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属于这张专辑和Fripp的故事则需要回到1974年Red发行之前开始讲述,从一段后来被成为The Road to Red的时期开始。
The Road to Red绯红之路
KC的绯红之路始于1974年,乐队的假期从73年的12月开始到74年的3月,乐队先是在1月的时候进录音室录制了两首歌:The Great Deceiver和Lament。随后完成了专辑的后续制作并在3月的时候发行了Starless and Bible Black,紧接着便是繁重的巡演。
从乐队的巡演曲目表来看,乐队在休整的这段时间并没有闲着。除了The Great Deceiver经常被用作开场曲,最大的变化在于Starless的加入,这首由贝斯手John Wetton创作的曲目一开始并没有得到乐队其他成员的青睐,心灰意冷的Wetton一直等到将近一年之后才成功地把这首歌加入乐队表演中。理论上说,这个时期的Starless还处在磨合润色的阶段,但从已有的盗录现场中能听出此时的Starless已经很接近最终完成的版本了,巡演期间也不乏有很多神级的Starless现场。
所以KC被解散了,如今我们都知道KC迟早会回归的事实,但在当时,KC永久性地终结了。Fripp离开了音乐行业,并在1975年正式加入J.G. Bennett与英国的Sherborne House所创办的关注个人提升与发展的国际学院(International Academy for Continuous Education)并在那边完成了10个月的课程。
处于上个世纪的Gurdjieff认为世界正在经历剧变,一个旧世界正在死去而新世界正在从中诞生,其中最重要的节点就是1999年到2000年的跨越。这种世界正在经历剧变的想法对当时的Fripp和许多人来说非常有吸引力,甚至放到当下一点都不过时。你完全可以说我们所处的世界时刻在发生改变,而Gurdjieff的目的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去提升自己,去得到自己想要的,而Gurdjieff想要的便是个人的提升。而阻碍我们去提升自己的最大阻力便是我们自己,用Gurdjieff的话说,世界上的绝大部分人都不是真正的在生活,他们并不存在,他们的所有行为都只是靠机械般的生物本能来维持,你并不是在选择做一件事,你不是真正地投入自己去做某件事,你也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活着,你只是靠着本能维持生活。以我们中国人比较好理解的方式就像是两点一线,每天的生活都是前一天的重复,早上起来去公司,工作回家,所有的事情读不需要你去做,因为你已经可以完全下意识地完成所有工作了,人就和机器没什么区别,只是在简简单单地重复着机械性的工作,没有选择没有思想也没有真正地投入其中。这就是Gurdjieff眼中的沉睡的状态(state of sleep)。只有在极少情况下人们才会短暂地脱离沉睡的状态,比如一个人有了孩子,他们才会非常短暂地意识到生活的其他可能性,但是当重复的日常再次形成,他们又会陷入沉睡。
Gurdjieff所提倡的就是将人们从沉睡的状态中解脱出来,让我们真正地投入我们所做的任何事情,达到觉醒的状态(state of conscious),我们有意识地选择去做某件事,我们有意识地去做某件事,有意识地存在,有意识地活着,不再只是机械性地重复。如果用听音乐类比,就好像你去听一首歌,初听你可能会认真地注意每一个细节,但是如果你听了太多次,这首歌可能就会像背景音一样,你不再去主动聆听甚至开始忽略它。而Gurdjieff想做到的是在听同一首歌一百次一千次甚至一万次之后仍然会主动聆听,主动关注,主动选择。这个类比不太好的点在于有人可能用歌曲质量反驳,好的歌可能你听无数次都不厌烦,不好的歌听一次就腻了。但是Gurdjieff思想的重点在于人,在于你是否有意识,主动参与某件事,而不是你听什么歌,做什么事。
同理,Gurdjieff希望人们觉醒也并非告诉人们不要去上班,不要去工作,要把自己从重复单调的生活中解脱出来。Gurdjieff的思想并不是这样一碗毒鸡汤,Gurdjieff所希望人们去做的并不是像白日梦想家这类电影里告诉你去用幻想,用脱离上班,用脱离无趣重复的生活对抗生活。相反,你可以说Gurdjieff在做的是鼓励人们去生活去迎接重复单调无趣的生活。Gurdjieff希望的是即便你在循环往复的生活中仍然能够觉醒,仍然能够有意识地参与生活,有意识地提升自己,有意识地对抗自己的懒惰,真正清醒地,选择去做某件事,真正的做某件事而不是像机器般无意识地运行。一个机器并不会思考,它并不知道自己在完成什么工作,一个机器不会知道自己在生产衣服,罐头,或者零件。但人不是机器,Gurdjieff需要人们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某件事,他需要人们在当下有意识地知道自己坐在电脑前,或是在读书或是在吃东西或是任何事情。就像我此时此刻清楚地知道我坐在学校的图书馆里用电脑完成这篇文章,我面前坐着我的两位朋友,而我的耳机里放着Genesis的Dancing With the Moonlit Knight。一个机器无法像人一样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但人们却会像机器一般毫无生机地重复自己的行为。Gurdjieff希望人们即便在毫无生机重复的生活中仍然保持清醒,仍然像新生婴儿一样迎接每一天,感受所有事物,并完成自己所做的事情。
