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的社团文化节原本跟这个只有两个成员的推理同好社基本上毫无关系。本来,文化节也是学校领导为了活跃校园文化发展而下达的任务,那些成员众多、规模庞大的社团都被指派了表演或摆摊的任务。但推理同好社每一年都因为人数过少,根本没有被领导们盯上的资格。
总而言之,我,欧欧濑管理的这个只有两个成员的推理社团,一般在这个时候,都处于愉快疯狂阅读各国推理小说的清闲时刻。
直到今天下午,社团活动室的大门被社团的另外一位成员用力推开,发出沉闷的砰的一声,鹿谷鹿鹿谷的身影出现在门框里,她的头发因为奔跑而有些凌乱。
“欧欧濑!我们快去看魔术社的排练表演!”她喊出这句话的声音穿透了整个活动室,震得书架上堆满的推理小说都似乎颤抖了一下。
我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鹿鹿谷没有长嘴的话,一定是个大美女。她五官的比例完美得像是用黄金分割计算出来的。可惜,只要她一开口,她脸上的那种静态的美感就会被她尖锐的声音和我行我素的性格彻底打破。
就好比现在,她的动作干脆利落,强行拉起我的手腕,完全不顾我手里还捧着那本刚读到精彩推理部分的《希腊棺材之谜》。
“等等,至少让我把书放回去......”不过我刚说出口的抗议声立刻被她打断。
“来不及了,排练马上就要开始了!”她头也不回地拉着我冲出活动室,我只来得及用空着的那只手胡乱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然后整个人就被她拖进了走廊。
走在社团活动室大楼的走廊上,这个时间点,大部分社团都在进行文化节前的最后冲刺准备,走廊两侧那些亮着灯的教室里传出各种嘈杂的声音,和推理社那个安静得只能听到翻书声的活动室截然不同。
鹿鹿谷的步伐很快,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她的节奏,我在她身后开口:“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非要去看魔术社的排练。”
她放慢了一些速度,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魔术社打算在后天的社团节上和戏剧社合作,在礼堂进行魔术表演。明天他们会和礼堂管理人员进行正式彩排,我弄到了明天参观的入场资格。”
下一秒,她突然凑到了我脸前,“入场券只有两个名额哦,有很多人都想去呢,魔术社社长的魔术可厉害了,还是个肌肉男。”
我看着她忽闪忽闪的眼睫毛,她的眼睛在走廊日光灯的照射下反射出细碎的光点,“那你是怎么弄到名额的?”
鹿鹿谷重新转身继续往前走,只留给我一个背影,“哼,我自有办法。”
我们在魔术社活动室的门前停下。教室的大门上贴着一张用英文花体字写着Magic Club的海报,海报上还画着一顶黑色的大礼帽和一根魔术棒。鹿鹿谷哼了一声,然后伸手推开了门。
魔术社的活动室比我们推理社的房间要大得多,大约四五个学生正在教室中央有说有笑,他们的头上都戴着标准的魔术师样式的大礼帽,帽子高耸,帽身挺括,是绒毛材质的黑色样式。
站着的有三个男性,除了魔术师样式的夸张大礼帽,他们的身上还穿着黑色的华丽燕尾服,胸前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领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最边缘的位置站着一个短发女生,她没有穿燕尾服,而是穿着一件复古哥特风格的黑色洋装,蓬起来的裙摆上装饰着层层叠叠的蕾丝花边。
看到鹿鹿谷和我走进来,三位男性中唯一戴眼镜的男生立刻迎了上来,“鹿谷同学,你来了。我们正在试穿明天彩排演出的服装。”
和鹿鹿谷说完话之后,他才转头看向我,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微微眯起,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他的身形修长,头发在男生中算是比较长的,大概到了耳垂的位置,还被精心梳成了垂下来的样式,配合上那副细框眼镜,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艺术家的气质。但是当他盯着鹿鹿谷看的时候,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让我莫名感到不舒服,我只想用“斯文败类”这个词来形容他。
“我叫伊集院一马,经济学系,是魔术社的灯光控制师兼会计。”他朝我自报了家门。
伊集院开始通过手势引导我认清屋里的其他人。他首先介绍的是社长井筒响,医学系的学生,个头极高,长了一张方正且富有男子气概的脸,浓眉大眼,魁梧的身躯让身上的燕尾服显得捉襟见肘。
紧接着被介绍的是副社长手品川隼人,来自生物学系,身材不如井筒那般高大壮硕,留着利落的寸头,给人一种不好惹的感觉,也许是因为他持续保持下撇的嘴角让他看起来随时准备找人打一架。
最后,伊集院的手指指向了社团里唯一的女性成员,医学系的崎美羽。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哥特洋装,宽大的裙摆在硬挺裙撑的支撑下,如同一朵强行盛开的重瓣黑玫瑰。在深色面料的衬托下,她剪了齐刘海的脸蛋和皮肤更显得苍白如纸。
不过他们主要是在跟我自我介绍,因为鹿鹿谷看起来已经认识过他们了。我注意到鹿鹿谷和伊集院说话的时候表情很自然,甚至还会主动开玩笑,这让我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等到我和鹿鹿谷彻底走到屋子的中央,我才发现在活动室最里面的角落里居然还有一个蜷缩着的男生。因为角落的光线很暗,再加上他头上那顶魔术师的帽子又大又黑,所以我一开始根本没注意到那里还坐着个人。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目光和我在空气中交汇。他愣了一下,然后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拍拍屁股站了起来,差点撞到旁边堆放的道具箱。
他低着头跟我自我介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才知道他的名字是帽月透,是魔术社的后勤,负责后台道具管理。他的头发有些凌乱,不过头上戴着的那顶大礼帽倒是不偏不倚地戴在脑袋正中央的位置。
帽月刚介绍完,手品川突然很大声地啧了一声,“你磨蹭什么呢?赶快去把今天需要用到的道具准备好,别在角落里坐着了,整天像个阴沉的老鼠人一样,真恶心。”
我属实被震惊到了,这种言语无论在哪个社团都属于太过分的霸凌,而手品川却直接当着外人的面说了出来,语气里甚至没有一丝掩饰或愧疚。但更让我惊讶的是,帽月居然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然后迅速转身挪到了另外一个角落,那个角落胡乱堆着很多我看不懂的道具。
我侧过头看着鹿鹿谷,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些和我一样的愤怒或不解,但鹿鹿谷只是有些刻意地把眼球挪开,耸了耸肩,什么话也没说。
这时,那个被我在心里形容为斯文败类的伊集院不知道什么时候闪身到了鹿鹿谷的身后,身体几乎都要贴在鹿鹿谷的后背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合适。
他微微低下头,嘴唇几乎要碰到鹿鹿谷的耳朵,“鹿谷同学,你可以出来一下吗?我有话想对你说。”
然后他抬起眼睛,视线越过鹿鹿谷的肩膀落在我脸上,补充了一句:“我想......单独跟你说。”
我想我的脸色可能很难看,我能感觉到脸颊的肌肉在僵硬地抽搐。鹿鹿谷看起来颇为得意,每次我很难受的时候,就是她最为开心的时刻,她就会露出这种像是在享受莫名其妙的快感一般的表情。
她仰起脸,转过身面对伊集院,故意拉长了声音回答道:“好呀好呀。”
鹿鹿谷和伊集院离开活动室的时间对于我而言简直是度秒如年。活动室里的其他人继续各忙各的,而我站在原地,像个多余的局外人。
我每一秒都在思考那个做作的男人到底要跟鹿鹿谷说什么,奇怪的念头像虫子一样在我脑子里爬来爬去,让我坐立不安。就在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胡思乱想的时候,活动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我的头迅速转向门口,期待看到鹿鹿谷的身影。但站在门口的人并不是她,我心里涌起的那股期待瞬间坠落,化作更深的失望。可在我看清来者是谁的时候,失望被一扫而空。
来的人居然是我们校区毋庸置疑的校花、戏剧社女主演星野美琴。她的名字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是医学系公认的清纯系美女,简直是万千男生心目中满分级别的神级存在。
星野的美和那种浓妆艳抹的网红脸完全不同,她是那种第一眼看上去就让人觉得干净舒服的长相。自从她的照片被学校拿去当作招生宣传海报之后,报考率据说疯狂飙升了百分之三十,甚至有星探找到学校里来,想要签下她。
虽然她整个人的气质是那种不加粉饰的清纯系风格,但今天穿的却也是哥特风格的黑色洋装,和崎美身上的款式一模一样,只不过她的头上没有戴魔术师的大礼帽。
难道戏剧社派来合作演出的就是星野吗?那魔术社简直太幸运了,有她参与的节目,关注度肯定会暴涨。
我突然想起最近学校里流传的传闻,说星野有一个正在交往的校内男友。令人意外的是,清纯女神谈恋爱这件事却完全没有崩坏她的人设,可能大家都觉得美好的大学校园恋爱才是青春该有的样子。
星野那形成蓬松圆弧状的裙摆,随着她的移动轻轻摆动,她径直走向井筒,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很自然地伸出手挽起了后者的手臂,“阿响,我今天好看吗?”
站在旁边的手品川和崎美看到这一幕,脸上都露出见怪不怪的表情。手品川甚至打了个哈欠,崎美则是抿嘴笑了一下。
那么,这位女神的男友是谁,答案已经一目了然了。我也明白了为什么魔术社能和星野合作演出节目。
我感觉我今天的心好像碎了两次。果然,我还是应该老老实实待在推理社的活动室里,抱着我的《希腊棺材之谜》,而不是跑到这里来自寻烦恼。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拿着昨天井筒临走前塞给我的那张魔术社表演单,走在通往校区礼堂的林荫道上。表演单是一张折叠起来的彩色卡纸,我低头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演出安排。
14:30-15:00 第一幕:魔术先生暖场秀 演出人员:井筒响
15:00-15:30 第二幕:哥特少女vs哥特少女 演出人员:崎美羽 特别出演:星野美琴
15:50-16:20 第三幕:魔术先生vs哥特少女 演出人员:手品川隼人 特别出演:星野美琴
我盯着这张表演单,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到底是谁想出来的魔术秀名字?听起来像是小学生过家家时随口编的剧本。如果不是因为星野会打扮成哥特少女这种巨大反差的造型登台表演,应该不会有人愿意来看这场排练。毕竟清纯女神穿哥特洋装的稀罕画面,光是想象一下就足以让那些男大学生疯狂了。
鹿鹿谷今天没有跟我一起来礼堂,她甚至连午饭都没有跟我一起去食堂吃,早上她又被那个装腔作势的伊集院给叫走了,我只来得及叫住她问了一句:“你们俩究竟在弄些什么?”
鹿鹿谷回过头,脸上挂着一种神秘兮兮的表情,用故作神秘的语气回答我:”是伊集院给我的委托啦。“
然后她就跟着伊集院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活动室里。整个下午,我的心情都糟糕透了。午饭时间我一个人去了食堂,饭菜的味道索然无味,我甚至不记得自己到底吃了什么。回到活动室后,我试图继续看《希腊棺材之谜》,这本书我已经看到关键的推理部分,但我盯着那些文字看了半天,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我就这样胡思乱想着,一路走到了礼堂正门口。礼堂是一栋独立的灰白色建筑,外墙贴着方形的瓷砖,正门是两扇厚重的深棕色木门。
就在我准备走上台阶的时候,我看到礼堂正门右侧的垃圾桶旁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鹿鹿谷,她低着头,耳边的几缕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右手拿着一根奇怪的东西送到嘴边。
我走近几步才看清,那是一根冰棍,但不是普通的带着木棍的冰棍,而是一根细长的没有任何支撑物的纯冰柱,大概有筷子那么长,但要细得多,表面晶莹剔透。我从来没见过这种形状的冰棍,这也太细了,而且看起来就是纯粹的冰,没有任何果汁或糖浆的颜色。
鹿鹿谷察觉到我走过来,抬起头朝我看了一眼,然后加快速度,三口两口地把那根长长的细冰棍往嘴里塞。她的牙齿咬碎冰块的时候,发出嘎巴嘎巴的清脆声响。
我走到她面前停下,才注意到她另一只手上还拿着几张折叠起来的纸。那些纸张看起来有些旧了,像是从抽屉里翻出来的发票。
“你还没跟我说,”我开口问道,“伊集院到底委托了你什么。”
我心里那股憋了一整天的情绪突然找到了宣泄口,继续说道:“为什么他要委托你啊?明明推理社的社长是我才对。”
鹿鹿谷把最后一点冰块吞下去,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歪着头看向我,“那肯定是因为你整天只知道读那些没用的小说,谁会愿意去委托书呆子呢?伊集院是想委托我调查帽月,看他有没有在偷偷私吞社团购买道具的经费。”
我的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几张纸上,“所以你这是有收获了?”
