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一日,一个立冬之后的的寻常午间,我泡下一杯红茶,享受沙发椅上的阳光,越发惊奇于一个月前的这个时间点,会和某个叫做陈伦的人在我的书店里发生过一场未经编排的见面。
我有过异想天开,要把书店开设于一处无人问津的山坡之上,又或者是一座鲜有来客的孤岛之中,但那很快被我的父母及朋友否决,他们虽然性别、年龄、身份各异,但都一致表达出对于我书店未来经营状况的担忧。只是我的父母,我透过昏红茶水看他们时,他们表现出一种对于我可能会躲开所有人独自死亡的恐惧,所有人都知道这样的结果最终难以避免,但他们仍然愿意为了我而暂时放弃对于白发和皱纹的思考,于是毫无疑问,我遵从他们的决定,并更好地执行,我把店的预想面积缩了一半,就为了找到一个能让所有人看见我的热闹地方。
之后,我便终日在这个热闹的地方接受清静的滋养。我把书店设置的简单,四排书架,从店门口摆来,接着是两个咖啡硬木桌,每桌配上三张沙发椅,然后是墙的两边,不合时宜地挂着绿植,我的收银台就在最后,台面上放茶水单,柠檬水、各种咖啡或者红茶,我想,这样的环境很适合读书,不过也许只适合于我自己读书。
我对于读什么书没有太大的执着,只要是自己感兴趣的,自己能够接触到的,就会去读。有人说读书是要分门类的,甚至还要分优劣,我对此无法评价,可能我对于读书的情感不像他们那般深沉,对于某事,只有用情用心,才会深陷不拔,才会时常有失偏颇。我只觉得人生并不是很长久的事,自己也不会有太多机会去经历太多事,很多时候我们只是相似地活着,虽然那样已经让人精疲力尽了,关于读书,我只是希望自己在读到某本书时会有这样的想法,原来还能这样,原来还有这样的人或事存在了,我确信,我只是自私地把读书当成无聊生活的一种补充。
我只把自己的书送上书架,正好摆满,其实收银台后面还有一个小小的仓储间,可里面没有什么藏书,只放了些替补的绿植,一方面,我没有打算要把书卖出去,只是借阅,所以书的数量不曾减少,也不需要补货,另一方面,相比藏书,绿萝、吊兰还有仙人掌之类的显眼植物并没有他们所说的那样好养活,每次我都需要提前进补来维持他们的光鲜亮丽,而我也越来越明白,为什么我的母亲在拥有了这些植物之后对于降水、温度之类的词更加的敏感,并且在有人夸赞她的绿植之后会那么自然地开心。
而还有一件关于店内布置的小事,我本来并没有打算把一台会发声的留声机留在收银台上,那是一个意外,就是一个和我在花鸟市场淘到它一样的意外。它循环播放梦中的婚礼,上一任主人只给了我这一张唱片,钢琴演奏,调子听着更加舒缓深情,是很适合阳光下某只绿头苍蝇在我绿植堆里胡乱打转的那种节奏。他把留声机卖给我的时候说,每个人都要做梦,那些梦千奇百怪,但总会有一个关于婚礼的梦存在,我于是就搭嘴让他继续描述那个必定存在、关于婚礼的梦,但他马上抽动一下嘴角,说那很难说得清,是某片难以描述的色彩中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子与另一个若隐若现的身形,他又说,因为是有所印象的,可以探求的,所以是影子,是身形,可那到底还是晦暗不明的、不可见天日的,就只能是在记忆的涟漪中随波消散。
当时的我正考虑要把那盆泛了黄的富贵竹放在第几个窗口格子上,没有太注意到这位商人正在扮演一位诗人,他的现代短诗听着并没什么结构,也没什么诗意,更像是沉醉于酒精之后的满腹牢骚,我当时竟然产生一个奇怪的想法,我可能在进门从左往右第三个书架上第二行排的某本书里看到过类似的话语,那是一个与我们相距甚远的灵魂能够产生的最具现代意义的共鸣,我觉着有点可惜,因为他离开的时候,我还没来得及问他有没有看过那本善于躲藏的的书。
我便开始思考自己的梦境里关于婚礼的部分,是否也有那样确定存在又难以言明的身影,这是一个可悲的问题,从我对于她的存在开始怀疑的时候,悲剧就开始了,在那片阳光下或者月光里,连身影都没有,只是一个空白的轮廓,不知道是男的,或者女的,不知道是青春年少或者时日无多,不知道是一条身无杂色、忠诚听话的狗,还是一头二三百斤、不甚安分的猪。无论如何,不管是正午或者午夜,这样的轮廓都是空白的,他永远不会给我留下一点影子,永远不会让我产生一点遐想与游荡的空间,他是个狠心的轮廓。
我正这样想着,陈伦的可爱身影就跳到了我的轮廓里,虽然当时我和她之间还隔着一扇可有可无的玻璃门。
陈伦把书店的名字轻声逐字念出,玻璃门像是收到了“芝麻开门”的密令一样,咵的缓慢开启,以她的右脚为先,跨进我的书店。
这个寻常的名字绝不曾想到某天会有让如陶瓷般可爱的脸孔变得更加可爱的神奇魔力发生,陈伦停在最靠近大门的那个书架边,她还没有看向我,我羡慕那些被她更加在意、毫无感情的书籍。
我像一位店长一样观察着这个年轻的客人,二十出头,绝不到三十,穿着白色泛黄的轻便羽绒外套,正是今年最流行的怀旧复古风,她的左手插在口袋里前后跳动,右手则正要从我难以寻见的美好里探出来。仍然是侧脸,及肩的短发盖住了耳朵,给我留下了一个不可捉摸的深色空白,而每当她右手食指划过书籍的名字,就会有些难以察觉的话语从桃色的嘴唇里跑出来,可惜的是,我和她仍有一段距离,不能很好地看清她的眼睛,但那高挑鼻梁之上所表现的清澈闪耀确实可以称得上是明亮的眸子。
几乎是“扑哧”笑出来,我可以清楚地看到陈伦脸颊之上微微泛起的美妙波动,但那很快陷于手指优雅的遮盖之中,而在不经意间,双唇之内的可爱精灵也开始初露端倪。
