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凯尔·“银舌头”·德拉蒙特,你需要知道三件事。
第一,他是你这辈子能遇到的最好的吟游诗人。这不是夸张,他的手指拨过琴弦时,酒馆里最粗鲁的矮人会安静下来,最吝啬的商人会往帽子里扔金币,最忠贞的妻子会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婚姻。他的声音像丝绸裹着蜂蜜,再浇上一层月光——如果月光可以用来浇的话。
这两件事之间的因果关系引出了第三个事实:凯尔·银舌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无可救药的、令人叹为观止的赌鬼。
“我没有赌博的问题,”凯尔经常这样解释,“输钱的原因是赌得不够多。如果我赌得再多一点,概率就会站在我的这边。这是数学。”
此刻,凯尔正坐在“醉龙酒馆”的后厨里,用一把生锈的削皮刀削土豆皮。这是他用来偿还上周赌债的方式——在醉龙酒馆削三百个土豆。他已经削了四十七个,手指上有六道口子,而他的鲁特琴靠在旁边的面粉袋上,琴弦上还沾着淀粉。
倒不是因为他没想过——他想过三次。第一次,布鲁诺把他从赌桌上拎了起来;第二次,布鲁诺把赌桌掀了;第三次,布鲁诺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比任何语言都清楚地传达了一个信息:你的腿有两条,而我的拳头恰好也有两个,你自己算算这笔账。
一个声音从后门传来,低沉,沙哑,像砂纸打磨铁锅底一样刺耳。
布鲁诺·“铁拳”·卡萨雷斯从门口挤了进来。用“挤”这个字是因为布鲁诺的肩膀几乎和门框一样宽。他曾经是一个相当不错的战士,直到一次不幸的事故让他的右膝中了一箭。导致他现在走路时微微跛行,但是膝盖上的伤,丝毫不影响他用拳头把别人的脸打成肉饼。
布鲁诺是凯尔最好的朋友,很难想象这个组合竟然成立,这样的关系让他们双方都感到困惑。
“你欠醉龙的钱,”布鲁诺说,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椅子发出了痛苦的呻吟,“是上周那场骰子?”
布鲁诺沉默了三秒,这是他在决定是否要揍凯尔时的标准思考时间。
凯尔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已经削了五十三个,超过了目标的六分之一,该休息一下了。他抬起头,露出那张能让无数贵妇掏钱、无数酒馆老板赊账的英俊面孔。棕色的卷发垂在额前,灰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经过精心计算的无辜。
椅子又发出了一声呻吟,比之前悠长得多,这次是因为布鲁诺的手攥紧了扶手。
“一百二十个,”布鲁诺重复道,声音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你把一百二十个金币输在了飞镖上,你连一百二十个铜子都没有,你是怎么做到的?”
“断指”马尔科是这座城市——海门城——地下世界的三号人物。他经营着城里最大的地下赌场,同时也是一个高利贷商人、走私贩以及一个你绝对不想找他借钱的人。
“否则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断,你猜他那个该死的诨名是怎么来的?”凯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修长而又灵活,沾满了土豆淀粉。这双手能在琴弦上弹出让天使哭泣的旋律。“然后他说如果手指折完了钱还没还上,他就从脚趾继续。”
凯尔放下了土豆和削皮刀。他叹了口气,那种叹气的方式本身就像一段旋律——先是一个低沉的开头,然后在中间微微上扬,最后以一种恰到好处的忧伤收尾。这是他的天赋,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表演。艺术,已经渗进了他的骨头里,正如他一直在强调的,“我是个艺术家。”
“因为上次我们执行你的‘计划’的时候,我们被一群愤怒的修女追了三条街。”
凯尔站了起来,他擦干净手,拿起鲁特琴,随意地拨了一下弦,粉尘在空气中飞舞,一个清澈的音符在油腻的后厨里回荡。
“布鲁诺,”他说,声音忽然变了,变成了一种更深沉、更认真的东西。“你知道我不会拿我的手指开玩笑。没有手指,我就弹不了琴。弹不了琴,我就不是我了。”
“我有一个计划,”凯尔重复道,“一个真正的计划,将会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一场演出。”
第二章:关于维克多·范·霍恩伯爵的一切(以及他不知道的那些)
维克多·范·霍恩伯爵是海门城最富有的人之一。他拥有三座庄园、两支商船队、一个葡萄酒庄园,以及一种令人印象深刻的绝对自信。
不是因为他蠢——恰恰相反,他精于算计,在商业上冷酷无情。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极度渴望被认为是一个有文化的人。
范·霍恩伯爵出身于一个暴发户家庭。他的祖父是个卖咸鱼的,他的父亲通过一系列精明的投资(和几次不太合法的交易)积累了家族财富。到了维克多这一代,钱已经不是问题了,问题是那些老牌贵族——那些血统可以追溯到建城时代的家族——从来不把范·霍恩家放在眼里。
在他们的晚宴上,维克多永远坐在桌子的末端。在他们的舞会上,没有人主动邀请他跳舞。在他们的沙龙里,他的每一句话都会被礼貌地忽略。
他收藏画作、雕塑、古董、珍本书籍,以及——他认为最重要的——音乐。
他花重金聘请乐师,举办私人音乐会,赞助歌剧院。他甚至在自己的庄园里建了一个小型剧场。他的目标很简单:成为海门城公认的艺术赞助人,用品味弥补血统的不足。
他分不清大调和小调,他以为“赋格”是一种甜点,他曾经在一场音乐会后热情地称赞一位竖琴手的“精湛的小提琴技巧”。
他只是在花钱,疯狂地、不计后果地花钱。只要有人告诉他某样东西是“艺术珍品”,他就会挥金如土。
因为凯尔曾经在范·霍恩的庄园里演出过。那是两年前的事了,当时他还没有欠下赌债,还是城里小有名气的吟游诗人。他在伯爵的私人晚宴上弹了一整晚,伯爵热泪盈眶,说那是他听过的“最美的音乐”。
五个银币,一整晚的演出。凯尔弹到手指起泡,唱到嗓子沙哑,得到了五个银币和一句“年轻人,艺术不应该被金钱玷污”。