鹿鹿谷摇摇头,把手里的纸张展开给我看。那些确实是发票,上面打印着各种道具的名称和价格,旁边还手写着一些备注。
“礼堂是昨天学校划分给魔术社使用的场地,”她解释道,“我偷偷溜进了伊集院负责的灯光控制室,在里面发现了这些东西。这是魔术社的经费支出单和实际购入道具的清单,你看,落款的签字人是空白的。”
我盯着那些发票,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难道手品川那样对待帽月,是因为他私吞了社团购买道具的经费?你也看到了吧,昨天他那副样子......”
鹿鹿谷把发票重新折起来,塞进口袋里,“不知道,但是伊集院跟我说,之前手品川和帽月的关系还没有这么恶劣,两个人其实还挺要好的。伊集院有一次很晚回礼堂的后台化妆室拿忘记的东西,还碰到过帽月和手品川待在后台的储物间里。两个关系不好的人,怎么可能单独待在一个房间里?”
她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困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手品川就一改常态,开始用那种方式对待帽月了。”
我正想继续追问,她猛地抬起头,“啊!马上要到两点半了,演出要开始了!”
她说完就伸手抓住我的手腕,手掌因为刚才握着冰块,现在还是冰凉的,透骨的寒意透过我的皮肤传递过来,让我浑身一激灵。但她根本不给我反应的时间,拉着我就往礼堂大门冲去。
一走进礼堂,眼前瞬间陷入一片昏暗,和室外午后灿烂的阳光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过了好几秒,我的瞳孔终于适应了这里的光线,才看清楚礼堂内部的布局。
整个礼堂呈长方形,空间很大,天花板很高,但几乎被昏暗填满。除了舞台中央和高高的灯光控制室里透出一些灯光,其他地方几乎是漆黑一片。
舞台位于礼堂北侧,是一个高出地面约一米的木质平台,正对着一楼密密麻麻的观众席座位。舞台上此刻站着四个穿着工作服的礼堂管理人员,他们正在检查从天花板一直垂到舞台地面的天鹅绒幕布。
后台区域位于舞台的后方,那里亮着黄白色的光线,和微光难觅的观众席大相径庭。后台左侧高处是灯光控制室,那是一个悬空的小房间,四周是玻璃窗,现在里面亮着灯。
后台的右侧翼是演员候场区,我和鹿鹿谷在昏暗的礼堂里前行,脚下踩着铺设陈旧的红色地毯,地面上每隔几米就有一盏微弱的地面指示灯,我们顺着这些指示灯,经过一排排空荡荡的观众席,朝候场区走去。
候场区的光线稍微亮一些,因为舞台的灯光能照射到这里。我看到魔术社的所有成员都已经到齐了,他当然,星野也在,她站在井筒旁边,两个人靠得很近,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伊集院、井筒、手品川和帽月四个人都穿着款式一样的燕尾服,白色的衬衫领子从黑色的衣领处露出来,胸前系着蝴蝶结领结。星野和崎美穿着和昨天一模一样的哥特风格洋装,黑色的裙子,蓬蓬的裙摆,还有蕾丝花边。星野穿着这身哥特装扮,清纯的脸配上暗黑系的服装,这种反差感确实很有冲击力。
所有人的头上都戴着那种魔术师标准的黑色大礼帽,只有星野没戴。那些帽子在其他管理人员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醒目,帽身高耸,帽檐宽大,几乎遮住了他们大半个脑袋。
帽月站在候场区的边缘调整着头上的大礼帽,手指抓着帽檐,往左边推一下,又往右边推一下,像是在确认帽子有没有戴正。调整了几次之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把屏幕当作镜子,凑近了看自己头上的帽子。
就在他专注于看手机的时候,手品川突然从旁边走过来,没有任何预兆,他突然抬起手,用力打向帽月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啪的一声脆响,手机从帽月手里飞了出去,掉落在候场区角落的地面上。
“总是调整你的帽子,磨磨蹭蹭的娘娘腔,”手品川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耐烦和嫌弃,“事儿真多,有时间照镜子,不如赶快去检查一遍道具,井筒马上要上场了。”
站在最近的崎美面对这样的场景,就像一尊雕塑一样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她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前方,像是根本没看到现在发生的事情。
帽月整个人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沉默了几秒之后,他蹲下身,在地上摸索着找到了自己的手机。然后他站起来,把手机塞回口袋,一言不发地朝后台的方向走去。
我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走进后台区域更深处的黑暗中。这时我才注意到,在后台区域再往前,礼堂的北面还有一扇门框很窄的小门,应该是为了方便搬运大型舞台道具而设置的侧门,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线。
就在我稍微走神观察礼堂布局的这几秒钟,伊集院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就出现在鹿鹿谷右侧不到半米的位置,“鹿谷同学,演出马上要开始了,我也该去灯光控制室了。还请你去那边的观众席就坐吧。”
他说完这句话,用余光朝我的方向瞥了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轻蔑的意味,像是在看什么可有可无的附属品,然后补充道:“当然,你的那位跟班也是。”
魔术社在舞台上的表演只能说是中规中矩,我看得有些昏昏欲睡。也许本身我对魔术这件事就没什么兴趣,就算井筒在舞台上很卖力,他魁梧的身材在聚光灯下扭来扭去,燕尾服的下摆随着他夸张的动作摆动,然后他突然转身,从背后变出一只白鸽。台下响起零星的掌声,应该是几个礼堂管理人员在捧场。
但我完全提不起任何兴致。我靠在观众席的椅背上,目光从舞台上移开,扫过礼堂隐没在聚光灯照射不到的阴影中的天花板。
第二幕也没好到哪里去,崎美和星野两个穿着复古式哥特洋装的女生站在舞台中央,蓬松的裙摆在聚光灯下形成两团浓重的阴影。
崎美负责表演,她拿着一副扑克牌,纸牌在她指尖翻飞。即使是星野这样的清纯美女穿着暗黑系的服装站在台上,也拯救不了崎美略显乏味的魔术技巧。我看着她把一张红桃A变成黑桃K,整个过程机械而缺乏新意。
“真不如看我那本还没看完的推理小说。”我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
也许是听到了我的碎碎念,坐在我旁边的鹿鹿谷突然朝我这边靠过来。她把头凑到我肩膀旁边,距离近到我能感觉到她呼吸时呼出的热气打在我侧面的脖子上。
“那我们要不要来做些有意思的事情啊......”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拖得很长,尾音上扬,带着某种暧昧的暗示。
“什么事情?”我转过头,想看清她脸上的表情,但奈何礼堂里太暗。
鹿鹿谷的脸上露出一个神秘的坏笑,“就是那种在不穿衣服的小成本电影里面,会在剧场或者电影院发生的那种事情啦。”
她的话音刚落,我的大脑瞬间反应过来她在暗示什么。一股热血猛地涌上头顶,耳根开始发烫,心跳骤然加速。我几乎要从观众席的椅子上弹起来,身体猛地往后一仰,“开、开什么玩笑?”
鹿鹿谷看到我这副反应,笑得更开心了,“逗逗你啦,而且我们可不是观众席唯一的观众,我可是怕被人看到的。”
我顺着鹿鹿谷视线的方向向二楼的观众席看去。二楼的光线比一楼更暗,几乎是漆黑一片,但凭借着舞台上反射过来的微弱灯光,我勉强能看到二楼观众席的最后一排,最偏僻的角落里,似乎坐着一个人。那个身影很模糊,只能看到一个黑色的轮廓,还有头上戴着的那顶黑色的大礼帽。
“那是帽月,”鹿鹿谷恢复了正常的坐姿,“伊集院跟我说,帽月每次彩排的时候,只要把后面几幕需要用的道具准备好,就会跑到二楼观众席的最后一排坐着。魔术社的人都见惯了,可能是觉得坐那么远,手品川也懒得追过去找他麻烦吧。”
“为什么魔术社的人会放任手品川这样对待帽月呢?”我盯着二楼那个模糊的身影问道,“就算是副社长,这种行为也太过分了吧......”
鹿鹿谷的手肘撑在椅子扶手上,手掌托着下巴,“伊集院那家伙,这几天接触下来,给我的感觉是那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性格。至于崎美,据伊集院说,她一直单恋手品川,自然不会为了帽月去和手品川对着干。”
“至于井筒......伊集院也不知道为什么井筒不去阻止手品川。井筒看上去确实像是那种正义感满满的肌肉男形象,而且他是社长,按理说应该管管这种事才对。嗯,也不怪校花星野会喜欢他,那种阳光正派的男生确实很受女生欢迎......”