我一直认为,不管美好与否,回忆都是一件痛苦的事,这是一场对于自我内心的深度挖掘,总会对于记忆本体带来不可避免的破坏,这场挖掘愈演愈烈,成为了一个残忍的游戏。一个月,一个星期,一天或者一个小时,这场游戏的规则时刻发生着变化,现在,我不仅被要求杀死每一个对手,还必须要让所有的观众满意,而这场游戏最残忍的部分,就是无论是我,或者是敌人,或者是观众,无论他们的脸上是怎样的表情,他们的脸上始终都清楚映着我自己的脸,我必须要满怀期待地看着我不遗余力地杀死另一个奋力求生的我,而当我躲在某个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努力观看这一切时才想起来,这场游戏的发起人正是我自己。
这真是个精妙的玩笑,从一开始就不会料想到由此而引发的结局的无奈与大笑。陈伦说话很快,动作也很轻便,在店里唯二的咖啡桌中的一个边坐下了,我很难说得清她到底是靠坐在了哪张椅子上,这本来也无关紧要,即使记清楚了,我也不会像个富有执念的人那样把那张椅子永久地封存起来,这些椅子早晚要坐上其他人,而陈伦也不会永远坐在那张椅子上。
但我仍然感谢着这张椅子,这第一次给了我仔细欣赏陈伦灵巧双眼的机会,不止是灵巧,又是富有活力的源泉,而且是静躺在长睫毛怀抱里的幽深的井,让我担心自己会因为一时疏忽掉落其中,不能自救,也让我萌生想要捕捉井底可能存在的泥鳅与乌鱼的可笑想法。可能陈伦自己都没有发现,她望向别人的眼神里透露出的自信与欢乐,是足以让她的双眼闪烁跳跃的,我由此想到自己每日早晨与镜中的自己对视,面目可憎,这让我完全不敢对她的目光有所回应,我熟练地避开,又忍不住窥视。陈伦身体前倾,左手托住下颚,触及面庞,不断向我投来不知可否的目光。
我拿着茶水单朝陈伦走去,避无可避地与她对视。而后把单子递到她面前,耐心地向那颗可爱的脑袋介绍起那些根本不存在的东西,这是书店的一个小秘密,除了柠檬水、美式咖啡和罐装红茶,店里什么喝的都没有。我转身到收银台之后,从纸楞箱子里挑选了一个大小适中的柠檬,用不锈钢小刀慢慢地切下一半,切成片泡在一杯凉白开里,再添上两块冰块,另一半柠檬就放在锅子里,小火加热,用不了多久,锅子颤颤作响,再筛掉煮烂的果肉,装满一玻璃杯的量,把它同凉爽的那杯放在一起,在它们被端给陈伦之前,再投一两片没有煮过的柠檬到杯子里。
“还没决定吗?或者先来点柠檬水,免费。冰的或者热的。”
陈伦的左手先向那只因冰块而泛起雾花的杯子靠拢,喝了一口,在我要撤下另一杯时,又伸向温热的那杯。
我没有回话,撇下柠檬水和陈伦,来不及多看一眼快步躲到收银台后面去了。我透过桌布与托盘,感受着两杯柠檬水残存的温度,时而热烈,时而冷静。我又望向独自努力不曾抬头的陈伦,既害怕又心虚,满脑子都是要怎么和她解释我店里关于饮品的这个小秘密的担忧,就像和其他人一样,说脱销售罄么,可这明明才是中午,难道本市所有爱看书的人真的都选择上午这段美好短暂的时间来光顾“杂记书屋”么,难道我要在陈伦面前展现出“杂记书屋”不幸到无人青睐,所以不需备货的面目么,我怎么能在陈伦面前,对这个可耻的秘密有所掩饰呢?又怎么能在陈伦面前对这个可笑的秘密无话可说?这样两难的境地居然是会因为一个可爱的灵魂与一间可怜的书屋的碰撞,我感到不可思议。
“这本吧。”我探出身将一本红皮薄书往陈伦处递,“短篇,是个小故事。”
陈伦这才打消了疑虑打算伸出双手接下来,她好像很害怕那是一个不讨人喜欢的故事。
“还有?那排,靠近门的那排架子上,都是这种小故事,看看吧。”
陈伦朝我手指的方向瞧,随手把红色的故事书放到柠檬水旁,起身慢走过去。我不理会她,回身继续盯着颤颤作响的咖啡壶盖子。
陈伦继续在我的书堆里游走,她没有是来挑选的,更像是个游客,本来就计划好了不带走任何一本,我记得听见她在夸那本《瓦尔登湖》,然后盯着《局外人》封面的加缪说他看着孤独与悲凉,《鼠疫》、《变形记》、《寂寞的游戏》之类的沉寂热烈的书在她眼中下都有所评价。
水开了,我必须更多的注意咖啡,而非某一本书或者陈伦。
我没有回应陈伦每一句关于书籍的话语,这本来也由不得我去赞同或者反驳,我只记得当时有个轻快的精灵正和卡夫卡、加缪或者袁哲生聊着天,我要更快、更尽兴的为他们准备好咖啡,时间很快地跑开,成了水蒸气上涌那样可公之于众的秘密。
我把咖啡端上桌时,陈伦已经不再纠结哪本故事书更吸引人了,她很明显地没有忘记我所传递的那个小小故事。
“算是吧,童话。”就像某个坚强的作家的说法,是个“残酷的童话”,“只是,这结局...,实在不行,我不喜欢剧透,那真没意思。”
陈伦的脑子转的比她的眼珠要快,我要被自己的陷阱给难住了,我更用力地抓住托盘。
我很欣慰,我比那些书更擅长逗陈伦笑,虽然那并非我的本愿,那骤然聚集的一汪小潭快速地消散,我期盼那样浅浅的奇迹,超过期盼某片干涸大陆任何一丝系命的降水。
“等......”我渴求再多一点的相处时间,我必须还记得哪本能够让人一眼就爱上的书,“这书。”
“对,这书,”也许陈伦是真的对我的推荐有所兴趣,她慢下起身的动作,小心地把书揣到怀里。“那就这本吧,这看上去真像个童话。”
我给她做了借阅登记,看着她工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十月十一日,陈伦,《人鼠之间》。
