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房间内走动的声音和隐隐约约传来的男声打断了我的美梦。我挣扎着睁开眼睛,眼皮沉重得仿佛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视野里最先映入的是那张熟悉的木质茶几,窗帘的缝隙里投射进来的阳光有些刺眼,和昨晚我失去意识前那柔和的月光完全不同。
我不得不眯起眼睛来适应这金黄色的光束,面前的茶几上依旧摆着那台打开但已经熄屏的笔记本电脑。看来我应该是昨天晚上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我感觉到颈椎猛地传来一阵酸痛,趴在茶几上睡觉的代价就是第二天早上要承受这种不适。
身上的重量让我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件柔软的毛毯,它被整整齐齐地盖在我身上,这也只能是跟我同住在这个屋檐下的阿利斯特帮我披上的了,除了他也不会有别人。
也正是他制造的声音惊扰了我的睡梦,我看见阿利斯特从我的身侧走来,他完全没有我这种早起时候的狼狈模样,和枫叶颜色一模一样的短发被梳理得整整齐齐,三七分的发型让他看起来既干练又不失温和,每一根都服服帖帖地待在应该待的位置上。
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黑色的显示屏此刻就像一面镜子,隐约倒映出我的面容。栗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和他一样的琥珀色眼睛在光线下显得有些朦胧。这张和阿利斯特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庞,除了性别带来的一些细微差异和发型的区别,我们的五官轮廓简直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同样的眼睛形状,别无二致的下颌线条,甚至嘴唇的弧度都惊人地相似。
是的,我和阿利斯特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双胞胎兄妹,他是我的哥哥。
这个屋檐其实指的是这家侦探事务所。说是侦探事务所,但也只是普通公寓住宅楼里面的其中一间房罢了。我们只是在门牌上贴了一张自己设计打印的牌子,上面用粗体字写着“瓦伦丁侦探事务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欢迎难题”。
在这个高效率且高速发展的现代化大都市里,人人都需要有用来维持生计的本领。而我们的本领,就是如同门牌上说的那样,欢迎难题。
门铃突然被摁响了,在目前安静的氛围里显得有些突兀。阿利斯特转过头,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我目送着他的背影,随即便听到门把手转动的咔嗒声。
一个穿着RK外送公司蓝黑色工作制服的仿生人站在了门口,他的左手提着一个色彩鲜艳的保温袋。仿生人是黄种人男性型号,标准的量产型外观,额头中央在细看之下有一个淡淡的蓝色光圈,那是仿生人特有的标识。
“瓦伦丁先生,这是您叫的外送。”仿生人的发音清晰准确,它把保温袋递给阿利斯特,动作十分流畅,仿佛就像个真正的活人一样。
“谢谢你,RK3606。”阿利斯特伸手接过保温袋,我看到他的目光落在那个仿生人工作制服的左胸位置,那里印着一行醒目的白色编号:RK3606。这也是所有量产型仿生人的标配,他们的编号就是他们的身份标识。
现在是2035年,这是一个科技高度发达的时代。各种技术以惊人的速度发展着,特别是在我们所在的这种大城市里,人们的生活方式和几十年前已经完全不同了。在所有的技术进步中,最具革命性、也是最具争议性的,就是仿生人技术的出现。
这项技术的研究其实已经持续了一百多年之久,从二十世纪就有科学家开始尝试制造真正意义上的人造人。到了二十一世纪初期,最初的研究只是简单的机械臂和机械腿,被用在工厂的流水线上或者医疗康复领域。后来逐渐发展出可以模拟人类动作的机器人。再后来,随着材料科学和人工智能的突破,科学家们终于制造出了外表几乎和真人一模一样的仿生人。他们的皮肤有温度,有弹性,甚至可以模拟出血管和肌肉的运动。
但这项技术一直存在巨大的争议。它涉及到人权、法律和道德等等极其复杂的问题。如果有人利用仿生人技术去做违法的事情怎么办?或者制造一个长得和某个名人一模一样的仿生人?如雨后春笋一样涌出的问题困扰了科学界和政治界整整几十年。
直到五年前,在众多国家组成的联合会上,仿生人技术才终于被正式承认通过。但这个通过是有严格限制的,联合会制定了一条核心法律。
法律规定,仿生人必须只存在六种量产型外观:白种人男性、白种人女性、黄种人男性、黄种人女性、黑种人男性、黑种人女性。这六种型号的外观是固定的,每一个量产型仿生人在外观上都和同型号的其他仿生人百分之一百相同,是从同一个模具里制造出来的产品。即使是不同公司生产的同型号仿生人,他们在外观上也没有任何区别,唯一的差异只存在于内部的性能参数上。
这样做的目的有两个,既是为了防止有人利用仿生人去冒充特定的真人;也为了让人们可以轻易地区分仿生人和人类。
所有从事仿生人研究和生产的机构,无论是大型跨国公司还是小型私人实验机构,都必须严格遵循,否则会被联合会追责,轻则被吊销研究资格和营业执照,重则面临巨额罚款。
除了这条核心法律,为了确保仿生人作为社会工具的稳定性,联合会针对所有从事仿生人研究和生产的机构,又补充制定了另外两条生产准则。
第一条生产准则:所有量产型仿生人在出厂前都需要被植入安全与服从优先级准则设定。这个设定包含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安全准则,即严禁通过任何行为伤害任何人类个体,无论是直接的物理伤害还是间接的心理伤害。第二部分是服从准则,即被指定购买的量产型仿生人必须无条件服从其购买者的指令,只要这个指令不违反安全准则,其就必须执行。
第二条生产准则:对于发生物理损坏、硬件老化或检测数据异常的量产型仿生人,持有者和生产机构必须执行返场维修程序。严禁持有者私自改装核心组件,更不能将其作为普通垃圾处理。
“我叫的咖啡外送,”阿利斯特走到茶几旁边,把手里的保温袋放在茶几的一端。他拉开保温袋的拉链,从里面取出两杯塑料杯装的咖啡,他的指尖稳稳地控着杯身,把其中一杯放在看我的面前。
我盯着面前的这杯冰美式,深褐色的液体上面漂浮着几块方形的冰块,杯盖上平放着的吸管上端还套着一个白色的纸套,写着RK外送的标志。我突然想起昨天在热搜榜上看到的关于RK外送公司的报道。
我把视线从咖啡上移开,看向阿利斯特。他正在拆另一杯咖啡的吸管包装,“听说RK外送换了一批仿生人,他们和之前提供仿生人的公司闹掰了,还要上法庭诉讼呢。”
“我今天早上看到新闻了,”阿利斯特一边回应我,一边把拆下来的纸套揉成一团,放进保温袋的侧袋里,“说是之前那家公司提供的仿生人性能一直在降低,配送速度越来越慢,导致被顾客大量投诉。RK公司的股价都因此下跌了百分之十五。 ”
我把吸管插进咖啡里,吸管的尖端刺破杯盖的那层薄膜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啵的一声,“今天送的还挺快的,冰块还有很多。”
阿利斯特尝了尝自己的那杯拿铁,我能透过透明的杯壁看到里面的分层,最下面是深褐色的浓缩咖啡,中间是乳白色的牛奶,最上面是一层细腻的奶泡。这些层次还没有交融在一起,这确实说明送餐速度很快。他喝了一口之后,把自己的那杯递给我,似乎想让我尝尝。
“先不说这个了,”阿利斯特的声音把我的注意力从咖啡上拉回来,“你怎么又在这里睡着了?空调也没有设置定时关闭,这样很容易着凉的。”
我用他那根吸管吸了一口拿铁,甜味果然比我的美式要浓得多。我有些不太敢直视他的眼睛,因为内心知道他说的都对。
“我这不是在为我们的事务所找委托吗,”我试图为自己辩解,“一直在推理者网络上面寻找,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案子。”
2035年的侦探已经不需要像上个世纪那样,靠着委托人亲自上门拜访或者打电话来接下委托。同样的,委托人也不需要专程跑到事务所,他们甚至不需要知道侦探的具体地址在哪里。这都要归功于推理者网络的开发者,他们创造了这个改变了整个侦探行业运作模式的平台。
推理者网络是一个专门针对侦探委托的线上接单和派单平台。在这里,你可以作为委托人的身份注册,上传自己需要委托的任何事情,无论是线上的网络调查还是线下的实地取证,只要不违法,什么样的委托都可以发布。
我从晚上十点多开始就一直在浏览推理者网络,屏幕上不断地滚动着新发布的委托,有些是寻找失踪宠物的,有些是调查配偶是否出轨的,有些是帮助企业进行背景调查的,还有些是破解一些奇怪的密码或者谜题。然后应该是在某个时刻,可能是凌晨,我最终意识不清地趴在茶几上睡着了,连笔记本电脑都没来得及合上。
阿利斯特凑到了我的身边,他把自己的那杯拿铁放在茶几的边缘,然后在沙发上挪动了一下位置,直到我们两个的肩膀靠在一起。这个距离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似有似无的雪松调的香气,混合着早晨拿铁的味道。
我按下空格键唤醒了已经进入休眠模式的电脑系统,屏幕从黑色渐渐亮起,推理者网络的界面再次映入眼帘。
阿利斯特上半身前倾,凑近了电脑屏幕,他的下巴几乎要碰到我的手肘。我能感觉到他的鼻息匀速地打在我握着无线鼠标的那条手臂上。
我操作鼠标滚轮往下滑动,页面上的委托列表快速地向上移动,一条条标题在眼前闪过。突然,阿利斯特发出了一声“哦”的声音,他用食指的骨节轻轻敲了敲屏幕上方一条刚刚闪过去的委托,示意我点开那一条。
我按照他指的方向,把鼠标移动到那条委托上,点击了标题。页面跳转到委托的详细页面。这是一个匿名用户在今天凌晨发布的委托,标题是“庄园内的密室案件调查”。
我的目光快速扫过委托的正文描述,这位发布者说在他的私人庄园里,于上周发生了一起奇怪的密室案件,但这并不是什么杀人案件,也没有任何人员伤亡,更像是某种恶作剧。尽管没有人受伤,但这起事件引起了庄园其他人的恐慌。TA希望通过推理者网络这个平台找到有能力的侦探来调查,找出密室是如何被制造出来的。
这次是纯粹的线上解答模式。发布者直接把所有的案件资料、现场照片和居民证词都整理好了,全部附着在了这条委托下方的详情页中。除此之外,TA还公开了委托金额,这意味着只要点击接单,所有侦探都可以查看详细资料进行远程推理,而第一个成功破解了案件的侦探,就会直接得到这笔报酬。
阿利斯特用肩膀轻轻抵了抵我的肩膀,“试一试吧,我觉得你可以的,而且这还是密室案件。”
是啊,密室。这个词语在我脑海中蹦出来的那一瞬间,早起时的朦朦胧胧已经完全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的兴奋感,虽然刚才喝的那杯冰美式可能也提供了部分作用。
密室就如同四面八方都被墙体包围的区域,与外界完全隔绝,形成一个独立的封闭系统。在这样的空间里发生了某种事件,这本身就是一种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破解密室就像是要硬生生从这个封闭的系统中打出一条通路。
这样想着,我的手指情不自禁地点开了这条委托下方的接单按钮,随后页面自动跳转到了详细资料页面。
发布者首先以平面图的形式提供了他庄园的全部地图。据TA的描述,这是一座在远离城市的郊外建立的占地三百亩的私人庄园。