凯尔至今记得那个瞬间:他站在庄园的大门外,手里攥着五枚银币,身后是灯火辉煌的宴会厅,里面的人正在享用一瓶价值五十金币的葡萄酒。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了这个世界的运作方式:创造美的人一文不值,购买美的人富可敌国。
但现在,两年后,站在醉龙酒馆凌乱的后厨里,凯尔·银舌头决定给维克多·范·霍恩伯爵上一堂真正的艺术鉴赏课。
“计划是这样的,”凯尔对布鲁诺说,用餐叉在面粉袋上画着示意图,“范·霍恩最近在到处找一样东西——一瓶‘精灵泪’。”
“精灵泪,据说是三百年前,月精灵的宫廷乐师长在临终前酿造的一种酒。他把自己毕生的音乐魔法注入了酒中,传说喝了这种酒的人,能在一瞬间理解所有音乐的奥秘——每一个音符、每一段旋律、每一种和声的含义。”
“当然不存在,这是一个传说,每个吟游诗人学徒都听过这个故事,就像每个战士都听过‘永不卷刃之剑’的故事一样,这是童话。”
“范·霍恩相信任何一个穿着体面的人告诉他的任何事情。三周前,一个自称来自银月城的‘学者’在他的晚宴上提到了精灵泪,范·霍恩当场宣布他愿意出五百金币购买一瓶。”
布鲁诺的眉毛升到了发际线,“五百金币买一瓶不存在的酒。”
“是用五百金币买一个故事,”凯尔纠正道,“买一个‘我拥有世界上最珍贵的音乐圣物’的故事,他不在乎酒是不是真的。他在乎的是在下一次贵族晚宴上,他能说‘诸位,请品尝这杯精灵泪’,然后欣赏那些老牌贵族的下巴掉在地上的样子。”
“我总结一下,你是要伪造一瓶传说中的酒,”布鲁诺缓缓地说,“卖给海门城最有钱的人。”
“靠谱一百倍。”凯尔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种光芒布鲁诺很熟悉——那是凯尔站在舞台上时,全场屏息等待他开口时的光芒。“因为这次不是赌博了,布鲁诺。这是表演,你知道的,表演是我唯一擅长的事情。”
一、一瓶真正的好酒。不需要太贵,但必须足够好,好到范·霍恩喝一口之后不会立刻吐出来。凯尔选择了一瓶产自南方的白兰地,花了他最后的八个银币。
二、一个古老的瓶子。这个比较棘手。它需要看起来至少有三百年的历史,上面要有精灵文字的铭刻。凯尔找到了一个叫“歪嘴”佩妮的女人——一个退休的伪造师,但现在,她灵巧的双手负责给人洗碗,她用一个通宵,把一个普通的玻璃瓶变成了一件“古董”。凯尔第二天早上去取货的时候,佩妮顶着两个黑眼圈,看起来像一只被马车碾过的浣熊。
“‘此瓶内容物可能导致腹泻’,”佩妮说,“用古精灵语写的,反正他也看不懂。”
三、一个可信的故事。这是最重要的部分,也是凯尔真正的专长。
他花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趴在醉龙酒馆的面粉袋上创作他的剧本,布鲁诺则一声不吭地接过了他的活——剩下的二百多个土豆和一把削皮刀,他敢说这是他这辈子打过最无聊的一场战斗。在后厨纷飞的面粉、油星还有不时几片土豆皮的掩护下写写画画。而这一切只需要有两个冷土豆给他充饥,大剧作家银舌头就是如此的才华横溢。他的故事有背景、有细节、有情感、有恰到好处留白。一个完美的谎言不是没有漏洞的,而是把漏洞本身也变成设计的一部分。
故事是这样的:凯尔将扮演一个来自北方的落魄精灵学者(他会用法术稍微改变自己的外貌),声称自己在一座废弃的精灵遗迹中发现了这瓶酒。他不想卖——他会表现得很纠结,很痛苦,仿佛出售这瓶酒是对精灵文化的亵渎。但他急需钱来资助一次考古发掘……
“不不不,”凯尔在当天晚上把整个剧本撕碎了,“太俗套了,太像个骗子了。”
布鲁诺正在旁边磨一把匕首,他抬起头。“你就是骗子。”
“但我不能像骗子,完美的骗局是让人自己说服自己,而不是被我说服。”
凌晨三点,他从一堆撕碎的草稿中抬起头来,眼睛布满血丝,嘴角却挂着胜利的微笑。
布鲁诺翻了个身,他就睡在凯尔的身后,“……还没睡?”
凯尔不会去找范·霍恩,他会让范·霍恩来找他。正如他所说的,让人自己去说服自己,因此——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布鲁诺醒来时,凯尔向他讲述了新计划。
“我需要你去范·霍恩的庄园,以一个‘北方商人’的身份参加他的品酒会,今天晚上就有一场——他每隔三天办一次,这个人开品酒会比我赌钱还频繁。”
凯尔上下打量了一下布鲁诺。宽肩,厚背,一张看起来像是用岩石雕刻的脸,鼻子有被打断过至少三次的痕迹。
“但这就是我要的,不需要像商人,你只需要像一个不想引人注目的人。你去品酒会,不跟任何人说话,不引人注意。你唯一要做的事情,是在不经意间让范·霍恩看到你随身携带的一样东西。”
凯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羊皮纸。上面用精灵语写着一封信——这是佩妮的手笔,字迹优美得像是从古籍中拓印下来的。
“这封信的内容是一个精灵学者写给他的同僚的,”凯尔解释道,“信中提到他在整理一位已故宫廷乐师的遗物时,发现了一批‘封印之酒’。我可没提到‘精灵泪’这个名字——只是暗示了它的存在。信的末尾说,这批酒已经被一个‘来自南方港口城市的人类商人‘买走了’。”
布鲁诺慢慢地点了点头。“所以范·霍恩看到这封信,会以为我就是那个商人。”
“当他问你关于这封信的事——他一定会问,因为他已经为精灵泪疯魔了——你要否认。你要说你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你要表现得紧张、回避、像是在隐藏什么,然后你要离开。”
“再然后他会派人跟踪你,他会调查你。而他的调查会把他引到一个地方——醉龙酒馆。”
“因为那是我每周三晚上演出的地方。而那天,我将会为他定制一场特别的演出。”
时间到了凯尔所说的“那天”,同时距离马尔科的期限还剩七天,醉龙酒馆的大门一推开,啤酒花的苦香裹着炖肉的油腻气息便扑面而来,再往里走上两步,劳工们一整天的汗臭味就会彻底填满你的鼻腔,这种气味是一堵看不见的墙,把所有不属于这里的人挡在门外。木头桌子上刻满了脏话,地板上的污渍讲述着无数斗殴的经过,吧台后面的老板娘"铁娘子"格蕾丝精壮得像一头熊,一只手就能把一个醉汉拎起扔出门外。这里当然不是什么歌剧院,但这里是凯尔·银舌头的舞台。
舞台下的观众和往常一样——码头工人、水手、小偷、一对吵架吵到一半决定先喝一杯的夫妻。他们来这里是为了廉价的啤酒,和一些比啤酒更加廉价的消遣。
虽然没有人是为了音乐来的,但是听凯尔唱歌则是例外,他们每周三都会聚在这里。