陈伦迅速地抽身,像一朵纯白的浪花消失在金色的大海里。阳光像剑一样刺过来,屋内喷洒而出的汩汩灰尘,欢呼雀跃,上下翻腾,留恋于某个动人的故事或者终于静落在某种绿色植物宽大肥厚的臂弯之上,他们从来都是“杂记书屋”的一部分,只是我到当时才把他们看得清楚。我触碰那只挂满雾气的冰冷玻璃杯,里面正躺着两片可怜的柠檬,连冰块也已被夺走,而另一杯还散发热量的液体,陈伦自以为完整的还给我了,可她当时确实已经把他留下了。
回忆是件什么样的事呢?是一件会让温热红茶逐渐冷却的事。我把自己藏在沙发里,看着那本《人鼠之间》发呆,我没有要重新再读一遍的意思,我觉得那样会让我重拾对书籍发狂疯迷的感觉。读书是一场平凡的逃亡,每当我和某本书籍有所连结时,都会有种孤独死亡的愿望从我的脑袋里钻出来,最最伟大的逃亡也不过是为了完全孤独地去死,我会很大方地承认这世上真有桃花源的存在,如果我终于找到了一个任何人难以发现的地方。
陈伦离开之后的一整天里,书屋始终无人造访,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尝试把自己完全陷进一只柔软的沙发里,静听植物与书本关于阳光和灰尘的低语的,
在十一月十一日的午后悠闲时光里,我紧盯自己被清晰映照在“杂记书屋”玻璃门上的样子,像极了一株在茂盛夏夜里被雷殛过的树。
我原以为自己对于陈伦的记忆都是被很好地放置于我内心的某个可靠地方,在我当时将她掩藏起来,总觉得那是最无可挑剔的方案,只要我哪天想要对此有所回忆,我都能循着当时的踪迹把她完整地取出来。可我明明哪天就会突然了解到,关于记忆,其实就和美式里的冰块一样,冰块总是可以预见地消融,而关于美式里的冰块消融这件事,人们又争论起来,讨论这究竟是口感最好或者最差的时候,我以为,这既是口感最好,也是口感最差的时候,这两件事本来也不冲突,就是这样很自然地发生在同一件事物上,可我们最终没法让冰块在美式里被很好地保存下来。
我发现了这个可怕的事实,记忆像这样从我脑子里逃亡并不是从某个时刻才开始的,而是从某个时刻开始,我才确认了他们从来都在计划并实施着逃亡这个无可争辩的事实。
某个糟糕的午夜开始浮了上来,我将醉酒的父亲驮到病房床上,为他脱去皮鞋和外套,像他小时候对我一样轻拍他的后背,把被子盖上他的双肩,轻声呢喃那些抱怨与关心的话。
我快步朝挂号的窗口走去,手中的铅字笔呆呆地停在患者出生年月那一栏。
我低下头,扔掉那支烫得吓人的铅字笔,带着药品清单逃也似地向另一个窗口去,感受到了一种被赦免或者被流放的侮辱。
所谓记忆,就是这样不可靠的东西,它善于逃亡,又过于小心,真实地存在于不同于现在的某个时刻,过去或未来,某个阳光明媚或者乌云密布的日子里,但它拒绝任何过于详细的探求,如果太过强烈,它就彻底地出走,只给你剩下一声清脆的蝉鸣或者一块融化了的冰,它让你有所印象,又无所依凭。光靠想象,你很难得到蝉的一声鸣叫是长久以来深埋于泥土之中,积蓄而后爆发的结果,你也很难相信像水这样柔软和温润的东西也会有变得坚硬和冰冷的时候。
现实就是,像我这样已过而立之年冰冷而坚硬的人,也有过柔软而温润的生活,那样的日子里,我们都疯狂迷恋过一种叫做时间胶囊的游戏,现在想来其实也没什么值得迷恋疯狂的,不过是对往后的自己作一些祝福和愿望,总的来说是美好的游戏。
趁着夜色,刚过十岁的我偷偷潜到阿凯房间的窗户下,将小石子极有规律地投向他的窗玻璃,那是我和他早已熟悉的秘密语言。他谨慎地打开窗户,小心地探出头,确认一下黑暗中那张模糊的笑脸,立刻翻过身,一点一点向下挪动他的肥大屁股,直到他的老耐克运动鞋完全地与一层的矮平台连接。他尽量让落地的声音减轻到最小,再次缓慢地拉动窗户,而我就站在他身后,只能一起忍一条受年久失修的不锈钢窗沿与另一条疏于管理的不锈钢金属的摩擦与碰撞,这是那个夜晚对于我们最后的考验。
之后的事则顺当极了,两个少年在月光下发了疯似地跑。
我清楚地记得,刚下过雨的夜晚,风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它从草丛和田地里而来,席卷归拢一番人间的气味,终究还是要往来处去,迎面而来,然后擦肩而过,轻柔温婉,就和身边奔流不息的长幺河一样。我自顾自地这样比喻,是想要风和长幺河一样给我们带来惊喜,比如我们终会发现某只弹跳过头困于河边浅滩的长脚虾,又或者用簸箕一般细致的塑料篮子在河里随意翻腾鼓捣一阵,等待某只奇妙生灵的自投罗网。
在我们告别打工归来的吴叔爷俩并告求他们不要向父母揭发之后,总算是结束了计划中的长跑,我们一个礼拜前就看中了这林子里的小小宝地,就在一棵即将枯死的桂树旁。这曾经是林子里唯一的一棵桂树,也是我们村子里最年长的一棵桂树,但在那年夏天,它就已经毁于一道不期而遇的天雷,附近的树也一起跟着遭了殃,所以这是当时林子里唯一还能清晰看到月亮的地方。借着月光摸索翻找,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印记,没有铁铲,就用使得顺手的石头一点一点地凿掘,干裂的黄壳子地下是可以预见的松软黑土,挖掘的工作越来越深入,直到阿凯的石铲碰断了老桂树的的粗根,马上就有青绿色的汁液渗透出来,这老桂的根蜿蜒错杂,和他的枝干又是完全不同的光景,阿凯说,这老树没被雷劈死啊,还在向下长的,我说,放屁,明明死了,就没死透而已。当时来看,老树确实显示出一种不断向下生长的活力。
阿凯不慌不忙,哈了口气,擦拭着藏在身后的一个透明玻璃罐子,月光照射回溯,可真是有种闪耀如梦幻的样子。
“嘿嘿, 呐,我勉强同意你把纸条放在我罐子里好了!”