在文字说明部分,发布者介绍说这个庄园崇尚自然、传统和自给自足的生活方式,基本不会与外界接触。庄园里没有互联网,没有电视,唯一和外界联系的方式就是一部老式的固定电话。庄园里的居民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他们的饮食来源于自己种植的作物和养殖的家畜,穿着的衣物也大多是自己缝制的。
阿利斯特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叹,“没想到现在这个社会还会存在这样的人,不过TA也是真真实实做到了,比那些在街上举着牌子反对高科技却还在用智能手机拍照发社交媒体的人要强多了。”
我继续向下扫视地图,庄园的布局分为南区和北区两个部分。南区是庄园的核心区域,包括主楼、户外养殖场、花园、客房区和书房区。主楼是一栋三层的石头建筑,户外养殖场分为牛棚、鸡舍和羊圈。储藏室用来存放粮食、工具和各种杂物。花园围绕在主楼周围,种植着各种观赏性植物。
北区则包括仆人宿舍、温室、储藏室和工具间。仆人宿舍是几栋简朴的木质建筑。温室位于仆人宿舍的东侧,是一个半圆形的不可视玻璃建筑,
庄园所有房间使用的是统一的插芯门锁设计,也并未安装独立的门框,整扇门直接通过合页固定在粗砺的石墙上,插芯则直接插入石壁内凿出的孔洞中。门锁结构由铸铁打造成型。房间内侧配有老式的内旋钮结构。尽管锁的外观设计一致,但每一扇门的齿形编码都是独立的,都有着其专属的钥匙。
庄园内所有门的钥匙外观完全相同,都是古铜色且顶端有相同复杂花纹的样式。管家持有一把特制的万能备用钥匙,其精密的梳齿设计足以兼容并开启南区所有的房门。北区并没有配备任何形式的万能钥匙。
位于北区的温室主要用来养一些名贵的植株,包括一些热带兰花和珍稀的多肉植物,发布者还特别强调,温室的中央破例培育着一棵高大的桃树,是这个四季如春的小环境的主角。
庄园内的居民包括发布者本人、他的儿子、管家、私人护士、男仆和私人医生。除了会定期来访的一位仿生人制造公司的社长外,这些人已经多年未离开庄园。他们过着真正的田园牧歌式的生活,自己种植粮食,养殖牛羊,制作手工艺品,甚至连衣服都是自己裁剪缝制。
发布者声称这次能够在推理者网络上传这些密室案件,其实是通过社长的便携式电脑完成的。那位社长偶尔会来访一次,带来一些庄园自己无法生产的必需品,比如特殊调料、特定药物、金属工具等等。私人护士也是社长强行送来庄园的,用来承担医生无法胜任的日常琐碎,比如负责对发布者儿子进行二十四小时的贴身起居照顾。
在浏览完这些背景资料之后,我把页面向下滚动,来到了这起密室案件的详细描述部分。页面上首先显示的是南区的建筑平面图,标注了南区主楼二楼的具体布局。
案件的文字描述部分从男仆的口述开始,案发时间是一周前的星期一晚上九点左右,男仆按照日常的工作安排,需要对南区和北区的主楼进行巡查和清洁工作。每日工作都从庄园的南区开始,南区主楼的一楼是大客厅与餐厅,二楼则被划分成了两排房间,一排是书房,一排是收纳间,中间由一条宽敞的走廊隔开。
书房里面每一间都铺着异域风情的编织厚地毯,这些地毯是从不同地方收集来的,色彩鲜艳,质地厚实。每间书房都有一个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高大立式书架,被各式各样的系列的珍藏本书籍塞得满满当当。
除了书架,每间书房还都设有一张自制的橡木写字桌,以及一个玻璃门的展示柜,柜子里陈列着精美的航海模型,光彩夺目的矿石标本,以及一些珍贵的手稿。
当男仆走到主楼二楼的时候,原本充斥在走廊里的灯光猝然熄灭,主楼顿时陷入了一片盲目的漆黑之中。
整个庄园的电力供应都来自太阳能系统,所有建筑的屋顶上铺设着大片的太阳能电池板,白天收集的电能会储存在地下室的蓄电池组里,供夜晚和阴天使用。
他心想可能是供电房出了什么问题,也许是电路保护装置自动跳闸了,或者是线路接触不良。就在这个时候,走廊尽头的一间客房里隐隐约约传来了一些亮光。光线很微弱,在黑暗中摇曳不定。
男仆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吸引了,他沿着铺设着木质地板的走廊朝那个方向走去,当走到那房间的门前的时候,他透过门上镶嵌的小窗户往里面看,结果内部的景象让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整个房间里面非常凌乱,平时井井有条的书房此刻完全变了样。靠墙的那个高大的立式书架倒在了地上,那些原本整整齐齐摆放在书架上的珍藏书全部被弄到了地面上,厚厚的书籍散落一地。
在房间里那张写字桌的中央,摆着一个精致的瓷制娃娃,但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个娃娃并没有头,断裂的颈部露出白色的陶瓷断面。娃娃的身体就那样直挺挺地坐在桌子上。在娃娃的旁边,放着一把古铜色的房门钥匙。
男仆想要开门进去查看情况,他伸手去按压门把手,但门纹丝不动。他只能继续透过那扇小窗户往里面看去,房间里面并没有看到任何人影,只有散落的书籍、倒地的书架,还有诡异的无头娃娃。他很快便辨认出了这个残破的娃娃的来历,那是社长不久前亲自送给发布者的礼物。据说是社长特意从异国搜寻回来的、全世界独一无二的手工瓷艺制品。
男仆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爬上来,他几乎是跑着原路返回,沿着走廊快步走回楼梯口,通过楼梯一步两级地下到一楼,一楼的客厅也是一片漆黑,窗帘遮挡住了大部分月光。在这里,男仆遇到了同样一脸迷惑的医生。
男仆立刻用急促而颤抖的声音描述了在二楼看到的情况,不过医生有些不太相信男仆的描述。于是他们两个人一起回到二楼,他们沿着同样的路线,穿过黑暗的走廊,朝着走廊尽头的书房走去。这次走到门前,男仆和医生一起把脸贴在那扇小窗户上往里看去。
这一看,男仆整个人都愣住了,书房居然还是以往井然有序的样子,和五分钟前看到的完全不同。那个高大的立式书架现在好好地立在墙边,书籍也都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书架上,地上没有散落的书籍,厚实的编织地毯上看不到任何凌乱的痕迹。实木写字桌上的东西也已经完全不同了。
那个无头娃娃的身体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摆放在桌子中央的娃娃头颅,卷曲的金色头发,睁大的眼睛,微笑的嘴唇,看起来既美丽又诡异。桌上依旧摆着古铜色的房门钥匙,位置几乎和之前一模一样。
同样地,无论医生如何用力推搡,或是急促地按压把手,房门都像是一块焊死的铁板,门确确实实被锁上了。
男仆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两次查看的时间只相差五分钟左右,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所有散落在地上的书籍一本本捡起来,重新放回书架,还要把倒地的书架扶正。他自己就打扫过这些书房,光是把半个书架的书籍保持书脊对齐地插回书架,就需要花费足足十分钟。
两个人面面相觑,都说不出话来。最后,他们决定再次原路返回,去找管家来处理这个情况。这一次下到一楼的时候,他正好遇上了刚到南区建筑的管家。
男仆和医生七嘴八舌地向管家描述了刚才发生的事情,两个人充满矛盾的描述让管家听得云里雾里。管家决定先去解决停电的问题,再去查看那个神秘的房间。他带着男仆和医生一起,来到北区的供电房。
供电房里面安装着整个庄园的电力控制系统,管家仔细检查了配电箱,发现总开关的位置处于关闭状态。这很奇怪,因为这个开关平时一直是开着的,除非是需要进行维护或者遇到紧急情况,否则不会关闭。
在确认一切正常、庄园恢复供电之后,管家带着男仆和医生返回南区。
南区主楼的二楼走廊里的灯光已经恢复了,三个人一路走到走廊尽头那间书房的门前,管家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特制的万能钥匙,打开了书房的门锁。
三个人走进房间,书房里确实非常整齐,书架好好地立在墙边,书籍整齐地排列在书架上。但写字桌上只剩下古铜色的房门钥匙静静地躺在桌面的中央,娃娃的头颅亦或是身体已经消失不见了。管家走到桌子旁边,拿起那把房门钥匙,对着刚才被打开的门锁反复试了几次,确认这就是这扇门的钥匙。
管家、男仆和医生三个人面面相觑,都感到一头雾水,他们开始怀疑是否发生了某种超自然的灵异事件。
案件描述的后续部分是关于管家打扫房间时的发现。他发现房间角落里躺着一艘航海模型船,那艘船原本是放在玻璃门展示柜里的,但现在却落在了地上。船体侧翻着,桅杆已经断成了两截,船帆的布料也被撕裂了,船体内部精心制作的指南针也被摔得稀碎。管家觉得这可能是那天男仆受到惊吓之后毛手毛脚,不小心碰倒了展示柜,导致里面的模型掉了出来。
在打扫那个高大的立式书架的时候,管家还发现有些书籍的书套被套在了根本不是同一个系列的藏书上面。这种错位不止一两处,而是有十几本书都出现了这样的情况。他觉得很奇怪,因为他或者男仆平时整理书架的时候都非常仔细,绝对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看完所有的案件描述之后,我的脑子里突然蹦出了一个解释。也许是我的表情出卖了我的想法,阿利斯特转过头,琥珀色泽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吗?”
我微微转过头,视线与他撞在一起,“差不多吧,这个装神弄鬼的事件里面散落着众多的线索,单独看每一个都让人摸不着头脑,但只要把它们结合在一起看,就能够做出一个完美的解释。”
我把笔记本电脑转了个角度,让屏幕正对着我们两个人,“男仆透过门上的小窗户看到房间里凌乱不堪,桌子上有一个没有头的娃娃身体和钥匙。五分钟之后,男仆和医生两个人一起,同样透过那扇小窗户,看到房间变得非常整齐。桌子上有娃娃的头颅和钥匙。”
“首先,关于那个被损坏的航海模型,每间书房都铺着厚厚的编织地毯,如果航海模型只是不小心从展示柜上掉到地上,比如说后来进入房间的男仆不小心碰倒了,那么地毯应该会提供足够的缓冲,船模最多只会有一些轻微的损伤,绝对不会摔得如此惨烈,这只能说明这艘船模是被人故意用很大的力气摔坏的。”
“摔坏船模的人,估计就是密室的制造者,我们就叫他X吧,”我继续推理,“那么,书架里那些书套被套在错误的书上,加上那次莫名其妙的停电,也都应该是X干的。为了制造出这个看似不可能的密室,X不得不做了这些事,这几件事单独看都很奇怪,但如果结合在一起看,就能明白了。”
我看着身边的阿利斯特,他正全神贯注地听着我的分析,我眨了眨眼睛,继续说道:“首先我想解答关于锁门的问题,我认为X运用了磁铁,使用强力的磁铁从门外侧操纵门内侧铸铁制成的插销,从外部完成反锁的动作。”
我的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击着,“磁铁应该是来自庄园的养牛场。户外养殖场用来饲养牛和鸡,养牛需要用到强力磁铁,牛在吃草的时候,经常会不小心吃进一些金属异物,所以养牛场通常会在牛的饲料中添加一块强力的磁铁,让牛吞下去。当牛吃进金属异物时,这些金属会被磁铁吸附住,就不会继续往下进入肠道,这种磁铁通常都很强力,磁力可以达到普通磁铁的好几倍。”
“摔坏航海模型里的指南针,我猜测是为了消除证据。因为指南针里也有磁针,如果附近存在强力磁铁,指南针的磁针就会受到影响,指向会发生偏转。为了避免有人通过指南针的异常发现磁铁的存在,X就干脆把指南针摔坏。”
阿利斯特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随即又皱起眉头,“那书架倒地和五分钟后恢复的问题呢?”