凯尔注意到了角落里的那个人,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灰色斗篷,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起眼——但他的靴子太新了,手指上有戴惯了戒指的痕迹。很明显这是范·霍恩的人。
凯尔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他像往常一样开始了演出——先来上一首当下最流行的歌定定场子,让自己的表演的舞台能够安静下来,接着是水手和美人鱼的荤段子。这是醉龙酒馆每周三的奇迹:码头工人放下骰子,小偷停止物色口袋,吵架的夫妻达成了今晚唯一的共识——先听完这首。水手和纺织女、搬运工和扒手,不分职业,所有人都屏气凝神,仿佛身处于皇家歌剧院,而台上那个穿着破外套的家伙则是全大陆最伟大的男高音。
荤段子唱完,热烈的掌声和欢快的口哨声炸开了锅。凯尔微微一笑,手指在琴弦上一转,旋律无缝滑入一首轻快的酒馆小调。节奏恰好卡在欢呼声的缝隙里——有人开始跟着哼,有人用酒杯敲桌子打拍子,整个酒馆成了一个巨大的乐团,凯尔是其中唯一的指挥。
角落里的灰斗篷看呆了,他大概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一群粗人用原始的方式向音乐致敬。
“接下来这首歌,”他对观众说,声音随意得像在聊天,“是我在北方旅行时学会的,很久没有唱过了。据说由一首古精灵歌谣改编的。大多数人觉得它很无聊,所以我一般不唱,但今晚我心情好。”
这首歌的歌词是用一种古老的精灵方言唱的,在场没有人能听懂。但这无所谓。因为当凯尔·银舌头拿出真本事的时候,一切语言是多余的。
旋律从低处开始响起,像山谷里的薄雾一样轻盈。鲁特琴的音符轻柔地流淌,每一个都像是水面上的蜻蜓,在安静的水面上留下自己的波纹。接着,音调开始上升,凯尔的歌声逐渐取代了琴声,就好像薄雾被风吹散,露出了底下的青草、花朵和溪流。
那对吵架的夫妻彻底停止了争吵,码头工人放下还没喝完的酒杯,小偷决定今晚暂且休息,连格蕾丝都停下了擦杯子的手。
凯尔闭上了眼睛,他享受表演,此刻,他不是骗子,不是赌鬼,也不是那个欠了一百二十金币的倒霉蛋。他是一个真正、纯粹的吟游诗人。音乐从他的指尖和喉咙里流出来,像是呼吸一样自然,像是心跳一样不可阻止。
他在旋律中掺杂了一丝魔法——不多,只是一点点。一个微妙的“暗示术”的变体,不是用来控制心智的,而是用来打开感知。这个把戏可以让听众的情感变得更加敏锐,让他们更容易被美所触动。
这不算作弊,每个吟游诗人都会这么做。凯尔这么说服自己。
歌曲持续了大约五分钟。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时,酒馆里一片沉默。
不是因为紧张,他又不是第一次上舞台的新人。在他认真唱歌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非常短暂的一瞬间——他会忘记这是骗局的一部分。在那个瞬间里,音乐是真的,情感是真的,他也是真的。
然后那个瞬间过去了,他又变回了凯尔·银舌头,一个需要在十天内搞到一百二十金币的骗子。
他讨厌那个瞬间,不是因为它存在,而是因为它已经结束了。
不论怎么说,他仍然微笑着鞠了一躬。他瞥到那个灰斗篷的人正在用手背擦眼睛。
演出结束后,凯尔“不小心”在吧台上和格蕾丝聊天,声音“不小心”刚好大到能被灰斗篷听见:
“那首歌?哦,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在北方的一个精灵遗迹附近的村子里学的。教我这首歌的老人说,这是‘封印之酒’的酿造者在酿酒时唱的歌。据说酒里封存的就是这段旋律的魔力。当然了,那只是传说……”
“不过,有时候我唱这首歌的时候,确实能感觉到一些……奇怪的东西,好像旋律本身有生命一样。”
第二天一早,一封信被送到了醉龙酒馆,比凯尔预想的还快——看来昨晚那个灰斗篷回去之后连夜做了汇报。
信封上用烫金字母写着凯尔的名字,封蜡上印着范·霍恩家族的纹章——一只抓着金币的鹰,凯尔觉得这个纹章非常写实。
信的内容很简单:维克多·范·霍恩伯爵邀请凯尔·德拉蒙特先生于本周五——也就是明天——晚间前往霍恩庄园,为一场私人晚宴献艺。报酬:二十金币。
二十金币,比两年前的五个银币进步了不少。但凯尔知道,此行的目的是伯爵想近距离观察他,从他嘴里套出关于“封印之酒”的更多信息。
“二十金币,”布鲁诺说,“加上你之前的八个银币,我们还差——”
“九十九金币两个银。但我们不是去赚那二十金币的。”
当天傍晚,凯尔拿出了他最好的行头——一件袖口有些脱线的深蓝色外套,但是烛光下看不出来磨损。搭配一条膝盖处打了补丁的黑色长裤,他用靴子遮住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的褶边是佩妮用窗帘布改的。
布鲁诺上下打量着他,“你看上去像个试图让自己很体面的穷人。”
霍恩庄园还是老样子,和凯尔两年前的记忆出入不大——大理石地板滑得要命、水晶吊灯就像是一大块冰坨子悬在头顶,墙上挂满了价值不菲的画作(其中至少三幅是赝品,凯尔两年前就认出来了,但那不关他的事)。
晚宴的客人不多,大约十五人。虽然都是城里的有钱人,但不是最顶层的那种——就像范·霍恩的社交圈,永远差那么一个台阶。
凯尔被安排在宴会厅的角落里演奏,像件会发声的家具一样不惹人注意。
他倒是也不急,等待猎物需要耐心,他只需要等他自己送上门。
伯爵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丰满,面色红润,下巴上的山羊胡修剪得一丝不苟。他穿着一件绣满金线的天鹅绒外套,手指上戴着至少五枚戒指。他走路的方式像是在时刻提醒自己保持优雅——但背挺得太直,下巴抬得太高,就像是吞了一整把扫帚,过于沉稳的步伐配上他富态的体型,像是在丈量地板的价值。
“德拉蒙特先生,”范·霍恩端着一杯红酒,富态的脸上挂着有钱人特有的笑容——嘴角上扬,但是眼睛在滴溜溜地算计,“今晚的演奏非常地……令人愉悦。”
“伯爵大人谬赞了。”凯尔微微欠身,特地把“伯爵”二字加重语气。
凯尔心里大喜,但是竭力维持住波澜不惊的表情。业余骗子会在这里露出破绽,他们表现过于惊讶或者太镇定,这会惹人怀疑,而骗局只要被怀疑上,揭穿的早晚的事。所以凯尔只是歪了一下头,像是在努力回忆。
“醉龙?我在那每周三都有演出,唱过许多歌。您指哪首?”
