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诡》：绞刑架、倒吊人与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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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塔莉的父亲是专横自负的平庸作家，母亲是神经质的家庭主妇，弟弟则冷漠疏离。她即将成年，却找不到在世界上的位置。进入大学就读后，敏锐多思的纳塔莉却没能如预期那般得到救赎、重塑自我，而是在群体中格格不入，被称作阴森的怪人。纳塔莉还一度被同学们追逐的目标——英语教授吸引，但很快就发现教授夫妇简直是她双亲的翻版——教授与他的父亲同样专横自负，教授妻子与她母亲同样的神经质、酗酒，都曾是丈夫的学生，而丈夫又都与更年轻的女学生们关系暧昧……
故事的最后，纳塔莉对离经叛道的托妮着了迷，她俩一同踏上冒险之旅，这趟旅途起初开心又刺激，但很快就滑入危险境地……

   
    
  
   
    
  
   
    
  

  
《吊诡》是雪莉·杰克逊的第二部长篇小说，一部阴郁、扭曲的成长故事。凭借无与伦比的洞察力和隐含同情的精湛笔触，雪莉·杰克逊将细致入微的心理描写与紧张不安的氛围完美融合，生动呈现了孤独、敏感的纳塔莉如何从少女蜕变为成年人，拥有了独立于家庭之外的自我，却又一步步走向崩溃与“疯狂”。
雪莉·杰克逊总喜欢将她真正关注的、真正想要表达的，隐藏在文字的表象之下，再仿若不经意似的，用寥寥几笔轻轻点出来，丝毫不管读者能否察觉。这一特质在《吊诡》也得到了充分体现。书里能说的太多了，身份认同，父权社会下女性遭受的规训与剥削，家庭对女性的禁锢与束缚，社会规范与自我天性的冲撞，原生家庭与心理创伤的影响，对当时女子学院教育的辛辣讽刺……
这里只说说我自己最感兴趣的几点：对主角纳塔莉心理的刻画，书中的不可靠叙事，书名和文中塔罗牌的寓意。
其一，整本书中，纳塔莉的精神状态在不断恶化，她的妄想愈发严重，与现实的界限愈发模糊不清。
入学前，在家中备受压抑的纳塔莉创造了一个幻想世界，她随时随地与脑海里的侦探对话，藉此逃避现实；
入学后，纳塔莉没能如预想的那般重塑自己，而是在校园中格格不入，孤独的她通过日记脱离己身，以他人人格与自己展开对话；心理创伤时而浮现，带来种种影响，也逼迫她在幻想世界越陷越深；
到小说后期，纳塔莉的精神问题已经极为严重，她甚至制造出自己的“分身”——托妮。
托妮看起来离经叛道，无所畏惧，自由自在。她是纳塔莉的理想化身、迷恋对象，也藏匿着那段给纳塔莉带来心理创伤的不堪记忆。
二人的冒险之旅临近终结时，纳塔莉与托妮在林中的那场对话，与小说开头纳塔莉与陌生男人在树林里的对话何其相似？但这次纳塔莉“挣脱出来”，大声宣告“我拒绝”“我不怕你”。
其二，尽管小说并非以纳塔莉的第一人称叙述，而是以第三人称视角跟随她展开故事，但有许多突兀跳跃的时间线，造成了许多空白。
令我着迷的是，单看文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几乎所有的重要事件，都隐藏在文字的表象之下。
纳塔莉是否遭遇了性侵？
学校盗窃事件是纳塔莉所为吗？
深夜将纳塔莉从床上拉起来的女孩究竟是谁？
纳塔莉在学校做了什么，以至于被同学们评判为“阴森的怪人”？
纳塔莉与教授妻子和几位同学的交往或是有头无尾，或是无头无尾，她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纳塔莉和教授的醉酒妻子被同学支开后，那位同学趁势与英语教授发生关系了吗？
这些同学全都是真实存在的吗？交往场景中是否掺杂了纳塔莉的幻想？
纳塔莉对父亲说自己课业繁忙无暇返家，实则两个月没去上课，这段时间里她在做什么？
让纳塔莉帮忙涂黄油的诡异独臂男人是真实的吗，他们的对话有多少出自纳塔莉的臆想？
……
究竟哪些事是真实发生的？究竟哪些人是真实存在的？
阅读过程中，我的疑问接连冒出，同时也渐渐被纳塔莉的内心世界浸染，不仅迷失其中，还慢慢生出共鸣。