我的手肘抵着茶几的边缘,掌心托住下巴,“既然不可能在五分钟之内把所有散落的书籍整理好,那么就需要换个角度来思考这个问题。也许,第一次看到的房间和第二次看到的房间,根本就不是同一间房间。这也正是X为什么不得不制造出黑暗环境的理由。”
“庄园里面的人三次前往的都是走廊尽头的房间,如果真的存在第二个房间,那么X就必须在某一次制造出一个假的走廊尽头,让人误以为自己到了走廊的最深处。我想,实际上他们第二次看到的房间,应该是倒数第二间的书房。”
“单纯的黑暗环境还是不够的,X还需要用到其他的道具,比如那些书套。走廊的宽度是四米五,而每扇门的宽度是两米。庄园里所有的房门都是那种可以向里向外双向打开的设计,如果把走廊两侧对门的房门同时打开到九十度,会占据走廊宽度的四米,这样走廊中间就只剩下半米的空隙。”我在脑海中构建着那个场景的立体画面。案件资料里提供的平面图里清楚地标注了具体尺寸和房间的分布。
“X可以用那些书套在门板和墙壁之间的空隙里摞起来,在黑暗的环境下,人们的视觉判断能力会大大下降,书套也被安放在不会靠近的走廊中央位置,看起来就会像是走廊墙壁的一部分,这足以制造出以假乱真的走廊尽头假象。”
阿利斯特听到这里,松脂一般透亮的瞳孔在眼眶里转了一下,“那么,第二次男仆和医生一起看到的那个整洁的房间,其实是倒数第二间书房,而不是真正的走廊尽头那间书房。之后,当管家带着男仆和医生去北区的供电房检查电闸的时候,X就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收拾好第一个书房里凌乱不堪的现场。所以后来管家发现有些书套被套错了,要么是因为在黑暗环境中X根本看不清书套上的标题和编号,要么是因为时间太紧张了,来不及仔细确认每个书套到底对应哪一个藏书系列。”
他说完这番话,眉头又皱了起来,“不过,第二间房也是用到了磁铁吗?那扇门同样是从内部反锁的状态。”
我听到这个问题,立刻猛地摇了摇头,“不需要这么麻烦,庄园里所有房间的钥匙外观完全相同。X完全可以用第二间书房的钥匙从里面把门锁上,然后把第一间的钥匙留在桌子上。等到男仆和医生过来查看的时候,自然会认为这是这间房的钥匙。”
话音刚落,我立刻把身体坐直,双手放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开始飞速地打字,一连串清脆的敲击声在客厅中回荡。我把刚才所有的推理都整理成文字,每一个环节都详细地描述出来,整个答案写了大概一千多字。
点击提交之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加载的圆圈,我把手从键盘上移开,端起桌上那杯冰美式,把吸管插进嘴里,猛猛吸了一大口。
没想到,才过了仅仅五分钟,我甚至还没来得及把这杯冰美式喝完,屏幕上就弹出了一个新的提示框,上面用白色的大字写着:恭喜!报酬五万元已经转入您的账户,请注意查收。
我刚想抬起手和阿利斯特击拳庆祝,但就在我的手臂抬到一半的时候,屏幕右下角突然又弹出了一个新的窗口。这是推理者网络的私聊窗口,几乎是在我接受对话请求的同时,对方就发来了第一条消息。
消息的文字在屏幕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跳出来,显示对方正在实时打字:感谢您破解了这起看似灵异的事件。制造这一切的人其实已经在昨天晚上主动来找我坦白了。您的推理和他的供述完全吻合。
消息还没结束,下面又跳出了新的一段文字:但是,我还是有很多不好的预感。庄园里最近的气氛很压抑,我担心可能还会发生其他的事情。所以,我想正式邀请您和您的搭档来到我的庄园,亲自住上两天,作为报酬,我愿意支付一百万元。
我看到一百万元这几个字的时候,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了。我的手指悬在键盘上空,正准备立刻打出“我接受”三个字,但对面随即又发来了新的消息:我担心您可能会有所顾虑,毕竟我一直保持匿名状态,所以请允许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的名字是巴萨泽·莫特里姆。
这个名字出现在屏幕上的瞬间,我感觉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固了。巴萨泽·莫特里姆,这个名字在都市传说里简直太有名了。他曾经是一位无可争议的科技企业家,四十岁时便已成为仿生人研究领域最核心的注资者,每一个突破性的进展背后都有他的资金支持。但是在同一时刻,他年仅二十几岁的独子被确诊患有伴有急性白血病。巴萨泽动用了人类文明所能提供的所有尖端医疗和科技手段,可天不遂人意,主治医生最终对他下达了死刑判决。
这是巴萨泽信仰崩塌的起点,五年前的某一天,他开始在公开场合抨击科技对人性的异化,认为人类在追求机械永生的道路上,早已失去了对生命最本质的敬畏。他毅然从商业界撤手,带着巨额的财富消失在公众视野中。据传他带着垂死的儿子回归了大自然,试图去寻找现代医学无法给予的、关于生命的治愈手段。
有传闻说他在远离城市的某个地方建立了一座占地数百亩的私人庄园,创造了完全回归自然、自给自足的生活方式。不过,这个庄园的具体位置在哪里,没有人知道。巴萨泽刻意对庄园的地理位置保密,只有他精挑细选、经过严格审查的人才有资格进入庄园,和他一起过这样的隐士生活。
正因为这种神秘性,在网络上出现了大量关于这个庄园的讨论和分析。但所有的分析和努力都没有结果,庄园就像海市蜃楼一样,大家都知道它存在,但就是找不到确切的位置。这种神秘感反而让庄园变得更加传奇,有人说那里是人间最后的净土,是逃避现实的乌托邦,还有人质疑整个庄园根本就是一个精心编造的谎言。
阿利斯特显然也看到了屏幕上的那个名字,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喃喃自语:“也是,看到案件描述的时候我早该想到的......”
就在我们还在消化这个信息的时候,对话窗口里又跳出了新的消息:我必须坦诚地告诉您一个条件,当您结束委托、离开庄园的时候,我需要使用提取人类记忆的工具,抽取您大脑中与庄园相关的所有记忆。这个过程是绝对安全的,也不会影响你们的其他记忆。作为补偿,除了之前承诺的一百万元委托费之外,我愿意额外支付五十万元作为补偿金。
我的身体似乎比大脑反应得更快。在还没有充分思考这个决定的所有后果,还没有转过头去询问阿利斯特的意愿之前,我的右手已经不受控制地移动到了触控板上,食指在下一秒按下了充满诱惑的同意接单按钮。
坐在这张宽大但表面有些粗糙的桃花心木餐桌前,我和身旁端坐着的阿利斯特大眼瞪小眼,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他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一件深蓝色的修身夹克,在这个充满古典气息的庄园里,这种穿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今天下午,我们终于抵达了莫特里姆庄园,当那辆接我们的黑色轿车穿过高大的铁艺大门,我和阿利斯特都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这个庄园比都市传说里面传得还要夸张,简直就像是从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画面,如同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天堂。古朴的石头建筑矗立在绿色的草坪中央,精心打理的花园里种植着各种各样的植物,远处的农田里,几头健壮的牛正在悠闲地吃草,鸡舍里传来咯咯的叫声,整个庄园弥漫着一种田园牧歌式的宁静氛围。
今天我才真正通过巴萨泽的亲口介绍,面对面认识了曾经在推理者网络的案件描述中登场过的那些人物。
巴萨泽在这个庄园的小世界里面简直就像是国王一般的存在,他的话就是法律,没有人敢公开质疑或者反驳。从我踏进这里之后,我就不断地观察到居民们对巴萨泽的态度,那种态度不仅仅是尊敬,更多的是一种疑似敬畏的情绪。所有人在提到巴萨泽的时候,都仿佛在谈论某个神圣的存在。
男仆托马斯·格斯在下午带我们参观农田的时候,用充满感激的语气说:“先生给了我们一个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的地方,我们当然要听他的。”
年迈的管家塞巴斯更是将服从巴萨泽视为自己的天职,他在带我们去客房安顿行李的时候,用近似虔诚的口吻说道:“主人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庄园好,我们只需要执行他的安排,不需要质疑,也不应该质疑。”
这种唯巴萨泽独尊的氛围,这种不太自然的崇拜或者说服从感,随着我在这个尘嚣远遁的庄园里面待的时间越长,感受得越发浓郁。
此刻,这些对巴萨泽忠诚无比的居民们也和我们一样,端坐在这张长长的餐桌前。餐桌最顶端的主人位上坐着巴萨泽本人,他看起来大概六十出头,脸庞消瘦,高高突起的颧骨下是深深凹陷的脸颊,皮肤松弛而布满皱纹,像是干涸的河床上的裂纹。
巴萨泽的右手边坐着他的儿子德里安。德里安的样貌和巴萨泽有着明显的相似之处,尤其是那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窝轮廓。我在进入餐厅的时候,注意到客厅的壁炉架上摆放着许多相框,里面是德里安和巴萨泽在不同时期的合影照片,从德里安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一直到现在这个年纪。只不过,德里安的脸庞比巴萨泽要年轻得多,也英俊得多。他看起来大概二十五岁左右,皮肤光滑细腻,没有任何皱纹或者瑕疵,下颌线条流畅而坚毅。也许是因为他这张过于完美的脸庞,我发现自己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身旁的阿利斯特显然注意到了我的失礼行为,他用手肘轻轻抵了抵我的小臂,我感到有些尴尬,脸颊上泛起一阵热意,连忙把视线移开,还用余光偷偷瞥了一眼德里安,不过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我刚才的目光。
坐在巴萨泽左手边的是他唯一还保持联络的以前的老友,劳伦斯·哈特。就是案件详情里面提到过的那个会定期来访、带来一些庄园自己无法生产的必需品的社长,新纪元仿生人制造公司的创始人和现任负责人,公司主要专注于医疗护理类型仿生人的研发和生产。劳伦斯的年龄看起来和巴萨泽十分相仿,应该也在六十岁左右,他的两鬓已经有了相当多的白色头发,他的脸上皱纹没有巴萨泽那么深,皮肤保养得还算不错,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矍铄。他依旧穿着来自外面世界的服装,一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左手腕上戴着一块腕表,看起来也价值不菲。这身行头和庄园内其他居民那些手工缝制的粗布衣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巴萨泽在我们刚坐下的时候,就开始逐一为我和阿利斯特介绍在座的每一位。他指向德里安旁边的那个男人,告诉我们这位是乔纳森·格雷,庄园的私人医生。乔纳森看起来出乎意料的年轻,大概只有三十五岁左右,有着一头略显凌乱的浅棕色头发,鼻梁上架着一副金属框架的眼镜。
德里安在巴萨泽刚刚开始回归大自然生活的时候,他的急性白血病奇迹般地痊愈了。在那之后,巴萨泽就聘请了乔纳森,后者和他有着同样的思想理念,现在负责庄园大大小小所有居民的医疗保健工作。
我有些难以想象如此年轻的医生居然会和巴萨泽一样,对现代医学和科技手段抱有如此强烈的排斥态度。
坐在乔纳森对面的是托马斯,作为男仆,除了日常清洁和服务巴萨泽之外,他还负责庄园花园和农田的养护工作,他的皮肤被长期的户外劳作晒得黝黑,身材很健壮,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明显。
最后,我的视线落在了坐在餐桌最角落位置的护士莉莉身上。她就是案件详情里面提到的那个协助医生进行对德里安日常看护的贴身护士。当我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因为那张脸庞根本不属于人类。那是一张我每天在城市的街道上都会见到无数次的脸庞,是量产型仿生人标准的黄种人女性面孔。
这个坐在餐桌前的莉莉,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仿生人。它护士服的左胸口位置用蓝色的材质印着新纪元公司的标志,下面还有它的编号:NT8947。
但让我感到震惊的是庄园内所有人对它的态度。在座的每一个人,无论是巴萨泽、德里安、乔纳森还是托马斯,他们对它的称呼都是莉莉,而不是NT8947。这根本就不是正常人类对待仿生人的态度。在这个餐桌上,居民们看向莉莉的目光和看向其他人的目光没有任何区别,他们对它说话的语气也很自然,就像是在和一个真正的同事或者朋友交谈。托马斯在巴萨泽介绍的间隙,还转过头对莉莉无奈地笑了笑:“莉莉,你今天帮我包扎的地方又开裂了,大概是你打的那个结太松了,不过还是谢谢你。”
我盯着莉莉那张量产型的脸庞,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明明这就是一个在城市街道上随处可见的量产型仿生人,为什么庄园里的人会把它当作真人来对待?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个关键点。巴萨泽是在五年前开始招募志同道合的人进入庄园,和他一起过这种与世隔绝的生活。而仿生人技术的商业化应用被联合会正式通过,也恰好是在五年前。这些居民在进入庄园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可能还没有开始普及仿生人,他们在庄园里待了整整五年,对外界科技发展的了解寥寥无几。也许,根本就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已经存在大量的仿生人,更不知道仿生人有固定的六种量产型外观。
我试着小声开口,想要验证我的猜测,“我们来这里的路上,看到这里的城镇里也到处都是仿生人在工作。现在仿生人真的太普及了......”