我们都没有想到,最终会把争论的焦点移到由谁先把罐头埋好的事情上来,而那罐头里面不可多得的黄色纸条却都被我们统一忽视了,往后我和阿凯还有一段短暂而轻快的日子要过,我们还会有其他很多要争论的事,而这段日子的终点被埋在了另一个深坑里。
人们一开始没有找到阿凯,只在积水的深坑旁看到了那双随意摆放的老耐克运动鞋,在大家终日寻找阿凯的第三个日子里,深坑知道再也藏不住了,就放任阿凯的大屁股慢慢地浮上来,也不知道阿凯像翻身的小船一样沉没了几个小时才最终被人发现的,直到他被押送进入一辆高级的金龙鱼面包车,我和他的日子就彻底结束了。
总能看到这样的深坑,凭空的出现,会很自然地积满了水,等到你抽干了又会发现另一番光景,如果你想要在里面找到什么的话,就会得偿所愿。可人们终归会失去对于深坑和深埋于坑底之物的兴趣,无人在意的时候,深坑又会像是要消失一般的隐藏,就像当时的阿凯一样,可无论它是否深深地藏在某个商场或者小区下面,他都一直存在,某一天就会再次凭空地出现,来吞噬掉一个漂亮的透明玻璃罐然后再吐出来一双老旧的运动鞋。
我曾经也在心里挖出过一个深坑,想把陈伦和她的事放到罐子里再埋起来,等到哪个老态龙钟的日子就挖出来,可我一开始就错了,陈伦和她的事,从来都不止在我手里,我甚至没法为她们挑选一个漂亮的罐子,我只能把自己装进去、埋起来,而陈伦早就在不知道什么时候逃亡得无影无踪了。
有时候,陈伦和我在一起没什么特别的事,我们只是像其他恋人一样在步行街上闲逛,她会突然跑进一家音像店,指着某一版磁带,问我排头第一首歌是什么样的,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轻轻哼唱起来。我当时哼的是
“你说,当时我可真傻,怎么就没想到那个银铁罐子根本放不了多久。”
“没了,我和阿凯早就失了联系,我们说好了要两个人一起去再把罐子挖出来的。”
“噢呀,那可真太可惜了!你们曾是那么要好的朋友。”
我不愿意把像死亡之类的事情轻易地交代出来,那会给我和陈伦的交谈带上一点悲伤的气氛,我尤其担心她会像害怕一本书一样害怕我和阿凯。门缝里钻进阵风,轻挑短发,陈伦稍稍拨弄,淡淡地抿一口热柠檬水,白净的双颊微微泛红,冬日的阳光中,一切都是暖暖的,没想到连风也会变得温和起来。
“也会有那样的日子,这是我第一次来南方,小时候北方的林子很多,埋罐头的游戏还不流行,雪后初晴,我们三五个人,带上竹篮,就找蘑菇和野菜,串着烤来吃,我们也约定要再一起回去的。”
“就是失了联系吧,大家都一样,学习啊、工作啊、生活啊,慢慢地就不联系了。”
我双手紧紧捂住杯子,仍然不敢太过长久地注视陈伦,所以没有意识到谈话间,随风而来一种和过去告别的忧愁。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就坐在靠窗的那张咖啡桌边,各自握着柠檬水杯沉默不语,我们花了很多的精力来观察店外的行人,男女老少,形单影只或者成双成对,可我仍然不时瞥向陈伦,她正望向某个不存在的人,有种莫名的坚定,不像我,热烈地搜索,更多的是找寻一个特定的轮廓。
我静静回想那次谈话,两个陌生的人,素不相识,全无了解,也能坐谈把盏,毫无障碍,不可思议的像是一个奇迹。可我总觉得和陈伦之间本来就是有联系的,而且不会失去,就从我为她清理出我心里那个轮廓开始。我想,我们虽然来去方向不同,但很可能就是一个泥丸里搓揉而出的,再过了千万年的时光,又有幸一起沉默地搭建那座通天的高塔,我们的交流本来就不需要语言的联系,即使最后相别而去,但仍然心存回忆,我期盼这样的奇迹存在的可能性,并衷心地愿望他们会在这世上普遍地发生。
“带我到处逛逛吧。”陈伦突然起身,“我真是第一次来这儿。”
我怔了一下,想到了借记本上工整的两个字,鼓起劲迎上陈伦的可爱面容,“秦一,秦岭的秦,一生的一。”
我总是觉得陈伦有一种让事物变得顺利自然的魔力,我们不曾讨论,没有计划,自然而然地就进行着某些事,我曾把陈伦想象成冬日里温暖柔软的小小太阳,理所当然接受这有温度的舒适感,我想我必须要敞开怀抱吧,就像一只迷途的风滚草一样,我不想错过任何一点自然的善意,我默默地祈祷,至少自己在她眼里不要是一块寒冷而坚硬的冰。
我现在仍然愿意这样去祈祷,我想大多数人不会以成为坚冰而沾沾自喜的,如果有人不幸已经是了,也不必太过忧虑,即使那束带有温度的光线还不及于身,冰块早晚也是会融化的,这就是时间的魔力。我这样思考的时候,甚至没有发觉冰冷的玻璃杯已经悄悄染上我掌心的温度了,杯子里只有两片柠檬了,我起身走出书屋,留他们在阳光和时间里沉默地发酵。
我并没有像个保守党人一样一直尝试把自己栓在某个情景中,也时常外出走动,和其他人一样,我自私又不满于现状。玻璃门外,枝桠交错中斑驳的光沾到身上,迎面而来,强烈透亮,却毫无暖意,让我睁不开眼,真是奇怪,只是过了一个月,阳光就变得和人的心思一样难以捉摸,我无从得知这是冬日的威力还是随处可见的香樟树在作着怪。
我以前没有太仔细观察过门前的香樟,只是觉得他们在这座城市里都是相似地站着,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接着又是一个轮回,大多相近到有迹可循,于是在我挑选书店位置时便怀念起另一座城市里一大群相似的梧桐,我想起那座城市的情景,我曾穿行在那座古朴的城市,避开忙碌的人群,正全神贯注于某块沉默不语、易于松动的砖,直到一两片枯叶飘到街边,被车轮或者皮鞋弄得咔嚓作响,残渣随风而去,到目不能及的远方,过往的车辆和人群都不会在意,一个叫秦一的少年对着南京城里的北京烤鸭店发呆。
现在不会了,香樟或者梧桐,他们只是相似,不是相同,这并不是值得怪罪的事,我站定在店门口的一棵香樟下,想起那个少年的过去,也有过把老师敬仰成蜡烛的时候。
我们不约而同地望向那支蜡烛,没有看见燃烧,只有寒冷冬日里被阳光炙烤散发而出的关于幸福的思考。
那人呢?那人呢?那人呢!人也是会变的,但愿能和这株香樟一样,即使不得不相似地泛黄,也能保有不尽相同的绿芽,不时飞来几只求食的麻雀,慌乱中碰落几粒黑色的种子,粘连在某双鞋底,共进前途。
陈伦就走在我前面,她的脚步很轻快,总是和我拉着一个身位,我想她并不知道要往哪里走下去,所以每到一个路口便会转身向我询问,我也没有完善地计划过,只是说向左右或者向前,尽量朝还有印象的方向走去,阳光变得暖暖的,晒的人后背发汗。
“为什么?你并不像是那样可怕,你还向我推荐书来着。”
“当然,我知道的,你还是秦一,秦岭的秦,你去过秦岭吗?”
