了。在别人有求于你的情况下,没有必要给予他太多尊重,否则就会得寸进尺,这就是少年学来的社交法则。
得益于姑且可以的头脑,少年哪怕并不把大部分精力放于学习,也能拥有班级前游的成绩。他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并且有难得的热情,因此自然不会于学习之上消耗许多精力。
他看着天花板催眠一般转着的吊扇,直到偶然有人找他搭话的时候,才重新找回目光的焦点,用礼貌的语气应答上几句。
直到他看见了她,那个仿佛惊鹿,带着怕人笑容的少女,她是新转来的学生。她定定地望向少年的方向,仿佛戏剧中的男女主角,教室是舞台,老师和学生只是配角,正等候两人歌唱属于自己的台词。
少年并未盲目,她的眼神带有生涩的死人的痕迹,用通俗的说法去说,就是恐惧。少年依然手生的时候,受害者的眼眸就残留下这种感情。
蟾蜍正贪婪地鸣叫,他用手按着嘴巴,掩饰着仿佛伤口般裂开的笑容。她看见了吗?不,作为刚搬来这里的外来者,这是绝不可能的。她和比约恩很熟?这更不可能了,少女更有可能只是被比约恩远远地暗恋着。
总之如果不先靠近的话,那就什么都不知道。少年收起目光,放到书本之上。视线本就会使人升起警惕,要不被猎物注意,就不能直接地望过去,这就是关键。
他的手打着听不见的拍子,下一首歌会有关于宗教,关于魔鬼,火之子,岂能向土之子下跪。这多余到可以称为傲慢的骄傲,就是摇滚和金属的精髓。
放学时,少年在校舍的阴影,看见了一名被欺凌的学生。他皱了皱眉头,那屈曲在地、没有尊严的姿态,令他想起了蠕动于粪泥的蛆虫。
他要给予荣耀的后光,予这名受欺凌的人。少年取出左轮手枪,在欺凌者的脚边开上了一枪,他们仿佛四散的鸟群一般逃去。
“莲花,会诞生于污泥之中。”少年望向受欺凌的那人,他只是用刘海勉强遮掩伤疤,那伤痕仿佛融化的蜡烛,把原本可能美丽的轮廓,化作了暧昧不清的丑陋。“我不会给予你力量,但你可以,大可以选择再不沦落到这副模样,呐,握上我的手如何?”
从此,少年就多了一名追随者,名为安德烈的少年。于盛烈夕阳的惨淡阴影之下,安德烈发誓,用虔诚的心去敬拜面前这位并非基督的先知,哪怕要献出自己的血,自己的心也在所不辞。
安德烈第一次杀人并不用上许久时间,他比自己想象中果敢许多,少年教导他,要把猎物当作自己的仇敌,把狩猎本身,当成是一种预演。他们选定了欺凌者的其中一人作为目标,那人死得并不痛苦。
和他的主人不同,烧伤的猎犬惯用铁锤去狩猎,这也许和他作为鼓手的天份有关。少年感觉,安德烈的愤怒,仿佛机关枪一样倾注在鼓点当中,令听众喘不过气来。
在这之后的信徒,就乏善可陈。少年感觉自己仿佛活在天堂般的梦境,魔鬼建立了自己的厅堂,并一步步地发展信徒。
“没意思了。”
少年躺在废墟的沙发上,仿佛颓废之王的王座,惨白的月光仿佛骨骼,透过被不良少年打碎的窗户洒落到废墟之上,令破碎的玻璃变得像蛋白石一样。
远处的众人正在狂欢,他们是徒具其形的魔鬼,挖掘新葬未腐的尸体,并分食之作为圣餐。而这等举动不过因为一句歌词:“爱乃是吞食殆尽,直到恋人的骨和血,不留半点。”
“喂。”他带有厌倦地开口说,你们和依靠信息素的蚂蚁到底有何区别,这句话倒没有说出口来。“举行仪式吧。”
谎言、谎言、满口流言,他应当回到弗列革腾河,像所有暴力者、杀人犯、恶魔一般,理应眼睛长在背后,看不见前方。
祭品被倒挂在衣帽架上,他的血画成了逆五芒星,缝合而成的牧羊人,羊头和人身组合成的巴弗灭,只在他人口中存在的恶魔偶像,则安坐于逆五芒星的正中央。
偶像苍白的背脊,正对着一名并不虔诚的信徒。他的名字是布鲁图,是一名金发棕眼的强壮少年,专门负责少年唱片的发行。
布鲁图身上散发着财富的气味,而少年不在乎金钱,也不在乎布鲁图能够吞下多少金钱,只要能维持乐团运作,和使他们不受打扰,就没有问题。
青春的本质,就是把身心投入其中的无聊行径。少年逐渐清楚这个道理,于思考之前,似乎作出行动才更为合适。
“您有因此后悔过吗?”他虔诚的第一位信者,曾经如此询问,“后悔不能像普通人一般活着,或者后悔太迟发现这个事实?”