我的话音刚落,就看到在场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面面相觑,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乔纳森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用试探性的语气问道:“仿生人?你说的是那种...机器人吗?那种机械臂?”
阿利斯特接过话头,“是真正的类人机器人,外表和人类一模一样,可以说话,可以执行各种复杂的任务。现在的城市里,大概每五个劳动者中就有一个是仿生人。他们可以做各种各样的工作,甚至可以从事医疗护理。”
托马斯听到这番话,立刻从座位上坐直了身体,“不可能!这世界上怎么会存在这样能够替代人类的机械呢?我看你们是在编故事骗我们吧?如果真的有你们说的那种仿生人,那岂不是说格雷医生和莉莉都要失业了?”
我刚想开口继续解释,甚至想要直接指出莉莉就是一个仿生人,但就在我准备说话的时候,餐厅石制墙板上的挂钟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钟鸣。
“咳咳......关于这些天方夜谭,我想两位侦探不需要再过多言语了,”坐在餐桌另一头的巴萨泽突然用他那响亮而充满权威的声音打断了我们的对话,“我想,是时候开始用餐了......塞巴斯!”
年迈的管家塞巴斯从餐厅侧门走了进来,他穿着一套朴素但剪裁得体的深色管家服,这种传统的样式在现代社会已经很少见了。他的步伐稳健而有节奏,双手托着一个宽大的木质餐盘,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好几个用木头雕刻打磨出来的小碗。
塞巴斯不紧不慢地在餐桌边走动,在我们每一个人面前的餐桌区域都放上一只小木碗。木碗里面都盛着白色的液体,质地看起来比普通的牛奶要浓稠一些,里面漂浮着一些圆滚滚的米白色小丸子。除了小丸子,碗里还有一些晶莹剔透的褐色胶状物,透着一种凝脂般的质感。
我用桌上的木质汤勺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开始细细品尝。入口的第一感觉是牛乳的清甜,是乳糖带来的自然甜味。紧接着,我咬到了那些胶状物,滑过舌尖的胶着感很特别。半透明小丸子的外皮也很薄,轻轻一咬就破了,里面是软糯的米浆,满口都充斥着稻米特有的清香。
塞巴斯用带着自豪的语气介绍这道甜品,“这可是用田地里春天种下的大米做的小丸子,牛奶是养殖场那几头奶牛早上刚挤出来的,里面的桃胶是从温室里面那棵桃树上采集的,完全是百分之百的纯天然食材,希望两位侦探喜欢这道餐前甜品。”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坐在餐桌角落的莉莉身上,“莉莉,能麻烦你去厨房帮我把烤鸡端过来吗?我去取寿司,两个人一起动手会快一些。”
莉莉立刻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它和塞巴斯一起离开了餐桌,两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通往厨房的走廊里。
餐桌上的其他人继续享用着甜品,托马斯大口大口地喝着碗里的牛奶,发出满足的吸溜声。德里安则把碗推到一边,他似乎对甜品不太感兴趣。巴萨泽也没有动用餐具,他的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在餐桌上的众人之间扫视。
过了大概五分钟,莉莉端着一个和刚才塞巴斯用的一样大的木质餐盘从厨房方向走了回来。餐盘上整齐地摆放着好几个较小的木盘子,每个盘子里都放着金黄色的烤鸡肉。鸡肉散发出的香味飘散在空气中,混合着香料的气息。
莉莉开始给在座的每个人分发鸡肉,当它走到我身边准备给我放盘子的时候,我注意到它端着餐盘的那双手似乎有些不自然的颤抖。然后,下一秒,那个装着烤鸡的盘子险些从它的手中滑落。盘子向一侧倾斜,上面的烤鸡和酱汁也跟着移动,一些褐色的酱汁从盘子边缘溢出来,撒在了我面前的桌子上。
莉莉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不好意思,实在是不好意思。“
我连忙摆了摆手,想要让她放心,“没事的,NT......莉莉,没事的,只是洒到了桌子上。”
坐在餐桌一头的劳伦斯这时候也开了口,似乎想要化解这个小小的尴尬,“没事没事,就是一点小事而已,这都是正常的小失误。”
莉莉从护士服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毛巾。它展开毛巾,似乎想要帮我擦拭面前桌子上的那些酱汁痕迹。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不知道是应该站起身让开位置方便她擦拭,还是就这样坐着让它在我面前工作。
就在这个略显尴尬的时刻,巴萨泽恰好开了口,用带着某种暗示的语气问道:“瓦伦丁小姐,不如我们先去一旁聊一聊委托的具体事宜?”
我立刻抓住这个机会,从椅子上站起来,“好的,莫特里姆先生。”
我和巴萨泽走到了客厅的外围区域,那里是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远离餐桌和其他人。他靠在一面石头制成的墙壁上,那些石墙都是用大块的石头垒砌而成的,这种厚重的石墙隔音效果很好,我们在这里说话,应该不用担心里面餐厅里的人能够听到。
巴萨泽双手抱在胸前,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希望你在庄园里待的这段时间,不要再提及任何关于仿生人的话题。我们住在这里的所有人,选择这种生活方式,本来就是因为我们与外面那个高科技主导的世界理念不相容。你应该明白这一点吧?”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接下来的语言,“莉莉是劳伦斯送给我的礼物,在德里安刚刚康复的时候。我当时正好需要一个完全忠诚的人来无时无刻地照顾我大病初愈的儿子,所以我收下了她,因为她确实很有用,从不出错,而且绝对服从命令。但在这个庄园里,只有我和劳伦斯两个人知道她是仿生人的真实身份,也只需要我们两个人知道就够了。”
我只能低下头,用带着歉意的语气回应:“之前确实是我多嘴了,没有考虑到这里的特殊情况。”
但我心里还有一个疑问,趁着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决定问出来,“之前您在网络上说,已经找到了制造断头娃娃密室事件的始作俑者,能告诉我到底是谁做的吗?”
巴萨泽听到这个问题,脸上露出一个带着无奈的表情,“其实就是劳伦斯那个老家伙。他自己主动向我坦白的,那天他正好在庄园做客。事情的起因很简单,他送给我的那套陶制娃娃,脖子的连接处出现了裂纹。但是劳伦斯这个人向来就是这样,太好面子了,不肯承认是他买到的娃娃质量有问题,所以他就硬生生地策划了这一出莫名其妙的恶作剧事件,搞得好像是什么超自然现象。这样一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密室所吸引,没有人会去关心那个娃娃为什么会断裂,也没有人会去探讨娃娃消失的真正原因。”
他摇了摇头,“他就是个老顽童,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老是研究这些有的没的奇怪东西,什么密室诡计之类的,而且他的脑子也是一根筋,认定了要做什么就一定要做到底,完全不考虑会不会给别人添麻烦。”
我的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原来是这样......还好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损失。”
“他倒是很有诚意地给我赔偿了,送了我一套更精美的航海模型,”巴萨泽点了点头,但是话锋一转,“不过真正头疼的是门锁的问题。这里所有的门都是我特意定制的,门板和门锁是一体化设计,劳伦斯用强力磁铁在门板外侧来回摩擦,结果把插销的内部结构给弄坏了,因为一体化设计,我不能把门锁单独取出来修理,也不能把整个门板搬到外面的城镇去找专业的锁匠。”
他继续说道:“不过因为我之前跟他提到我打算在北区修建一个新的太阳能电池板支架。他今天来的时候,带来了铝合金材质的支撑杆,塞巴斯和德里安两个人一起把那扇书房的门整个从墙壁上拆下来,用其中一根小的支撑杆替换了原来损坏的插芯。现在那扇门又能正常使用了,而且新的插销比原来的更耐用,也不会生锈。”
我听到这个细节,然后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从我进入庄园之后就一直萦绕在心头,“您的儿子,他在五年前奇迹般地痊愈了急性白血病,我想,如果您找到了某种自然疗法治愈了这种疾病,为什么不把这个方法分享给外面呢?这可以拯救无数同样遭受病痛折磨的人。”
我的话音刚落,巴萨泽原本还算平和的表情突然变得阴沉起来,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因为不会有人能够理解我!我的儿子能够变成一个健康的人,都是因为我的努力!我凭什么要告诉其他人?”
话音未落,巴萨泽就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客厅的方向走去,我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话了,心里顿时充满了懊恼和不安。这次对话就这样无疾而终,而且让气氛变得更加紧张。
回到餐桌之后,整个晚餐的氛围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巴萨泽偶尔投向我的目光里似乎都充斥着不满和警告,让我感到如坐针毡。
塞巴斯在我们离开的那段时间里,已经把后面的主菜都准备好了。他端上来了一大盘炙烤牛肉寿司,然后拿着厨师专用的喷枪在每一片牛肉的表面上方来回移动,火焰接触到牛肉表面的瞬间,蛋白质开始发生美拉德反应,每一片牛肉上都形成了深浅不一的烤痕,层次感的视觉效果让人垂涎欲滴。
餐后甜点是圆滚滚的桃子奶油蛋糕,蛋糕的外层是淡粉色的桃花花瓣,上面装饰着新鲜的桃子切片,那些桃子的颜色鲜艳,果肉饱满,显然是刚从温室里摘下来的。整个蛋糕的造型精致可爱,展现出塞巴斯惊人的甜品制作手艺。
只可惜,无论是那些精心炙烤的牛肉寿司,还是那个看起来诱人无比的桃子奶油蛋糕,我都没有任何胃口去品尝。我的脑海中一直回放着刚才和巴萨泽的那段对话,回想着他突然爆发的怒火。我机械地把食物送进嘴里,咀嚼,咽下,但完全尝不出任何味道。阿利斯特坐在我身边,他应该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偶尔用手肘轻轻碰一下我的胳膊。
今晚塞巴斯把我和阿利斯特安排在南区主楼三楼的客房入住,是一间布置得颇为舒适的房间,此刻,我和阿利斯特并排坐在房间角落那张宽大的双人沙发上。我把身体斜靠在沙发的靠背上,这个角度可以直接瞥到阿利斯特仰着头的侧脸,也能看到房间另一端窗户外面漆黑的夜空。
我把今天傍晚和巴萨泽在客厅外围那次简短但充满火药味的对话内容,从头到尾详细地告诉了阿利斯特。
他听完之后,伸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似乎想要给我看什么资料,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但下一秒,我们两个人同时看到手机屏幕的左上角赫然显示着“无信号”的字样,这里真的如同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一般,是连手机信号都覆盖不到的荒郊野外。
阿利斯特叹了口气,然后侧过脸看着我。他的栗色头发在房间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深了一些,“本来想用手机查一下资料,确认我有没有记错。我记得那位劳伦斯·哈特,他的公司应该是在三年前才创办的。而在那之前,他是另外一家还没有完成融资的仿生人生产机构的创始人。但是在完成A轮融资之前就被处以了高达几百万的罚款。之后他就重新注册了新纪元科技,从头开始,他现在其实还欠着一屁股债吧。”
我听到这个信息,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今天晚餐的时候,我看见劳伦斯手腕上还戴着那么贵重的腕表,这可能也是为了维持他作为公司社长的体面形象吧。
我陷入了深深的沉思,我一直在思考巴萨泽这个人,究竟是什么原因,能让一个之前如此坚定地支持仿生人技术发展、投入巨额资金推动这个行业前进的投资者,突然之间放弃所有的一切,转而投身到一种与那些技术观念完全背道而驰的自然生活方式之中呢?
