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瀚海汪洋,无边宽广;深邃黑暗,不可丈量;长宽高度,空间时光,皆被遗忘!”
【混沌界】的形貌,正如《失乐园》中的这些精妙诗句所讲。
这片混乱而虚无的位面,其统治者乃是比宇宙万物更为古老的【混沌之王】及其所有可怖的、不可名状的眷属。它们的王廷潜藏在虚空中的【深渊】之中。
远在宇宙创生之前,无数【太初元质】和【太古能量】从那【深渊】中倾斜而出,席卷万方,形成了这无限拓展、一刻不休的混沌位面。
无数元质和能量以最为狂暴无序、混沌无常的方式进行着永恒的运动,相互碰撞、相互抵消、相互融合……每时每刻,都有震天撼地的巨变!每时每刻,混沌界的形态都在被重新构造又重新解构。时间与空间,在此地确实毫无意义。
这晦暗的虚空之中,有无数浮动飘行的怪异群影,它们并非虚无中的混沌之王所属,亦非这位面的原住民,而是在往昔的天界之战中背弃至高者,却又未跟从【初堕之星】的天界之子们,他们不见容于天界和地狱,只能在混沌界的边缘游荡。
因着对一切事物的渴望和怨恨,这些被遗忘者们也乐于与人间建立联系并投送力量,它们和黑暗世界的群魔、混沌王廷的恐怖眷属们一起构成了世上万般妖术邪法的各大源头之一。但丁•阿利吉耶里在他的不朽的《神曲》中就曾提及它们。而和这位伟大诗人差不多同一时代的那些大魔法师和大炼金术士,如科利尼厄斯•阿格里帕、帕拉塞尔苏斯等人,无不曾从这些“被遗忘者”那里获得过隐秘的智慧和奥秘。
但是今日,不少浮行于虚空之中的“被遗忘者们”,却改变了它们的行迹,都避开了这混沌界中的一处。
在这里,原本应当不断扭曲变幻的虚空、原本应当在混沌状态中处于永不休止的分裂和融合的物质和能量,被某种外来的伟力强行划分开,进而被凝聚、被分解、被构造,最终变成了一片赤色的广阔天空和在其笼罩之下的广袤无垠的黑色大地。
在这片异常稳定的天地之间,一个巨物正在缓缓前进,大地在它的碾压之下不断震荡,犹如被摧残而发出哀嚎。
这行进的巨物下宽而上窄,其主体部分由巨大的燃烧着赤红火焰的黑色金属所构成,遍布巨大的黑色尖峰、蜿蜒盘旋的线形金属和恶龙逆鳞一般的凸出部,其他部分则像是将罗马式、哥特式、巴洛克式和小亚细亚式等不同风格的宫殿、堡垒、神殿等等建筑,连同赤红的火焰一起,粗暴地熔铸、拼接在这骨架一样的冷酷狰狞的黑色金属主体上,然后随着这扭曲的、螺旋形的、向上收束的流线一起被裹挟上升。
若从苍穹上俯瞰大地,能看到其外形既像挺着巨大冲角的黑色战车,又像遍布无数守御尖刺的黑色堡垒,又像被层层拱卫的黑色王座,又像歪斜的黑色通天巨塔,更像是一只在大地上痛苦匍匐前行的异形的庞然黑色巨兽。
这“巨兽”的底座犹如一座彻底喷发、正在燃烧的巨大火山,“火山”的“山脚”下有一片不断延伸的、有近百万公顷的浩大血色阴影,宛若一片沸腾的血海,那血海的每一滴都是一个正在哀嚎的罪人的血红色的恶灵,它们痛苦的面容在身为活人时的正常模样和骷髅死灵的模样之间来回变幻着。这亿万恶灵正是巨物的“能源”,用它们灵魂的痛苦和怨恨源源不断地提供着黑暗能量。
在基底之上的下层到中层部分,各处悬桥、空隙和平台和阶梯上,以及各种殿堂和建筑之内,守候着数百万只体形庞大的恶魔,它们穿戴着黑色甲胄,手持刀剑一样锋利的赤色烈焰,和长鞭似的赤红电光。恶魔们列队轮流巡视,不时地对地上的罪人恶灵们施以残虐的袭击和折磨,促使后者们释放更多的能量。