“安德烈,我亲爱的安德烈。”少年叹息一般说着,“一个人是无法同时手握伟大和平凡的,更何况,后悔本来就是徒然的行为,你不可能通过这一个举动,重新回到过去,改变自己曾经的行为。”
“可我们注定死去啊。”安德烈望向废墟的天花板,虽然他们将此地名为废墟,但不过只是窗户有些破败,且墙壁上有许多涂鸦,“像伊卡洛斯一样,飞往太阳,然后死去。”
“安德烈啊,安德烈。”他促狭地笑了笑,“你难不成以为,人可以单方面地施加暴力,而不受到报应?”
“我曾经算过命。”少年高举手掌,阴影顺着月光投向他的面容,“如果平平无奇一生,则能活到七十六,并且家庭美满。可我才不要这种狗屎一样的妥协,于是我走上光明之路,注定会死去的光明之路,十六岁就得死去。”
“这预言还真惨烈。”安德烈张了张口,他烧伤的半张脸,嘴角往下垂去,“您那里找来这么技艺精湛的占卜师?”
“总之不是那些看着水晶球胡说的吉卜赛人。”少年尝试回忆,然后发现自己完全记不住那位占卜师的相貌,“也许是魔鬼吧?这样听起来比较玄妙,信徒们也更喜欢,人总是希望自己是独特的。”
“但您说过,没有人是独特的。”安德烈困惑地说着,“他们不应该知道这个理所当然的真相吗?”
“你以为他们为什么崇拜撒旦,就是因为看起来很酷而已。”少年取出幸运币,它并不稀有,也并不美丽,只是特地放在另外一个口袋才显得特别,“布鲁图是看得最透彻的那个,他只想赚钱,我唱的是魔鬼诗篇也好,是赞美诗也好,都是一样的。”
少年托着下巴,看着这拙劣的弥撒。信徒们在过家家,他只能如此地想着,因为这样至少看起来,就是一群高中生围绕着羊头,进行荒谬的过家家。
布鲁图高举着猪头,苍蝇仿佛是猪头上的光环一般,相比起玛门,他看起来倒像是用便盆作为王座的苍蝇王。
“各位听好了。”少年拍拍手,“接下来我们要使魔王的花开遍上帝的花园,使世人看见我们的爪痕,不再只是过家家,而是真实不虚的壮烈崇拜。”
他看见布鲁图眼底下的惊恐,想必他会想方设法阻止自己,不是通过言语,而是通过行动,少年允许布鲁图的背叛,一场伟大的戏剧,总是需要背叛者,否则就显得并不完整。
他决定在走上断头台之前,最后再看早已被遗忘的少女一眼,也许会谈上几句话,他不知道,他决定把这个情节放到结局。
少年饶有兴致地踩着自行车,他的新曲已经发布,失真的咆哮正撕裂日常的空气,安德烈的鼓点像地狱铁砧,魔鬼种下的蔷薇在花坛中绽放,硫磺是它的香味,火焰是它的花瓣。
丧钟不间断地响起,他看见远处空中花园的花坛炸出魔鬼的蔷薇,他看见少女惊慌失措的模样,她受伤了,腹部插着好几块钢铁的碎片,令白百合般的连衣裙染上红色,仿佛被猎枪打伤的小鹿,只能眨着湿润的眼眸,哀伤地喘息着。
旁边的霓虹招牌写着“世界属于你”,鲜艳得过分的色彩打在地上,仿佛五彩斑斓的花,被踩踏成碎片之后的模样。
少年的眼并未有为少女停留,魔鬼的领域有硫磺,有刃锋,但却不应有鲜花停伫。安德烈拿着步枪,示意主人得坐上抢来的摩托。