“没有,可能就因为没去过,所以才把名字往那想,我总会有机会去的吧。”
陈伦没有回答,仍然自顾自走在我前面,我望向她跳过层层树影、充满活力与自信的身影,彷佛一条逆流而上的鱼。
步行街的尽头紧接一条林荫小道,不仅因为道路不宽,更是来往游人众多,才显得狭小,两旁不出意外地种着香樟树,并没有多少落叶,树影两排,依然能很好地遮住光线。不像这季节冰冷无情,走在其间,我只觉得凉爽惬意,路边零星散着些落叶,随碰撞而发出的沙沙声正是某个孩童的得意之作。我快步走上前,并肩与陈伦走在一起,分不清是自己对于会在人群中丢失陈伦而感到害怕,还是进而害怕那不经意的回眸之中会轻易产生担忧的情绪。
“是啊,不过这条小道确实像是往庙里去的,算是幽静了,如果人能再少点。”
“一两个吧,太多人往一座庙里去,对庙、对人都不能算是好事吧,你说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大概,和那一两个人来做的事一样吧,那你说我们是来做什么的?”
我没有一点想要质问陈伦的意思,只是客观陈述一个无端的问题,我对于自己给人造成困扰会有无尽的恐惧,深知这是麻烦的开始,却不曾设想也会有像陈伦这样可爱的麻烦存在。
陈伦轻皱了一下眉头,但那不安的情绪马上又消散开来,化成一抹冬日里难得的生机,她仍像一团白色的小小火焰在我身边燃烧,充满能量。
于是我再次清晰地看到小小火焰的覆灭,由橙黄热烈变得暗红沉寂,将息之时的火团颜色最像是人们所说的那样火红。陈伦又变回那个空白的轮廓,我才后知后觉,原来是一个美丽的玻璃罐子,在深坑里上下潜浮。
我在人群中站住脚步,紧盯庙门上“客从缘来”四个金边黑字,还是和一月前一样,我仍然不觉得这是寺庙该有的堂前话语,总有求缘太过的嫌疑。还有一人也稍停在门前,十几来岁,头发乱遭,戴厚底黑框眼睛,微驮着背,用一件军绿色的冲锋衣把自己裹得很好,嘀咕了几句关于神佛和菩萨之类的话,才郑重地跨进这山门,让我不由地好奇青春与神佛的神秘联系。少年很快淹没在人海里,在他之前我还没瞧见有人像这样停驻,大家来来往往,争赶着来当一个“缘客”。
山门往里出落一方格大池,池边围满了人往里投食,一只绿头毛龟趴在阶石上懒懒地探出头,丝毫不理会大家的热情,更像是某位洒脱的老者,正大光明地展示自己的褶皱和无聊。池子里涟漪四起,成群的金鱼抢着饵食,把自己撑的可爱又可笑。
我想起自己和陈伦在池边没有找到合适的位置,跟着一个虔诚的佛客,继续往前走着。大雄宝殿前,竖着一座有些年代的石塔,石塔共七层,两米来高,自下而上逐层精致,最上一层镂空雕刻佛堂,只是我们没有机会凑近观看内里佛像,大家正失了心智般往里丢着钱币,某个黑衣中年男子将公文包紧夹在腋下,正用脚步仔细丈量,“十步?大概短了”,“二十步?可能长了。”灵巧躲闪,来回折腾,终于定下十五步的距离,“保佑,保佑......”像是祭天求祀一样念个不停,许久才把那枚至关重要的一圆硬币投出,“嗐,到底没中!再往里拜去吧!”硬币自最上层厅门弹出,滚落到另一个振振有词的人脚边,男子自己则往寺庙内里钻去。
我努力从口袋中翻找两个硬币,拿出较新的那个递给陈伦,“给,试试吧。”陈伦没有回答,点头接了过去。“喏,差一点。”我随意把硬币丢了出去,可能是用的劲太小,硬币碰了一下第七层竟滑停到了次一层,不经让人纠结那次许愿的成功性。我转头看向陈伦,那枚硬币仍被夹在双掌之间,她双眼紧闭,面容平静如未被投食过的湖面,我便也学起样来,思考应该许下什么愿望,实际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愿望,无非是身体健康,衣食无忧作用于自己及所亲所爱之人,而当时我更想要丢弃而不是获得,想要把所有不幸与恶意都扔进一座石塔里深深地锁起来。
陈伦的硬币在最上层弹了两下,仍旧难以进入塔内,在地上滚了几圈,骨碌碌回到了脚边,陈伦不说话,俯下身子捡起,依然是祈祷之后再小心地投出,一连几次,硬币都不曾有幸踏进石门。
“我来。”陈伦没有思索便把硬币交还给我,我径直走到石塔前,奋起跳了一下,把硬币定定地塞到那座塔里。
“走吧。”我好像是有所微笑的,因为我记得陈伦双眼也优雅地向两边压开来,嘴角舒缓地放松,我不得不承认当时自己是拥有自豪的资格的,虽然那只是很短的时间。
步入殿内,我排在蒲团前守候等待的队伍靠前的位置,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士正焦急地左顾右盼,队伍紧密地前移,于她左右的人,前赴后继地跪倒在蒲团上,双手合十,两眼紧闭,三跪九叩,心中默念那些不能明说的话语,只有她一列仍被前面一个军绿色的背影拦停,双脚也不规矩地着急起来,在她的小圈子里踏出了碎步。“怎么事儿?都等着呢!”人群和神佛对她都没有回应,那就成了一个关于隐秘愿景的私家抱怨。
那个背影,自山门而来,屈膝于彩塑雕像面前,只谨慎地调整身姿,心中暗想,求神拜佛,不可扰于世俗,至于外人风语,自随它去,但求一心一意,三跪九叩,只怕还不能够,今日便要五体投地!
我起身,不再揣度少年的想法,大概我错估了他的年纪,青春和神佛本就没什么秘密,何况这些只是人间的偶像。
穿过大殿,正对一座观音堂,两旁罗汉堂、菩萨堂各自排开,人群也随之分散开来,观音堂右侧有一荫庇小径,我稍稍靠近陈伦,轻声商议往里去,此后已经是僧人坐禅与讲经的去处,接连几间瓦房,完全享受不到径外的香火,不由让人惊奇,径外径内原来都在寺中。当日里只几个僧人进出,中年模样,低头走路,不曾言语,而和我们一样,还有好事的游人非要一探究竟,不过也有可能是被花香吸引。山茶一丛丛扎在瓦房过道之间,上面各有铭牌写明品种与来处,其间各不相同,不觉让人眼乱神迷。
“这朵白的,这个品种从没听过,还说是再往南方来的?”陈伦身子自然地靠在一朵开得正盛的白花前,端详它的出身样貌。“还有这朵,粉嫩嫩的,我喜欢这颜色。”陈伦正说着,很快便向下一朵更夺目的凑过去,粉的、白的、红的,娇滴滴的一片,哪个人敢说自己毫不喜欢呢?
“是的,是的,骗人是没必要的。”只是一瞬间,某个不易察觉的美好笑容就在陈伦的脸上消失了,我像是看到了一朵昙花。
“你说我真粗心,怎么就没在林子里、在雪地里找到这么一朵?”