她说着说着,话题越扯越远,甚至开始分析起井筒和星野的恋情来了。我揉了揉眉间,感觉有些头疼。舞台上的崎美还在卖力地表演,但效果实在是差强人意,我已经完全没有心思看这些了,脑子里全是关于魔术社的复杂人际关系的疑问。
男厕所位于一楼观众席的左侧,在通往二楼的西侧楼梯前端。我穿过一排排空荡荡的座椅,顺着地面上那些几乎没用的指示灯,朝厕所的方向走去,周围很安静,只有舞台上传来崎美的声音和零星的掌声。
厕所的门是吱吱呀呀的深棕色木门,我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消毒水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厕所应该是和这座礼堂一起建造的,所以显得有些破旧。墙壁贴着边缘已经开裂的白色瓷砖,天花板上吊着一盏白炽灯,惨白的光线让整个空间显得更加阴冷。
虽说是男厕所,但里面并没有设置小便池,全都是厕所隔间,一共四个。隔间的规格显得十分吝啬,门板低矮,窄长的门缝仅够一个成年人全身勉强挤入,低垂的门头几乎要撞上额头。
厕所的洗手台极为狭窄,仅能容下一个小小的池槽,大理石台面上余下的缝隙被几滩陈旧的水渍占满,再也搁不下半点东西。
洗手台旁边是一个窗台,上面只孤零零地放着一盆琴叶榕盆栽,墨绿色的巨大叶脉在强光下泛起涟漪般的油亮。
等我解决完生理需求,走出厕所门的时候,我看到两个穿着工作服的女性礼堂管理人员站在不远处,她们背对着我,正在窃窃私语。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女人抱怨道:“礼堂怎么没有女厕所啊?每次想去换卫生巾都要从大门出去走到最近的教学楼。”
另一个年轻些的女人应和道:“就是啊,男厕所就在里面,设计这个礼堂的人肯定是男的。”
两个人的声音随着我的行走渐行渐远,我再次望向二楼的观众席。帽月的身影还坐在最后一排,一动不动,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在我心里油然而生,但我怎么也想不明白那是什么。
我放弃了继续思考,继续朝观众席的方向走回去。鹿鹿谷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我在她旁边坐下。刚一坐稳,舞台上的崎美和星野就开始朝舞台前方走去。她们并排站在舞台边缘,两个人同时弯腰,朝台下深深鞠躬,黑色的裙子像两朵盛开的暗花。
鹿鹿谷在我旁边鼓起掌来,掌声在空荡的观众席里显得有些单薄。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屏幕上显示15:30,那应该是第二幕结束了,接下来是中场休息时间。我靠回椅背上,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可惜我没把那本还没看完的《希腊棺材之谜》带来,不然这段时间正好可以继续往下看。
随着舞台灯光的熄灭,整个礼堂陷入更深的黑暗。崎美和星野相互搀扶着下了台,朝着后台那一小片发着微弱灯光的区域走去。我坐在观众席上,周围寂静无声,我的眼皮开始变得沉重,上下眼皮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一样,不断地往下坠。渐渐地,我的大脑停止了思考,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再次把我唤醒的是一阵刺耳的音乐声,某种交响乐突如其来地在礼堂里回荡,震得我的耳膜发疼。我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头正靠在鹿鹿谷的肩膀上,透过衣服能感觉到她锁骨的硬度。
我的脖子因为这个姿势保持太久而有些酸痛,我连忙直起身。天哪,我在心里暗暗祈祷,希望我刚才睡觉的时候没有流口水。
鹿鹿谷转过头,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坏笑,“我可是偷拍了你的睡颜,给我五百块我可以考虑删掉。”
我还没来得及回嘴,舞台上就响起了手品川洪亮的嗓音。他穿着方才看到过的燕尾服,头戴黑色绒毛材质的大礼帽,站在聚光灯下,整个人看起来自信满满。他的左手牵着星野的手,两个人一起走到舞台最前端。
星野已经换掉了上一幕穿的哥特洋装,现在她身上穿的是一件和手品川同款的燕尾服。那件燕尾服明显是按照男性身材剪裁的,虽然已经是最小的号码,但对于星野纤细的身材来说还是显得有些大。
我在心里想着,虽然这种中性风格的燕尾服星野穿起来也别有一番味道,但还是之前那件哥特洋装更适合她。
手品川开始介绍接下来的节目,他的声音充满激情。随着他的介绍,手品川牵着星野的手,带她走到舞台中央一个大概有一人多高的黑色箱子前。星野在手品川的示意下走了进去,身影消失在箱子里。手品川咔嗒一声关上箱门。然后他一边挥舞着一根黑色的魔杖,一边开始围着箱子走动。
就在这时,鹿鹿谷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还伸手推了推我的肩膀,“我想去二楼问问帽月关于私吞社团经费的事情,一起来吧......”
我抬头看着她,有些不解,“怎么偏偏在这种魔术表演的关键时刻......”
但鹿鹿谷没给我拒绝的机会,她用力拉住我的手臂,把我从座位上拽起来。我只好跟着她,朝着靠近男厕所那边通往二楼的楼梯走去。我们在黑暗中摸索前进,凭借着舞台反射过来的微弱灯光和地面上那些淡绿色的指示灯,一步步朝楼梯的方向走去。
来到二楼,这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墙上的应急灯早就坏了。只有舞台的光线能照到这里一点点,但也只是让黑暗变得稍微不那么浓重而已。二楼的观众席和一楼布局一模一样,也是一排排的座椅。
我能看到帽月的身影坐在最后一排,在那个最偏僻的角落,距离舞台最远的位置。他坐得很直,一动不动,侧着身子对着我们。
我们顺着座椅之间的过道,一步步朝帽月的方向走去。越往后排走,光线就越暗,到了最后几排,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我只能凭着帽月身影的轮廓判断他的位置。
越靠近那个角落,我心里那种莫名其妙的不安感就越强烈。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不对劲的东西在等着我。
终于,我们走到了帽月所在的那一排。他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身体靠在座椅的靠背上,头朝向舞台的方向,身体略微向左边倾斜。
鹿鹿谷在我旁边停下脚步,她伸出手,朝帽月的方向轻轻推了推,“帽月?”
她没有等来任何回应。帽月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到。
鹿鹿谷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手指碰到了帽月的后背。她的手停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猛地缩回来。下一秒,她突然转过头,脸在黑暗中显得异常苍白,眼睛睁得很大。
下午四点半,整个礼堂已经被赶来的警方封锁了起来。我和鹿鹿谷作为第一发现人,已经被警察单独询问过了。一个年轻的警员详细询问了我们发现尸体的经过,例如我们什么时候上的二楼,为什么要去找帽月,发现他的时候是什么状态,有没有碰过尸体或现场的任何东西。
但即使警察已经问完了所有问题,他们依旧没有让我们离开。年轻的警员客气地请我们回到观众席等候,说可能还需要进一步了解情况。这让我心里涌起更多的烦躁,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继续看那本还没看完的《希腊棺材之谜》。
领头的中年刑警从礼堂深处走了过来,男人看起来大概五十岁左右,身材魁梧,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他的脸上有一道从左眉骨一直延伸到下巴的疤痕,在皮肤上形成一条扭曲的沟壑。
这张脸配上他那种凶狠的表情,让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警察,反倒像是电影里那种黑帮老大,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他径直朝我们这边走来,目光锁定在鹿鹿谷身上,用低沉的声音开口道:“我们在礼堂后门外面,距离大约五十米的位置,发现了一个焚烧桶。桶里有烧完的礼帽残留,帽身几乎完全烧毁,但帽檐的金属骨架和一些皮革碎片还保留着。”
这让我突然想起来,我们发现帽月尸体的时候,他头上的礼帽确实不翼而飞了。当时我只注意到他仰躺在座椅靠背上,整个人一动不动。至于他头上有没有戴帽子,在那种冲击性的场景下,我根本无暇顾及。
不过,等等,最奇怪的是,为什么这个看起来凶巴巴的警察要专门把这件事告诉鹿鹿谷?按理说,案件细节应该不会随便透露给涉案相关人员才对。而且他刚才走过来的时候,目光一直盯着鹿鹿谷,完全没看我一眼。
鹿鹿谷可能是察觉到我脸上惊讶的表情,脸上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因为这个看起来像黑帮的警察,其实是我的爸爸哦!”
“其实他也不像黑帮啦,”她继续笑嘻嘻地补充,“他的背后还有一个太鼓达人的纹身呢......”
话还没说完,中年刑警突然伸出手,一把捂住了鹿鹿谷的嘴,“这种事情就别说了......”
鹿鹿谷在他健硕的手臂下挣扎,双手在空中摆动,试图把他的手推开,声音含含糊糊地从指缝里漏出来:“唔唔......所以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中年刑警叹了口气,终于松开了手。鹿鹿谷立刻深吸一口气,用手背擦了擦嘴巴,抬头看着她的父亲。
“虽然法医还没有进行正式的尸检,但根据尸体的僵硬程度和周围环境温度,初步推测帽月的死亡时间在15:30分到15:40分之间。”
中年刑警,现在我知道他姓鹿谷了,用平稳却透着无奈的语气继续汇报,“死因是后脑勺有一处致命刺伤。伤口呈细长锥形,伤口边缘整齐,没有撕裂痕迹,说明凶器非常尖锐,刺入的角度很准确。”
“不过,我们在整个礼堂里搜寻了一圈,并没有发现符合特征的凶器。”
鹿鹿谷听完,用一根手指抵着下巴,摆出思考的姿势。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我们再回去尸体旁边看看吧,”她换了一副撒娇的语气,歪着头看着鹿谷警官,“你一定会答应我这个要求吧,爸爸!也要把欧欧濑带上哦~”
鹿谷警官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像是既无奈又宠溺,又带着一点对女儿胡闹的无可奈何。他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转身朝旁边待命的年轻警员招了招手,“带他们去现场,不要破坏证物。”
我们再次沿着那条通往二楼的楼梯往上爬,这次楼梯间里已经装上了临时照明灯,发出刺眼的白光。来到二楼观众席,这里现在已经不像之前那么黑暗了。警方在这里架设了好几盏大功率的照明灯,灯光把整个区域照得通透。
帽月的尸体还保持着我们发现时的姿势,仰躺在座椅的靠背上,头朝向舞台方向。
在强光的照射下,我终于能清楚地看到帽月的状态。他的黑色大礼帽确实不在头上,不见了踪影。让我感到意外的是,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黑色的发丝服服帖帖地垂下去,贴在头皮上,没有任何凌乱。鹿鹿谷走上前,俯下身,鼻子凑到帽月的头发附近,用力嗅了嗅。
“没有发蜡的味道。”她直起身,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
帽月的致命伤口在后脑勺偏上的位置,大概在头顶和后脑勺的交界处。那里的血液已经干涸,凝固成暗红色的块状物,在头发和皮肤上结成一片。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根本看不到具体的伤口形状,只能看到一片血污。
帽月的双手无力地搭在两条腿上,手臂自然下垂。但两只手的手指都蜷曲着,呈现出一个想要握拳却没有完全握紧的姿势,像是在抓握什么东西。我注意到他的左手手指尖上沾着一些褐色的痕迹,干燥而粗糙,看起来像是泥土,指甲缝里也塞着一些细小的颗粒。
鹿鹿谷从帽月的头部开始,目光一路往下扫视,检查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她的眼睛里闪烁着专注的光芒,像是在寻找什么重要的线索。当她的视线移到帽月的下半身时,突然发出一声尖叫,“啊,他的裤子拉链是打开的!”
她立刻用双手捂住眼睛,手指在脸上张开一条缝,从指缝里偷看,“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我顺着鹿鹿谷的目光看过去,确实,帽月身上那套黑色燕尾服的裤子拉链是打开的,金属拉链头垂在拉链的最下端,裤门大开,露出里面穿好的白色内裤。不过,他腰间的黑色皮带却是系紧的,皮带扣好好地扣在皮带孔上。
就在这时,之前那位年轻刑警快步走了回来,他在鹿谷警官面前停下,语气恭敬地汇报:“我们在死者的裤子口袋里发现了一部手机,不过已经完全没电了,屏幕上还有几道很明显的裂痕,现在我们正在让痕检的同事尝试给它充电。”
鹿谷警官哼了一声,继续询问年轻刑警:“关于礼堂里其他人的询问怎么样了?”