但是Fripp不一样,对于反抗自己的惰性,他毫无疑问是认真的。他所经历的Exposure,虽然极尽痛苦,但他并没有因此而丧失斗志,实际上,对此他甚至产生新的理解。Bennett曾说的:“要想不经历痛苦就达成目标是不可能的(It is impossible to achieve the aim without suffering)。”给Fripp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Fripp为了达成目标所必须经历的痛苦便是认清楚他所在的位置,了解那个残酷的真相,即Robert Fripp并不存在。也就是说假如Fripp不经历Exposure的痛苦体验,他便无法达成自己的目标。正因此对与Fripp来说,要想要达成自己的目标,就必须先经历痛苦/Exposure,要想不经历痛苦/Exposure就达成目标是不可能的。这段话所产生的影响也在日后成为了Exposure专辑的一部分。
我觉得任何认真坐下来仔细听过一遍Exposure的人应该都能同意Exposure其实是被某种故事串联起来的专辑,换句话说,它本质上是一张概念专辑。但绝大部分人貌似都无法get到这张专辑所传达的故事,甚至可能没那么感兴趣。当然这一定程度上也是因为专辑本身的叙事是比较抽象的,它并不像The Dark Side of the Moon那样整专串联,也不像Tommy或者The Lamb Lies Down On Broadway那样讲述了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比起讲述一些大而广的主题或者一个有着清晰起承转合的故事,这张专辑更多是讲述一个人的精神状态,更准确来说的话,是一个人在特定环境,目睹经历了特定事物之后的精神状态。又或者我们用Fripp自己的话来说,这张专辑从三个纬度来看是一张自传性专辑:
第一个维度关乎一个人的日常生活,你在做梦,电话突然响了(Preface),你和住在一起的女人吵了一架(You Burn Me Up I’m a Cigarette),你赶去工作(Breathless),你的母亲给你打了个电话和你讲了一堆事情(Disengage),最终在专辑最后你终于冷静了下来重新进入梦乡(Postscript)。第二个维度关于一种内化的家庭心理模版,其中的Disengage是类似于摇滚版本的《家庭中的精神分裂症》,那本书的预设条件是精神分裂的本质其实是一个人的家人让患者感到疯狂。第三个维度关于开始某种内在的自我提升,用Bennett的话来说,这关乎忠于一个不经历痛苦无法达成的目标(Exposure);这个目标就是自由,觉醒和真实。
第二面的第一首歌是Exposure,这首点题的歌正如前文所解释的一样,是关于Fripp亲身的Exposure体验。歌词简单至极,仅仅只是Exposure这个单词的不断重复,以及一段Bennett的录音:不经历痛苦就无法达成目标(It is impossible to achieve the aim without suffering)。其意思在于一个人必须历经磨难才能达成目标,而Fripp所必须经历的磨难与痛苦正是Exposure。
Haaden Two中Bennett的录音说了这么一句话:如果你清楚自己生性悲观并且讨厌人类,这并不会阻拦你的工作(If you know you have an unpleasant nature and dislike people. This is no obstacle to work)。这句话对Fripp影响重大,而Fripp身上的unpleasant nature的来源就是歌曲中的其他几句话。第一句话是一个女声:我知道我可以轻易地与你度过余生(I know that I could easily spend the rest of my life with you)。Fripp在采访中只是简短地说了一句这句话来自一个无法轻易与我度过余生的女人。我的猜测是这句话来自Joanna Walton,她是在70年代Fripp短暂交往的一位女性,Exposure中其中一个“暗线”其实是关于Fripp和Walton的感情,在此先按下不表。这句话代表的是Fripp生活中感情上的挫败。第二句话是一句倒放,第三句话是一个男声:有一个新的政府官员将会带着敲诈勒索,共谋,邮件诈骗和逃税而来(There’s new governor of racketerring, conspiracy, mail fraud, income-tax evasion)。这句话代表的则是Fripp对这个世界的混乱和冲突所感到的挫败。最后一句话来自Brian Eno:一段失望又可悲的和弦进行(An incredibly dismal, pathetic chord sequence)。这句话代表的是Fripp在音乐上的挣扎。最后Bennett的声音再此响起让Fripp意识到即便他对这个世界对自己的生活再过失望,他仍然能够持续工作,持续提升自我。