“一样的,我也不够仔细,我也没有发现过这么一朵梅红的山茶就立在某个池塘边。”
“我们可真粗心,可还不只粗心,我还觉察到自己更多的错误。”陈伦收回靠前的身子,停在那朵最开始吸引她的白色精灵面前正在犹豫要不要讲出些什么。“有一次,其实也不止一次,总是没有意识到痛苦的重量,我们伏在草里,盖住某只健壮的蝗虫,轻易揪掉了它的大腿,只为了让它不能逃离我们,在戏耍一番后,就把他留在了某个土坑里等待秋风和黑夜。”她有些怔住,眉毛更多的挤压在一起,眼神也变得细小犹疑,“那可真称得上残忍。”
我当时把这看成是对于我童年罪行的一种审判,既然我全程观望一个人完全地忏悔,我就无法拒绝她的质问,我不得不把某些不受约束的珍贵记忆定义为肆意妄为的沉重痛苦。其实也不必等到今日,如果我真的对于过去所作所为问心无愧,又怎么会在几十年的岁月里放任那段记忆从我脑子里逃跑呢?而又怎么会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害怕一只瘸腿蛤蟆的报复呢?这些不仅仅是因为我懦弱的良知,还因为我迟早会意识到深埋于自己心中最原始的残忍,那是一种附加无知的可怕之物,潜伏于最深不可测的心海,就像是一个沾满蛛网的竹圈,或者一只尖锐歹毒的铁钩,静静等待另一份无知且富有善意的感情,而无知就这样成了善意最大的敌人。
“那我也有错,我要向店里所有的绿植道歉,我怎么就没能让他们开出过什么好看的花来!”
我很庆幸,犹疑与惭愧已经大半离开了陈伦,我还能看到她挨着山茶花,阳光下一群可爱的精灵。
可能是对于美好的山茶花有所依恋,才让人自惭形秽,又或者只是自觉把与过去的错误分割仪式当作是成长的阶梯,我总是不能否认自己对于店里某盆发黄的富贵竹是有所歉意的。一月以来,山茶还是一丛丛地挺立,粉的、白的、红的,美好动人,我像那个军绿色背影崇拜佛像一样崇拜他们,人们更应当在这花丛前摆几个蒲团。如果寺庙真有什么意义,应当是用心地培养一些山茶,一刻不断地尝试呼唤起世间对于善恶的分辨。
自此而入,君行之处,愿繁花四溢,即使至深至暗,仍有樱落相伴,光明前途。
我走过山茶花丛,突然想起一位传道的僧人在某处闹鬼的小巷口刻下这些话语,南方小镇大多没有种植樱花的习惯,僧人也知晓,所以当人们沉思于柔软可爱植物的时候,谁还会有什么心思花在那八杆子打不着的鬼神之说上呢?那僧人中年模样,低头镌刻不语,从来到走只把两排戒疤示人,好像僧人都是这样,但愿僧人都是这样。
不止是茶花,十一月的寺庙里到处飘着可人的桂花香味,虽然那味道没有扎根其中,但所幸也没有被一堵孤零零的墙所抵挡,同样,那堵墙自大地围在瓦房后面,也阻挡不了一只好奇心深重的猫。猫儿通体墨色,自墙头落下,随意踩踏在落叶之间,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在我两米远的地方停住,愣愣地望我。我蹲下身子,仔细检视黑色眸子里的犹豫与勇气,缓缓伸出手,不断地朝他招呼,猫儿起初不愿靠近,只立在原地,许是看我周围并无他人,又或者急于向我求得什么,才慢慢向我走来。在我手掌终于与黑猫碰触之时,这个生物已经完全放心地把自己交给我了,一遍遍地蹭我,又是绕着我的脚边打转,喵喵地叫着,可我甚至找不出一两枚硬币,不然就为他许下饱餐一顿的愿望,我根本已经没有什么可被求得之物了,只能挤出一个满足与无奈的笑。在所有伟大愿望的包围中,我正自以为是地辜负着一个可爱的生灵。
走出这座庙宇时,空气变得寒冷干燥起来,人群像是鱼食一样被争抢殆尽,小径上只剩下几个歪斜的影子,我加入其中,但马上被一长串祈祷与祝福吸引,门口右手第二棵香樟树下三五个人正把一只橘黄色的猫围成一个圈,他们定定地站立,双手合十,两眼紧闭,口中默念什么,往生,太平,极乐之类的词语,而那团与周围格格不入的颜色,我完全看不到它的胸腔有一点起伏的迹象。“真可怜”,应该是说这猫,“真不容易”,应该是说这几人,“真奇怪”,大概是某个孩童的心被他们深深地吸引而发出的感叹,我继续往回走,不舍难得可见的真挚情感从我的眼角消失。
阳光完全失去了温度,虽然天还没有暗下来,已经有一轮浅浅的月亮在天空显出了形,陈伦背对太阳下山的方向,身后是一片火红的霞光,我站在她对面,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去结束这段旅途,就好像我对于怎么去开始它毫无想法。
陈伦转身之前把手半举过头,冲我挥了下,然后朝某个方向走去,我一直在原地看着她,对于她可能会回头看向我这件事,既期待又害怕,直到她消失在了第七个十字路口的拐角,才终于松了一口气,然后期待的情绪猛地压了过来,“下次”这两个字像是柠檬籽一样卡在了我的心里,当时涩的发苦正打算往后再渐渐回甘。
月亮的轮廓在天空中越发清晰,灰蓝底幕上现出一抹深色的白,夜晚正从天边烧的最烈的火里悄悄摸上来,人们更多地裹紧外套,加快脚步去消失在一个十字路口,我回身走进书屋,看向书架上那个明显的空缺,偷偷许下一个关于时间的愿望。
就像今天一样,还有很多次,我再回到那座庙里去,来往的人一直多的让我害怕,所幸当中已经没有一个需要我为之担忧的小小身影了。我还是和那次一样,尤其钟意观音堂旁那条不起眼的小径,我想起那条铺满鹅卵石的小道,在道路的中间,砖瓦间的空隙直直地印出一个方格,当时我独自抬头,陈伦问我是否被什么吸引,我没有回答,指着砖瓦之间的天空给她看,总觉得有什么词语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等到之后与陈伦彻底分别,我才想到,那大概叫“一方天地”。
“对,当时里面多的是人在跪拜,可是回想起来,观音像前摆的居然是榴莲和菠萝,可真有够好笑的,不知道其他人发现了没有。”
苏城之北,有隐寺,寺内供观音,案前奉榴莲、菠萝,久延香火,亦皆有灵,不腐不烂,凡人所问,无所不答,凡人所求,无所不允,小负名气。时城南有好事者,远来求告,然时日长久,所求之事,终无所应,愤而复来,欲毁其香,忽听案后人声“何故如此?”,好事者答曰“汝等久受我等供奉,然不应我等所求,是有此理耶?”案后人声大笑三声曰“我等本为凡物,依人所奉,侥幸成灵,故有问必答,保人心安,然似汝等,实有奉凡成灵之力,而反求凡物行不凡之事,是有此理耶?”好事者闻之愧然离去,是故人言“隐寺求灵,不如素面一碗。”