年轻刑警立刻翻开手里的笔记本,开始照着上面的记录汇报:“已经确认了,今天下午这个礼堂是由学校的魔术社征用来做彩排表演的。15:30分是表演中场休息的开始时间,一直到15:45分中场休息结束。这段时间里,除了魔术社的五名成员和一位叫做星野美琴的女生之外,礼堂里的四名管理人员都一直待在一起。”
“其中两名女性管理人员一直一同待在舞台侧翼,整个中场休息期间都没有离开过,另外两名男性管理人员在工作人员休息室一直待到了15:40分,然后一起去到了后台候场区。”
年轻刑警合上笔记本,挠了挠头,“还有,我们刚才带着从焚烧桶里找到的礼帽残留去给魔术社的井筒响查看,经过他的确认,虽然烧得很厉害,但那些残留确实是魔术社使用的礼帽的材质和款式。”
他从身后拿出一个套在巨大透明证物袋里的黑色大礼帽,和我之前在魔术社活动室里看到的那些帽子一模一样,“这是井筒提供给我们的他自己头上戴的礼帽,作为样本。根据他的说法,魔术社的所有成员都有一顶一模一样的黑色大礼帽。这些礼帽都是三年前统一定制的,外观完全相同,没有任何个人标记或编号。”
“另外,魔术社还有一顶额外的备用礼帽,是一年前毕业的学长留下来的。不过备用帽子一直被锁在礼堂的道具室里,钥匙由其中一位女性管理人员保管。”年轻刑警把证物袋举高一些,让我们能看得更清楚。
鹿鹿谷听到这里,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她伸出手,直接从年轻刑警手里一把夺过了那个装着礼帽的证物袋。我正想说她这样太没礼貌了,她就已经开始专注地端详起那顶礼帽来,完全不在意周围人的反应。
站在旁边的鹿谷警官看到女儿这副样子,脸上居然露出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这家人都太奇怪了,我在心里默默想着。
鹿鹿谷隔着透明的塑料袋,用手指在礼帽上摸索。她先摸了摸帽身,手指按压了几下,然后又摸了摸帽檐,甚至还试图测量帽子的厚度。
“这顶礼帽真的好重啊,”她抬起头,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也好厚。就算礼堂里开着冷气,但感觉戴着这种帽子还是太热了吧。这种厚度和硬度,好像以前那种传统的礼帽。”
我伸手接过证物袋,隔着塑料摸了摸那顶礼帽。鹿鹿谷说得没错,这顶帽子的重量出乎意料地沉,比普通的帽子重了至少一倍。而且帽身特别厚实,手指按压上去几乎感觉不到任何凹陷,就像是按在一块硬纸板上一样。完全不像是普通商场里卖的柔软的帽子。我试着用力捏了捏帽檐,那里像是里面有什么金属支架在支撑着。
年轻刑警看到我们的反应,点了点头,“是的,这是魔术社专门找市里唯一一家还在定制传统礼帽的老店订做的。那家店的店主说,这种传统工艺的硬礼帽制作过程非常复杂。经过多道处理之后,帽身的毛毡会变得像塑料或者木板一样坚硬,再缝入金属支架支撑,基本上不会变形。”
他思考了一下,补充道:“我们询问店主得知,魔术社当年订购了六顶这种型号的礼帽,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订过同样款式的了。所以可以确定,除了魔术社的那六顶,市面上应该不存在相同款式的礼帽。”
魔术社每个成员以及戏剧社的星野,他们各自在中场休息期间的不在场证明询问是分开进行的。
在询问开始之前,鹿鹿谷又对着鹿谷警官开始了新一轮的撒娇攻势。后者的的脸色变了好几次,从严肃到无奈再到妥协,最终同意让她和我都获得旁听的资格。我站在旁边,感觉自己完全没有发言权。
我们被安排在后台区域的化妆室里进行询问,化妆室房间不大,大概只有二十平方米左右,墙壁刷成了米白色。左侧墙边摆着两个化妆台,台面是白色的人造大理石,上面散乱地摆放着各种化妆品:粉底液、眼影盘、口红、化妆刷。两面大镜子立在化妆台上方,边缘镶嵌着一圈圆形的灯泡。右侧靠墙放着一张深红色的旧沙发,上面沾染着许多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
第一个接受询问的是井筒,他的体格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局促,肩膀宽阔,胳膊粗壮,走动的时候像是要撞到墙壁。
鹿谷警官开门见山,直接问井筒在中场休息期间的行踪。
井筒清了清嗓子,声音很洪亮:“中场休息刚开始的前几分钟,我和两个管理人员去到了储物间。第一幕我用的那个装鸽子的鸟笼,演出结束后我就把它拿到储物间去了,道具室的门是锁着的,我们用完的道具都放不进去,其他的魔术道具也拿不出来。储物间里乱得要命,基本上全被杂技社留下来的那些厚垫子给堆满了......”
“鸟笼放在身上挺占地方的,我想着先把它收好,因为第三幕表演完之后,所有演员都要再次去舞台上谢幕,衣服是不能换的,但我想起码可以先把道具收拾好。鸟笼放进去之后,我还检查了一下白鸽的状况,给它换了水,那只鸽子挺乖的,就是嗓门有点大,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乱叫。我记得当时还担心它会不会在笼子闹腾个没完。”
井筒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什么细节,“之后,大概在15:35分左右,他们俩去了别的地方,我去了男厕所,待了两三分钟吧,然后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色有点苍白。我就想着第三幕表演完还要谢幕,观众会看到我的脸,所以我打算等休息结束再去化妆室补个妆。”
他接下来说话的速度有些快,中间几乎没有停顿,“然后我就回到后台了,大约是15:40过两分钟的样子吧,我打开储物间的门,我看到崎美从道具室那边走过来。马上就要准备第三幕了,我就没有叫她。她也只是看了我一眼,就走过去了。”
等井筒离开之后,鹿谷警官从旁边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桌面上,“这是我们在储物间拍的照片。”
我和鹿鹿谷同时从沙发上站起来,凑近了看那张照片。储物间看起来也和化妆室差不多大小,墙边堆着很多绿色的厚垫子,大概有十厘米厚,表面是绿色的帆布材质,边角处有些开线。垫子侧面印着我们学校的logo,旁边伫立着一个金属货架,上面放着一个小小的、银白色的金属鸟笼,里面确实有一只羽毛雪白的白鸽蜷缩在笼子的角落里。
下一个进来的是伊集院,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没什么波澜,“中场休息期间,我一直待在灯光控制室。虽然休息的时候不需要操控灯光,但我还是待在那里,因为我需要检查设备,确保下一幕的灯光切换不会出问题。”
伊集院说得头头是道,我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轻轻敲击膝盖,“应该是在15:32分吧,我从控制室的窗户看到帽月走进了男厕所。”
这句话一出,鹿谷警官立刻抬起头,“你确定是帽月?灯光控制室离男厕所是最远的,而且你还把舞台上的灯关了,那个时候礼堂里应该很暗才对。”
伊集院十分刻意地推了推眼镜,“我当时可是戴着眼镜的,看得很清楚。虽然他确实戴着大礼帽,帽檐遮住了一部分头部,但我还是能看清他的脸。而且他穿着燕尾服,只有魔术社的成员会穿燕尾服和戴礼帽,更不可能认错。”
伊集院前脚刚离开化妆室,鹿谷警官再次让年轻刑警拿出另一张照片。照片上是灯光控制室的内部,我之前从下面看只能看到一个悬空的玻璃房间,现在从照片里才看清里面的布局。控制室的中央摆着一个很大的控制台,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各种按钮、旋钮和推杆。控制台后面靠墙放着一个木质的小柜子,上面摆着一个迷你型的白色小冰箱,只有微波炉那么大。
鹿鹿谷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悄悄说道:“那些发票就是在那个柜子里找到的......”
第三个接受询问的是手品川,他走进化妆室的时候,脸上还是那副凶巴巴的表情,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中场休息期间我在后台化妆室补妆,”他的语气里带着不耐烦,“因为我要上台表演第三幕,总不能顶着一张素颜上去吧。”
“崎美和星野都可以作证,”手品川不假思索地回答,“她们俩一开始都在化妆室,崎美还一直在旁边跟我说话,烦死了。”
第四个是崎美,她走进来的时候,身上哥特洋装的裙边依旧像是盛开的花朵一般随着动作摆动。她在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鹿谷警官开始询问,崎美的声音很平静:“中场休息期间,我和手品川,还有星野在化妆室。第二幕结束之后,我和星野回到化妆室。手品川已经在那里了,我在他旁边的化妆台前坐下,想跟他聊聊天。”
“我一直很想找机会和手品川多说说话,我问他第二幕的表演感觉怎么样,他说还行。我又问他第三幕有没有信心,他说没问题。我想聊聊他最近在练习的新魔术,他只是嗯了一声。我说最近天气变冷了,他说是啊。”
“我一直在找话题,但他好像不太想搭理我。一直到15:33分,我实在受不了这种尴尬的气氛了。第二幕我一直在台上表演,根本没机会去厕所,那时候也有点憋不住了。所以我就离开了化妆室。礼堂里只有男厕所,女厕所在外面另一栋教学楼里,走过去大概需要五分钟,我穿着这身裙子,走路还不太方便呢。”
她的手指在裙子上轻轻摩挲着,“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刚进去后台的时候就看到星野急匆匆地出去,然后在返回化妆室的路上还看到井筒从储物间出来。”
在崎美离开之后,经过鹿谷警官向两名女性礼堂管理人员确认,女厕所确实在另一栋教学楼,正常步行往返大约需要十分钟。
鹿谷警官又问了那个保管道具室钥匙的女性管理人员,她确认钥匙一直挂在她的腰带上,从来没有离开过身。
他接着追问道:“今天的整场表演的过程中,你们有没有留意到什么奇怪的人在舞台附近出没?”
“表演进行的过程中只有那位小哥在礼堂里走动,”其中一名管理人员指着我回忆道,“至于其他人,在表演期间确实没见到。直到中场休息开始,戴着黑色大礼帽的人陆陆续续在舞台附近走动起来。因为他们都戴着标志性的礼帽,我理所当然地认为是魔术社的学生在去厕所或者为下半场做准备,根本没觉得奇怪。”
接下来,鹿谷警官询问了两名男性礼堂管理人员。根据他们的说法,第三幕表演开始前十分钟,所有演员都必须在候场区就位,这是礼堂的规定。他们俩15:35分之前确实和井筒在储物间放置鸟笼,之后去到了工作人员休息室,在15:40分从工作人员休息室出来,一起去了后台候场区。当时手品川已经准时到了,穿着燕尾服,戴着大礼帽。但星野是过了两三分钟才来的,大概是15:42分或者43分的样子。
鹿谷警官继续问两位管理人员在那段时间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其中一个个子稍高的男人想了想后说:“异常倒也说不上,就是我们到达候场区之后,我去检查旁边的电闸箱,结果发现有一处开关不知道什么时候跳闸了,明明中场休息开始的时候我还特地看过,我就顺手把那个开关重新推了上去。”
最后一个接受询问的是星野,她走进化妆室的时候,还是穿着那件略显宽松的燕尾服,头发披散在肩上。
“中场休息刚开始的前三分钟,我和手品川,还有崎美一起待在化妆室,他们两个人坐在化妆台前,我就在沙发上坐下,拿出手机看第三幕的台词。”
“但过了一会儿,崎美开始和手品川聊天,她吵得我根本没法专心,”星野的眉头皱起来,“我就想着算了,还不如换个地方,所以我就站起来,离开了化妆室。之后我去了储物间,那里没有人会去打扰我。我就坐在那些绿色垫子上,闭上眼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从15:33分到15:42分你被人看到去往候场区,你一直在储物间?”鹿谷警官忍不住打断了她。
“对,”星野点了点头,“我在那里待了一会儿,也没看时间,等我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15:40分了,我赶紧站起来往候场区跑,路过后台门的时候还差点撞到了进来的崎美。到了候场区我才发现自己迟到了,管理人员都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全部人员的询问结束之后,年轻刑警离开了化妆室,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又回来了,这次他手里多了一部手机,正是帽月那部屏幕有裂痕的手机。
“手机充好电了,已经可以打开了。”他把手机递给鹿谷警官。
但是鹿鹿谷的动作比她父亲更快,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直接从年轻刑警手里一把夺过手机。后者愣住了,手还保持着递手机的姿势。我在旁边看得尴尬至极,但鹿谷警官只是摇了摇头,像是早就习惯了女儿的这种行为。
鹿鹿谷拿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她的眼睛紧紧盯着屏幕,眉头越皱越紧。大概过了一分钟,鹿鹿谷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啊”,那声音把我吓了一跳。
我和鹿谷警官同时站起来,快步走到她身边。年轻刑警也凑过来,四个人围成一圈,盯着那块不大的手机屏幕。
鹿鹿谷的指尖轻滑,首先点开了短信图标。置顶的一条信息跃入眼帘,发件人是一串杂乱的长数字,显然是通过网络虚拟号码发出的。信息只有极简的五个字:“你的老位置见。”
在所有人的沉默中,她随即退回主界面,重新点开了手机相册。屏幕上显示着一张照片。那是几张发票的照片,和她今天下午拿在手里的那些一模一样。照片里的发票记录着魔术社购买魔术道具的活动经费支出,但支出金额和某些道具的名称明显有些奇怪,比如一副扑克牌标价五百元,一条丝巾标价八百元。最关键的是,发票底部的签字区域,名字赫然写着“伊集院一马”。
鹿鹿谷的手指往左滑动,切换到下一张照片,那一瞬间,我的呼吸停住了。
照片上是赤身裸体的手品川。我第一反应不是因为他裸体本身,虽然那也足够让人震惊,而是因为照片里的场景和他的状态。手品川躺在一张绿色的垫子上,边角处印着学校的logo。
他的脸色潮红,眼神迷离,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明显的情动状态。更让人震惊的是,从照片的角度来看,他明显被人压在身下,虽然照片里看不到另一个人的脸,但能看到一只手压在他的肩膀上,另一只手的位置更加暧昧。
“这......这是......”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完全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鹿鹿谷面色平静,像是在看什么稀松平常的东西,“应该就是储物间里面杂技社社团留下的垫子吧。你看,这个logo,和我们刚才看到的储物间照片一模一样。”
“再看下一张。”鹿鹿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兴奋。
我真希望自己没有看到下一张照片。真的,我宁愿闭上眼睛,宁愿立刻离开这个化妆室,但我还是看到了。
照片上是星野,但这个星野和我认知中那个清纯温柔的校花完全不同。她穿着一身紧身的黑色皮衣,材质光滑,紧紧地包裹着她的身体曲线,她的手里拿着一条SM用的长皮鞭,黑色的皮革编织成辫子状,末端打着结。
她坐在一个赤身裸体的人身上,那个人脖子上还戴着一个黑色的项圈,上面连着一条链子,链子的另一端正握在星野手里。
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男朋友井筒,虽然照片是从门缝里偷拍的,光线也不太好,但我还是能清楚地认出那张脸,魁梧的身材,以及那些肌肉线条。井筒趴在地上,像一只被驯服的动物,而星野骑在他背上,脸上露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笑容,带着征服的快感和某种病态的愉悦。
“没,没想到......”我的声音抖得厉害,已经说不出话了,“井筒......”