这里我想先跳过I May Not Have Enough of You并进入Water Music I和II还有Here Comes the Flood。Water Music中J.G. Bennett的旁白再次响起,他讲述了从科学角度来世界即将再次经历冰川时代并且地球绝大部分都会被洪水覆盖。Here Comes the Flood则是一首由Peter Gabriel作词的歌,该怎么说Peter Gabriel呢?他实在是太有才了,歌词完美描绘了世界被洪水覆盖的世界。而音乐上,Water Music是Frippertronic系统的再次亮相,这里同样先按下不表,但是不得不说Frippertronic系统在这里的使用实在是太妙太合适了,寂静的氛围完美地描绘了世界被洪水掩盖后死亡般的寂静,但比起一份荒凉般的空虚,我觉得这里的音乐反而更多是一份平静。或许对于Fripp来说,一场洪水所带来的世界毁灭并非是一份恐怖的荒凉,反而是一份彻底的平静。或许只有世界的终结才能给Fripp带来身心上真正的平静。
但也就是在Water Music II余韵留长的结尾后,专辑来到Postscript,Brian Eno的声音响起并说道:所以整个故事都不是真的,一个大骗局...大骗局...大骗局(So the whole story is completely untrue, a big hoax)。但在经历了一整张专辑后观众们真的能够轻易相信这一切都是一场骗局吗?Fripp解释道:很明显的是这是一张被仔细雕琢的专辑,但在一切的最后却说这是场骗局。随后我们能听到的是有人把电话给挂断的声音,呼应了专辑开头接起电话的声音,随后那人走出房间,专辑结束。也就是说,某些人明显不同意整个故事是个骗局这种说法,但Fripp并没有继续解释,只是让观众自己去思考。
但是在继续讲述Fripp的故事之前,我想聊一聊专辑中几首非同寻常的歌。分别是:You Burn Me Up I’m a Cigarette, North Star, Chicago, Mary, I May Not Have Had Enough of Me but I’ve Had Enough of You。我故意地避开了这几首歌因为我认为Fripp虽然说Exposure在三个维度是一张具有自传性的专辑,但我认为Exposure中有这么一条非常特殊地几乎跳脱于其他三个叙事的第四条故事线,而这条故事线则是由上文提到的几首歌串联起来的。这是一条关于Fripp和Joanna Walton的感情的故事线,你很难说这几首歌成功地串联起了一个故事,但是根据Fripp自己所说:You Burn Me Up是他写给Joanna的情歌,而North Star, Chicago和I May Not Have Had Enough of Me but I’ve Had Enough of You则是Joanna给他的情歌。从中我们大概能够听出他们两人的感情曾经是经历过美好与甜蜜的,至于最终是如何分开的Fripp从来没有在任何采访聊过,当然了,他也从来没有在任何采访过多提到过Joanna,我也不想妄加猜测。
所以Frippertronic到底是什么东西会引起当时喜爱摇滚的年轻人的反感?Frippertronic是一个由Eno在大学时期所开发的延时装置,Eno把两个磁带相连,由第一个磁带录制的声音会被第二卷磁带录下,然后又被播放给第一卷磁带并被录下由此套娃循环往复。由此创造出的效果就是被称为delay的效果,和那个时代例如Brian May所使用的delay效果器不同的是,Frippertronic依靠的不是电子化的效果器而是录音磁带,因此delay的效果持续的时间可以非常之久。配合上Fripp长时间的延音和独特的乐句,最终创造出来的就是一种强调氛围的另类音乐。不少人会把Eno氛围音乐的起点归于Eno在78年的Music for Airport,至少学术界是如此。但是我相信的是,氛围音乐早早就存在与Fripp和Eno的声音实验中了。
题外话:Fripp和Eno的合作如此之紧密以至于在25年Fripp和老婆Toyah收养了两只兔子之后把两只巨型兔子取名为Fripp and Eno,可以说在将近50年后把这对CP给锁死了。
“反巡演”结束之后,Fripp继续着与其他音乐人的合作,同时Exposure也成为了他规划的专辑三部曲的第一张,这个三部曲的规划被他称为“驶向1981年的快车”(The Drive to 1981)。三部曲的第二和第三张专辑将会是Frippertronic和Discotronic,不过最终的成果并没有完全依照Fripp最初的计划所完成,最终的产出是由包括Exposure在内的五张专辑所组成。起初规划的Frippertronic最终由God Save the Queen/Under Heavy Manner和Let the Power Fall组成,God Save the Queen/Under Heavy Manner两张专辑被印在了同一张黑胶上,一面是God Save Queen而另一面是Under Heavy Manner。而Discrotronic最终则是成为了League of Gentlem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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