而在中上层,数百个悬浮在空中的、形态各异但都面积宽广的黑色祭坛围绕着“山体”缓缓旋转。祭坛之上,各类魔法咒符和能量不断闪烁又消散,那是数千名黑色羽翼的高位恶魔——堕天使们正在各自的祭坛上操纵、观察、测算和监控着各处节点,持续运作着这巨物的方方面面。
当升高至这直入云霄的巨物的顶端、穿过那无数纵横交错的巨大尖峰而来到中心时,却能看到一片奇异的、与这巨物上下都格格不入的奇境。
那是由璀璨的淡金色和靓丽的银白色,金银双色交织构成的一片光华,将外界的一切都隔绝在外,光辉照耀之下,是一座仿佛由水晶和琉璃建造的宫殿,那些晶莹剔透的半透明宫室之间仿佛流动着群星之光。
这美轮美奂的宫殿竟然位于这恐怖的黑色“巨塔”之顶,犹如在一根可怕的布满尖刺的黑铁权杖的顶端镶嵌了一块纯净无瑕的宝钻。
这华美的宫室廊轩之间,是一座座花圃,千百种异界的奇花异草作为妆点:白洁如玉、花心如流血的破碎心脏的【碎心百合】、花瓣层层交叠、变幻七彩如虹的【梦幻蔷薇】、深邃的暗紫色、花心像吞噬一切的漩涡的【虚无鸢尾】以及花叶巨大纯黑、边沿有熔金之色、从赤红花蕊中不断喷出火焰的【业火红莲】……这些灵珍奇物并不是自然界生长,而是以感情和精神作为养分,例如悲痛、迷梦、空虚和不惜一切的绝望之爱。
一条回环往复的水道经过所有的花圃,那水道中的流水清澈莹润,流淌不绝,水流声中则经常传来奇异的呢喃声或叹息声——正是这来自忘川的灵水中蕴含着死者思绪和心灵的残留,才有效滋养这些花圃中的花朵,令其常开不败、永不凋谢。
半透明的宽阔悠长的回廊两侧流光溢彩,无数灵动演绎的画面呈现在此:宇宙创生、天界大战、众监察天使的降临和堕落、拿非利诸国的崛起和衰亡、毁灭万物的大洪水,以及随后而兴起的人类的文明和历史……这些画面比绘画更精美、比电影更生动,仿佛以上所有历史的亲历者,将自己的记忆全部取出并陈列在此一样。
琉璃穹顶高悬着倒置的星海幻景,柔光自流动的水晶脉络渗出。穹顶之下,一场盛宴正在进行,
宴会座席就在温润的玉髓地面的大厅中央,此处摆放了许多遍洒柔嫩花瓣的罗马式卧榻,和散发香气的铺满软垫的华丽的中亚式地毯。
宴席之上,构成这宴席的乃是人世不见的珍肴仙馔,用同样珍贵的盛器所盛:至福仙境的【金苹果】盛于赤色精铜的盘中,【广寒酥酪】装在寒月之精所制的【月轮碗】中;【鲲脍】浮于整块北冥玄冰雕成的仙舟,冰舟中的万载寒气,恰到好处地凝住了这肥嫩脍肉中缥缈的鲜美之意;【瓦尔哈拉烤乳猪】用世界树枝制作的烤架火堆之上,世界树的木叶燃烧的芳香浸润着朱玉色的油香四溢的烤肉;【雷鹰蛋羹】,直接盛于半枚真正的雷鹰蛋壳中,深紫色的壳壁透光可见内里流转的电光;其余用稻荷神米所烹的【稻荷御馔】、用魔熊奥德索的巨掌烤制的【魔熊掌炙】以及来自奥林匹斯山原汁原味的的甜美神肴【安布若西亚】,如此如仙似幻的华美宴席,非人语可尽言。
宴席之中的饮品也种类繁多:【苏摩仙酿】不用杯盏,而盛于整片菩提叶卷成的翠盏中,叶脉犹存生机,微微搏动;【辉夜雾酒】须用辉夜姬诞生的竹节截成的筒杯,酒液注入后,杯中便升起袅袅雾气,雾中可见月色清辉。除此之外,各类美酒、茶饮数不胜数,均是来自各界的珍品。