“一首精灵的曲子。据我所知,那首歌谣和一种古老的酿造工艺有关。”
凯尔轻轻地笑了。“哦,那首……那可是一首老歌了,伯爵大人。我在北方旅行时从一个老人那里学来的。”
“我讲过吗?”凯尔皱起眉头,“啊……或许吧。关于酒的事情那个老人可能提到过点,但那都是乡下人的故事,您知道的——每个村子多少都有点自己的传说,不能真当回事。”
他在这里咽了口口水,然后补充道:“况且我当时可能有点喝多了。”
范·霍恩的嘴角咧开了,但眼睛可没有笑,仿佛是一个老师,正在听没写功课的学生慌忙中编出的借口。“好吧,德拉蒙特先生,或许你还信不过我,但其实在精灵文化和精灵音乐方面,我有着深厚的兴趣——”
“我最近在研究那个,呃……一种叫做‘精灵泪’的酒,你们吟游诗人听说过关于这酒的传说吗?”
凯尔让自己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然后他迅速恢复了平静,当然,这是故意漏给猎物的破绽。
“精灵泪啊,”凯尔重复道,声音低沉,“伯爵大人,您是从哪里听说这个名字的?”
“嗯?所以你确实知道。”范·霍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这……”凯尔犹豫了。这个是精心设计过的——恰到好处的持续时间,配合向下的目光和一个微微收紧的下颌,标准的心虚表现,当然,这是一种表演。
“伯爵大人,作为一名吟游诗人,我确实是听过很多故事,但您知道的……故事它就是故事。”
“要是我说,我愿意为这个‘故事’支付相当可观的报酬呢?”
剧本进行到这个紧要关头,他需要让范·霍恩觉得自己正在撬开一个诚实之人的嘴——而不是在被一个骗子牵着鼻子走。
“唉,伯爵大人,”凯尔终于开口,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真诚,“我犯过很多错误。赌博、欠债、在不该说话的时候说话。但有一件事我没做过——我从来没有出卖过一首歌的秘密。”
“那首歌,算是我和那位老人的信物。他确实告诉我,这首歌和精灵泪之间有某种联系——歌是钥匙,酒是锁——或者反过来。他说得很含糊,而且他第二天就去世了。”
凯尔的声音有些颤抖。这不完全是表演,他确实想起了一个人——他的母亲。凯尔弹琴的手艺是母亲传授的,她在他十二岁那年去世,在她弥留之际,只留给他一把鲁特琴和一句话:“音乐是唯一不会背叛你的东西。”
一个小技巧,最好的谎言里会包含真心,凯尔常常把真实的情感掺杂到他的骗局中。
范·霍恩的表情变了,虽然贪婪还在,但是包含一些感动。凯尔眼中那一闪而过真实的悲伤,确确实实地打动了到了他。
“德拉蒙特先生,”伯爵压低了声音,“实话实说,我已经找到了精灵泪,我需要一个懂行的人来验证它的真伪。”
“一个月前,一个来自银月城的商人联系了我,声称手中有一瓶精灵泪。并且他要价五百金币。我没有立刻答应——我虽然热爱艺术,但我不是傻子。”
“所以我需要一个真正懂精灵音乐的人来帮我鉴定一下。通过在醉龙酒馆的表演,我认为你——会唱那首古老歌谣的吟游诗人——是最合适的人选。”
原本的计划是这样的:他会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在伯爵的死缠烂打下逐步“松口”,最终“不情愿地”承认自己知道精灵泪的下落,然后把那瓶佩妮伪造的假酒卖给范·霍恩。简单、直接、经典。
但现在情况有变,半路突然杀出个莫名其妙的卖家。一个来自银月城的商人。
这意味着凯尔尔不是唯一一个想打范·霍恩主意的人。但是,他有一个优势:借此机会,让自己成为“鉴定师”,他就能同时从两边获利。
一个新的计划在他脑海中成形。更复杂,更危险,但是会更精彩,凯尔一直相信,机会之花总是会在危机中绽放,这值得他去冒更大的险。
“伯爵大人,”凯尔说,脸上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我不是鉴定师,我只是一个弹琴的。”
“等等,”布鲁诺说,“让我确认一下,你的意思是现在有另一个人也在骗范·霍恩?”
“恰恰相反,”凯尔在醉龙酒馆的后厨里激动地来回踱步,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我们的假酒变得更有用了。”
“我原本打算唱个独角戏,现在它变成了一场二重奏。听好了——范·霍恩让我去鉴定那个银月城商人的酒。如果那瓶酒是假的——我敢赌一百个金币它是假的——那我就‘揭穿’它。范·霍恩会对我感激涕零,觉得我救了他五百金币。”
“然后我‘不情愿地’告诉他,虽然那瓶是假的,但我在鉴定过程中注意到了一些线索——一些可能指向真正的精灵泪的线索。而这些线索恰好指向……”
“我们的精心制作的、附带完整来历证明和古精灵铭文的艺术品。”
布鲁诺咬了一口凯尔用来比划的胡萝卜。“但如果那个银月城商人的酒是真的呢?”
凯尔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声称太阳是方的人,一字一句地说,“那——不——可——能。”
“我是吟游诗人,如果精灵泪存在,我会是第一个知道的人。这就像问牧师‘神真的存在吗?’”