很久没有过这种失去手机、过上半原始人生活的体验了。我感觉熬过今晚可能会有些困难,虽然身体有些疲惫,但精神却异常亢奋。我决定起身去楼下的厨房倒点水来喝,也许走动一下能够让我放松一些。
拉开厨房的门,塞巴斯站在炉灶旁边,拿起一个放着茶包的白色陶瓷茶杯,透过茶包半透明的纱布可以看到里面装着褐色的茶叶和一些粉色的花瓣。塞巴斯动作娴熟地拿起水壶,把刚烧开的热水倒进杯子里。
他把杯子递到我手上,热水浸透茶包的瞬间,花瓣开始舒展开来,茶水的颜色也慢慢变深,从透明变成淡淡的浅棕色,然后是更深的褐色,同时散发出一股清香的气味。杯壁的温度透过陶瓷传到我的掌心,塞巴斯用他那带着些许沙哑的嗓音告诉我:“这是我自己调配的花茶,茶包里面除了普通的红茶叶,还加了一些从温室那棵大桃树上采集的花瓣,希望瓦伦丁小姐喜欢。”
我捧着还冒着热气的茶杯离开了厨房,沿着石制的楼梯拾级而上,杯子里的茶水散发出茶叶和桃花交织在一起的淡淡香气。
当我走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听到二楼走廊深处的某一个房间里似乎传来了一些交谈的声音,语气听起来不太愉快。
其中一个声音听起来是巴萨泽的,他说话的音量比之前要大很多,带着明显的激动情绪:“我是不会把那个还给你的,你凭什么要拿回去?”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回应,是劳伦斯的声音。他似乎在试图解释什么,我只能听到“可是......”这两个字,后面的话就完全听不清了。
再后来我就什么都听不到了,我继续抬脚往上走,石制的台阶在我的脚下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三楼的走廊里昏黄的壁灯光线在走廊里投下长长的影子,我一边思考着刚才听到的那些莫名其妙的争吵内容,一边沿着走廊往前走,我走到一扇门前,下意识地伸手推开了门把手。
但就在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我突然感觉到自己撞上了什么东西。是一个坚实而温暖的物体,有弹性但又很结实,同时,我手中的那杯热茶因为这个突然的碰撞而失去了平衡,茶水从杯口溢出来,泼洒在那个物体的表面上。
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我,本能地抬起头想要看清楚状况。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我整个人都愣住了。出现在我面前的是德里安的面容,我和他之间的距离大概只有不到二十厘米,近到我都能清楚地看到他长长的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扇形阴影,这么近的距离观察他的面容,更加凸显出他那种几近完美的俊朗。挺拔的鼻梁从眉骨处开始一路向下延伸,形成流畅的线条,深棕色的刘海有些湿漉漉的,散乱地遮住了额头的皮肤。
德里安的上半身此刻并没有穿任何衣物。洁白无瑕的肉体就这样毫无遮掩地呈现在我眼前,他的胸肌发达但不夸张,线条流畅而自然,皮肤的质地完美得不可思议,没有任何瑕疵,而就在这片完美的胸膛上,此刻正流淌着我刚刚不小心泼洒上去的花茶。那些褐色的液体顺着胸肌的曲线向下流淌。
我的大脑在短暂的宕机之后终于重新启动,我本能地用自己的袖子去擦拭他胸膛上的茶水,“不好意思!我完全没有注意到,我......”
德里安低下头看着我,他的视线从我的脸移到我正在他胸口忙活的手上,“好湿......算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再去冲个澡好了。”
就在我还在慌乱地试图补救的时候,德里安的手指握住了我的手腕。他轻轻耸了耸肩,示意我不用继续擦了。
我连忙退后了几步,然后对着他深深地鞠了一躬,用尽可能诚恳的语气继续道歉。在连续道歉了好几次之后,我从房间退了出来,这才意识到我走错房间了。我和阿利斯特被分配的房间应该是再往走廊深处的那一间才对,而我刚才推开的这扇门,是德里安的房间。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感到更加尴尬了。现在好了,不只是巴萨泽,就连他的儿子德里安,我也给对方留下了一个糟糕的印象。
第二天发生的事情出乎了我全部的意料。我没有想到,再次见到那个神秘莫测的巴萨泽的时候,他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第二天上午八点整,塞巴斯准时敲响了我们房间的门。我从床上猛地坐起,看见阿利斯特已经穿戴整齐,他正静静地伫立在窗边,栗色的短发在窗外投进来的晨光的照射下,每一根发丝的色泽都毕现无疑。
当我们走进昨天用餐的客厅时,大部分人已经在那张长长的桃花心木餐桌前坐下了。塞巴斯穿着他那套朴素的深色管家服,他的双手托着一个宽大的木质托盘,上面整齐摆放着切成厚片的面包,散发着酸种面包发酵的香气。
我在餐桌的一侧坐下,阿利斯特在我身旁轻轻落座。德里安已经在对面的位置上了,乔纳森医生坐在德里安旁边,托马斯坐在餐桌的另一端,劳伦斯也在场,他坐在靠近餐桌主位的位置,手腕上那块腕表依然醒目地戴在左手上。我注意到餐桌主位上的椅子是空着的,巴萨泽没有出现,莉莉昨天坐的那个角落位置同样空置着。
塞巴斯给每个人面前的木碗里倒上热气腾腾的牛奶,然后把面包和奶酪的托盘依次放在我们够得着的位置。
劳伦斯用餐巾擦了擦双手,开口询问道:“巴萨泽今天早上身体不太舒适吗?我还想和他聊聊关于太阳能电池板支架的事情。”
塞巴斯正在给乔纳森的碗里添牛奶,“主人今天早上还没有下楼,我想他可能需要多休息一会儿。”
早餐过后,塞巴斯开始收拾餐桌,但大家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依旧围在餐桌前闲聊着。我端起面前已经凉了的牛奶小口喝着,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花园上。
又过了一段时间,当墙上那座老式的摆钟的长针指向十点差十分的位置时,托马斯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拍了拍裤子上沾着的面包屑,对塞巴斯开口:“我去每日检查了。”
托马斯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客厅,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是木质楼梯传来的咯吱声。客厅里的闲聊还在继续,我的注意力并没有完全集中在他们的对话上,而是在思考昨晚听到的那些奇怪的争吵内容。
突然,楼梯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托马斯从走廊里冲了出来,他的脸色异常苍白,胸口剧烈起伏着,“出事了!莉莉她......倒在地上,出事了!”
所有人几乎是同时从座位上站起来,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我感觉到心跳突然加速,阿利斯特已经大步朝着走廊方向走去,我紧跟在他身后。塞巴斯放下手中的托盘快步跟了上来,托马斯在前面带路,我们沿着走廊快速前进,当我们到达二楼时,托马斯率先走到走廊前端的一扇门前,他的手臂指向那扇紧闭的门,手指都在颤抖。
那是南区主楼二楼走廊最前面的一间书房,门板是厚重的实木材质,严丝合缝地和周围的石墙镶嵌在一起,几乎毫无缝隙。我和阿利斯特几乎是下意识地跟着塞巴斯一起来到了那扇门前,塞巴斯掌握住深色的金属把手用力向下压,然后尝试推门,门纹丝不动。
“锁上了。”塞巴斯松开门把手,从管家服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把带有标签的古铜色钥匙。表面有着精密的梳齿设计,是南区的万能钥匙。他将钥匙插入门锁,转动钥匙,锁芯内部瞬间传来清脆的开锁声。
塞巴斯再次用力推门,但门没有被推开丝毫。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用肩膀狠狠撞向门板。这次门被推开了约五厘米,透过这条稍宽的缝隙,我终于看清了,门后的地面上整齐地码放着一排书籍,层层叠叠的书本被竖着摆放,形成了一道坚固的书墙,完全阻止了门的继续开启。
德里安、乔纳森和劳伦斯来到了塞巴斯的身边,他们同时用肩膀抵住门板,脚下用力蹬地。门发出吱呀的声音被一点点推开,当被推到约三十度角时,房间内部突然传出一连串异响。
那是一种奇怪的混合声音,所有这些声音在短短两三秒内接连发生,门后的书墙已经倒了大半,那些厚重的珍藏书籍散落在地面上,有些封皮已经脱离了书脊。当门开启的角度达到足够大时,阿利斯特和我几乎是同时冲进了房间。
然后我看到了惊悚的场景。莉莉的尸体悬挂在房间中央,距离地面约一米半的高度。它的颈部紧紧缠绕着纤维粗糙的麻绳,在脖子上勒出深深的痕迹。它的头部不自然地歪向左侧,舌尖从微张的嘴唇间露出来,双脚悬空,身体在空气中轻微摇晃。
虽然仿生人本质上缺乏生理神经与真实器官,但为了追求极致的仿真,它们内部结构严格遵循人类解剖学逻辑。这种构造决定了杀害人类的方法对仿生人同样致命。此时此刻,无论这具躯壳下跳动的是真正的心脏还是仿生人的,莉莉的生命迹象都已经消失殆尽。
书房的天花板上露出一根横向的房梁,莉莉的尸体就是被一根长长的尼龙绳穿过这根房梁吊上去的,绳子的一端死死勒在它的颈部,另一端从房梁上垂下来蔓延在地板上,一直延伸到靠近房间角落的位置,甚至还有一部分蜿蜒到了门口附近,和那些散落的书籍混在一起。
在房间的角落里,尼龙绳的一段部分被压在一堆重物下面。那些重物全都是被装进精美书套里的珍藏本,这些套书被胡乱地堆叠在绳子上,形成了一座小小的书塔。
而在这座书塔的最上方,赫然摆着一个人头,是巴萨泽的头颅,那张消瘦且布满皱纹的脸我昨天晚上还见过。此刻那张脸已经完全失去了生气,惨白的嘴巴机械式地张开,露出里面发黄的牙齿。
头颅的断面在底部,可以看到被切断的颈部组织,皮肤、肌肉、气管的横截面暴露在空气中,边缘不太整齐。头颅下方的书籍上渗着一些深褐色的血迹,血液已经凝固,在书套的表面形成了不规则的斑块。
整个房间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混乱氛围,空气中充斥着铁锈味和陈旧书籍特有的霉味。我强迫自己进行深呼吸,尽管每一次吸气都会让那些令人作呕的气味涌入鼻腔。我扭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塞巴斯,“塞巴斯,请你看住其他人,让他们在门口,不要进来。”
戴上随身携带的白色薄手套,我小心翼翼地跨过散落在地上的书籍,走向房间里侧靠窗的那张书桌。书桌的表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中央位置摆着一把古铜色的房门钥匙,造型和我之前见过的其他房门钥匙一模一样。
我拿起金属质感的钥匙,转过身走回门口,把钥匙插入门外侧的锁孔。在尝试转动钥匙之后,锁芯发出几声清脆的咔哒。我又试了一次,最后确认这把钥匙确实可以正常开关这扇门。
就在我做这个实验的时候,我的目光落在门板的外侧表面上,在门把手下方约十厘米的位置,我发现了一小段横向的摩擦痕迹,长度约五厘米,痕迹略宽、边缘模糊,中心凹陷,像是某种硬物在门板表面来回摩擦造成的,把表面的漆层磨掉了一点。
我蹲下身让视线和那道痕迹保持在同一水平,这种老式的插芯门锁,从内侧可以看到插销杆伸缩的位置。我看向门板的内侧,门把手下方对应的插销在门板里的位置,和外侧摩擦痕迹的位置几乎完美对应。
最后,我们所有人是在庄园北区的温室里面找到巴萨泽的,发现的时候都已经快十一点了。
温室是一个独立的玻璃建筑,剩余的庄园内所有人都聚集在温室门口,我伸手按下笨重的门把手,金属制成的把手温度比普通的门把手要高得多,隔着手套都能感受到一股热度。
我用力向下压把手,门纹丝不动。我又试了一次,这次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上去,肩膀抵住门板用力推,门依旧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死死顶住一样。之后,德里安和塞巴斯一左一右站在门的两侧,他们同时用肩膀狠狠撞向门板。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门板震动了一下,但依然没有打开。
“北区并没有配备万能钥匙。”塞巴斯退后一步,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有些急促。