我站在后台区域,面对着面前这几扇紧闭的门。从左往右依次排列着道具室、储物间、化妆室和工作人员休息室,门的间距很近,每扇门之间大概只隔了一米左右,样式也几乎一模一样。
几秒之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深处传来,伴随着微弱的喘息声。我转过头,看到鹿鹿谷气喘吁吁地从后台西侧的门快步走过来。
“我发现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从二楼观众席的最后一排走到后台的门口左右,足足要花上三分钟。”
她接着抬起了一只手,“走到男厕所,需要一分半左右。”
鹿鹿谷缓了几口气,往前走了两步,她的额头几乎要贴到我脸上,突如其来的近距离让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但背后就是墙壁,我已经无处可退。
“光线太暗了,几乎什么都看不到,我已经尽量借助那些微弱的地面指示灯在跑了。而且到了舞台附近,就只能切换成正常步行速度了。毕竟那两个女性管理人员都只是看到有人在正常行走。”
鹿鹿谷说完这番话,突然愤愤不平地攥紧了拳头。下一秒,她抬起手,朝我的肩膀狠狠捶了一拳,“你作为推理社的社长,怎么还在这里站着发呆?”
“我也没想到你这次会这么积极啊......”我揉着被打疼的肩膀,小声抱怨道,“我刚才从后台区域走到后门,然后从后门出去走到焚烧桶附近,大概需要两分钟左右。如果是从礼堂正门出去,然后绕到焚烧桶那边,路程就要长得多了,估计要三倍的时间。”
“我还试了一下从后台区域走到灯光控制室,”我稍微带有指向性地说道,“大概是一分钟。”
“那是因为这次实在是太有意思了,”鹿鹿谷并没有领会我的意思,她的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像是终于看到我做了点有用的事情,“你看,我从来没想过手品川居然会是0......”
“而且星野和井筒居然玩那么大,啧啧,真是刷新了我对他们的认知。相比之下,伊集院好像完全是个正常人了......”
听到她似乎是在夸伊集院,我心里那股不爽的感觉又冒了出来。那个伊集院怎么能算正常人?我立刻打断了她的话:“等等等等,星野也肯定是个正常人,那些照片肯定是被AI换脸了。星野不是那样的人......”
鹿鹿谷听完我的话,脸上露出一种鄙夷的表情,“怎么现在还想着维护校花呢?男人果然容易被外表所蒙蔽。”
“好了,不扯这些有的没的了。”她说着说着,话锋突然一转,声音也变得严肃起来。
我和鹿鹿谷再次回到了二楼观众席的最后一排,也就是帽月的死亡现场。此时此刻,帽月的尸体已经不见踪影,座椅上只剩下白色胶带围成的尸体轮廓线。
鹿鹿谷靠在最后一排观众席座位背后的墙壁上,她的身体放松地倚着墙面,视线扫过整个空旷的礼堂。此时此刻,礼堂其他的地方都陷入一片黑暗,唯独我们站着的这个角落被强光照亮,光影的对比让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错觉,仿佛舞台的中央是在这里。
在我还在思考为什么鹿鹿谷这次居然自己主动站出来,对这次的事件如此上心,是因为她父亲鹿谷警官在场,还是因为这次的委托来自伊集院的时候,鹿鹿谷开口了,声音在空荡的座椅之间回荡。
“首先可以肯定的是,所有魔术社成员,还有星野,他们每一个人都具有杀害帽月的动机。”
“先说手品川。帽月手机里面有他做0的照片,场景就在储物间的垫子上。有一次伊集院很晚回到后台去拿忘记的东西,正好看到手品川和帽月两个人待在储物间里面,当时两个人的关系还没有现在这么恶劣,那他们当时在储物间里干什么呢?为什么现在关系变成这个样子呢?”
鹿鹿谷止住了语头,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帽月应该就是手品川的1,之前两个人会出现在储物间,八成就是在做那种只会出现在不穿衣服的电影里面的事情。储物间里堆满了杂技社留下的厚垫子,不是很方便进行这种事情吗?两个人之前要么是炮友,要么是情侣,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估计就是分手了,而且肯定不是和平分手,不然手品川不会用这种态度对待帽月。”
我的脑子里还在消化这个信息,“我还是难以想象手品川居然会是0......”
鹿鹿谷耸了耸肩,“我也难以想象帽月会是1呢,不过重点不是谁是1谁是0,是帽月的手机里保存着手品川在的不雅照片。他们之前也许有在做那种事情的时候拍照的习惯。如果帽月曾经用这些照片威胁过他,或者手品川担心这些照片会被泄露出去,那他就有充分的动机。”
接着,她竖起了第二根指头,“接下来是崎美,她那么喜欢手品川,如果她知道后者的不雅照片一直被帽月持有,这同样也是她的杀人动机。抹除帽月,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能拿这些照片威胁手品川了,也不会有照片被散播出去的可能。”
“然后是井筒和星野,”她继续伸出第三根和第四根手指,“他们俩存在SM的秘密关系,而且感觉玩得还挺大,帽月不知道怎么发现了这件事,还偷拍到了照片。如果这些照片曝光,星野的清纯女神人设会瞬间崩塌,井筒也会面临各式各样的议论和指指点点,这对他们两个人来说,都足以构成杀死帽月的动机。”
鹿鹿谷的五根手指在空中展开,“当然还有伊集院。不过他的动机似乎是最正常的一个了。”
听到她这么说,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动机也要讲究正常吗?又不是在看推理小说。
“根据帽月相册里面的那些发票照片来看,实际上私吞社团购买道具经费的人是伊集院。而伊集院放在灯光控制室里的那些发票,签字栏还是空白的,很明显是还没有伪造签名的假发票。说不定他本来就打算把这些账栽赃给帽月,故意委托我过来调查。”
鹿鹿谷说完这一长串分析,重新靠回墙上,“不过,光有动机还不够。我们需要看看谁真正有能力完成这次杀人。乍一看,好像无法确定到底是谁做的。每个人都有一段时间是单独行动的,那不如来看看这个案子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她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下巴,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比如,关于尸体,为什么帽月的尸体上没有戴着礼帽?明明今天所有魔术社的成员都戴着礼帽。”
“为什么会有一顶礼帽在焚烧桶里被烧掉?这顶被烧掉的礼帽是帽月的吗?如果是的话,凶手为什么要把它拿去烧掉?如果不是帽月的帽子,那就是凶手自己的。那是凶手和帽月交换了礼帽?可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所有的礼帽都长得一模一样。”
“还有,为什么帽月的西装裤子拉链是开着的?他是去上了厕所,但是忘记拉拉链了吗?还有一点我很在意,那就是星野说的,15:33分到15:42分,她居然都在储物间闭目养神。”
鹿鹿谷说到这里,皱起眉头,像是陷入了某个思维的死胡同,她思考了几秒,换了个话题,“最奇怪的一点,就是找不到的凶器,如果凶器是某种特制的尖刺或长钉,凶手很难将其彻底处理掉。所以,我们可能都掉进了思维定式。凶手使用的,或许根本不是什么专门为了杀人而存在的东西。它可能是一件原本就会被带在身边、或者随处可见的用品,它本来就属于这里,或者本来就属于某个人。”
“那么这种东西会是什么?魔术社的道具里有这种细长的锐器吗?”
我听着鹿鹿谷的分析,脑子里也开始转动起来。她提出的这些疑点确实都很奇怪,我稍加思索,试探性地开口:“你说,有没有可能凶手拿走帽月的礼帽是因为......比如......帽月把什么不利于凶手的东西缝在了自己的礼帽里面,然后凶手行凶之后,拿走了帽月的礼帽,取走了里面的东西,为了掩盖帽身里面被拆过、缝过的痕迹,所以干脆把整顶帽子烧掉了?”
鹿鹿谷听完我的推测,脸上露出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拜托,这是二十一世纪了,人人都有智能手机,帽月拍的那些劲爆照片都已经存在手机里面了,谁还会像小说的人一样把东西缝在帽子里啊?如果凶手真的是为了拿不利于自己的东西,那为什么不直接拿走帽月的手机呢?”
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确实,我这个推测太老套了。我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换了个角度问道:“那凶手为什么非得取下帽月的帽子呢?”
鹿鹿谷沉默了几秒,手指在下巴上轻轻敲击,“也许是因为不得不取下来。比如,如果不取下来就没办法杀死他?”
“你还记得那顶礼帽有多硬吗?那是传统工艺制作的硬礼帽,帽身硬得像塑料板或者木板一样。如果凶器是细长的锥状物,而礼帽戴在帽月头上,那么厚那么硬的帽子会把锥状物挡住,凶器根本刺不穿。”
“所以凶手趁帽月不备,从背后摘下他的帽子,然后把凶器刺进他的后脑勺?”我顺着她的思路往下想。
“也不太对,帽月的头发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服服帖帖地垂下来,而且头发上没有发胶的味道,就算是被人摘下帽子,也是小心翼翼摘下来的,”鹿鹿谷紧接着猛地摇摇头,“但凶手行凶之前怎么能这样摘下帽月的礼帽?这根本说不通。”
她的眼睛盯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说道:“那只有一种解释了。这顶礼帽是帽月自己取下来的。”
“比如,凶手来到这里,然后用某种方式说服帽月自己摘下礼帽,那会是什么方式?凶手说了什么?能让帽月心甘情愿地取下帽子?”