人们常说,为了见到心爱之人,愿意经过几世磨炼,为了触碰心爱之人,又愿意历经几世轮回,而要最终与心爱之人长相思守,不知还要越过几世波折,故事的主角通常是一位痴心的女子,我想,故事的作者大概是个男子,他把心里所有对于爱的向往都倾注于此,倒也不一定说是作者一定遭遇了薄情之人,他更可能从未有过爱恋,只是他愿意想象一个痴心之人,说不定他自己就是一个痴心之人,我愿意相信,很多人睁开眼都是来完成和自己影子的约定的。
佛家也有一说,弟子阿难开化以前为见女子愿成石桥,几经世事而不改其心,这次的主角又换成了男子,虽然阿难并未成石桥,最终心爱之人也未再见到,但我总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个坚定的影子正藏在这个故事后面。
那天,阳光穿过浮云阴霾直射而下的时候,我也是在找寻一个坚定的影子,我总记得我和陈伦是有一次选择在一座石桥上相见的。
约定的前一天晚上,很长时间里,我都躺在床上回味我们之前的见面,我知道自己正像一颗星星那样躲在遥远的角落里闪着亮光。冷冽的空气在玻璃窗上蒙上一层薄雾,朦胧的光点忽明忽暗,我觉得那是星辰在宇宙的角落里逃亡的痕迹,但我不知道他们是在逃离命运还是奔向死亡。逃亡就是在接受和拒绝之中的可选项,只是选择了逃亡就要做好面对另一种接受和拒绝的准备。薄雾逐渐厚重起来,但我越来越清楚地看到星星的形状,夜已经很深了吧,我当时想,世界一下子就少了那么多分散我注意力的声音,我突然开始觉得心慌起来。
我到的比陈伦早,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比陈伦准备的要更加充分,我只感觉到过早地出现而不见约会的另一方让我更加的紧张。我不敢站在高处,那样一下子就能知道她有没有出现,我知道她会从哪个方向来,我就在桥的另一端等,我要看她突然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我要仔细端详她的笑容,就算我其实并不是很看得清,但我昨晚预演过很多次,我像要去期盼太阳出现在地平线上一样。
我给陈伦带了一束花,白色的,我注意到她在白色的山茶花边留的时间会明显长些。
我说的很慢,有点结巴,我看见陈伦低着头,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她当时是不是在看那束花。
我的双手搭上了她的双肩,她仍然抱着那束白色的花,其实她一只手也能拿得下。
她抬头的时候眼睛已经闭上了,我再望了一眼那些玫瑰,又看着陈伦,其实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也闭了眼睛迎了上去。
我们没有相吻很久,陈伦始终抱着那束开得正盛的白花,那时我总是在想她会不会来勾住我的脖子,会不会来抚摸我的脸颊,会不会在不经意间偷偷睁开眼睛看我,但她没有,她始终闭眼抱着那束花。
一条死鱼正穿越桥洞而出,在将融的冰河里艰难行进,不缓不急,浮波暗流送着他游行而过,终于卡在垃圾和水草堆里,上下潜伏,像在挣扎求生一般,我注意到了,陈伦也正盯着困滩死鱼发白暴突的眼珠发呆。
我们拥抱了很久,因为抱我的时候,陈伦把花束放下了。
那次见面我们并没有去往其他地方,见面就只是见面,我们花了很长时间去看那条死鱼,大概花了和观察一条渔船在河里游荡一样的时间,我很想对着那条死鱼扔下一块石头,很想对着游船吐下几口吐沫,但我不知道陈伦会不会和我做一样的事,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因为我做的这些事不高兴,我没有去尝试的勇气,也就被剥夺了去了解的机会,我想我没有什么好去埋怨的。
我低头望着躺在地上的白花束,有点羡慕,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陈伦往前进了一步,避开了那些花,出现在我的视野里,她突然牵起我的手。
“我不会忘记的,有人在一座石桥上送了我一束花,白色的。”
我仍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定定地看她,看她的脸,看她的短发,看她发光的眼睛。我抓紧了她的手。
直到她和我分别,我也没有说出什么话,看着陈伦慢慢从我的视野里消失,我开始痛恨起那些藏在我喉咙里沙沙作响的话语。
那天其实我和陈伦分别了两次,第一次是她逃开我的手转身要离开的时候,我心里生出一种空荡荡的感觉。第二次则是她毫无征兆地折返回来,捡起那束被安放在桥上的花的时候,内心空落落的感觉并没有好转,但我再次接受了她从桥上消失的每一步。
我想,那次见面可真够久的,但可能其实也没有很久,我想,我总是和她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见面,我想,我总是在夕阳里看着她一点点消失,我想,大概我们只见过一次面,我想,那次见面大概只持续了一天的时间,我想,她大概是在早晨太阳光线初现而不那么浓烈的时候出现的,我想,我们是在一扇玻璃门里渡过了整个上午,我想,我们确实是一起讨论了那天下午的时间该怎样去使用,我想,我们走过了一座桥,我们进过了一座庙,我想我知道了,我们在太阳还没有下山之前,一起亲吻,一起拥抱,就在一个所有人都能看得见的角落里,在一个所有人都不知道的角落里,在一片朦胧的雾气里闪闪发光,可我想不明白,那究竟算不算是一种逃亡呢。
当我在回想和混淆那一天的时候,我正面无表情地翻阅书店的借阅记录,陈伦的名字于是理所应地出现在十一月十一日那天,我才想起来了,那一天其实是一个月。
我也不知道陈伦还有多久才会再出现来把这条记录消除,所以我下了个决定,至少,我要把那本书补上。我用了很重的力气划掉了那条借阅记录,而突然开始喘起气来,我出神地望着那些已经被我消除殆尽的文字却仍然面无表情,过了会,又重新把他们原原本本地记录了上去。
其实,那天在桥上我们没有沉默不语,人是没法和另一个人呆在一起沉默太久的。
“你说,你愿意相信我们遇见是偶然的,还是命中注定的呢?”
“是啊,死局,你看,如果我们相遇是偶然的,那我们分离是不是也会偶然地发生?”
“必然?如果相遇是必然的,那分离不也肯定是必然的吗。”
那天阳光太烈了,在立冬之后怎么还会有这么热烈的能量存在呢?所以那条鱼死了,他以为冬天已经过去了,这很可惜,死亡总是会令人惋惜的,所以那条渔船才会过早地出现下网,他看到了有死鱼,也以为冬天过去了,所以他们一起在飘满浮冰的冰冷河水里游荡,他们看到河面空出了位置,他们都以为冬天过去了,可是冬天啊,不是才刚刚开始吗?