列席的宾客们尽是俊秀、英挺、美艳、妩媚的少男少女,犹如有月光石般冷白的达努族后裔,长发如银瀑;日曜金的奥林匹斯血脉,肌肤似镀薄金;如晨曦或深渊之色的斯瓦塔尔夫海姆的胤嗣,身形修长如影;暮霞淡紫的异域贵种,眼瞳如星云旋转;更有翡翠嫩绿、琥珀蜜色等闻所未闻的肤色,皆是神话血脉的显化。他们半披着柔滑的丝绸布料,展露着美丽的肌肤,恣意宴饮、欢声笑语,吟诵诗文佳句,讨论科学、哲学和艺术,以及各类魔法的奥秘。
宴席之间,不断有面戴华丽的舞会面具的黑衣侍从前来更换碟盏、布置菜品,他们的服务精准而迅速,一袭白衣的乐师们弹奏散发紫色灵光的玻璃碗琴、拨弄着有若实质的虹光之弦,琴音化为可视的光晕流淌;浑身为猩红色的无面歌者吟唱无词之曲,清丽悠扬的美声与在场者们的灵魂共鸣着。赤足金环的美艳舞女旋身于卧榻之间,纱衣飞扬时近处,宾客们伸手虚揽,她闪开时的笑容,一如莎乐美眼见深爱的圣施洗者的头颅,美丽和恐怖同样动人心魄。
在大厅右侧的一处小台阶上,摆着一张稍大的卧榻和两瓶西班牙白兰地,穿着皱巴巴的浅色格子呢西装的年轻男子躺在上面,正兴致勃勃地在为在场唯一一个挨近他旁边的人讲着什么笑话。
“……所以拉蒙•苏涅尔说什么大元帅因为仁慈不想毁掉马德里的时候,我一想到这些好心肠的先生们后面将要对占领区的民众所做的事情,就差点没绷住,人类有时候是真的幽默。”
阿斯莫代说着,似乎又想捧腹大笑,但见他的听众毫无笑意,只得控制住自己的表情,然后友好地劝说:“其实您不必在意,那个狂妄而愚蠢的萨克里莱戈神父要是知道自己用来作为魔法祭品的其实是一位降世临凡的天上使者,他当场就会肝胆俱裂,不过他也没有这个机会了。我特意把这家伙打发到这座【永劫黑辇】的最底层,受到的痛苦也比他的其他同类多出百倍,以此才能偿还他冒渎于您的可憎罪孽……”
“您的好意,深表感谢,那个可悲之人的灵魂已不在我关心之内,但如果可以的话,还请您不要特别增加他蒙受的苦痛。”
栗色发丝的美丽少年,也就是先前遭受了国民军残酷拷打后又被萨克里莱戈神父用作活祭的那个“赤色分子”的医生,此刻就站在阿斯莫代身边。他雪白的身体上的任何伤痕,包括萨克里莱戈神父制造的那几个伤口,都已经无影无踪。
阿斯莫代坐起身,做了一个手势:“虽说是冒昧邀请,但既然您已受邀前来做客,就请允许我按照合乎情理的待客之道,请您在此就座吧。请放心,这里曾经是拿非利人们为监察者众天使——也就是他们的圣王和伟大父祖们建造的伟大宫殿中的其中一座,因此依然有着神圣光辉的保护,并无任何地狱力量的染指……当然除了本人以外,哈哈哈。”
侍从们迅速搬来一张宽大的卧榻,并奉上各类美食珍馐。少年也不多说什么,坐在了卧榻上,但并不饮食,只是目光明亮地凝视着正悠然自得地用龙牙结晶的餐刀插着一块鲲脍的年轻男子。
“既然我有幸被您视为客人,那么您是否可以为我解惑?”少年说道:“那个黑魔法师说他本来是想召唤恶魔伯爵勒莱耶,但现身的却是您。虽然毫无根据,但我觉得这似乎并不是纯粹的意外……”
“对于一位像您这样的年幼可爱的小天使而言,您确实非常敏锐。”
笑眯眯的阿斯莫代殷勤地给少年倒了一杯白兰地,虽然对方明显不打算接受他提供的美酒佳肴:“请原谅我的疏忽,我还不知道您的名字。还有若您不介意的话,我对您的主君和所属的天军序列也有些好奇,那个……嗯?”
这么说着,阿斯莫代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然后说道:“让我想想,愿意不畏劳苦地以人类之躯降临,去指引和拯救他们,甚至与他们并肩作战,救死扶伤。这样的天使可不算多见。您想必是亚必迭大人的子嗣吧?”