我开始整理脑海中的线索,试图把这些零散的疑点串联起来。探照灯的强光照在我脸上,让我感到有些燥热。
“如果说礼帽确实是帽月自己摘下来的,那我觉得手品川的嫌疑比较大,虽然他是0,但是帽月在魔术社几乎不敢违抗他的任何命令。如果手品川以第三幕要上场为由,要求帽月和他交换礼帽,帽月也会老老实实地摘下来交给他吧。”
我说完这个推测,有些期待地看向鹿鹿谷,希望她能认可我的分析。大约过了足足有半分钟,鹿鹿谷突然转过身来,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首先还是关于凶器的问题。井筒说过,道具室的门一直是锁着的。魔术社只拿出了表演需要的魔术道具,其他的都还锁在道具室里。手品川在第三幕表演的是美少女瞬间移动魔术,瞬间移动魔术需要用到的道具是一个大木箱、一面全身镜、几块黑色的幕布。根本不存在符合条件的细长锐利的凶器。”
“但是,他无法行凶的原因还在于时间不够这一点上。”
她说完这句话,大步朝我走过来,“崎美是在15:33分从化妆室离开去上厕所的,那么手品川最快也只能在这之后才能开始行动,从化妆室走到二楼观众席的最后一排,需要三分钟。行凶的时间可以忽略不计。从二楼观众席一路走到化妆室还需要三分钟,再从后门出去走到焚烧桶,需要两分钟。点火时间也暂时忽略不计。从焚烧桶原路返回礼堂后门,再走到后台的候场区,又需要两分钟左右。”
“这样一算,需要大约十分钟。但是根据管理人员的证词,手品川在15:40分就已经在候场区站着了。从15:33分到15:40分,手品川只有七分钟的可行动时间。”
我听完她的分析,脑子飞快地转动,试图找到漏洞或者替代方案。突然,一个念头闪过我的脑海:“那这样行吗?手品川可以先在第二幕演出的时候,提前去焚烧桶那边烧掉自己的礼帽。然后等到中场休息开始,崎美离开化妆室之后,他再从化妆室出发去二楼观众席。这样一来,他只需要从化妆室走到二楼观众席的最后一排,三分钟,然后行凶,拿走帽月的礼帽戴在自己头上,因为所有礼帽的款式都一模一样,外观上没有任何区别,然后从二楼观众席走回后台区域,又是三分钟。这样一来六分钟就够了,完全在七分钟的时间限制之内。”
我说完这个推测,感觉自己找到了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但鹿鹿谷听完,脸上露出一种你怎么会这么想的表情,“他为什么要提前烧掉自己的礼帽?”
我愣了一下,然后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了解释:“对了,这种传统硬礼帽内部不是会有金属支架吗,也许手品川把礼帽内部其中一根细长的金属支架抽出来,然后把一端打磨得尖锐,这样就能解决凶器的问题了。他把帽子烧掉,就是因为少了一根支架的礼帽会失去支撑力,帽身的顶部会塌陷下去。”
鹿鹿谷听完我的推理,沉默了几秒,手指在下巴上轻轻敲击,“但是如果手品川在第二幕的时候就提前去焚烧桶那边烧掉了自己的礼帽,那么他在第一次去二楼观众席的时候,头上就没有戴着礼帽。”
“女性管理人员说过,她们在中场休息期间看到有人从后台区域来往走动,但因为那些人都戴着黑色的大礼帽,很明显是魔术社的成员,所以她们觉得很正常。如果手品川不戴着帽子,又不穿着礼堂管理人员的制服,就这样从她们面前走过,她们肯定会注意到。”
她说完这段分析,又补充道:“所以,手品川就算要去二楼行凶,在第一次从化妆室出发去二楼观众席的时候,也一定是戴着礼帽的。如果他提前焚烧了自己的礼帽,除非他还有一顶替代的礼帽可以戴。但是唯一的备用礼帽也被锁在道具室里。”
我感觉自己的推理又被推翻了。但脑子里突然冒出另一个想法,我立刻抓住鹿鹿谷的手臂,开始摇晃起来。
“崎美不是很喜欢手品川吗?她可以把自己的礼帽借给他啊!”我兴奋地说道,“说不定两个人是合谋呢。”
鹿鹿谷听完我的推测,用力甩开我抓着她手臂的手,“你的想象力倒是挺丰富的,如果崎美把自己的礼帽借给了手品川,那她自己走出后台的时候怎么办?她也会被管理人员看到,一个没有戴礼帽的人在走动。这同样会引起管理人员的注意。”
“而且,就算崎美真的作了伪证,帮手品川打掩护,也别忘了星野说她是在15:32分离开化妆室的,手品川也要在15:32分之后才能行动,还是只有八分钟的行动时间。”
鹿鹿谷在原地踱了几步,她的鞋跟发出轻微的哒哒声。她走到那些白色胶带围成的尸体轮廓线旁边,手指在胶带边缘悬空划过。
“或许可以换一个关注点,我还是很在意为什么帽月的西装拉链没有拉上,这太奇怪了。”
“再结合他坐在这么偏僻的最后一排,距离其他人也那么远。而且这里灯光昏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她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脸上露出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我感觉到她的眼睛逐渐开始闪烁着某种兴奋的光芒。
然后,她突然朝我走过来,在我还没反应过来之际,她就已经走到我身旁,双手紧紧缠住我的一只胳膊,手指穿过我的手臂弯曲处,手掌贴在我的小臂上,那种突如其来的身体接触让我浑身一僵,肌肉瞬间绷紧。
“你就没有想到什么吗?”她的体温透过衣服传递过来,我能感觉到她手指的温度,“比如很多情侣都会在电影院偏僻的后排做的那种事情......”
我感觉自己的耳根正在逐步发烫,血液疯狂地涌向头顶。我下意识地想要把胳膊抽出来,“什...什么啊?”
鹿鹿谷看到我这副反应,她松开我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刚才略显暧昧的气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别装作你好像从来没看过那种片子一样。我想这样的话,或许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凶手需要处理掉帽月的帽子了。比如,其实帽月在和凶手做一些羞羞的事情呢?”
“虽然这里很漆黑,但是也不能做太过头的事情。比较符合实际情况的、不太明显的,大概就是凶手在给帽月口交。这可以被前方座椅的靠背所遮挡住,从远处看不太容易发现。”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陈述一个普通的事实,“做这种事情的时候,凶手可以要求帽月稍微把帽子拿下来遮挡一下下半身。可能在帽月拿下礼帽之后,凶手就找个机会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凶器,刺进他的后脑勺。”
“那么帽子上就可能会沾有帽月的精液或者其他体液,凶手才不得不把帽子拿走处理掉。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要烧掉礼帽,为什么帽月的拉链是开着的。”
鹿鹿谷说完这段分析,转了转眼球,继续往下推理,“凶手应该是被帽月用照片勒索了。凶手表面上装作服从,答应了帽月的要求,发短信给帽月,实际上却想趁这个机会杀死他。”
“那么星野就很可疑了。帽月手机里有她和井筒的SM照片,帽月完全可以用这些照片威胁星野,比如‘嘿嘿嘿,你也不想这件事被别人知道吧...’之类的。星野为了保住自己的形象,也为了保护井筒,可能会被迫答应帽月的要求。”
我听到这里,觉得逻辑上虽然说得通,但我还是忍不住打断了鹿鹿谷越跑越偏的思路:“那按照你这么说,井筒也很可疑啊。帽月完全可以用同样的方式威胁井筒。”
鹿鹿谷听完我的反驳,摇了摇头,“可是井筒并没有换衣服,不是吗?你再想想节目单上的内容,第三幕的表演是魔术先生vs哥特少女,按照这个设定,星野应该继续穿着哥特洋装上台表演。可是星野上台的时候,却换成了一套宽大的燕尾服。燕尾服明显不是给她量身定做的,这说明换衣服是临时起意的决定。”
“如果说在提供性服务的过程中,不小心有什么液体弄到了衣服上,需要换衣服,在这一点上,星野明显比井筒要符合得多。”
鹿鹿谷没有给我反驳的话头,继续说下去:“星野在15:32分就走出了化妆室,直到15:42分才赶到候场区,中间有十分钟的空白时间,她确实有足够的行动时间完成这一系列的事情:从化妆室出发,去二楼观众席,和帽月见面,趁机行凶,拿走帽子,去焚烧桶烧掉帽子,再赶到候场区。”
我听着鹿鹿谷的分析,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疑问,“不对,如果星野是凶手的话,她第一次去二楼观众席的时候也需要戴着礼帽,这样才不会被管理人员注意到。可是她不是魔术社的成员,并没有自己的礼帽。那她的礼帽要从哪里来呢?道具室里虽然还有一顶备用礼帽,但那顶帽子被锁在道具室里。那难道是井筒借给她的吗?”
我说到这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但是井筒在15:35分和管理人员分开,说自己去了厕所,那他在那段时间的行动也需要戴着礼帽,否则同样会被人注意到。他不可能把帽子借给星野,自己没戴帽子在礼堂里走动。”
鹿鹿谷托着腮,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说出来:“除非......井筒说谎了。他并没有去上厕所。”
她说完这句话,空气似乎突然凝固了。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
“难道是他们两个人合谋吗?”我不确定自己的推测是否正确。
“如果是合谋的话,可以这样安排,”鹿鹿谷用两根手指摩擦着下巴,“15:32分,星野从化妆室出发,井筒把自己的礼帽借给她。星野戴着井筒的礼帽,从后台走到二楼观众席,和帽月见面,然后趁机用凶器刺进帽月的后脑勺。”
“行凶之后,星野现在手上有两顶礼帽,她可以要么把一顶帽子藏在自己蓬松的裙摆里,要么直接把两顶帽子叠着戴在头上。然后她从二楼观众席下来,经过后台区域的时候,把井筒的帽子还给他。”
她把手插进自己的头发里,手指在发丝间穿梭,突然,她的动作停住了,眼睛猛地睁大,语速开始加快,一个句子接着一个句子往外蹦:“等等,还是有些地方有点奇怪......如果凶手真的给帽月提供了性服务,那么......帽月的尸体为什么会是这样的?”
“如果是凶手为了不让现场看起来太过明显,把帽月的内裤穿好,皮带系好。但是太奇怪了,如果凶手杀人之后重新整理了衣物,为什么会忘记拉最显眼的拉链?一个细心到会整理皮带和内裤的凶手,怎么可能遗漏这么明显的细节?”
她又换了个角度继续分析,“如果说凶手并没有重新整理衣物,那就更说不通了。那么为什么帽月的内裤是穿好的状态?”
她说到这里,突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很明显地塌下来,手也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
“唉......好无聊啊,”她的语气变得有些慵懒,“这么说来,根本就没有那种剧情嘛,结果只是我想多了。”
我有些无奈地看着鹿鹿谷失望的身影,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推理失败好无聊”的气场。我忍不住小声吐槽,几乎只有我自己能听见:“其实有点庆幸还好没有那样的剧情,不然星野......”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停住了。虽然刚才鹿鹿谷的推理被她自己推翻了,但那些画面还是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星野,那个学校里公认的清纯女神,如果真的和帽月那种家伙做猥琐的事情......不,我不能再想下去了。
鹿鹿谷似乎完全没有听到我的小声嘀咕,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开始在空中轻轻敲击,过了几秒,她突然转过身,脸上的失望表情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兴奋。
“我一直忘了一个细节,帽月的左手上有泥土的痕迹。”
“我们在开场前,并没有看到他手上有任何的泥土,”她快步走到我面前,抓住我的手腕,“这说明泥土是在后面弄到手上的,表演用的魔术道具里面也不存在任何泥土。整个礼堂里,唯一有泥土的地方就只有男厕所里的盆栽。”
我顺着她的思路往下想,“可是,为什么帽月要用手去摸盆栽的土壤呢?一个正常人不可能主动去摸花盆里的土。”
鹿鹿谷的嘴角勾起一个笑容,“正常人不会主动去摸土,只能是不小心摸到的,结合男厕所的隔间门又窄又矮的特点,如果戴着那么大一顶礼帽,帽身那么高,肯定是进不去隔间的。”
“洗手台也很狭窄,只能安一个洗手池,那么帽月如果要去隔间上厕所,就必须先把礼帽摘下来,放在唯一可以放置东西的地方,也就是盆栽所在的窗台上。”
“然后他出来之后,去拿帽子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盆栽的土壤?”我试探性地问道。
鹿鹿谷的脸上浮现出你还是没想明白的神情,“不对不对,一个正常人拿放在窗台上的帽子,怎么可能会碰到旁边的盆栽?除非......