“神确实存在,我亲眼见过一个牧师用神术治好了一条断腿。”
“好吧,那是个烂比喻,我们先放到一边。我的意思是——精灵泪仅仅是个故事而已。一个美丽的、古老的、烂俗的、所有吟游诗人都爱讲的故事。它之所以美丽,是因为它不是真的。”
范·霍恩的私人书房比凯尔租的整个公寓都大。墙壁上挂着挂毯,地板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壁炉里的火烧得恰到好处,整个房间暖烘烘的。一张巨大的橡木书桌占据了房间的中央位置,上面放着一个木盒。木盒内部有天鹅绒衬里,今天的主角正安静地躺在那里。
那可真是一件漂亮的工艺品:瓶子是用半透明的蓝绿色玻璃制成,表面有些细微的裂纹,看起来确实是经历了几个世纪风霜。瓶中流动着淡金色的液体,似乎还有些粘稠,在光线下隐隐闪烁。瓶身上刻着文字,应该是精灵文的,使用了一种古老的字体,字迹优美流畅。
这确实比佩妮的那个好,凯尔在心里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回头得让佩妮提高一下工艺水平。
“这就是那瓶酒,”范·霍恩搓着双手,语气里带着期待和紧张,像一个等待考试成绩的学生,“银月城的塔里安上周亲自送来,她说这是从一座月精灵墓穴中发掘的。”
凯尔没有立刻碰瓶子。他站在书桌前,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像是在倾听什么。
凯尔的左手伸出食指,竖在嘴唇前,右手手心对范·霍恩,轻轻摆动,这种轻微的冒犯有助于加深他的人设。接着闭上眼睛,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凯尔小心翼翼地拿起瓶子。他把它举到光线下,转动瓶身,好像是在观察液体的流动方式。然后他把瓶子靠近耳边——是的,靠近耳边——仿佛在听什么。
“精灵泪不只是酒,”凯尔轻声说,“它是被封存的流动音乐,按照传闻来说,如果这是真品,我应该能听到……一些东西。”
这是他真正需要检查的部分。他读得懂精灵语,虽然不是很熟练,但是应付范·霍恩足矣。他的眼睛跟随手指扫过文字,表情从专注变成了困惑,然后变成了……
“伯爵大人,”他说,“这里的铭文词汇、语法都是对的,甚至书写风格都很接近三百年前的月精灵宫廷体。”
“是的,”凯尔摇了摇头,“但是它是假的。而且是一个非常高明的赝品。”
凯尔拿起瓶子,指着铭文的一处。“您看这里,‘aelindra’在现代精灵语中意思是‘旋律’。但在三百年前的宫廷精灵语中,这个词的意思是‘回声’。真正的精灵泪——如果它存在的话——上面刻的应该是‘thalindë’,意思是‘活着的声音’。这是一个只有研究过古精灵音乐理论的人才会知道的区别。”
这段话百分之八十是凯尔现编的。但他说得如此自信又详细,以至于范·霍恩完全没有怀疑的道理。
“那个银月城的混蛋,”范·霍恩的脸涨得通红,“她想骗我五百金币!”
“伯爵大人,”凯尔轻轻地打断了他,“在您做任何事之前,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头画着一个符号,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家族纹章。
“那个酒虽然是假的,但制作者显然参考了真实的资料。我刚刚在酒瓶上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细节,您看这里——”他指着瓶底的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凹陷,这个小瑕疵是和纸上符号长得最接近的那个,“——‘月歌者’的印记。月歌者是三百年前,月精灵宫廷专门设立负责保管珍贵酿造物的秘密组织。”
“如果那个银月城商人能接触到月歌者的资料,我们就不得不考虑新的可能性——那就意味着他可能确实找到了一座月精灵墓穴,只是真品不是他卖给您的那瓶。那么,真品极有可能还在墓穴里,或者……”
他特意让停顿一会,留出时间让范·霍恩品品他的话外之意。
“伯爵大人,我希望您能给我些时间来调查。我要追踪这个线索。不是为了钱——”他眼神诚恳,仿佛真的是一个痴迷于探索发现的考古学家,“如果这些真的,我希望能精灵泪可以被真正尊重音乐的人保管……比如您这样的人。”
范·霍恩的眼眶湿润了,他握着凯尔的手,狠狠地点了点头。
很顺利,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到了第七天夜里,经过凯尔的“调查”的铺垫,可以进入最后阶段了——“发现”那瓶由佩妮制作的“真正的”精灵泪,然后以三百金币的“友情价”卖给范·霍恩。三百金币——足够还清马尔科的债务,还能剩下一百八十金币。
当天晚上,凯尔吹着口哨回到自己的公寓——一个位于码头区的、勉强能称之为“房间”的阁楼——的时候,发现房门开着。
他第一反应是家里进小偷了,然后他想起自己根本没有任何值得偷的东西。
当先的是布鲁诺,他庞大的身躯很难被无视,正坐在凯尔唯一的椅子上,表情像是活吞了一只青蛙。
她大约三十岁,黑发,绿眼睛,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深红色外套。她的五官锐利而精致,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她靠在窗台上,双臂交叉,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自己家里。
“凯尔·银舌头,”她没有直接回答,声音低沉而悦耳,带着一丝北方口音,“或者你更喜欢被称呼‘德拉蒙特先生’?”
