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年 7 月 25 日,幸村诚创作的《海盗战记》(又译《冰海战记》)迎来漫画最终话,这部连载超 20 年、总计 220 话的作品正式落幕。其漫改动画两季上线后,曾在中文论坛引发热烈讨论,靠着实打实的北欧历史背景和特别立体的人物塑造,被不少观众奉为 “小众神作”,热度堪比早年的《进击的巨人》。但即便有着这样的口碑积淀,这部作品的完结依旧显得低调,没有掀起预想中的波澜。深耕二十余载的北欧史诗,最终究竟交出了怎样的答卷?今天我们就来聊聊《冰海战记》的结局,以及这部作品背后的遗憾与思考。
故事走到第 28 卷,主角托尔芬终于找到了传说中的文兰,开拓团在此建立起阿尔涅兹村,与当地原住民的相处也渐入佳境。可这份平静,被原住民占卜师的一次 “预知未来” 彻底打破 —— 她看到托尔芬一行人终将在文兰烧杀抢掠、毁灭土地生灵,便将开拓团视作死敌,甚至在交涉中企图刺杀托尔芬,最终被队伍中私藏长剑的伊瓦尔砍断手臂。这一刀,不仅砍伤了占卜师,更在开拓团与原住民之间划开了一道无法修复的鸿沟。
托尔芬始终坚守和平理念,试图再次交涉弥合矛盾,可一场突如其来的鼠疫,让所有和解的可能化为泡影。瘟疫率先席卷原住民村落,感染者皮肤浮现黑斑、高烧不退,老弱群体接连离世,尸体堆积无人掩埋。恐慌之下,沟通彻底失效:开拓团的主战派筑起高墙堡垒自保,而托尔芬的和平交涉屡屡碰壁;占卜师则以族长身份带领原住民,将所有不幸归咎于开拓团,决意将他们驱逐出文兰。
当和平的最后一丝希望破灭,原住民的袭击如期而至,烧杀抢掠中,他们找到伊瓦尔的剑,凭武器与蛮力重创开拓团。托尔芬的挚友、和平理念的坚定追随者埃纳尔,为守护村落第一次挥刀杀人,最终战死沙场。一番惨烈厮杀后,开拓团被迫停战交涉,托尔芬的开拓团交出了绝大部分工具、种子与技术,将苦心建立的村子和资产尽数留给原住民。最终,托尔芬带着妻女与幸存的族人,再次踏上了千年的航道。鼠疫是否得到控制?他们的下一站在何方?故事的最后,只留下无尽的未知。
平心而论,《冰海战记》的结局算不上差劲,但普通,甚至可以归为 “主角战败” 的失败式结局 —— 这份结局,终究没能撑起作品前半段铺就的辉煌史诗。不可否认,幸村诚的创作功底始终在线,精湛的画工、利落的分镜,以及逻辑自洽的人物塑造,都是这部作品的硬实力。每个角色的出场与蜕变,都与剧情事件深度绑定,从最初的模样到后期的转变,层层递进逻辑严谨,这也是作品最让我喜欢的地方。但是前期的功底,还是难掩结局的疲软,而这份疲软,藏在故事走向、叙事表达、文化底色与作者创作思维的多重矛盾里,接下来让我们聊聊当中的原因。
首先,开拓--耕地--冲突并不是一个有故事性的发展,我看我喜欢的角色去种地,更像是在玩玩星露谷,故事性上来说不好看,也让观众失望,看着一众鲜活的角色埋头种地,少了北欧海盗的热血与张力,反倒像玩一场平淡的种田游戏。
表面上看,开拓团与原住民的冲突,源于瘟疫爆发后的恐惧与敌视;但深究本质,是无法破解的文化猜疑链,成了压垮和平的第一根稻草。
尽管托尔芬曾主动送上礼物,原住民的年轻人也前来交流学习,还有 “金鱼眼” 担任翻译,但语言与文化的隔阂,终究无法靠这点努力消弭。就像同一种事物,我们称其为 “马”,他们唤作 “1”,当这个 “1” 被用在其他事物上时,误解便由此产生。
又如《黄金神威》中原住民对自然万物的神有统一的统称,这种文化差异,根本不是一个非专业的翻译能精准传达的。
两年的相处时间里,这样的小误解不断堆积,最终形成了无法跨越的猜疑链。而托尔芬作为领导者,在跨文化交流中完全失位:除了初几次的示好,他将所有沟通工作全权交给金鱼眼,自己则一心带领众人搞建设。作为开拓团的核心,却放弃了跨文化交流的话语权,这本身就是一种失败,后续的冲突与惨败,其实早已埋下伏笔。毕竟想要避免印第安式的悲剧,文化隔阂从来都是开拓行为中最需要直面的问题,而托尔芬的忽视,让和平的理想从一开始就站不住脚。
托尔芬的和平理念,是作品结局的核心,却也是争议最大的地方。从沦为奴隶开始,托尔芬的思想就慢慢觉醒了:和埃纳尔在农场一起干活的日子里,他亲眼看到生命有多珍贵又有多廉价,体会过强者欺负弱者的无奈,也因为自己以前杀人如麻的经历,一直被罪恶感缠着。奴隶篇的刻画,更是把作品的格局拉高了 —— 托尔芬嘴里的仇恨、和平、战争与梦想,不再是单纯的个人情绪,而是上升到了更宏大的层面。