少年愉快地笑着,他的使徒们放下了许多坩锅——用高压锅和旧式电话,再加上其他材料制作而成的土制炸弹,即是魔鬼蔷薇的种子。
“安德烈,之后你就逃跑吧。”他看了看面前这位忠实的使徒,“你早已经报了仇冤,他们的目标是我,可不是你。”
“我的脸太容易辨认了。”安德烈摘下兜帽,露出烧伤的半张丑陋脸孔,“就算在恶魔审判中,这也是被地狱火烧过的痕迹。”
“等等。”少年的眼光变得温柔,他记起了那头小鹿,纯洁的、受伤的、受惊的小鹿,他把子弹放在了安德烈身上,拿着一把空的枪。“安德烈,你先走吧。”
他嗅到了,背叛的味道。魔鬼总是对罪恶敏感,因为那就是堕落之门。他们中最不可饶恕的堕落者就在附近,伴随着四方八面的警笛声。
“还有你吗?布鲁图?”少年笑了起来,缓慢地走近少女,一步又一步,仿佛在敲门的乌鸦,“那就倒下吧,凯撒!”
这真是该死的三流戏剧,他想。仿佛一切都在剧本一般顺利,熟悉的无聊感袭来,一本已经翻过的书,或者已经看完的电影。
少女的眼睛很清澈,比少年看过的任何东西都清澈。不,他不是已经承诺了吗?承诺拒绝,就好像基督三次拒绝恶魔。
他逃避似地抬头,光明变成刺眼的利刃,他的神圣性现在受到指责、弃绝。这个故事是如此地单薄,以至于魔鬼注定要被讨伐。
他取出绷带,小心地取出少女身上的钢铁破片。魔鬼的种子经过蔷薇散布,进入到少女的身躯之中,诞下破碎的孩童。
“你没事吧?”
少年抚摸着少女的伤口,破碎之子从此生产。小鹿只是颤抖,仿佛要用恐惧证明其纯洁,要用这璀璨夺目的纯洁,使魔鬼不去玷污。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少女露出哀伤的表情,却往后逃去。他没有动摇,面容变得像是钢铁一样。
他的背后中了三枪,或者四枪。他没有倒地,而是摇摇欲坠,聪明的布鲁图,谨慎的布鲁图。
洁白的衬衫流着血泪,他看见天地缓慢地倒转,他只希望安德烈跑得远远的,不,理智上,他知道安德烈也得死。
世界是属于他的,少年缓缓地闭上眼睛,既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要真说的话,那是交通灯,永远停在红灯的交通灯。而他在公交车站,静静地坐着,等候永远不会到来的公交车。
他仔细地看着自己生命的剧本,剧本的名字,名为“一场恶魔的终结”,非常土气,仿佛是一名三流的神学家,在描写他想象中的恶魔,到底是何等模样。那人做了许多注解,孜孜不倦地论证一个事实:少年是基督的邪恶倒影,拥有缺乏信仰和质疑神祇的巨大罪孽。
他看着,看着,直到用A4纸和订书钉装订的剧本在手上变成一片又一片洁白的羽毛,最终用猛力挣扎开来,那白鸽披着洁白的斗篷逃跑,飞入昏沉的云中,躲避死神的眼光。
他没有再望向飞走的白鸽,那是死去的命运,不再属于他的命运。他只是困倦地坐在原地,等候永远不会到来的审判。
评论区
共 条评论热门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