凯尔看了布鲁诺一眼,布鲁诺的表情像在说说:我试过阻止她但她比我先到一步而且有充足的理由留着这里等你。
塔里安,银月城的塔里安。那个试图把假精灵泪卖给范·霍恩的商人。
“你是个聪明人,我相信你已经猜到了,”薇拉说,“我就是那个被你‘揭穿‘的骗子。我得说,你的表演非常精彩。‘thalindë’和‘aelindra’的区别?纯属胡扯,但扯得很有学术气息,我差点都信了。”
“不要浪费时间了,银舌头。”薇拉从窗台上直起身来,“我做了功课,我知道你是谁,你欠断指马尔科的钱,打算和我一样,向范·霍恩卖瓶假酒。”
她走到凯尔面前,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某种混合了雪松和柑橘的味道。
“你搞砸了我的生意,”薇拉继续说,“范·霍恩现在不信任我了,但他信任你。所以我有一个提议——我们联手,你用你的‘鉴定师’身份把我的酒卖给他,我们五五分。”
凯尔很想反驳,但他想起了那个蓝绿色的瓶子,还有上面精美的铭文和恰到好处的做旧工艺。她说得不错,她的赝品确实比佩妮的好。
“为什么我要和你合作?”他问,“我自己就能完成这件事。”
“因为你有一个不知道的问题。”薇拉的笑容消失了,“断指马尔科,你以为他只是在等你还钱?他已经知道你在骗范·霍恩了,他的人一直在跟踪你。”
“马尔科不在乎你的一百二十金币,”薇拉说,“他在乎的是范·霍恩的五百金币,他也想要分一杯羹。如果你不让他参与,他就会在交易当天把一切捅给范·霍恩。”
凯尔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重新计算、重新规划、寻找新的角度。
三个玩家,范·霍恩,猎物。薇拉,竞争对手变成了潜在的盟友。马尔科,一个他没有预料到的变量,他本应该将他纳入考量的。
“可以,”凯尔停下脚步,“合作,但不是你的方案。”
凯尔的嘴角缓缓上扬,那个笑容又出现了——那个让布鲁诺胃疼的笑容。
“然后,”凯尔说,“我们让马尔科来‘揭穿’其中一瓶。”
凯尔花了一整夜来解释他的计划。到天亮的时候,薇拉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理解,从理解变成了一种敬畏的欣赏。
凯尔会告诉范·霍恩,他的“调查”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精灵泪不止一瓶。月歌者当年酿造了两瓶——一瓶封存了“旋律”,另一瓶封存了“和声”。两瓶酒需要同时饮用才能发挥完整的效果。
薇拉会以一个“新身份”重新出现——不再是银月城的商人,而是一个来自迷雾森林的精灵裔收藏家。她会带着她那瓶精美的赝品,声称自己拥有“和声之瓶”。
凯尔则会“找到”“旋律之瓶”——也就是佩妮制作的那瓶。
凯尔会“不小心”让马尔科的线人得知交易的时间和地点。马尔科一定会来搅局——他会在交易现场出现,试图敲诈或者抢夺。
他会提前告诉范·霍恩:“有一个叫马尔科的地下势力人物可能会来捣乱,他是那个银月城骗子的幕后老板。他知道我们找到了真品,所以他会来阻止交易——或者试图用一瓶假酒替换真品。”
这样一来,当马尔科真的出现时,范·霍恩不会慌张——他会认为这验证了凯尔的情报,从而更加信任凯尔。
在马尔科被范·霍恩的私人卫队“请”出去之后,交易完成。八百金币,凯尔和薇拉各四百。凯尔还清马尔科的债务(一百二十金币),剩下二百八十金币——这将他这辈子拥有过的最大一笔钱。
“有个问题。”喜欢用肌肉来思考的布鲁诺难得发现了一个盲点。
“马尔科不会善罢甘休的,他想分的那笔钱没有了,你又让他在范·霍恩面前丢了脸。他会来报复你的。”
“不会,”凯尔说,“因为在第三幕结束之后,还有一个尾声。”
“我会给马尔科寄一封信,信里会附上一份文件——范·霍恩伯爵与海门城港务局之间的一份走私协议的副本。”
“当然在走私,你以为他的葡萄酒庄园为什么那么赚钱?他通过港务局的关系逃避了一半的进口税,这在城里是公开的秘密,但没有人有证据。”
布鲁诺揉了揉太阳穴。“你的意思是靠一份假文件来威胁马尔科不要报复你?”
“这是交易,”凯尔纠正道“马尔科一直想把手伸进港务局的生意里,但范·霍恩挡着他的路。如果他拿到这份‘证据’,他就有了对付范·霍恩的筹码,这对他来说比一百二十金币值钱得多。”
“所以你用一份假文件换取马尔科的原谅,同时让马尔科和范·霍恩互相牵制,这样他们都没有精力来找你的麻烦。”
“你知道吗,”他最终说,“有时候我觉得你他妈的是个天才。”
“然后我想起你把一百二十金币输在了飞镖上,这种感觉就消失了。”
交易定在第九天的晚上,刚好是马尔科的期限的最后一天。
“一天的余量,”布鲁诺说,“你就不能给自己多留点时间吗?"
“多留时间就会多出变数。而且……”凯尔耸了耸肩,“我在压力下会表现更好。”
凯尔提前两个小时到达,他需要时间来“布置舞台”——检查灯光、确认逃跑路线、在书房的各个角落藏好应急物品(一把匕首和一个烟雾弹),布鲁诺问他要不要再带点什么。
布鲁诺守在庄园外面,负责望风。薇拉会在约定时间到达,扮演她的“精灵裔收藏家”角色。佩妮在城的另一头待命,准备好了马车和假身份文件,以防他们需要紧急撤离。
范·霍恩在七点整出现在书房里。他穿着他最好的衣服——一件紫色的丝绒外套,胸前别着一枚钻石胸针。他的眼睛闪闪发光,活像一个等待圣诞节的孩子。
“今晚就是大日子了,”他兴奋地搓着手,满面红光,“德拉蒙特先生,你不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精灵泪,真正的精灵泪!只要我在下个月的贵族联谊会展示出来,那些老家伙的表情——哦,光是想想就让我激动得发抖。”
范·霍恩十分重视今晚的会面,以至于喷了太多古龙水,现在整个书房闻起来像是一个香料商人在里面爆炸了。凯尔强忍着喷嚏微笑着点头。
“伯爵大人,请保持冷静,别忘了马尔科,我的线人说他今晚可能要搞事,我们必须提防着他。”
范·霍恩的表情严肃了一瞬,然后又被兴奋覆盖了。“放心吧,我已经加派了卫兵,六个人守在庄园各处,那个地痞休想踏进我的家门一步。”
六个卫兵,凯尔在心里记了一笔,比他预想的多了两个,不过问题不大。
完美的变装:银色的假发,尖耳朵的假体(做工精良到近距离都看不出破绽),一件月白色的精灵风格长袍,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超凡脱俗的优雅气质。她说话时特意放慢语速,模仿精灵那种“我有无限的时间所以不着急”的说话方式。
“范·霍恩伯爵,”她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如泉水,“我是艾拉瑞尔·月影,感谢您的邀请。”
范·霍恩几乎是蹦着迎上去的。“哦,月影女士,荣幸之至!请坐,请坐。要喝点什么吗?茶?酒?我这里有一瓶上好的——”
凯尔在旁边看着,心中暗暗给薇拉打了个高分。她的表演甚至比他预期的还要好。那种淡漠而高贵的气质,那种“我来这里是屈尊”的微妙暗示——完美地击中了范·霍恩的弱点。伯爵在她面前变得手忙脚乱,像一个在初恋面前的少年。
“那么,”薇拉——艾拉瑞尔——在椅子上坐下,背挺得像一棵白桦树,“我们开始吧。”
左边是佩妮制作的“旋律之瓶”——一个深琥珀色的古朴瓶子,表面覆盖着一层仿佛岁月凝结的薄霜。右边是薇拉的“和声之瓶”——一个蓝绿色的精美瓶子,在烛光下流转着幽深的光泽。
两个瓶子并排放在一起,竟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和谐感。一暖一冷,一拙一雅,像是两个乐章的对位。
凯尔自己都有些恍惚,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闪过他的脑海:如果我不是在骗人,这一切都是真的,吟游诗人口口相传的传说活生生地摆在我的面前——我现在会是什么感觉?