“除非当时他看不见!厕所里一片漆黑,他只能在黑暗中摸索着去拿帽子,所以不小心摸到了旁边的盆栽。”
我看着鹿鹿谷,她现在的状态很奇怪,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在观众席的过道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可是厕所明明是有灯的,”她自己提出反驳,“这个礼堂里面,有照明的只有几个地方:男厕所、后台区域、灯光控制室,还有舞台。不过中场休息的时候,舞台的灯是关闭的,后台区域很多人都在,不可能停电了却一个人都没说。灯光控制室也有伊集院在,那么,先假设伊集院说的是实话。”
“管理人员说过,他在15:40分检查配电箱的时候,发现有一处开关跳闸了,那么跳闸的就只能是男厕所的电路了,这样就能解释很多事情了。”
鹿鹿谷绕了一大圈,迅速走到我面前,“伊集院说他在15:32分从灯光控制室看到帽月走进男厕所,当时他还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帽月的脸。这说明那个时候厕所肯定没有断电,不然厕所里是一片漆黑,伊集院根本不可能看清楚帽月的脸。断电肯定是发生在帽月进入厕所之后的某个时间点。”
“这样一来,帽月为什么西装裤子的拉链是开着的,也可以解释了,”她的语速越来越快,“首先,排除我刚才推测的羞羞的事情。一个人拉开裤子拉链,只存在一种正常情况,就是上厕所。但是人们上完厕所之后,很少会忘记拉上拉链,除非......当时发生了什么特别能够吸引注意力的事情。”
我感觉脑子里的迷雾突然被拨开了一些,“难道就是那个时候停电了吗?帽月正准备拉拉链,突然灯全灭了,他的注意力被突如其来的停电吸引了。”
鹿鹿谷用力点了点头,“只能这么思考了。停电之后,帽月从隔间里走出来,想去拿自己放在窗台上的礼帽。但是因为厕所里一片漆黑,他只能伸手在黑暗中摸索。结果不小心摸到了旁边盆栽里的土壤,泥土就这样沾在了他的手上。然后,可能是因为在黑暗中根本看不清洗手台的位置,所以他就没有洗手。”
“那么这样的话,停电估计就发生在15:32分的紧接着,那么,井筒的某句证词就非常奇怪了,井筒说他在15:35分左右去了男厕所,待了大概三分钟。他说当时在洗手台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色有点苍白。”
“但是男厕所在那个时间段是处于停电状态的,电闸是15:40才被恢复的。那么井筒怎么可能在一片漆黑的男厕所里,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她走到我面前,一只手指戳着我的胸口。
“井筒应该根本没有去过厕所,但是那他去了什么地方呢?他说自己在15:40之后两分钟从储物间出来,看到崎美路过,可是他上一句明明说自己要去化妆室补妆,怎么转头却去了储物间?而且他说的是从储物间出来,”鹿鹿谷说到这里,特意加重了这两个字的读音,“那就意味着他在里面待过。”
“星野说她在15:32分离开化妆室之后,有九分钟的时间是在储物间闭目养神。
但这里存在一个逻辑矛盾:井筒安置在里面的白鸽并不安分,那只鸟会毫无征兆地尖叫闹腾。星野为何要在那样局促且嘈杂的环境下闭目养神?”
她改为用双手叉腰,继续往下推理,“而且,如果井筒也在储物间,那他们两个人为什么都对是否见到了对方避而不谈?井筒说看到崎美路过,却只字不提在储物间见到星野。他们在刻意隐瞒什么?”
“从这些线索来看,再结合星野在第三幕换了衣服这个细节,还有储物间里堆满了那些厚厚的软垫子......”她说到这里,用一种暗示的语气继续说道,“我想星野和井筒其实在储物间里大做特做了一番,这才导致星野的哥特洋装被弄脏了,不得不换掉那件衣服。也正因为在储物间投入得太忘我,她才会在15:42分才匆匆忙忙地赶到候场区。”
我听完鹿鹿谷的分析,还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等等,如果你说井筒说谎了,他根本没去过厕所,那么......他也可能去杀死帽月啊。”
她立刻抬起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星野到达候场区的时候是15:42分,她在从储物间赶往候场区的路上,和刚从厕所回来的崎美碰过面,然后崎美继续往后台里面走,就看到了从储物间出来的井筒,这个时间是15:42分左右。”
“井筒是在15:35分和管理人员分开的,如果他要从后台出发,去到二楼的观众席,然后拿着帽子去礼堂后门外的焚烧桶,最后返回后台的储物间,这整个流程,还是需要九分钟。”
她在我眼前摊开双手,总结道:“从15:35分到15:42分,井筒只有七分钟的行动时间,他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所有的步骤。”
鹿鹿谷在原地转了一圈,她的短裤边缘在转动中扬起,然后又轻轻落下。她抬起手,食指在空中画着圆圈,像是在整理脑海中的思路。
“当然啦,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伊集院没有撒谎的情况下,如果伊集院根本没有老老实实待在灯光控制室,那他的证词就完全不可靠了。他说在15:32分从控制室的窗户看到帽月走进男厕所,这个时间点本身都可能是编造的。”
她的目光看向一旁黑暗的墙壁,像是在那里寻找什么答案,“首先,如果伊集院撒谎了,那说不定帽月根本就没有去上过厕所。不对,这样就根本无法解释为什么帽月的西装拉链是开着的。我们已经排除了那种羞羞的可能性,所以还是得按照帽月确实去上了厕所、男厕所确实在那段时间停电了来分析。”
“不过,伊集院可以在时间点上撒谎。比如他其实是在15:32分之前就看到帽月走进了男厕所,然后故意说成是在15:32分看到的。”
我听着鹿鹿谷的分析,脑子开始飞快运转,试图计算伊集院的时间线。我一边把所有时间加起来,一边说道:“那伊集院在15:30分关闭舞台灯光之后,就有了可以单独行动的时间。从灯光控制室走到后台区域,需要一分钟左右。从后台区域来到二楼的观众席,因为伊集院可以从另外一条楼梯直接上去,用时应该差不多,也是三分钟左右。在二楼行凶之后返回后台,又是三分钟。从后台走到后门外的焚烧桶,大概需要两分钟。烧完帽子之后,再从后门返回灯光控制室,又需要一分钟。”
“这一套流程下来,不计算杀人本身的时间和点火焚烧的时间,差不多就是十分钟。而伊集院从15:30分到15:45分,有整整十五分钟的时间可以自由行动。在这段时间内,也并没有任何人目击到伊集院。”
我说完这段分析,感觉自己抓住了什么关键的线索,“而且伊集院这个人真的非常可疑。如果他真的怀疑帽月在偷窃魔术社的经费,他可以直接向作为社长的井筒报告这件事,可是他为什么要找你来调查?我们只是推理社的成员罢了,跟魔术社也没有任何关系。”
“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伊集院在为未来可能受到的怀疑做准备,事后警方调查的时候,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还专门委托侦探来调查帽月的经济问题,怎么可能会想要杀他?’”
我感觉自己的逻辑无懈可击。伊集院就是凶手,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他,时间、动机、手段都对得上。我期待地看着鹿鹿谷,但鹿鹿谷的表情很平静,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摸着下巴,另一只手环抱在胸前。
“这样的话,伊集院所使用的凶器是什么呢?”她开口问道,“他并没有上台表演魔术,不像其他魔术社成员那样可以接触到什么魔术道具。灯光控制室里只有操作面板和开关这些设备,还有就是你看到的那些发票。”
她的语气里明显带着疑惑,我注意到她的视线在四处游移。我突然意识到,鹿鹿谷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引导,像是在暗示我什么。我总感觉她有包庇伊集院的嫌疑,以她的推理能力,不可能想不到伊集院作案的可能性,也不可能想不到凶器的问题。
“灯光控制室里不是有个小冰箱吗?”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我们之前一直认为找不到凶器的原因,是因为凶手使用的不是专门为了杀人而存在的东西。但是换个角度想一想,也可能是凶手使用了一种使用完之后就会自然消失的东西!”
我抓住鹿鹿谷的手臂,力气大得连我自己都有些吃惊,“没错,就是冰!伊集院可以提前用水做一个冰锥、或者冰刺一样的东西,放在小冰箱里面保存。这样就解释了为什么警方找不到凶器,因为凶器已经融化成水了!”
我说完这个推理,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胸腔了。这个想法太完美了,完美到让我自己都感到兴奋。
但是鹿鹿谷听完我的话,脸上露出了有些复杂的表情。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绝对不可能。伊集院绝对不可能使用这种方式作案。”
我愣住了,不理解她为什么这么肯定。她的脸上很快露出一个有些尴尬、又有些得意的笑容,仿佛是一个做了坏事但又忍不住想要炫耀的小孩。
“其实,怎么说呢......”她用手指挠了挠脸颊,“伊集院确实冻了一个类似于冰刺的东西在冰箱里面。但是......我把它吃掉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但这句话在我耳朵里却像是一颗炸弹,瞬间把我所有的推理炸得粉碎。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但是却突然想起来,今天下午开场之前,我在礼堂大门附近遇到鹿鹿谷的时候,她正在吃一个没有木棍、而且形状很细长的冰棍。再结合她之后告诉我,她偷偷溜进灯光控制室找到了伊集院的发票,这下,我终于明白她那个时候吃的到底是什么了。
我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停止运转,我想要说些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你你......”
鹿鹿谷看到我这副震惊的表情,她走了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啦好啦,这下你知道为什么伊集院不可能是凶手了吧?”
我的肩膀彻底垮下来,只能无力地站在那里。时间推进到了这一步,按照正常的侦探小说套路,故事应该到这里就结束了,侦探指认出真凶,读者恍然大悟,然后心满意足地看完结局,合上书本。
说不定结尾就是我能够美滋滋地回到宿舍,继续阅读被中断的《希腊棺材之谜》。但现在,鹿鹿谷依旧站在我面前,脸上挂着那副笑盈盈的表情,她似乎完全看不出来我脸上浮现出的失望和挫败,或者说,她看到了,但选择视而不见。
鹿鹿谷走到观众席的过道中央,双手背在身后,“事到如今,我们来整理一下目前分析得出的所有线索吧。之前我提出了很多关键的问题,现在让我们逐一检查这些问题是否已经得到了解答。”
“第一个问题,为什么帽月的尸体上没有戴着礼帽?现在我们得出的结论是,凶手把帽子拿走了,然后拿去焚烧桶烧掉了。但是这个答案又引出了新的问题,凶手为什么要把帽子拿去焚烧?这依旧是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第二个问题,为什么会有一顶礼帽在焚烧桶里被烧成灰烬?这顶被烧掉的礼帽就是帽月的吗?现在我们的结论是,就是帽月头上戴的那顶,因为除了帽月的帽子不见了之外,其他魔术社成员的帽子都还在。不过焚烧的理由暂时还不明确。”
“第三个问题,为什么帽月的西装裤子拉链是开着的?这一点我们已经有了比较合理的解释。帽月在15:32分左右去男厕所上厕所的时候,就在他准备拉上拉链之前,遭遇了突如其来的停电,所以忘记了拉拉链这个本应完成的动作。”
“第四个问题,凶器到底是什么?我们觉得凶手使用的不是专门为了杀人而存在的传统凶器,魔术社成员理论上可以使用的应该是魔术道具,但我们分析过了,手品川表演消失魔术用到的只是一个大木箱、一面全身镜、几块黑色的幕布,还有一些反光板,崎美表演的扑克牌魔术更不用说了,只会用到扑克牌。那么如果凶手没有使用魔术道具的话,他使用的到底是什么看起来不会引起怀疑的日常物品呢?这个问题依然没有答案。”
她走到我面前,眼睛直直地盯着我,“最后一个问题,在作案的时候,凶手是如何让帽月心甘情愿地取下礼帽的?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但是现在,我想我大概知道答案了。”
“我们之前得出了结论,帽月在进入男厕所的隔间之前,因为门框太窄太矮,不得不脱下大礼帽,把它放在洗手台旁边窗台上的盆栽旁边。他从隔间出来之后,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自己的帽子,但是他无法看着镜子把帽子端端正正地戴到头上。”鹿鹿谷眨了眨眼睛,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对于一般人来说,在黑暗中戴帽子可能不是什么大问题,戴歪了就歪了,但是帽月不一样,我们之前观察到,他对于帽子戴得好不好非常有强迫症,总是去调整帽子的位置。这一点还遭到了手品川的嘲笑,这说明帽月有一种强迫性的完美主义倾向,他无法忍受帽子戴得不端正。”
“因为男厕所停电了,所以没办法照镜子确认,又因为舞台那个时候灯光全部关闭,整个礼堂在中场休息的时候也只有地板上的应急指示灯在发出微弱的光,”鹿鹿谷继续分析道,“帽月无法判断帽子戴得是否端正,所以他可能时不时就想要把帽子摘下来,重新戴一遍,应该就是在这种反复摘戴的过程中,凶手趁他摘下帽子的瞬间,用凶器刺进了他的后脑勺。”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你的意思是,帽月之所以摘下帽子,并不是因为凶手说了什么来诱导他,而仅仅是因为他自己一直在调整帽子?不过他可以直接用手机的前置摄像头当镜子,这样就能看清楚帽子戴得对不对了。”
鹿鹿谷听到我的质疑,提醒道:“他的手机不是正好也没电了吗?”