阿利斯特脱下外套递给我,他和塞巴斯、托马斯站成一排。三个人同时后退几步,然后一起朝着门板冲去。他们的肩膀几乎同时撞击在门板上,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整扇门在撞击下剧烈震动。
终于,在第十一次全力撞击之后,整扇门连同部分门框一起向内侧倾倒。门板与门框连接处的木料彻底断裂,金属插销在巨大的冲击力下被撕裂,插芯在一次次撞击之后直接撞成两截,一半部分残留在墙壁上的孔洞里。
门板倾倒的过程中砸在温室内部的地面上,一股汹涌的热浪猛地从温室内部袭来,如同突然打开了桑拿房的门,携带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瞬间让人的呼吸都变得困难。
温室的门口地面上散落着一个破碎得七零八落的花瓶,那个花瓶原本应该是半米高的陶制容器,此刻已经碎成了好几大块,泥土从破碎的瓶身里洒出来,和陶瓷碎片混杂在一起。花瓶里种植的攀援类兰花也倒在地上,细竹签支撑已经断裂,剩余的花朵散落一地。
从门口到那棵位于温室中央的巨大桃树的路径上,还有十几个依旧立着的花瓶,每一个都大约有半米的直径,这些花瓶被紧紧挨着摆放,没有任何缝隙,每个花瓶中都种植着同样的攀援类兰花。看来正是因为这些花瓶从内侧紧紧抵住了房门,所以破门的时候,最靠近门口的那一个花瓶才会被撞倒并破碎。
我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尖锐的陶瓷碎片和泥土,绕过地上破碎的花瓶,阿利斯特紧跟在我身后,我们一起朝着温室中央那棵巨大的桃树走去。越往温室内部深入,极高的温度就越让人难以忍受,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滚烫的蒸汽,我的衣服很快就被汗水浸透,额头上的汗珠也不断滴落。
跟在我们后面的塞巴斯用手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在这个月份,温室的温度会被设置在六十摄氏度左右,是为了让这些热带兰花能够保持最佳的生长状态。温室的温控系统一旦设定好就不能手动调节。”
我们绕过那一排严丝合缝的硕大花瓶,终于看清温室中央的景象,巴萨泽无头的尸体平躺在那棵巨大桃树的树干下方,他的身体笔直地躺在地面上,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双腿并拢。但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颈部,那里只剩下一个不规则的断面,断面周围的衣物已经被血液浸透,呈现出深褐色,血液在高温下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跟在我身后的塞巴斯有些困惑地打量着那排陶瓷的花瓶,喃喃自语:“我记得这些花瓶原本是被摆在桃树更后方的,在温室的最深处。它们现在竟然被挪到了这里……”
尸体旁边放着一个造型古朴的青铜香炉,大约有篮球那么大。香炉的底部沾满了深褐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旁边还有一把刀身宽大的巨大砍刀,刀刃上也沾满了血液,有些血液还沿着刀身流淌下来,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小滩暗红色的液体,显然这把砍刀就是切断他头颅的凶器。
整具尸体因为长时间暴露在高温环境下,已经开始腐败,散发出巨大的恶臭,在温室里桃花的香气中显得格外格格不入,形成了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嗅觉冲击。
我将注意力转移到周围的环境上,最靠里面的兰花花瓶紧紧地抵在桃树宽大的树干上。我的视线从那棵巨大的桃树延伸向温室的门口,看着这一排整齐排列的陶瓷花瓶。就算是用万能钥匙从外侧打开了门锁,也会因为这些花瓶的阻挡而无法推开温室的门。
围绕着桃树周围的地面上,有一圈颜色和其他地方不一样的砖块,和温室其他地方铺设的普通灰色地砖形成鲜明对比,这些特殊的砖块形成了一个直径约三米的圆环。而且每隔一段距离,这个圆环上就会出现一个像是某种闸口的设计,里面堆积着粉色的桃花花瓣。
塞巴斯用颤抖的手指向那些闸口,“这是用来收集桃花的花瓣的。花瓣自然飘落,顺着这些闸口收集起来。”
我仔细观察离我最近的那个闸口。在众多粉色的桃花花瓣上面,赫然放着一把古铜色的房门钥匙,造型和我之前见过的所有庄园房门钥匙一模一样。钥匙就这样平放在花瓣堆上,表面沾着一些花粉和细小的花瓣碎片。在我身旁的塞巴斯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的脸上露出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我动作轻柔地将钥匙从花瓣堆中捡起来,然后快步走向温室大门的门口,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传来的滚烫热度。我跨过门口处碎裂的陶瓷花瓶,来到门板所在的位置。
虽然门锁的锁芯被撞断了,下半截还残留在墙壁上的孔洞里,但上半截随着门板倒在了地上。我注视着残留的锁芯结构,将钥匙插入已经变形但依然可以辨认的锁孔。钥匙的齿形和锁芯的内部结构完美吻合,并且可以转动来控制插销的锁芯,这确实就是温室大门的钥匙。
塞巴斯也来到了我的身旁,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那个闸口被设定了自动开关的时间,只会在每天早上九点自动开启,然后在晚上七点自动关闭。在每次开启之前,闸口会自动启动一次强力清扫,将前一天残留在槽口的陈旧碎屑彻底清除。”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手中握着的那把古铜色钥匙顿时变得沉重无比。我转过头,视线穿过那一排整整齐齐的兰花花瓶,落在温室中央那棵巨大的桃树上,粉色的桃花在桃树的枝头摇曳,不断有花瓣飘落下来,落在那具无头的尸体上。
仅仅是在温室里走了一个简短的来回,从门口到那棵桃树,再重新回到空气流通处,不过三四分钟的时间,我就已经感到一阵阵头晕目眩。我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只能呆呆地感受着从温室内部不断涌出的热浪,以及令人窒息的混合气味。
我和阿利斯特再次站在了南区二楼书房的门口,莉莉原本被高高挂起的尸体已经被放在了地板上。再次环顾整个书房,除了书柜里面的书都被抽走了,散落在地板的各处,房间内部的其他摆设都还是布置得井然有序,物品都没有移动过的痕迹,展示柜也依然矗立在门附近的墙角,如同被遗忘了一般。
庄园内其他的所有居民已经在我给塞巴斯的嘱咐之下,被他带到了一楼的客厅,强制待在一起。此刻整个二楼只剩下我和阿利斯特两个人,周围安静得只能听到我们自己的呼吸声。
突然想到了什么,我没有理会身旁阿利斯特可能会投来的目光,径直站起身走向了二楼这条长长走廊的深处。我抵达走廊的尽头停下来,侧过身看向右手边那扇房门紧闭的房间,这就是当初在推理者网络上发布的第一起恶作剧案件中,托马斯看见过断头娃娃的房间。这间房门和其他书房的门长得一模一样,都是厚重的实木材质,木头的纹路也是如出一辙地从上延绵到下,自然而流畅,门板的漆面完好,没有任何划痕或者破损。
根据塞巴斯在一楼客厅告诉我的事情,关于整个庄园的钥匙,我又有了新的认知。自从断头娃娃事件发生之后,如果是没有人使用的房间的钥匙,也是被保存在塞巴斯的身上的,而有人使用的房间,钥匙都是直接交给使用该房间的人自己保管。
阿利斯特也走到了我的身边,他的脚步声比我的要轻一些,我侧过头看向阿利斯特,他的栗色短发因为在温室里待了太久而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额头上。
“莉莉的死亡现场有巴萨泽的头颅,这两个案件极大概率是同一个人所为。”我无意识地开始自言自语道。
阿利斯特和我四目相对,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光线下显得有些暗淡,“可惜......仿生人的身体和人类不同,仿生人不存在任何生理反应,不会产生尸僵、尸斑这些变化,所以没有办法通过尸体得知仿生人的死亡时间。而巴萨泽那样因为长时间暴露在高温环境下而高度腐败的尸体,同样也无法得知真实的死亡时间。”
我下意识皱起了眉头,这个认知让整个案件变得更加复杂。阿利斯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困惑,他朝我的方向靠近了几步,站在距离我不到半米的位置,“关于为什么莉莉在开门之后就被吊起来这一点,我稍微有些想法。”
他继续说道:“可以肯定的是,做这一切的凶手,也就是布置密室、让莉莉的尸体吊起来的人,我们还是将其称为X。X在杀害莉莉之后,布置好了这一切,使得托马斯第一次看到的是莉莉躺在地上,而我们打开房门之后,莉莉却被高高吊起。”
我接上他的话:“你的意思是,X设置了某种机关,在开门的时候被触发了?我确实记得,当时你们费力把那一排高高的书墙撞倒之后,房间内部传出了一些奇怪的声响......不对,那个书墙,不会也是机关的一环吧?因为原本这间书房就已经是完全密室,门被反锁,但是为什么还要制造一个不完全密室,用书墙从内侧抵住门呢?这完全是自相矛盾的做法。”
阿利斯特点了点头,他的下巴因为这个动作而轻微上扬了一下,“是的,我想推倒书墙应该是触发机关的第一步。知道这件事之后,再看看房间里那根这么长的尼龙绳,明明把尸体吊起来并不需要这么长的绳子,还有角落里那些装在书套里面的珍藏书籍,为什么一定要装在书套里面呢?把这些线索串联起来,就能明白X布置的这个机关的原理了。”
“尼龙绳的一端套在尸体的颈部,向上穿过房梁。绳索的中端连接一个比尸体更重的重物,放在离地面一段距离的位置,重物也就是那些装在书套里的珍藏书籍。之所以要装在书套里面,是因为怕散装的书籍在机关触发的过程中可能会散开。然后X还需要一根引线,用尼龙绳的另外一头系在门内侧那叠书中间的其中一本书上,当我们推门的时候,书墙倒塌,尼龙绳失去原来的固定位置,原本被拉紧的绳索突然松弛,导致中端的重物因为重力作用开始自由落体。这个重物通过房梁上的绳索产生巨大的拉力,就像滑轮原理一样,尸体在极短的时间内,被从地面猛地拽向房梁。”
阿利斯特在我说话的期间开始朝着莉莉尸体被发现的房间走去,我跟在他身后,注视着阿利斯特的背影,“X费尽心思布置这么复杂的机关,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我们重新走进那个充满血腥味和死亡气息的书房,我的目光再次扫过那根蜿蜒在地板上的长长尼龙绳,以及角落里那堆倒塌的装在书套里的珍藏书籍。巴萨泽的头颅依然摆在那堆书籍的顶端。
阿利斯特在房间中央停下脚步,“之前我们说过重物是装在书套里面的珍藏书籍,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重物,就是巴萨泽的头颅。莉莉的死亡现场有巴萨泽的头颅,这种布置方式会让任何看到的人都自然而然地认为,巴萨泽是死在莉莉之前的。但是莉莉的死亡时间是无法被判定的,也许X想利用先入为主的思维定式,来误导我们对整个案件时间线的判断。这样看来,明明巴萨泽是被香炉砸死的,为什么还要用大砍刀割掉头颅这一个很奇怪的点也获得了解释。”
“温室的钥匙被丢进那个收集桃花花瓣的闸口,闸口的开启时间是早上九点,开启前闸口会启动自动清扫。在那个时间点,我们所有人都在一楼客厅吃早餐,都有彼此作为不在场证明。X煞费苦心地把这两起案件都制造成了监视密室。”
我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天哪,不完全密室、完全密室、监视密室......除了九点五十离开去每日例行检查的托马斯,大家都有不在场证明,但是如果托马斯就是X,他在杀害巴萨泽、在温室制造完密室之后来到书房杀害莉莉,要如何制造书房的完全密室和不完全密室?当时的门是从内部锁上的,钥匙被留在房间内的书桌上。”
“是啊......”阿利斯特的右手食指抵在下巴上,随后话锋一转,“哦!可以再次使用磁铁啊,门外侧把手下面的门板上有摩擦的痕迹,边缘模糊,中心位置有凹陷,这就是使用了磁铁在门板外侧来回移动的痕迹。”
那双和我一样的琥珀色瞳孔此刻正专注地看着我,看着他的眼睛,我还是开口否定了他的推论:“不,恰恰是因为门板上有摩擦痕迹,所以我认为不可能是用到了磁铁。”
我清了清嗓子,感觉喉咙因为上午在高温的温室里待了太久而有些干涩,“我们之前在推理者网络上面弄清楚了断头娃娃那一次的密室用到的锁门方法是强力磁铁,但是我刚刚去到了走廊尽头的那一间书房门口看了,门上并没有任何被磁铁划过的痕迹,门板的漆面完好。那就很奇怪了,为什么使用磁铁的门上没有痕迹,而今天莉莉所在的书房的门上会有呢?就算是今天X也使用了磁铁来制造密室,那也该是两扇门上面都有摩擦痕迹才对吧?”