少年的眉宇有些讶异地皱起,然后舒展开来,带着一种坚定带点自豪的语气回答道:“亚必迭之子,拉普雅•纳阿尔,向您致意,黑暗界的掌权者和地狱统帅,看来您依然对天界十分熟悉。”
“过奖了,可敬的小天使拉普雅,对我而言天界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像就像童话故事的开头一样。”
在一瞬间,少年觉得魔王那年轻而英俊的面孔上似乎露出一阵苍老的恍惚,但很快他再次露出具有亲和力的笑容:“那么,年少的拉普雅,您是我的一位贵客了。我最近还没遇见一位来自天界的客人,何况是一位亚必迭之子。您也许不知道,我和亚必迭大人也是某种意义上的旧识,即使是在炽天使当中,他的勇敢和对信念的坚守,也是无出其右的。”
“蒙您称赞,我代君父向您致谢。他也对您极为重视,他曾告诫我等,诸魔王中,巴尔泽怖创造万千魔法,亚斯塔罗特化育无数恶灵,但二者相加,都比不上阿斯莫代的邪心诡计更能危害世界……”
无论少年说这样的话是怎样的含义,阿斯莫代似乎都感到颇为欣喜,笑容也更为亲切:“这真是谬赞了,我不过是做过一点微小的工作……”
“那么,作为您的客人,我能否请求您首先满足我的一些好奇心?”少年直接截断了阿斯莫代的话头。但后者不以为意,反而用亲和力的目光表示同意:
“如您所言,确实是我计划好的。勒莱耶伯爵把时间都花在他最喜爱的追猎地狱逃魂的游戏上,因此他非常乐意把这件事交由本人代劳。”
“您说的就好像一个恶魔伯爵面对一位魔王的建议还能有权拒绝一样。”
“您误会了,我和勒莱耶伯爵是早在天界时代就相识的老朋友,那时候他还是一位光荣的力天使军团长,不过他当年也没拒绝我的任何提议。”
“我毫不奇怪。君父曾讲过,您当时是智天使大君,天军统帅之一,也是勒莱耶和他的军团的主君。”
少年冷冷地吐槽了一句,然后接着说:“那么看来您早就盯上叛军那些人了,尤其是佛朗哥将军?”
“是的,经过观察和分析,我认为,这位能力杰岀、过去却一直不太得志的军人,如今的大元帅,是最适合接触的对象。”
“像他这样的保守反动的军人在西班牙还有很多,他有什么地方值得您特别关注?”
“啊哈,如果您像我这样对弗朗西斯科•佛朗哥进行过全面的了解后,您就能回答自己的问题了。首先,可以这么说,大元帅他是个一等一的表演家。”
“你是指他那些为了塑造自己形象和笼络盟友而进行的各种宣传和表演?”
“当然不止如此,我指的是,他不仅对外表演,对内也表演,对他人表演,对自己也在表演——他对自己的信仰和良知进行表演,而且十分成功。他把自己的所作所为打扮成因为保护国家和宗教信仰,以及麾下的士兵而不得不做。而在他使用召唤恶魔这样明显亵渎天主教信仰的手法杀掉桑胡霍将军时,他又强迫自己相信他应该对这件事感到发自内心的悔恨和愧疚,应该时刻忏悔。因为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和具有荣誉感的西班牙军人就应当如此。通过这种心理机制,他对自己施加了类似自我催眠和暗示的效果,让他相信这些是他发自内心的感情,也就证明了他的信仰和荣誉感是真实的,也就是他那个虚构的自我认同是真实的,从而掩盖了他真实的自我。”
少年眨了眨眼:“很有意思的看法,但您怎么解释,佛朗哥将军几乎不怎么犹豫地再次举行了这一次召唤仪式?如果像您所言,虽然是自我欺骗,但他正在为同样的罪行而忏悔。‘一边悔罪一边继续犯罪,这岂非是自相矛盾?’”