“伯爵大人,”凯尔开口了,声线切换到了他的“学者模式”——沉稳、权威、带着敬畏,“在您面前的是——如果我的研究没有错的话——月歌者最后的遗产。左边这瓶封存了‘旋律’,右边这瓶封存了‘和声’。三百年来,它们终于被放在了一起。”
“我建议您不要立刻打开它们,它们需要在同一个空间里‘共鸣’至少七天,才能——”
马尔科不应该现在就出现在这里。按照计划,他应该在交易完成之后才到——凯尔放出的消息把时间推迟了一个小时。马尔科应该在八点半到达,届时钱已经到手,他和薇拉已经准备离开。
“断指”马尔科是一个矮小精瘦的男人,这一点总是让初次见面的人感到意外。他们期待看见一个高大威猛的黑帮老大,得到的却是一个看起来像会计师的秃头男人。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的铁斧,看人的时候像是在估算你的骨头值多少钱。
“晚上好,朋友们”马尔科说,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睡觉,但是眼睛不客气地扫视屋子里的人,“我没有收到邀请,但我想你们不会介意。”
“您的卫兵正在花园里休息。别担心,他们只是睡着了。我的人在他们的晚餐里加了一点……调味料。”
这跟计划脱节得有些狠了,马尔科不应该收买卫兵。按照自己编写的剧本,他应该大摇大摆地闯进来,被卫兵拦住,制造一场混乱,然后被“请”出去。
“银舌头啊银舌头,”马尔科最终把目光转向凯尔,嘴角挂着一丝微笑,“你当我不知道你在玩什么把戏?你让人故意把消息透露给我,想让我来当你戏里的丑角。”
“别说了,”马尔科走到书桌前,低头看着那两个瓶子。“漂亮,真漂亮,两瓶假酒,加起来能卖八百金币。你的脑子确实比你的运气好用。”
“伯爵大人,我很遗憾地通知您——这两瓶酒都是假的。这位‘德拉蒙特先生’是一个职业骗子,他欠着我钱;而那位‘精灵女士’是他的同伙。他们合伙要骗您八百金币。”
范·霍恩的脸从兴奋的红变成了白色,再从白色变成了一种危险的猪肝色。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公牛。
“这是真的吗?”他的声音低沉而颤抖,眼珠子滴溜溜地在凯尔和薇拉的方向来回转。
二十七年里,凯尔·银舌头靠嘴吃饭。他用语言编织过无数谎言、故事、歌曲和承诺。他的舌头是他最锋利的武器,他的声音是他最坚固的盾牌。
全完了,那些背好的词、练好的表情、想好的退路——全他妈建立在一个前提上:马尔科会按他画好的道走。
凯尔看了薇拉一眼。她的“精灵”伪装依然完美,但她的眼睛里有凯尔认得的东西——恐惧。不是那种表演出来的恐惧,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恐惧。
他又看了看马尔科,那个矮小的男人此刻正悠闲地靠在书桌边,等待着好戏上演。
他又看了看范·霍恩,一个花了半辈子试图用金币买到尊重的男人,此刻正用那种被背叛的眼神盯着他——不仅仅有愤怒,还有那种"我以为你和别人不一样"的失望。
每次他赌输之后,每次他把音乐当成工具之后,每次他辜负了母亲留给他的那把琴之后——镜子里的那个人就会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他的脑子里仍然一片空白:没有计划,没有台词,没有后手。银舌头找不到合适的谎言。
他的手指摆脱了他的控制——那双从十二岁起就在琴弦上生活的手,它们比他的舌头更诚实,也比他的嘴巴更勇敢。
凯尔的鲁特琴一直挂在他背上——这是他的习惯,就像战士随身带剑一样。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马尔科、范·霍恩和凯尔三人之间的对峙上时,凯尔默默地把琴取了下来。
凯尔弹的不是那首“精灵歌谣”,也不是他排练过的任何一首。
旋律简单得近乎天真,没有复杂的和声,没有炫技的指法,只是一个又一个清澈的音符,像雨滴落在平静的湖面上。
“你是什么意思?”马尔科面对这场意外的行为,皱起了眉头,“给我停下。”
不是用精灵语,没有任何古老神秘的语言。他用的是最普通的通用语,唱的是最简单的歌词——哄孩子入睡哪种。
这一次,他没有使用任何法术——没有暗示术,没有人类魅惑,没有任何吟游诗人的诡计。只用最淳朴的声音,带着所有人类声音都会有的那种不完美——微微的沙哑,偶尔的气息不稳,以及无法伪造的、赤裸裸的真诚。
他想起了他的母亲,想起了她在昏暗的烛光下弹琴的样子,想起了她的手指——和他一样修长灵活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舞的样子。想起了她说的那句话:音乐是唯一不会背叛你的东西。
他用音乐来骗人、来赚钱、来逃避他一团糟的人生。他把他母亲留给他的天赋变成了一个工具——一个和假酒、假文件、假身份没什么区别的工具。
因为在这一刻,在这间奢华的书房里,面对一个愤怒的伯爵、一个危险的黑帮老大和一个同样走投无路的女骗子,凯尔·银舌头做了他唯一知道该怎么做的事情——
不是为了骗人,也不是为了逃跑。只是因为他是一个吟游诗人,而吟游诗人在面对黑暗的时候,唯一的武器就是歌声。
“伯爵大人,”他说,声音平静而疲惫,“马尔科说的是真的,这两瓶酒都是假的,精灵泪不存在,它从来就不存在。”
“两年前,我在您的庄园里弹了一整晚的琴。那是我弹过的最好的一场演出之一,您给了我五个银币。”
“我不怪您,在这个世界上,音乐不值钱。一瓶好酒值五十金币,一幅画值五百金币,但一首歌呢?一首能让人哭、让人笑、让人想起他们已经忘记的人的歌?五个银币。”
他低头看着那两个瓶子——一个深琥珀色,一个蓝绿色,两个精美的赝品,两个空洞的谎言。
“您想买精灵泪,因为您想拥有音乐的本质。您想把它装在瓶子里,放在架子上,在晚宴上展示给别人看。但音乐不是这样运作的,伯爵大人。音乐无法被拥有,它只能被经历。”
“刚才那首摇篮曲——那是我母亲教我的。她死了十五年了。但每次我弹这首歌的时候,她就在这里。不是在瓶子里,不是在古董架上,而是在空气中。在音符和音符之间的缝隙里。”
“这就是精灵泪真正的秘密,每一首真正打动人心的歌,都是一滴精灵泪。很俗套不是吗?”