但问题也恰恰出在这宏大的表达上。客观来说,两个语言不通、人种不同、文化天差地别的群体,想在同一片土地上和平相处,本来就是件概率极低的事。就像刘慈欣在作品里表达的,地球能诞生生命本就是千亿分之一的偶然,任何一点小变化都可能引发大动荡,两个陌生的族群碰到一起,想好好相处,难度可想而知,面对失败的结局,若读者没能从宏大表达中脱离就会出现巨大的偏差。
更关键的是,托尔芬的和平理想,从一开始就与追随者的初衷背道而驰。在冰岛征集队伍时,托尔芬承诺要在文兰建立 “没有奴隶和战争的和平王国”,还要求追随者放弃武器。但追随他的人,大多并非认同这份和平理念,而是被 “物产丰富的沃土” 与 “建立王国” 的利益吸引来的。
他们没有托尔芬那种 “从战士变成奴隶” 的特殊经历,根本没法理解他对和平的极致追求。这种认知上的差距,让托尔芬始终没法真正凝聚团队,等冲突一爆发,“发动战争、保住自己的地盘” 的现实想法,肯定会盖过 “坚守和平” 的理想主义。作者刻画的伊瓦尔这些主战派角色,目的是将这份矛盾推向极致,衬出托尔芬绝对和平理念的苍白无力。
《冰海战记》以 11 世纪维京人活跃的北欧为舞台,讲述托尔芬追寻 “真正战士” 的故事。我们在作品中见识到维京人豪迈热血的战斗激情,却也不能忽视,维京社会的文明底色就是 “以战为荣”,甚至有 “只要超过三个人就会发生战斗” 的说法。这种根植于文化基因的好战性,与托尔芬的极端和平主义形成了根本对立。
托尔芬就像是维京人文化体系中的 “变异体”:他的和平理念,源于自身跌宕的经历与认知觉醒,出现得情理之中;但他的失败,却是个体理想无法对抗整个文明惯性的必然结果。就算他亲手毁掉了象征暴力的剑,也改变不了两个族群没法共存的现实。
鼠疫的爆发加剧了资源争夺,文化的隔阂断绝了相互理解的可能,托尔芬的存在,不过是延缓了战争的到来,他既找不到化解矛盾的根本方法,也无法阻止团队中的主战派,更无法说服被恐惧裹挟的原住民。读至此处,除了气愤托尔芬作为领导者的 “无能”,更多的是深深的绝望 —— 设身处地来看,坚守绝对和平的他,似乎唯有逃离,才能在不发动战争的前提下,远离战争。
结局的失利也可以归结于作者自身的局限。占卜师的预知画面中,出现了军队、核弹爆炸的蘑菇云等现代元素,作者本意是将抽象的 “文明毁灭” 具象化,这本是一种不错的表达手法,但过度具象的刻画,却让画面脱离了作品本身的北欧史诗氛围,显得格格不入。
同时最后几卷的时候,作者常常想把自己理解的大道理,用托尔芬的养子嘴里说出来,作者用这样的情节推动了希露德原谅托尔芬,看起来是合家欢,但是细想就感觉作者躲在后面咧嘴笑,仿佛自己观点被完美传达了。
在探讨 “族群共存” 这样的宏大命题时,作者本应让读者感受到 “主角拼尽全力,却终究败给现实” 的无奈,可最后读者的感受,却是 “一个蠢货,把所有事情都弄糟了”。
这背后,是作者对 “战争” 的理解过于肤浅苍白。作为在 21 世纪和平温室中成长的创作者,幸村诚对维京时代的战争,或许只停留在史料考据层面,缺乏真正的深度思考。整部作品从托尔芬父亲宣扬的 “拳头理念”,到托尔芬最终得出 “战争皆因武器” 的结论,都未曾触及战争的深层原因。
在作者的笔下,战争仿佛只是 “一群红了眼的人互相砍杀”,而面对那些 “不知痛苦的好战者”,托尔芬除了退让与无奈,别无他法。甚至在作品后记中,作者也只是简单祈祷现在的人能 “更加温柔一点”,这样的表达,让整部作品对战争与和平的探讨,最终落了空。
这部作品的大纲本有无限潜力:一个传奇海盗的儿子,被仇家养大,成功复仇后反思战争,试图走出一条和平之路。可在作者的笔下,托尔芬却成了一个 “去武装化的魔怔人”,将一切战争归咎于武器,坚信只要心平气和谈判,就能化解所有矛盾。可现实是,手无寸铁的妥协,从来换不来真正的平等谈判。
倘若托尔芬没有如此偏执,让开拓团保持必要的武装,以平等的立场与原住民对峙,或许反而能避免战争;即便战争无法避免,也能让读者看到战争的真正成因—— 土地争夺、天灾肆虐、文化隔阂,而不是像现在一般带着族人离开。
当然,我们也不能否认幸村诚的创作诚意,二十余载的连载中,他的画工、分镜与叙事技巧都在不断精进,能看出他为这部作品倾注的全部心血。但即便如此,《冰海战记》终究还是落入了 “高开低走” 的遗憾之中。作者对于深刻观点的讨论略显笨拙,却也让这部作品,留下了值得反复思考的印记。
评论区
共 条评论热门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