“《神曲•地狱篇•第八环•劝恶者和奸谋者的地狱》,您的引用甚为合适。”阿斯莫代摆出了一副正在和可爱学弟讨论文学的文学院学长的架势:“但您别忘了,圭多•达•蒙泰菲尔特罗爵士之所以重犯恶行,很大程度上在于他相信了教宗波尼法爵八世能够以神圣权威赦免他的罪孽的谎言。佛朗哥将军某种意义上也是如此。”
少年略一思索:“罗马教廷,还有西班牙教会,他们确实是幕后的推手。”
“塞尔多神父甚至说这是一种必要之恶。他真是个神学大师。”阿斯莫代忍不住笑了:“几百年来,西班牙的天主教平信徒变成了这么一种模样:他们的宗教主要内容是重复各种仪式、膜拜各种符号,信仰上则是依附权威。而天主教会的制度形式使得它又适合于集中和垄断所有的神圣权威。因此当至圣教会以及他那些披着法衣的宣传人员们,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布,对无信仰的赤色分子、反基督的邪恶势力采用任何手段都是正当的,都可以被赦罪。那些普通信徒又能如何呢?”
少年微微地叹息:“共和国曾纵容民兵攻击教会、肆意杀害普通的教牧人员,他们对那些愚蠢狂行感到恐惧和愤恨是可以理解的。但因此就要无所不用其极地报复,甚至支持和包庇叛军百倍于此的残酷暴行,这岂不是更大的亵渎。”
“因为比起这种正当的报复心,西班牙的各位主教大人更担心的恐怕还是自己集团的特权和利益被赤色分子和共和国所损害。某种意义上他们和佛朗哥将军的心理恐怕有异曲同工之妙,可惜我暂时没时间一个个去研究了。”
“您这话说的,他们之前的历史上就有不少这种事,而且今后也会有的。正所谓‘前有的,后必再有’。我倒是很好奇伯多禄他本人有什么看法,您如果经过天国之门时可以问问他。”
阿斯莫代说完这个题外话,又继续说:“回到我们刚才所说的。正如之前我们所见,更为原教旨主义、更坚持信仰原则的何塞•萨马尼略•鲁伊斯,在塞尔多神父摆出教会的权威后,也只能默认这个渎神的仪式罢了。至于佛朗哥将军,教廷和西班牙教会的背书,大概把他那虚假的悔恨感都冲淡了不少。何况他做这件事更大的动因,不过是他潜藏在深层意识里的那个真实自我在驱动他罢了。”
“所以您在您的幻境中对他所说的那些,也起到了类似的作用,对吗?”
“正是如此。我试着揭开他的这个小秘密,然后看到他的反应暴烈得几乎到了夸张的地步——他在卖力地表演一个被人揪出隐秘罪恶的悔罪的虔诚信徒的模样,演技略显浮夸。接着,我给他找了许多冠冕堂皇的、半真半假的理由,而那些理由,我不过是仿照了莎士比亚笔下的理查三世和麦克白为自己的罪孽开脱的那些台词讲的。但是佛朗哥将军显然不热爱戏剧——我那些话的效果比魔法幻术还灵验,他一下子就冷静下来,而且很快就全盘接受。这只能说明,他的心灵本身就在渴望这些理由,来帮助他摆脱最后一点残余的虚假的罪恶感。
然后,我把莫拉的所作所为和全部图谋都直接展现给他,激起了他的恐惧心。就像一位天才般的小说家说的,‘人类最原始的情感之一就是恐惧’。在恐惧下,他的真正心思会慢慢显露。果然,在恐惧和我那些带点诡辩技巧的溢美之词下,佛朗哥将军伪造的自我开始消失,然后我引导他吐露了他对其他人的真实想法,再让他幻想中的美好场景在他的周围真实呈现,他的真实自我就慢慢展露了。”
“意外地很普通,一个有兄弟的家庭长大的男孩,青春期时因为父亲背叛家庭而蔑视他和他信奉的那些什么自由和民主之类的字眼儿,在军校时因为瘦小而受到欺负霸凌,发誓要出人头地。在他的各种表象之下,弗朗西斯科•佛朗哥本质上是个冷酷、野心勃勃、傲慢,必要时还可以极其残酷无情的男人,但他的才干也毋庸置疑。在封建时代的西班牙,他会是个优秀的权臣甚至国王……”
“在新时代的西班牙里则会是个罪恶累累的军阀。”少年忍不住说道。而阿斯莫代对此只是微微一笑,就像大人听见孩子的一些幼稚可爱的童言童语时常见的那种微笑。
“您也可以这么说,但是我想您的那个新时代的西班牙可能还为时尚早,至少在佛朗哥将军在时。”
“无论早或者迟,应该到来的,必然到来。谁也无法阻挡。”少年拉普雅的声音掷地有声。他的目光明亮,凝视着魔王年轻的英俊的面孔。
“作为这场惨烈内战的一名亲身参与者,我还想请教的是,您如何实现您向佛朗哥他们许诺的、所谓从内部瓦解共和国?”