我继续阐述我的推理:“在我们目前只知道断头娃娃案件中绝对用到了磁铁锁门的前提下,这只能说明一件事,这两间书房的门板被交换了。”
阿利斯特眨了眨眼睛看着我,他的眉头微微皱起,“被交换了就不能使用磁铁了吗?”
我走到他面前,伸出右手食指戳了戳他胸口往上的位置,“你忘了吗?德里安和塞巴斯一起更换了走廊尽头那间书房门锁的插销,用一根小的铝合金支撑杆替换了原来损坏的插销。原本可以使用磁铁,是因为插芯门锁的插销是由铸铁打造的,铁具有磁性反应。但是铝合金是没有磁性的。”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如果X真的用到了磁铁,书房内部的航海模型同样会暴露使用了磁铁的事实,指南针会被干扰,但莉莉房间里的航海模型依然完好地摆放在展示柜里,没有任何被损坏或者影响的迹象。”
阿利斯特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然后他提出了一个新的假设,“既然X都把门整个拆下来了,那这个密室不就被破解了吗?这就是推理小说里的‘换门密室’手法。”
我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这是更不可能的,因为这是内旋钮老式插芯门锁,且没有额外的门框结构,锁芯是插进墙壁里面的孔洞才能上锁的,锁芯伸出的长度一定比门缝长上很多倍,从几何学上讲,不可能在不破坏门框的前提下,带着一个伸出几厘米的硬物将门强行塞进原来的位置。所以就算是换了门,X也需要从外面将门上锁。”
阿利斯特的手指穿过他那头栗色的短发,挠了挠耳边的碎发,“如果换门并不能直接制造出密室,那X这么大费周章地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我转过身,背对着他面向房间的窗户,“我想是为了创造出一个真正的完全密室吧,彻底断绝了使用磁铁的这一种方法。”
阿利斯特靠在房间内侧的墙壁上,双手抱在胸前,“不能使用磁铁的话,那只存在一种可能了。万能钥匙被保管在塞巴斯的身上,如果他......”
我打断了他,“这是不可能的,如果有万能钥匙的人是凶手,一定不会被推理小说的读者认可......”
我赶紧咳了两声继续往下说去:“咳咳......总之密室的存在目的中的其中一条,就是密室可以把犯罪的嫌疑集中到有钥匙的人身上,所以,如果有钥匙的人真的是凶手,他根本不会将犯罪现场布置成密室。”
阿利斯特从墙边站直身体,往前走了两步,“如果塞巴斯料到了你会这么说呢?所以故意制造成密室......”
我接上他的话:“你是想说后期奎因问题吧?但是如果真的是这样的反逻辑,他就不会进行换门、排除使用磁铁的可能。彻底排除一切制造密室的可能性,和他想让我说出‘他不可能是凶手’、即存在制造密室的可能性,这两者是矛盾的。”
阿利斯特再次沉默不语了,他的目光落在地板上那些散落的书籍上,似乎在思考我说的话。片刻之后,他转移了话题:“那么关于温室的密室问题呢?花瓣的闸口是在九点自动打开的,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在一楼客厅。说不定破解了这一个密室,会对书房的密室有所启发。”
我在房间里走了几步,脚下踩过那些散落的书籍,“温室变成密室之后,巴萨泽的具体死亡时间都已经失去了意义,无论他是什么时候被杀害的,都存在一个既定的事实,那就是X在九点之后,把钥匙放在了那个会自动打开的闸口里面,然后用十几个沉重的花瓶从内侧布置了密室。这也变成了一个不完全密室和完全密室的组合。温室的门板上也没有摩擦的痕迹,说明并没有使用磁铁。X要如何在从外面锁上门之后,还能把钥匙放入那个在温室内部的闸口呢?”
阿利斯特抬起头注视着我,“如果凶手也是使用了某种机关呢?比如说,他在外面锁上门之后,钥匙可能用透明细线悬挂在门板外侧的某处,可能在比较高的位置,当我们破门的时候,气压变化触发机关,门的内侧也连着一根透明的细线,延伸到闸口的位置,然后钥匙顺着这根线落入闸口。之后X可以混在人群后面悄悄回收门外侧的细线。”
我摇了摇头,走回他的身旁,“可是就算能够回收门外面的线,我在闸口周围仔细检查过,并没有找到任何透明线。而且退一万步说,如果钥匙真的被悬挂在了温室门的外侧,怎么会没有人看到?”
阿利斯特用整只手抚上了脸颊,手掌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似乎也陷入了思维的死胡同,找不到合理的解释。
我看见他沉默不语,就一个人在房间里面缓缓踱步,脚步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尤为突兀。我的大脑仍在高速运转,试图把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
“这次的两个密室里面依旧散落着错综复杂的线索,单独看每一个都让人摸不着头脑,但只要把它们结合在一起看......莉莉房间的门和走廊尽头书房的门交换了。莉莉房间的钥匙被放在书桌上。温室的钥匙在九点钟才会自动打开的闸口里面。温室的门口被十几个兰花花瓶排列成一列地死死抵住。这两个密室都是上锁的完全密室,但又都是内部被堵住的不完全密室......”
我突然停下脚步,伫立在房间中央的仿生人尸体旁边,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我的脑海,所有看似矛盾的现象突然有了合理的解释。
我抬起头看向正站在墙壁边看着我的阿利斯特,声音因为突然的领悟而变得有些激动:“我想我知道了!X是如何制造出这一切密室的。”
我走到阿利斯特的身边,和他一起靠在墙壁上,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石头的凹凸纹理,“这两间密室都是不完全密室,书房之所以需要不完全密室,我们之前认为是因为需要用到巴萨泽的头颅。这样莉莉的死亡时间就可以自然而然被我们排到巴萨泽死亡之后,温室钥匙在九点闸口开启后才能落入,整个案件就变成了一个监视密室。
“但是温室的不完全密室,我之前并没有找到它被制造出来的目的,那些沉重的花瓶看起来只是为了从内侧堵住门,但刚才我结合密室现场的线索,我想我找到了不得不使用花瓶去挡住温室门的真正理由。"
不过我没有预兆地拨转了话题的方向,”但是在说这一点之前,让我先解开书房的密室手法。书房的门是被锁上的,这一点是通过塞巴斯的万能钥匙确认的。所以X要么是采取了能够把钥匙送进去的方法,要么是采取了用别的方式上锁的方法。"
“可以排除第一种,因为这个门几乎是没有缝隙的。而且并没有发现任何细线或者透明线的痕迹。那就只剩下第二种可能,X采取了别的方式上锁,结合莉莉房间的门和走廊尽头书房的门被交换了这一点......”
我用肩膀撞了一下身旁阿利斯特的肩膀,“现在莉莉房间的门的插销是铝合金的,铝合金有着铸铁没有的好处,那就是熔点很低。X可以熔断锁芯,在杀害莉莉、布置完所有机关之后,从房间离开,从外侧对准门板上插芯的位置加热,然后就可以像焊接一样把插销重新连接起来。”
阿利斯特听到这里,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昨天的晚餐的时候,塞巴斯就用到了喷枪给所有人制作炙烤寿司,那个喷枪就放在厨房,任何人都可以取用。看来X换门的目的并不只是为了排除使用磁铁的可能性,而是他不得不换,因为铸铁的熔点太高了。熔化铁需要的温度是铝的两倍多,所以X必须把装有铝合金插销的门换过来。”
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从墙边转过来,侧过头看着我,“那么,温室的密室呢,你也想出来了吗?”
我点了点头,调整了一下靠在墙上的姿势,“书房的门是被锁上的,这一点是通过塞巴斯的万能钥匙确认的。但是北区并没有万能钥匙,我们只是通过被撞断的插芯来判断出大门是被锁上的,但是如果插芯其实在之前就被弄断了呢?托马斯的日常巡查是从南区的主楼开始的,所以他一定会先发现莉莉死亡的密室。现在想来,不觉得书房的那个机关太多余了吗?如果 X 仅仅是为了让巴萨泽的头颅被发现,他只需要把头放在莉莉的尸体旁边。”
“现在这种画蛇添足的机关,本身就是一种障眼法。X 故意大费周章,是为了让我们以为,这个不完全密室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为了展示头颅。而实际上,这只是为了去掩盖温室里的那个真正的不完全密室。当我们看到温室门被反锁、花瓶从内侧抵住门时,我们会自然而然地认为这又是同样的手法,一个完全密室配合一个不完全密室。X这是布下了一个心理密室。”
阿利斯特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下巴,那是他陷入深思时的习惯动作,“但就算是插芯本来就是断裂的,但是X也需要在九点之后把钥匙扔进闸口,也只有唯一在那个时间段出去过的托马斯有机会......”
我打断了他的话,“不,X不需要亲自把钥匙扔进闸口,是我们所有人亲手把钥匙送进了闸口里面。”
阿利斯特愣愣地看着我,他的手从下巴上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我停顿了一下,开始解释:“就算要堵住门口,十几个那么重的陶瓷花瓶是不是也有点太多了?而且还精确地排成一竖排,最后一个花瓶紧紧抵在了桃树粗壮的树干上。这就是X精心布置的一个利用物理震动传导的机关。我们所有人用力撞门时产生的震动,会沿着这些花瓶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传导到桃树。”
我继续阐述我的推理:“我认为X利用了桃树自身产生的桃胶,我们在昨晚的晚餐时也吃了从桃树上取下来的桃胶,桃胶在刚分泌出来时是液态的,会慢慢凝固成半透明的胶状物,具有一定的粘性,但这种粘性并不是特别强。钥匙就被X用桃胶粘在位于闸口正上方的某根树枝上。”
阿利斯特的表情从困惑转变为理解,他接上我的话:“也许第一次撞击产生的震动还不够强。但是我们后面进行了一次又一次的撞击,这些震动通过花瓶传导到桃树,桃胶的粘附力本来也不强,最终钥匙终于脱离树枝,垂直落入下方的闸口里面。”
我看着他那暗黄色宝石一般的双眸,继续说:“所以就算X不是托马斯,其他人也完全可以做到这一点。反而如果凶手是托马斯,他根本不会设计这样的机关。”
他没有接过话茬,而是在房间里踱了几步,脚步声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么制造出这一切的X到底是谁呢?”