其三，书名Hangsaman这个词出自古老的欧洲民歌《绞刑架上获救的少女/The Maid Freed from the Gallows》，讲的是一位少女被判绞刑，她在绞刑架上恳求亲人出钱赎命，却先后被父亲、母亲和兄弟拒绝，所幸她的爱人最后拿出了赎金。但在某些版本里，少女一直没能等到救赎，悲剧收场。
这首民歌有许多变体版本，我在文后附上了某一获救版本的原文。
小说后半有两段不容忽视的塔罗牌相关内容。
一段是纳塔莉到托妮的房间看她玩牌，提到纳塔莉的塔罗牌是魔术师，托妮的塔罗牌是宝剑侍从。
——魔术师牌有着复杂的神秘学含义，它的核心寓意为能量、潜力和心中愿景的实现，象征着物质世界和精神世界的交汇，也是将精神能量转化为现实行动的媒介。
宝剑侍从牌象征着独立思考能力、敏锐的洞察力与求知欲，敢于发声和反抗，也象征着过分的防御、谨慎和警惕，保护着内心深处需要疗愈的伤痛。
另一段是两人的冒险之旅，她俩给不同的事物派发塔罗牌，并提及对应的含义。最后一张牌由托妮派发给商店橱窗里的吊在秋千上的小人儿——是倒吊人牌。
纳塔莉说正位的倒吊人牌意味着“死亡中孕育着生。有建设意义的死亡之乐”，而托妮只说逆位牌“对聪明的小孩可能不具实用意义”。这是因为按照通常的解读方式，逆位牌代表困境将会解除，不够聪明的人，会在解困前苦苦挣扎不休，若是拥有倒吊人的智慧，就会理解挣扎无益，要耐心等待逆境过去。
——不用我多说，这些隐喻跟明喻也差不多了。
在故事的最后，托妮不见踪影，纳塔莉独自返回学院。“以前她从未像此刻这样，孤身一人，成熟强大，而且毫无畏惧”。
这趟冒险之旅似乎帮助纳塔莉走出了伤痛，得到了救赎——我愿意，我也执意以乐观积极的一面解读这个结局。
最后夸一下翻译，特别流畅特别有韵味，把Hangsaman翻译成“吊诡”简直是神来之笔，尤其在和某一版本进行对比之后，更能感觉到这版的优秀了。
以及，我每次都需要积攒足够多的快乐，才有心力读雪莉•杰克逊的书。太犀利，太压抑，太致郁。这次读《吊诡》，着实得感谢《WereCage》给我带来的许多欢乐。
The Gallows Tree
Slack your rope, hangs-a-man! Slack it for a while.
I think I see my mother comin’, ridin’ many a mile.
Oh, mother have you brought me gold or have you paid my fee?
Or have you come to see me hangin’ on the gallows tree?
“I have not brought you gold. I have not paid your fee.
But I have come to see you hanging on the gallows tree.”
Slack your rope, hangs-a-man! Slack it for a while.
I think I see my father comin’, ridin’ many a mile.
Oh, father have you brought me gold or have you paid my fee?
Or have you come to see me hangin’ on the gallows tree?
“I have not brought you gold. I have not paid your fee.
But I have come to see you hanging on the gallows tree.”
Slack your rope, hangs-a-man! Slack it for a while.
I think I see my true love comin’, ridin’ many a mile.
Oh, darlin’ have you brought me gold or have you paid my fee?
Or have you come to see me hangin’ on the gallows tree?
“Yes, I have brought you gold. Yes, I have paid your fee.
I have not come to see you hanging on the gallows tre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