我突然意识到了这个关键的细节,也只能同意了她的说辞,“也对......如果不去考虑凶手是否使用了什么言语诱导,那么这确实是唯一一个可以解释帽月为什么会心甘情愿、或者说自然而然地摘下帽子的理由了。”
我感觉脑子里的信息量已经超载了。鹿鹿谷刚才的推理像一股洪流,把我淹没在各种线索和逻辑的漩涡中。我需要时间消化这些内容,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思绪平静下来。
大约过了半分钟,我睁开眼睛,发现鹿鹿谷又开始在我面前晃动起来。她的双臂在空中挥舞,像是在做某种夸张的体操动作,手指张开又合拢,整个人充满了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
“解决完帽月为什么会脱下礼帽、然后被凶手趁机刺死这个问题之后,我们就可以来解答其他的问题了,”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正在破解谜题的愉悦,“现在让我们把注意力转移到另外两个问题上,凶手为什么要把帽月的礼帽拿去焚烧?还有,凶器到底是什么?”
她停止挥舞手臂,转身背对着我,我能看到她的手指在背后交叉握着,大拇指在不停地互相摩擦,“这两个问题其实可以结合起来分析,凶器是一个看起来不会引起怀疑的日常物品,所以才没有被警方在现场或者嫌疑人身上搜索到。”
“我在想,会不会是凶器在刺死帽月之后,上面粘上了血迹。凶手不得不立刻清理这些血迹,他只能使用帽月的帽子,毕竟他没办法使用自己的帽子,所以凶手为什么要把帽月的礼帽拿去焚烧,答案就很明显了,因为帽子上沾到了血迹。凶手必须销毁这个证据,把帽子烧成灰烬。”
鹿鹿谷再次走到了我面前,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揭示真相前的激动感,她显然还没有说完,又开始在观众席的过道里来回踱步。
“那问题就来了,”她突然停下脚步,猛地侧过身,“为什么凶手不得不清理凶器上的血迹?说明凶器等会儿需要被别人看到,所以绝对不能让人起疑。凶器本来就是一个日常物品,它应该出现在凶手身上或者凶手周围,所以凶手必须把凶器擦拭干净,让它恢复到原本应有的样子。”
她随后又提出了新的问题,思维如同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那么还有一个问题。凶手为什么不能使用自己的衣服去擦拭凶器呢?为什么偏偏要用帽月的帽子?
“说明凶手的衣服不能被弄脏,他接下来还需要穿着这件衣服出现在众人面前。第三幕表演结束之后,魔术社的所有成员都需要去舞台上谢幕,所以凶手的衣服必须保持干净,不能有任何异常的痕迹。”
鹿鹿谷说到这里,突然抬起手,打了个响指,把我吓了一跳。
“这样一来,换了衣服的星野就不在考虑范围之内了,”她的语气变得轻快起来,“就算退一万步来讲,假设星野并没有和井筒在储物间大做特做,即使如此,她都已经换了衣服,那她完全不需要考虑自己原本穿的洋装能不能被弄脏,就算洋装上沾了血迹,她也可以找时间偷偷去洗干净,总之她不需要当场擦拭凶器。”
“当然,还有一些人也需要被排除,”鹿鹿谷还没有停下,她伸出两根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那就是可以轻松拿到纸巾的人。”
我听到这句话,忍不住抬起一边的眉毛,“这是什么意思?”
她的嘴角浮现出巨大的笑容,“如果凶手知道自己能够在作案之后很方便地拿到纸巾,他完全不需要使用帽月的帽子去擦拭凶器。”
“说到哪里有纸巾,在这个礼堂里面,能够随时取用纸巾的地方,就只有厕所了。但是这里面有个关键的限制,礼堂里只有一个男厕所,那么也就是说......”
她停顿了一下,等待我接上她的话。我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开口补充道:“只有男生能进去男厕所拿到纸巾。”
鹿鹿谷用力点了点头,“没错,所以就算刚刚我们没有逐一分析所有男性嫌疑人的时间线和作案可能性,也能从这个角度知道,如果凶手是男性的话,他并不需要使用帽月的帽子去擦拭凶器。他可以在行凶之后,去一趟男厕所,然后把纸巾扔进马桶冲掉。”
她说到这里,身体缓慢地向前倾斜,嘴唇几乎要贴到我的耳边。我能感觉到她呼吸时吐出的热气,轻轻拂过我的耳廓,让我的皮肤感到一阵酥麻。
我站在原地,在震惊之余开始在脑海中梳理关于崎美的所有信息。过了可能有半分钟之后,我才缓缓开口,“确实,崎美说她是在15:33分离开化妆室,去礼堂外面的教学楼上女厕所的。她在15:42左右才回到后台,中间有整整九分钟的时间。虽然从礼堂走到教学楼的女厕所,一个往返确实要花上这么长的时间,但是,并没有人真正看到她去了女厕所。”
鹿鹿谷听到我的分析,脸上露出略微赞许的表情。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而且啊,井筒说过,他在15:40分过两分钟左右的时候,打开储物间的门出来,看到崎美从道具室那个方向走过来。”
“从礼堂去女厕所,要走的是礼堂的大门,从女厕所回来,肯定也是从大门回来。那么从大门回到礼堂之后,一个正常人要回到后台区域,怎么也应该走后台区域东侧的那扇门吧?这是最近的路线。井筒应该看到崎美从工作人员休息室或者化妆室的方向走过来才对,可是实际上,井筒看到她是从道具室的方向走过来的。”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崎美之所以从道具室的方向走过来,是因为她根本不是从后台东侧门进入的,而是从西侧门,至于为什么要从西侧门进入,想来也很简单,她并不是从女厕所回来的,而是刚刚从礼堂后门外面的焚烧桶那边回来,从后门重新进入礼堂,进入后台的西侧门,然后被井筒看到。”
我听完鹿鹿谷的推理,感觉所有的线索都串联起来了。她的推理确实很有道理,伊集院因为冰刺被她吃掉而失去了凶器的可能性,而且他还是男性,可以用纸巾擦拭。剩下的人里面,星野换了衣服,井筒和手品川也都是男性,但是我的脑海中还是有一个问题在盘旋,一个关键的问题还没有得到解答。
“那崎美所使用的凶器到底是什么呢?”我的声音里夹杂着迫切,“凶器应该是一个不会让人起疑的日常物品,而且她还需要在行凶后立刻擦拭它。”
鹿鹿谷原本严肃的眉心瞬间舒展,语气不紧不慢,“这还不简单吗?那就是裙撑啊。崎美穿的是复古哥特洋装,是那种蓬蓬裙的样式。而且既然是复古哥特洋装,里面的裙撑也应该是复古的传统风格。”
“传统的裙撑是用细长的金属丝做成的,有纵向的支撑条,也有横向的圆环,这些金属丝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笼状的框架,用来支撑裙子的形状。她可以提前把其中一根纵向的金属丝抽出来,把一端打磨得尖锐。作案之后,也只需要把金属丝重新插回裙撑的横向圆环之中,恢复到原本的位置。”
她说完这段分析,表情中带着一种大案已破的满足感,她缓缓向我逼近,紧接着,她抬起右手,食指坚硬而精准地抵住我的胸口,
“最后,验证这条推理的最好办法,就是让我爸爸去检查崎美的裙撑,看看上面有没有鲁米诺反应。”
推理同好社的活动室里光线很柔和,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窗外传来零星的鸟叫声,还有远处操场上学生打篮球时的喊叫声和球鞋摩擦地面的吱吱声,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属于校园午后的慵懒氛围。
我倚靠在靠窗的高大书架旁边,书架的边缘有些硌人,但我已经习惯了这个姿势,我的手里拿着那本终于可以继续阅读的《希腊棺材之谜》,书被翻到之前被打断的那一页,我试图重新进入故事的情节,重新沉浸在离奇的谋杀案之中。
鹿鹿谷就坐在我旁边不远处的沙发上,整个人陷在柔软的靠垫里,她的嘴里哼着某种调子,那调子断断续续的,没有明确的旋律,也听不出是什么歌曲,有时候音调会突然拉高,有时候又降下去,完全没有章法可言。
我试图集中注意力看书,试图把视线固定在书页上的那些文字上,但鹿鹿谷的哼唱声像是某种魔咒,不停地干扰我的思绪。
终于,我再也忍不住了。我看向鹿鹿谷。清了清喉咙,开口问道:“你吃掉伊集院的冰刺,是因为你知道他准备用那个东西杀死帽月,为了不让他犯下杀人的错误,才故意那么做的吗?”
这个问题在我脑海中盘旋很久了,从案件结束、警方带走崎美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鹿鹿谷用这种看似无意的方式,既保护了伊集院不至于成为杀人犯,又没有直接戳破他的阴谋,给他留了面子。
鹿鹿谷听到我的问题,突然停止了哼唱,她的眉毛高高扬起,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怎么可能?”她的语调里充满了不可置信,“我只是觉得,如果伊集院真的杀了帽月,然后被警察抓了,那我的委托费怎么办?”
我听完鹿鹿谷的回答,站在原地愣了几秒,心里却莫名其妙地生出了许多不知从何而来的满足感。
我自己都能感觉到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些,然后便重新把注意力转回手中的书,可就在我准备继续往下看、沉浸在故事情节中的时候,突然感觉到身边有些动静。
鹿鹿谷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像一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走到我身边,整个人突然凑了过来,脸几乎要贴到我的脸上,她的头发垂下来,几缕发丝蹭到我的脸颊,带来一种痒痒的触感。
“啊,你才看到这里啊,”她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那我可要告诉你了,凶手其实是那个警察......”
她的话还没说完,我的大脑就像被丢进了一颗震撼弹,轰然炸裂。我的理智瞬间下线,已然顾不上手里还拿着书,顺势将其甩在一旁,我整个人猛地扑了过去。下一秒,我的双手已经精准地捂住了鹿鹿谷的嘴。
果然,她这个人永远都是这副德行。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她,我似乎永远都缺了一根名为“生气”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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