不是那种体面的、贵族式的、用手帕轻轻擦拭眼角假惺惺的哭泣。而是那种丑陋的、不加掩饰的、鼻涕眼泪一起流的嚎啕大哭。
“我母亲也会唱那首歌,”他哽咽着说,“她——她是个洗衣工,在我父亲发财之前,她每天晚上都会唱那首歌哄我睡觉。我已经——我已经四十年没有听过了——”
他没有预料到这个,在他所有的计划、所有的剧本、所有的备选方案中,“让伯爵哭着回忆他的洗衣工母亲”不在任何一个选项里。
马尔科也愣住了,他看着嚎啕大哭的伯爵,脸上的表情像是有人在他面前变了一个他完全看不懂的魔术。
布鲁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窗户爬进来的——站在角落里,手里握着一根椅子腿(显然是准备用来打人的),脸上的表情介于困惑和感动之间。
“我……”范·霍恩擦了擦脸,试图恢复一些尊严,但失败了,“我花了这么多钱……买了这么多画、这么多雕塑、这么多……我以为如果我拥有了足够多的美,那些人就会尊重我。但他们从来没有。”
“而你——一个骗子——刚才给了我四十年来最美的东西,而且还是免费的。”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在海门城的地下世界里被传颂了很多年,每一个版本都不太一样,但大致的经过是这样的:
范·霍恩没有报官,他甚至没有生气——至少没有对凯尔生气。他对马尔科确实很愤怒,因为马尔科收买了他的卫兵,这在贵族看来是一种不可原谅的冒犯。
“你,”范·霍恩指着马尔科,用一种凯尔从未见过的威严语气说,“现在给我滚出我的房子。如果你的人在日出之前还没有离开我的地盘,我会让港务局的朋友们去查一查你在码头区的那些仓库里到底藏了什么。”
范·霍恩只会在艺术面前变成了一个软柿子。在商业和权力的领域里,他依然是那个靠精明和狠辣建立起家族财富的人的儿子。
但在离开之前,他看了凯尔一眼,那个眼神说:这件事没完。
在马尔科离开之后,范·霍恩让仆人端来了一瓶酒——不是什么珍贵的酒,而是一瓶产自本地的红葡萄酒。
“我母亲最喜欢的酒,”他说,给每个人倒了一杯——包括薇拉(她已经摘掉了假耳朵,此刻看起来像一个被雨淋湿的猫),以及布鲁诺(他仍然握着那根椅子腿,但已经把它放低了)。
“我本该把你们全都送进监狱,”范·霍恩说,喝了一口酒,“但那首歌值一个赦免。”
“别误会,我不是来搞慈善的,这是一笔投资。”范·霍恩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凯尔很熟悉的光芒——那是一个商人看到机会时的光芒。“你是我见过听过的最好的吟游诗人,你刚才用一首摇篮曲让一个黑帮老大哑口无言,让一个五十三岁的伯爵哭得像个婴儿。这种才华不应该浪费在骗局和赌桌上。”
“下个月的贵族联谊会,我不需要精灵泪了,是的,我需要的是你。你来我的庄园演出——不是当背景音乐,而是当主角,举办一场真正的、完整的音乐会,我会邀请城里所有的贵族。”
“报酬呢?”布鲁诺问,他永远是那个问实际问题的人。
“如果那些老牌贵族的反应和我今晚一样——”范·霍恩露出了一个狡黠的微笑,“两百金币,外加我的长期赞助。”
然后他转头看着布鲁诺,布鲁诺的表情仿佛是在说:如果你拒绝这个,我就用椅子腿打死你。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修长的、灵活的、沾着琴弦印痕的手,它有十根完好无损的手指。
最后他指了指门外的方向——佩妮等待的方向,“还有一个……舞台设计师。”
范·霍恩大笑起来,那种笑声回荡在书房里,震得水晶吊灯叮当作响。
海门城的夜空很少能看到星星——港口的灯火和烟囱的浓烟遮住了大部分天空。但今晚不知道为什么,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几颗星星固执地闪烁着。
布鲁诺走在他旁边,一瘸一拐的步伐在石板路上敲出稳定的节奏。薇拉走在另一边,假发塞在口袋里,黑发在夜风中飘动。
“你今晚那段‘音乐不能被拥有’的演讲——那也是表演,对吧?”薇拉说。
“没有下次,”布鲁诺斩钉截铁地说,“我们现在是正经的音乐家了。”
他把鲁特琴从背上取下来,边走边随意地拨弄着琴弦。旋律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和他们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和远处港口的海浪声混在一起,和夜风中隐约传来的醉汉歌声混在一起。
“布鲁诺,”他说,语气庄重得像在宣誓,“我以我母亲的名义向你保证——”
“别用你妈发誓了,你上次用她发誓的时候,我们被修女撵了三条街。”
凯尔·银舌头低头看着怀中的鲁特琴,琴身上有无数划痕和磨损的痕迹,每一道都有一个故事。琴弦在星光照耀下微微发亮,等待他用手拨出下一个音符。
“我以我的琴发誓,”他说,这一次没有掺杂任何表演的痕迹,“我会试试看。”
骗子、打手和伪造师,这个奇妙的三人组合在海门城的夜色中渐行渐远。鲁特琴的旋律飘散在空气中,把他们和这座城市、这个夜晚联通这段荒唐而温暖的经历缝在了一起。
凯尔不知道下个月的音乐会会怎样,马尔科会不会来报复,他不知道范·霍恩的赞助能持续多久,他不知道薇拉会不会在某天早晨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也不知道布鲁诺能不能学会打鼓(他更怀疑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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