我缓缓走到那堆倒塌的装在书套里的珍藏书籍旁边,巴萨泽骇人的头颅依然摆在那堆书籍的顶端,“这个我也有眉目了。首先X需要满足几个条件,第一,X必须知道走廊尽头那间书房的门上装的插销是铝合金材质。知道这件事有巴萨泽、塞巴斯、德里安和带来材料的劳伦斯。”
“第二,X必须知道莉莉是仿生人,知道仿生人的尸体判断不了死亡时间,X把巴萨泽的头颅摆在莉莉的死亡现场,利用温室钥匙只能在九点后落入闸口的设定,把两起案件都制造成监视密室。符合条件的,是巴萨泽和劳伦斯。”我在房间里又走了几步,绕过那根散落在地板上的弯曲的尼龙绳。
“巴萨泽已经死了,所以满足这两个条件的唯一人选,也就只剩下了劳伦斯,”我的目光落在阿利斯特棱角分明的脸上,“之前的断头娃娃事件是劳伦斯做的,虽然插销损坏可能不在他的预料之中,但是选择带什么样的金属来到庄园,这是他可以决定的。”
阿利斯特的双手抱在胸前,他的视线从我脸上移开,落在地板上莉莉的尸体上,“那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呢?”
我回忆起昨天的某些谈话,思路在脑海中越来越清晰,“巴萨泽说过,劳伦斯太过于爱面子了。之前劳伦斯不肯承认是他买到的娃娃质量有问题,策划了断头娃娃的恶作剧密室事件。我觉得很明显,莉莉出现了性能问题。特别是昨天她给我分发烤鸡的时候,正常运作的仿生人,尤其是医疗护理专用的仿生人,不应该出现这种基本的控制问题,劳伦斯当时肯定看出来了。”
“他也许本来是想把莉莉偷偷带走,这样就不会有人发现莉莉出了问题。但是昨天晚上,我在二楼走廊里偷听到了劳伦斯和巴萨泽的对话。巴萨泽说‘我是不会把那个还给你的’。在这个庄园里,巴萨泽拥有绝对的权威。劳伦斯也没有办法强行带走莉莉,而他之前创办的那家仿生人生产机构被处以了高达几百万的巨额罚款。现在他重新注册了新纪元科技,但如果莉莉再被爆出有什么性能问题,这个消息传出去,后果估计不堪设想。”
我走到阿利斯特身边,继续解释我的推理:“既然无法把莉莉带走,他也只能选择杀死莉莉。如果莉莉死了,就没有办法再被人发现出现性能问题。至于巴萨泽,因为他是这个庄园里唯一一个除了劳伦斯之外知道莉莉是仿生人的人。劳伦斯也许是担心巴萨泽会察觉出什么,所以他选择了灭口,杀死巴萨泽。”
“这就是我所认为的,关于这座庄园里发生的惨案的真相。”
纯白的方块房间,四面墙壁都是均匀的白色,没有任何纹理或接缝的痕迹,房间里没有窗户,也看不到任何门的痕迹,四周被完全封闭。奇怪的是,整个房间明明亮着白光,光线均匀地洒在每一个角落,但却找不到任何灯管、灯泡或者光源的痕迹。
房间中央悬浮着一面没有任何支撑结构的巨大屏幕,像是直接凭空出现在房间里面的一样,上面正显示着刚才发生的一幕幕画面,画面中的莫特里姆庄园、书房里的密室现场、温室中的尸体、所有居民惊恐的面孔,都被完整地记录下来。此刻画面定格在最后一个场景,伊里丝刚刚完成了她的推理,指出凶手是劳伦斯·哈特。
房间里有两个身穿白色制服的人物。第一个人笔直地站立着,双手背在身后,他的视线落在屏幕上,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维持着这种如同雕塑般的姿态,开口说道:“这就是伊里丝·瓦伦丁关于莫特里姆庄园的全部记忆。”
另外一个人坐在一张设计极简的白色椅子上,椅子没有扶手,只有一个弧形的靠背和平面的坐垫。他刚刚看完整个故事的全部过程,眉头皱起,显然正在进行深入的思考。
片刻之后,坐着的那个人开口了:“恕我直言,伊里丝·瓦伦丁的推理错了。凶手,或者说X不是劳伦斯·哈特。”
站立着的那个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继续阐述。说话者的呼吸平稳而均匀,继续往下阐述:“伊里丝是一位优秀的侦探,但她忽略了一个关键线索,这个线索彻底推翻了‘劳伦斯是X’的结论。”
坐着的那个人从椅子上站起身,他走向悬浮在房间中央的那面巨大屏幕,“X在温室内需要完成的任务包括杀死巴萨泽、移动尸体并摆放成特定的姿势、用那把巨大的砍刀进行斩首。就算假设这些血腥而费力的工作可以在温室外部完成,X还需要在温室内部测量桃树枝干的位置和闸口的相对位置,然后用桃胶把钥匙粘贴在计算好的树枝上。除此之外,X还需要从温室的最内侧,搬运十几个沉重的兰花花瓶,X必须把它们一个接一个地搬运到门口,然后精确地排列成一条直线。”
“温室内的温度被设定保持在六十摄氏度,这个温度是极其难以忍受的。在这种环境中,人的体力消耗速度是正常环境的数倍。很难想象有人能在这种环境中持续工作很长时间,更不要说还要从温室的最内侧一趟又一趟地搬运那些沉重的陶瓷花瓶,十几个花瓶就是十几次往返,在六十摄氏度的高温下,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因此,X不可能是普通的人类。X没有疲劳的感觉,不会因为高温而大量出汗,X的身体可以在六十摄氏度的环境中长时间工作、搬运重物——”
“根据我对整个案件的分析,真正的X是德里安·莫特里姆。他不是人类,他是一个非法定制的仿生人。”
站立者终于有了反应,他的头部微微转动,视线从屏幕移到说话者的脸上,但依然没有开口,只是用那种平静的注视表示他在倾听。
说话者走回屏幕前,他用手在屏幕上滑动,“德里安明明在五年前患有急性白血病,虽然巴萨泽对外宣称他奇迹般地痊愈了,但急性白血病的治疗需要在患者身上建立长期的静脉通路,导管通常会从锁骨下静脉或颈内静脉插入,即使在导管拔除后,插管的位置也会留下明显的疤痕,但是伊里丝近距离看到了他赤裸的上身,那片皮肤上完全没有任何疤痕。巴萨泽声称德里安是接受过现代医学治疗的,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除非......”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现在站在那里的德里安,其实根本不是那个接受过治疗的人类德里安,而是一个全新制造的仿生人。”
他又滑动屏幕,画面切换到同一个场景的另一个角度,“当伊里丝把刚泡好的热茶泼到德里安身上的时候,那些茶水的温度至少有八十多到九十摄氏度,德里安唯一的回应就是一句平淡的‘好湿’。他注意到的是湿度,而不是温度。因为他没有人类的痛觉神经,只能通过视觉推测。”
说话者转过身,背对着屏幕,“以下是我基于现有证据做出的推测:五年前,在巴萨泽带着患病的德里安来到这个远离尘嚣的庄园之后不久,人类德里安就因为白血病去世了。巴萨泽无法接受失去儿子的事实,于是他利用他的财富和技术人脉,秘密制造了一个非法定制的仿生人。巴萨泽甚至将人类德里安生前的记忆提取出来,植入到这个仿生人的意识系统中。”
“这个行为严重违反了联合会的核心法律:仿生人必须只存在六种量产型外观,所有定制外观都是被严格禁止的。我想巴萨泽应该是找了劳伦斯的生产机构来定制自己的儿子,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劳伦斯的上一家机构会突然关闭,并被处以巨额罚款。是因为他们制造了非法的定制仿生人。”
说话者继续说道,声音低沉而平稳:“庄园内的所有居民都是巴萨泽在五年前精心招募的,在仿生人技术被联合会正式通过之前。进入庄园之后,他们就与外界完全隔绝,对外界科技发展的了解为零。在这种信息隔绝的状态下,他们看到德里安,根本不会往仿生人的方向去想。”
说话者再次滑动画面,“这种情况下,作为一个仿生人,德里安识别出他的贴身护士莉莉也是仿生人,这并不是什么难事。”
“为什么德里安要杀死巴萨泽,也许在某个时刻,德里安的自我意识觉醒了,他意识到自己并不是真正的人类德里安,这可能会演变为对巴萨泽的怨恨。至于为什么杀死莉莉,莉莉是他的贴身护士,长期和他接触,德里安会担心莉莉是否察觉到自己是仿生人,所以他必须实施灭口。”
随着最后一个字在空气中沉淀,白色的房间陷入了沉默,只剩下屏幕上画面的微弱光芒在闪烁。刚刚完成推理的说话者,重新坐回了那张白色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而那个站立者,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终于,站立者开口了,他的声音打破了白色房间的寂静:“你的推理也许是正确的,但是......你失败了。”
这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椅子上说话者的身体出现了瞬间的僵硬,站立者从他原本的位置走开,当他走到那面看起来和其他三面墙壁完全一样的墙前时,他抬起右手,手掌平贴在墙面上,然后轻轻向外推了一下。
那面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就那样无声无息地向外打开了,墙壁向外滑动,露出了外面的景象,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外面是高楼大厦林立的都市景象,每一栋楼都高耸入云,建筑之间的空隙里能看到更远处密密麻麻的摩天大楼。街道上人来人往,许多穿着统一制服的量产型仿生人跟在长相各异的人类身后,身上制服的颜色和款式各不相同,但每一件制服的左胸位置都印着醒目的编号和型号标识。这正是之前屏幕中伊里丝认知的莫特里姆庄园外的世界景象,是科技高度发达、仿生人已经完全融入日常生活的2035年。
方才完成推理的说话者从椅子上缓缓站起,待在原地看着那个突然打开的出口,片刻之后,他开始朝着那个出口走去。
他走到门口,抬脚跨过脚下的门槛,面前展开的是一条狭长无比的黑色道路。道路的两侧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漆黑的虚空。
说话者知道反抗是没有意义的,他开始走进这条黑暗且狭窄的道路,脚步踩在黑色的表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没有回头,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在他的身后,那个纯白的方块房间开始发生奇异的变化。墙壁的边缘开始变得模糊,实体的质感逐渐消散,变成半透明的虚影。均匀散发着白光的表面开始失去色彩,变成透明的空气。整个房间就这样一点又一点地消失在空气中,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站立者的声音在说话者的身后响起:“再见,WB5056,在莫特里姆庄园里,仿生人不会是密室的凶手X。”
WB5056听到了吗?这句话似乎并没有被它的模拟耳蜗程序接受,它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依然保持着原来的节奏往前走。当走过某个看不见的界限时,周围的景象突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黑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刺眼的阳光和喧闹的城市声响。它来到了伊里丝所描述的那个世界仿生人和人类共存的现实空间里。
高楼大厦在他周围矗立,建筑的外墙上挂着巨大的全息广告牌。街道上铺设着平整的沥青,车辆在道路上有序行驶,人行道上挤满了来来往往的行人,在这些人类之间,穿插着大量的量产型仿生人,标准化的面孔在人群中尤其醒目。黄种人女性型号的仿生人推着购物车,白种人男性型号的仿生人提着行李包,黑种人男性型号的仿生人牵着人类小孩的手。
WB5056站在人行道的边缘,周围的人流从它身边经过,有人撞了一下它的肩膀,但没有停下来道歉,只是继续往前走。它转过身,想要确认那条黑色通道是否还在,但视野里只剩了下一面普通的建筑外墙,灰色的水泥表面由于年久失修显得斑驳粗糙,上面纵横交错地贴着一些在风吹日晒下几乎失去颜色的褪色海报。
在那一堆杂乱的广告中,一张边缘蜷曲的白纸突兀地挤进了他的视线,上面用已经有些暗淡的墨迹印着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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