那一天是十一月十一日之后的某个日子,大概是一个月前,也可能已经过了一个冬天,但其实是只过了一天。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再次占据了我,我感觉记忆像是结冰的河面一样受不了浓烈阳光的拷问而开始消散开来。
我很遗憾,我想我可能已经忘了,那一天,就是在桥上,我和陈伦见面的那一天,有些话到底是谁说的,有些事到底是谁做的了。
其实讨论时间的长短根本没多大意义,时间就是早晚会变成过去的事物。在回忆里,时间的延展性总是令人吃惊,依凭个人的主观意志,他们总是会被无限的拉长或者缩短,但这并不是说关于时间是不值得相信的,相反,人们总是无限的依恋这些已经过去的时间,那是因为其中的一点一滴,一分一秒都真实到有迹可循,而所谓的可以确认的真实性在个人的世界规则里,就是可以被无止境付诸信任的,愿不愿意,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我的母亲会不时地离开自己平静的生活来表示对我的担心,我知道,她总是担心我的生活是否能足够平静,我知道她总是希望我的生活已经足够平静,我还知道,虽然我的父亲和我的亲友不会像她那样经常出现在我的店里,他们也一定如我母亲般对我表达过自己的愿望。
这么听上去我好像清楚知道并了解了很多事,可实际上我总是认为,自己知道的事情少得可怜,我想我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些人到底会在哪个日子里出现在我面前。这就是,就算是我的母亲已经提前告知我自己的来访,我也不会知道她会在哪个时间段里突然地出现,我总是喜欢用“突然”这样的字眼,并非我对于他们不曾做过预料,我只是做了太多预料,我把每一种预料而发生的情景都当作可以接受的结果,那我所做的每一种预料都成了没有实际意义的可能性,又或者说,他们每一种都有无穷的普遍意义,所以当母亲和陈伦一样突然出现在杂记书屋门口时,我感到和一个月前一样的惊讶。
一开始我没有和母亲说太多的话,因为从小到大我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父母对于孩子那种不计后果的爱,对于他们,我做什么都是错的,同样的,对于他们,我做什么都是对的,所幸,世事不是能简单的用是非对错来评判的东西,不然日子得过的多无聊啊。
按照惯例,母亲放下手中的食盒开始打扫起周边一切来。
我没有答话,直挺挺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母亲正用鸡毛掸子照顾那些沉静美好的书籍,阳光显出灰尘的舞姿,我想他们也在我的头上起舞,也必在我母亲的喉咙里折腾,我听见母亲被呛的直咳嗽,但她仍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我觉得一阵不住的心虚。
“看这吊兰,都落了灰了,也蔫了,不知道换些好的。”
我觉得是母亲是出于一种责备,她真的很爱那盆吊兰,明明他有机会长得更好,却因为我的懈怠大意成了这副模样。可我还觉得,她是在心疼,一位母亲会将她的担忧毫无保留地呈现在自己儿子面前,她打心里害怕儿子的生活和那盆吊兰一样糟糕。
我应该回话吗?应该为自己狡辩一番,还是应该大方承认自己的过失,那如果承认我是不是应该至少道个歉,我其实想承认的,儿子在母亲面前没什么好隐瞒的,可我不知道我是该向那盆吊兰做个检讨还是应该郑重地向我的母亲说声“对不起”,仔细地打击一位母亲实在不是一位儿子应该做的事。
我轻声走向她的背影,在她还未察觉之时搭上她的肩膀,立时我就知道,记忆是个巧言善辩的骗子,我以前总是够不到的那个拥有自信宽厚肩膀的背影,现在在我面前一下子变得矮小起来,此刻我完全感觉不到这个背影所展示过的意气风发的丝毫痕迹,我想记忆是这样不可靠的,时间却是真实存在的,当我们向时间许愿的时候,时间就把自己的秘密埋下了,不止一个秘密,不止一个埋藏点,就埋在母亲的肩膀上,就埋在母亲的头发里,就埋在我的身上。我感觉到,母亲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当我缓缓接过掸子的时候,她也转过头来看我,她的嘴唇微微向两边延展,双眼开始柔顺地低垂下去,母亲看向我的欣慰眼神之中,有种突然发现了时间秘密之所在的喜悦。
待到屋子里尘埃都失去了活力,母亲便打开了食盒,还是我上星期见到的那只不锈钢食盒,打开盖子,热汽簇拥着饺子就显露在我眼前。
母亲愣了一下,似是还没从我们间长久的沉默中缓过来,随后答道,“你爱吃这个。”
母亲不知怎么顿了一会儿,补充道,“我们也爱吃,我们都吃过了。”
“有姑娘了?”母亲关切地问,夹起一个饺子放到我碗里。我没有答话,轻轻嗯了一声。
“我听人说的,年纪不大?”又是一个饺子出现在了我面前,我低着头没有去回应母亲的疑问。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顺利吗?”母亲的问题和饺子一样一个接一个出现在我的面前。我除了把他们都塞到嘴里之外实在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不顺利也没关系,我和你爸就是这样,过着过着,就习惯了,就顺了。”母亲见我没有答话,只是自顾自地吃着,便说,“后来,就有了你了。”
“你也该有个人了。”我瞥见母亲突然舒展了神情不再看我,抬着头朝天花板看了一眼,手却依然不停地在食盒里挑选哪个更完美的饺子。
我的嘴没有放弃过咀嚼,我的舌头卷着几只被咬碎的饺子翻滚研磨,我的喉咙从始至终都尝试着吞咽,但我什么也没吃下去,我咬了一下嘴唇,一口气把那几只难以分辨样貌的饺子全吐了出来。
我看到母亲的脑袋往后抻了一下,筷子在我面前停住,那只被选中的可怜饺子一下子就戳的破了洞,穿在筷子之上摇摇晃晃,有一滴汤汁顺着破洞而下,沉默地溅在了我和母亲之间,溅出了一朵漂亮的油花。
我看到母亲的眼神明显有些失落,实际是她的动作告诉了我这点,我看到她的筷子慢慢放了下去,她可能已经把为什么要举起他们这件事给忘了。
趁母亲还没缓过神的当期,我便低下头又开始把那些饺子重新送入我的嘴里,我仍然大口地咀嚼他们,这次我感觉到了,他们从我食道经过一直往下落的感觉。
“妈,吃完我回家住几天。”我又吞下一个饺子,几乎没有咀嚼。
我想了一下,“我的生日是十一月十一日。”在母亲不知所措的茫然神情关注下,我站起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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