“没错,”少年那天使般的,或者应该说就是天使的面容上,露出怀疑和审视的神色:“共和国的反间谍机制目前还十分高效。之前,叛匪头目莫拉的各种特务活动都被挫败了。因此您不可能用普通方法轻易达成。而就算是使用魔法和幻术,也没办法操纵整个共和国那么多人,而且人类心灵在团结的意志下的无比强韧,是任何魔法和幻术都难以随意影响的,尤其是我那些来自五湖四海的战友们,我对他们有信心。”
说到这里,少年的眼中甚至露出自豪的神采,然后又变为不安和凝重:“唯一可能的是,您为了达成目的,亲自动用远超于世间法术的魔王权柄,运用您可以分裂天地、幻惑人类灵魂的可怖伟力,但这也不可能,因为……”
“因为一种只能从字面意义去解释的‘不可抗力’(Acto de Dios,字面意义为:神的作为,此处为双关语),原则上我等暂时还不能大规模运用我等的权柄和力量,直接而强行干涉人类的历史。当然对您和您在天上的诸位主君也是一样。我对这条游戏规则没有任何意见,更不敢斗胆触犯。祂确是公平的,确是公正的。”
阿斯莫代也截断了少年的话,他在卧榻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正如您所言,年少的拉普雅,在您的共和国那里,让那些并肩作战的人无端怀疑彼此,似乎不太容易……那么,如果我不是要制造疑虑,反而是要帮助他们加深信念呢?”
“啊,其实和你们亚必迭之子一样,我也非常认同和欣赏人类对自身信念的无比坚定。所以问题就变得简单了。”
阿斯莫代坐起身来,扯了扯身上皱巴巴的西服。他抬起右手招了招,一块银幕凭空出现在了他们面前,银幕上正在播放一处礼堂内的画面。
画面中许多人正坐在一起,穿西装的、穿白色军装的、穿蓝色工装裤的、佩戴带红色五角星的徽章或红黑两色的袖标又或者带巴斯克十字的共和国国徽,各种旗帜都互不相让地在会场展开,有人正在激烈发表演说。
少年的目光注视着画面,很快地找到了国际纵队的旗帜,还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那是他在前线和战地医院的手术台上都看到过的,他微微有些吃惊。
阿斯莫代将他的样子看在眼里:“您可能忙于拯救战友的生命,没有特别参加这些会议。不过这些与会的人们,他们的派别、思想和信念,您应该都不会陌生。”
少年的眼中的光芒颤抖起来,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转脸看向阿斯莫代。魔王姿态优雅地向上一指,一幅幅变幻的画面出现在银幕上,都是这些西班牙共和国的保卫者们和他们之前还并肩作战的战友们争吵、互相咆哮甚至动手斗殴的可怕场面。
阿斯莫代非常“体贴”地逐一进行解说:“如您所见,亲爱的拉普雅。这里是苏联支持的正统西共和托派人士的对垒,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互相攻击,剩下的时间他们就攻击其他人;还有安那其妈妈的孩子们,他们认为苏联、国际纵队乃至所有共产主义者都不可信任;自由派的精英人士觉得所有戴袖标的民兵都是被洗脑的暴徒;加泰罗尼亚和巴斯克的独立活动家们觉得西班牙本身就是压迫者捏造出来妨碍他们民族解放的虚假共同体。喔对了,怎么能忘了巴斯克的天主教右翼民族主义者呢?他们分别和加泰罗尼亚的马列主义者、马德里的小资产阶级新教徒和反教会的工人纠察队民兵都有矛盾。如果不是因为他们是巴斯克人,我估计他们和国民军会更谈得……”
“非常简单,我可爱的小天使阁下,我什么妖术邪法都没用。我只是观察,只是倾听,只是在适当的时候给其中一些人的信仰鼓掌、摇旗呐喊、大喊口号,同时躲在人群中嘲讽和攻击一下其他人的信仰就行了。”
“这不可能!这样的话共和国的安全部门早已经注意到你了!”
