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恩麦克·尤恩和《钢琴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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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伊恩-麦克尤恩的其他小说一样，这本小说仍然是一个非常多面的棱镜，也就是说你从任意角度看进去都能看到值得一提的东西。但关键在于——感受。

就像小说开头取自乔伊斯的引言所说：“首先，我们感知，然后，我们沉沦。”

这句话的主语是“生活”。这句话也是对这本小说的阅读体验的一种概括。

《钢琴课》（Lessons）的名字本身是一种双关，它既代表着主角罗兰人生最初又最有冲击性的记忆，又是罗兰或者说伊恩-麦克尤恩进行跨越百年的三代人的回溯性叙述时想要表达的核心主题——从逝去的生活和记忆里，一个人能感知出什么样的经验。

小说第三部分，和罗兰有交集的人一个个逝去，和他们告别后，罗兰打开自己1986年开始记录的四十册笔记，发现里面记载的尽是些复杂繁琐的细节，没有主题当时交错的内心暗流没有事态变化，就仿佛在阅读别人的生活片段，他无法还原、重新审视自我。

最后他把它们付之一炬。这是一个文本轰然倒塌，现实的模糊和暧昧卷土重来的时刻，也是作者表露真诚的时刻：一切最终都要归还给生活——罗兰，或者说我们对生活的感知永远无法被文本所叙述，叙述这个行为本身包含了扮演和代表，描述对生活的感知，也只会在叙述中逐渐丢失其形状。

《钢琴课》给我的感觉，就好像作者在做这么一个极限的挑战：用有限的主观视角带领读者去最大程度感知一个角色的生活。他的最终追求是让所有人沉沦其中。

除了几部剧本外，伊恩-麦克尤恩写的所有东西我都反复看过，我对英文这门外语的最初兴趣也来自于他，我几乎能背诵其中的一些段落。和其他小说不一样，我对他的小说的喜爱完全来自于生活经验的相似，他写出了我所思所想，他的主人公和我很像，他对事物的看法和我类似，所以我喜欢他，就这么简单，我可以说是很没有品味的读者。

在一个作家年纪比较大的时候喜欢上他，好处之一是你可以直接看完他一辈子写的东西而不用等太久。伊恩-麦克尤恩的创作可以读出一条完整的个人线。从一开始两本短篇小说集的孤僻阴暗，到用《水泥花园》和《只爱陌生人》这样炫技式的作品来完成对自我天赋的梳理，再到用《无辜者》和《黑犬》去涉足更沉重和有现实意义的区域，然后，到了中年成家又回归童真，开始写献给成年人的童话《梦想家彼得》，以及更加温情的讲述爱的复杂性的《爱无可忍》和《星期六》。

至此他完全成熟，开始玩着写一些东西，从各种角度切入去塑造真实又复杂的虚构角色，讲那种棱镜一样的故事。以未出生婴儿主角的视角，致敬莎士比亚讲述爱与谋杀的《坚果壳》，蟑螂视角和政治、气候问题的《蟑螂》，讲初夜和命运的《在切瑟尔海滩上》，讲间谍、爱和文本批评的《甜牙》和讲谎言、自我欺骗与战争的《赎罪》，甚至包括法官视角讲述儿童法庭的故事。

而让所有的故事，所有虚构的角色立起来的，不单是他讲故事的能力，那精巧的结构和美得不可思议的语言，还是伊恩-麦克尤恩对人心幽微之处的极度敏锐、细致的洞察力加上冷酷的幽默感后的大段自我刨析。

有时候，读他的小说会让人觉得近似进入一种意识自由发散的冥想中，真实，混乱，细致……他的大部分主角都柔软，有高度的内倾性。而他有意识地还原这种过程，有点儿像是推进一步后的意识流——把思考和思考的过程都写出来，而且一点儿都不拖拉烦人，反而构成了文本有力的支撑。

除了更信手拈来的大小结构上的文本呼应外，还能看到伊恩·麦克尤恩把对“人是如何感知一个事物”的过程、人的思考和思考的变化进一步推进。小说对角色意识变化的描写插入的种种情绪变化，甚至会受到环境描写的影响，最后，以叙事被以一种怪异但又异常合理的方式被波浪般推进。看完想一想，会发现非常真实。

就我自己的体验来说，我会跟随着他的小说去梳理自我。看他一点点解刨笔下的人物的心理变化，也是一种对我自己混乱又多变的自我寻求秩序的一种探索。

《钢琴课》明面上的主题之一，就是主角罗兰对过去人生的不断总结，从小时候，到中年，再到老年，他所经历的种种，他所回顾的种种，从中我非常诧异地感受到了一种安全感。我和小说中角色们的经历完全两回事，但似乎他却完成了我祖辈未完成的叙述，我能找到一个位置栖身其中。那些过去的伤痛，对过去伤痛的青年、中年和老年的回应，放下与不放下，自由与逃离，全都给我以慰藉。

我不愿意把这归类于小说的意义或者伊恩·麦克尤恩的写作能力，我更愿意相信，这是因为我没有品味，我觉得他写的是我这类人。

某种意义上说，《钢琴课》背后，是一个老人对过去的回顾。能从里面读到之前他作品中的各种结构和主题，也能一窥更类似他本人的角色的心路历程，但它不是宣传里面说的自传性质小说，这种说法过于下三滥——它更像是一本极度成熟的，融合了伊恩·麦克有恩所有写作技巧的小说，它的主题并不尖锐，切入也很平常，但里面比他任何以往作品都更加幽深、温情的叙述。我很喜欢这本小说，它陪伴我度过了艰难的202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