“您所言确实,所以我原本准备至少用一个最浅显的变身幻术来掩盖行迹,但后来我发现完全没有必要,您的共和国的安全部门也陷入派系纠纷,他们忙着把精力都投入到互相监视和跟踪当中,根本没人搭理一个莫名其妙出现在马德里的陌生人。”
少年的表情可以说是错愕,阿斯莫代顺手将已经空了的酒杯交给一旁出现的侍从:“听着非常不可思议,对吧?我自己也觉得顺利得不同寻常。但事实如此,因为我找的每个时机都很精准,每句话的每个词都发挥了绝佳效果。这样能让单纯的语言比魔法更具有可怕的力量。我帮助每一个派别的信徒——无论他相信的是‘无产阶级的红色祖国’、是‘不断革命’、是去中心化的‘真正自由’,还是加泰罗尼亚和巴斯克民族解放的必要性——让他越来越相信,只有他和他的同志们的信念才是唯一真理,而其他人不过是傻瓜、两面派和潜在敌人。
当他们在我的帮助下坚定信仰到如此程度后,他们就会自然而然地认为:坚持真理远胜于保持虚伪的‘团结’,内部的敌人远比外敌更危险。甚至连自己派别内的温和主张都是有害的投降派,必须要坚决批判,甚至铲除!”
“难道!”少年急切地说:“就没有人愿意维护团结?没有人意识到这样会给战争,给共和国的人民带来什么吗?”
少年的声音有些颤抖,阿斯莫代带着一种悲伤的温和表情地看着他,那表情简直像一个充满怜悯的旁观者,而不是制造灾难和悲剧的罪魁祸首,他叹息了一下:“应该说还是有一些善良的好人如您所言,竭尽全力想维护这个进步主义大杂烩一样的统一战线,比如阿萨尼亚总统,又比如胡安•内格林,他们都算是做出了努力,不过于事无补。归根结底,大家都太有性格,信仰也太坚定了。”
少年闭上眼,沉重地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又睁开眼睛:“你说的也许没错,但是不要忘了,有着意识形态分歧和宗派主义的不只是左翼和共和国,佛朗哥的叛军也一样处于内乱的风险当中。”
“确实如此,但我想您不必为他操心,因为和您的共和国的保卫者们正好相反,佛朗哥将军——大元帅他善于宣传和表演,而且他掌握的武力具有压倒性的优势。最重要的是,除了他的个人野心和一点点个人习惯上的天主教信仰以外,大元帅别无信念,因此他可以务实行事。想想看吧,又戴着卡洛斯派的红色贝雷帽,又穿着长枪党的蓝色衬衫,只需这种表演,他就能糊弄住大部分人,然后威逼利诱那些中间派,最后暴力消灭掉顽固分子。用不了多久,所有人都只能臣服于他。我想您很快就能看到了。”
少年似乎快说不出话来了,他的目光在魔王那张年轻英俊的面孔上激烈地扫视着。
“那么,你策划这一切,能从佛朗哥那里拿到什么?他出卖给你亲生孩子的灵魂?还是建立神殿膜拜你和你的黑暗军团?”
阿斯莫代轻笑起来,他看着少年眼中难以抑制的火焰,慢慢坐直身体,回答道:“您的提议都很不错,但都不太跟得上时代,小天使阁下。虽然灵魂依然重要,但在这个快速发展的时代,我所需要的是一种转化率更高、附加价值也更多、用途更为广泛的新能源。那就是人类的……黑暗心灵。”
“对于人类,祂最奇妙的造物之一,我们和你们的所知都依然不够全面。以前我们喜欢争夺和收取人类的灵魂,灵魂的力量固然宝贵,但运用起来也不容易,成本相当高。而人类的心灵,主要是那些充斥着黑暗邪念的心灵及其附属品,也就是他们称之为负面情绪的那些东西,其价值却往往被我们忽略了。我和我的军团领主们已经确认人类心灵和情绪拥有各种各样丰富的灵性能量,可塑性也非常强,其用途更是广泛到让你难以想象的地步,比如用憎恨之心可以作为新的诅咒法术的质料,恐惧之情可以打造更高品质的地狱兵器,而暴怒和仇恨可以用来培育强大的魔兽等等……我和我的团队现在正在进行多方面的研究和实验,因此需要的原料越多越好。”
少年美丽的眸中首次出现了恍然醒悟和随之而来的类似惊恐的感情:“佛朗哥和他的叛军会在战争中制造大量杀伤和暴行,犯罪者的凶性、邪念和欲望以及罪孽;受害者的那些恐惧、痛苦、愤怒和憎恨、悲痛,都会变成你收取的报酬……”
“bingo,可爱的小天使阁下,而且不光是这仅仅几年的战争,大元帅多半会统治西班牙几十年,他会用可怕的铁腕对待那些他憎恨的和憎恨他的人们,这样一来又会是起码数十万的心灵,数十万的罪孽,数十万的悲痛、憎恨、痛苦、恐惧……这岂不是一笔巨额的回报?更何况……”
阿斯莫代的微笑显现出纯粹的黑暗:“那些犯下罪行的罪人灵魂最终还不是会下到地狱,落入我们手中?既然如此,何必要专门用契约索取他们的灵魂作为报酬?”
一阵沉默之后,少年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重新开口:“所以,你已经笃定,共和国必败无疑吗?”
“我想,是的。如果我所见的未来的景象无误的话。不知道您在天界学习历史时是否了解过,本人的权能之一,就是可以从不可捉摸的未来中窥见一小部分。”阿斯莫代温和地看着少年:“您现在还很年少,如果您和我一样能看见一小部分可能的未来的话,恐怕您也会得出类似的结论。不过我不敢说这个过程很快。因为即使已经内乱不休,又在几乎各方面都比国民军处于劣势,但目前共和军一方在战场上的抵抗依旧坚韧。虽然我不认为最后的结局会改写,但我依然对您的人类战友们怀有敬意,而且很有兴趣看他们能坚持多久。”
“……君父说的没错,在诸魔王之中,你都是个尤其恐怖的邪恶之王。”
“哈哈哈哈”穿着皱巴巴西服的年轻男子像一位充满溺爱的兄长看着幼弟一样回应少年近乎冰冷的目光:“我真的很喜欢亚必迭大人的评价,请您回去代我表达对他的谢意。。”
到这里,少年感到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他站起身:“我也向你表达应有的谢意,黑暗的掌权者阿斯莫代。从你的话语和行为中,我学到了更多关于邪恶如何危害世界和人类灵魂的事。”
“您这就要告辞了吗?我是否能再挽留您一下?我还有好多话想和您说说呢,小天使阁下。”
阿斯莫代看到少年那雕像一般面无表情的脸,非常遗憾和不舍地说:“看来您心意已决,那么我也只好顺从客人的意愿了。希望我们之后也能相遇。”
“如果下次我们能成功挫败你们的邪恶图谋的话,我会很乐意再与你见面的。”
少年这样说着,一团柔和的乳白色的光芒浮现在他的头顶,那温润的白光的显现带着一股无形的能量的震动,导致宫殿中除阿斯莫代之外的一切宾客和侍从、乐师和舞者,都在那一瞬间受到了冲击而变得有些慌乱。
阿斯莫代不以为意,他笑道:“您这样说当然是很值得赞赏的自信。不过我个人觉得,因为对人类本质的了解的深度不同,从人类世界有历史以来已经不知多少次的交锋来看,直至目前为止,经常能赢下一局的一般都是我们,就和这一次一样。”
“也许你们确实能精准捕捉和利用人类心灵的黑暗面。”少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他的双拳紧紧握了握。
然后,他最后一次看向阿斯莫代的双眼,眸中的火焰化为了闪耀的光芒:“但我永远相信,人类的本质并不仅仅在于黑暗面,光明终究会闪耀!无论你们胜利多少次,总会有一天,你们会一败涂地!”
阿斯莫代的眼睛的瞳仁深处,那无限黑暗略微抖动了一下。
少年的身影闪动了一下,开始在一片渐渐浮现的柔和纯净的光芒中渐渐消失。
“带上一支小队,为我可爱的天界客人引路,不要让那些被遗忘者和混沌住民接近他,护送他到天界之门附近,就是卡迈尔大人的死亡天使军团驻守的那一座。记住,任务完成立刻返回,不要和他们发生冲突。”
阿斯莫代这时候才转向他的宴会,他笑着摆了摆手:“不干你们的事。”
接着,阿斯莫代举起一杯白兰地,一饮而尽,他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嗝,脸上有些红润色,他眼神已经带了些醉意,指了指宴会上的所有人,又摆了摆手:“接着奏乐,接着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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